#44 溫柔的謊言

SIDE：友鬥

走在被雪染白的街道上，我抵達時雨姐指定的卡啦OK。

儘管已是這般景色，電車也不會停運，城市也不會停轉。這一點莫名令我害怕，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光憑雪，是無法掩蓋任何事物的。

這只不過是天氣的一種，不會改變什麼。

知道這一點讓我痛苦得難以忍受。

「哦，你來了。這次是我來得早。」

「……嗯。」

時雨姐在卡啦OK等我。

她難得戴着帶耳麥的耳機，大概是在和誰講電話吧。但我沒有心情追問，乖乖地等她收拾完畢。

「選時段收費可以吧？」

「交給你決定。」

「那就時段吧。」

時雨姐說完，迅速辦理手續。

我們進入指定的包廂，將外套掛在衣架上，然後去飲料吧拿飲料。我不想品嚐咖啡的苦味，所以接了碳酸飲料。

飲料機突出的泡沫讓我想起《美人魚》的童話。

那應該是悲傷的故事。

雖然人魚公主救了王子，但王子卻把人魚公主和之後要相親的公主搞混了。好不容易變成人類的人魚公主被拋棄，化爲泡沫。

我覺得這個故事很殘酷，人魚公主實在太可憐了。我好幾次許願，希望她的感情能夠實現，希望有個圓滿結局。

但是——現在的我，比那個王子還要殘酷。

呼，我吐了口氣後說道。

「……抱歉。」

「嗯。」

但我是打從心底這麼想的。選擇『喜歡』是什麼意思？明明每個都很重要，如果要捨棄其中一個……那就代表所有都不重要了吧。

「嗯。」

「這可能是種最差勁的想法吧。但是，我覺得，如果哪怕只一次爲了方便就捨棄了『喜歡』，那以後可能就會隨隨便便地捨棄更多的『喜歡』了。」

「！！」

「我從聖誕節就一直隱瞞着，但就算隱瞞，這份感情也不斷膨脹。我和雫還有澪住在一起，大河也時不時會來家裏。」

我不禁自嘲地想：當我想要委身於那道光時，不就代表我已經在重蹈覆轍了嗎？

但是我說出口的話已經收不回來了。時雨姐迅速點了幾首歌，握住了麥克風。

「嗯。」

「我依然喜歡美緒。但是，我有了和美緒同等喜歡的人。」

我正覺得奇怪，她又說了一次「真的沒什麼」。或許她是要我別在意吧。

我會聽的，時雨說道。

但我現在不希望她唱這首。

只見時雨姐嗤嗤笑着。

我繼續說下去，就像在解開紅線一樣。

我的話有些支離破碎。

時雨姐曖昧地笑了。

「我對她們三人的『喜歡』沒有優劣之分，我無可救藥地喜歡她們三人……我覺得，絕對無法選擇其中一人。」

「你差不多可以說了吧？」

「～～♪～～♪」

「我會說的。至於願望，等我說完。」

「什麼爲什麼……說到冬天，就是這首曲子吧？」

「可是——之前她們跟我說了，說她們想以『後宮結局』爲目標。」

「嗯。」

「果然，我就知道。」

「……嗯。」

一看，時雨姐把麥克風放在桌上。

時雨姐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纔回過神來。

我點頭回應她。

「不用道歉。你有話想說，所以我們纔會見面，你想思考事情的話，就儘管去想吧。」

時雨姐的女高音如豎琴般美麗、溫柔。

「嗯。」

咚的一聲。

「我想在你準備好之前，先唱幾首歌。可以嗎？」

「沒、沒，沒什麼。」

因爲這是與現在的我不相稱，卻又會讓我產生共鳴的曲子。

我用視線問「那你喊我幹什麼」，時雨姐便敲了敲點歌機。

時雨姐看着我，輕笑道。

「……嗯。」

「但是——那個對象不是一個人。是雫和澪和大河。我同時喜歡上了她們三人，喜歡到無法自拔。」

我自責地想「輕鬆好嗎？」。

因爲這是——在下雪天不能聽的曲子。

「嗯……拜託你了，這樣我能輕鬆點。」

第一首、第二首、第三首。

「我不想讓自己的心意變成那樣，我不知道有沒有永恆的愛……但至少，我覺得做出從三個選項中選擇一個的人，他的愛不可能永恆。」

「這……我也不是不懂你的想法。」

「時雨姐，爲什麼……」

時雨姐彷彿算準了時機，分別點了春夏秋與季節相符的歌曲。當我有心思注意到這件事時，已經到第四首，我看到前奏與畫面上的曲名，倒抽了一口氣。

音樂沒有停下，那首冬季名曲靜靜地浸染內心。進入不存在的傷口，用剜挖的方式治癒。

「嗯？時雨姐，怎麼了嗎？」

就像月光一樣。

只有伴奏的旋律，不久後到達了副歌部分。和我所知的情景相聯，和剛纔看到的雪景重合，讓我喘不過氣來。

「每次都很危險，我好幾次都忍住不說出『我喜歡你』。」

「可是，我不可能被她們接受，也不該被她們接受。然而……我卻覺得，她們一定會連我最差勁的部分都接受。」

「啊！抱歉，我在想事情，沒在聽。」

因爲我跟王子不同，我根本什麼都選不了。

「我有了喜歡的人。」

「嗯。」

我用手捂住差點發出的嗚咽聲。

「嗯。」

「那三個人，早就徹底成爲我生活的一部分了，一旦喜歡上，根本停不下來。」

「嗯……？」

「你有在聽嗎？」

「…………嗯。」

我心想「算了」，便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話上。

你沒資格哭，閉嘴！

「我不知道她們爲什麼願意喜歡我。不管我做了多差勁的事，做了多丟人的事，她們都願意喜歡我。所以我覺得她們甚至會包容我的錯誤……會笑着原諒我，讓我很害怕。」

「所以我決定隱瞞，不讓她們三個知道。」

嘴裏充滿了苦澀的味道。

甚至讓我有種飲料裏含的不是砂糖，而是沙子的錯覺。

我又喝了一口沖走苦澀，繼續說道：

「我讓她們說出來了，她們讓我跟她們三個人在一起，告訴我沒有必要選擇任何人。」

「這樣啊。」

「那真是太棒了，如果能按照她們三人提議的『後宮結局』，我大概會非常幸福吧。可是，那是不可能的，就現實來說是不可能的。」

有好幾個理由。

比如說，大河的相親。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理由。

「今後要一起活下去的話，需要「理由」。沒有名爲家人的「關係」，就無法一直在一起。」

「嗯。」

「但是，回老家，實際感受到家人的關係後——我注意到了。《《我並不瞭解家人》》。所以《《明明因美緒的死那麼悲傷》》，《《卻輕易接受了媽媽的死》》。」

「……嗯。」

「我這種人，不可能和那三個人成爲家人。即使沒有法律之類的問題……首先我就無法維持那種扭曲的「關係」。」

即使如此，如果還要繼續的話。

面臨的就是重蹈覆轍今年春天到夏天的事情。

把「關係」強加給那三個人的過家家又要開始了。

「所以，我無法接受，無法接受……但我果然還是選不出來。因爲我覺得，一旦選擇了某個人，我對美緒的感情就會全部崩壞。」

「嗯。」

「那麼，我該怎麼做纔好。思考過後，我得到了一個答案。」

「咦……？」

我已經無法自己了。所以，讓我結束吧。

不選擇任何人，但又不選擇『不選擇』，既然如此，只能選擇其他選項。

「——沒關係。因爲我喜歡《《友鬥君》》。」

我從來沒想過要和時雨姐交往。

這恐怕是唯一的方法。

「！」

「送給深愛着友鬥君的優秀女孩們的最後溫柔謊言，說不定很殘酷。但是——這樣就結束了，一定。」

「那是……」

「……我不能聽你的願望。」

「去找她，一起被她罵吧。罵我們不可以撒這種謊。她會鬧彆扭說不聽我們解釋，但我們還是要堅持下去，兩個人一起道歉，實現你其中一份心意。」

這個提議來得唐突。

聖誕歌曲結束後，接着是——

我一問，時雨姐便輕聲說道：

「那麼我不能聽你的願望。相對的，我告訴你一個好方法。」

讓我失戀吧。這是第一個願望。」

「……」

「可是，這樣會讓時雨忍耐，我——」

「希望你能讓我幫忙守護你的『喜歡』。如果世界上真的有永恆的戀情，那一定就是一輩子都不會結束的單戀。」

「這、這……」

雫、澪、大河不能繼續被我束縛。

時雨姐搖了搖頭。

那一定是最棒的。

當然不行。

既然如此，至少別再施加更多詛咒。

「或許是這樣沒錯……咦？」

我聽着開始戀愛的曲子，如此說道。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我也不希望你喜歡上我。你只要喜歡她們就好。一輩子珍惜這份『喜歡』。」

那是——最理想的方法。

「我希望，結束這段戀情。

所以如果能只留下我的『喜歡』，結束我們之間的戀意的話。

時雨姐直直地盯着我。

「爲、爲什麼……？」

「那個方法是……？」

如果要說溫柔的謊言，應該是時雨姐所說的謊言吧。

「既然如此，我有個好方法。雖然這個方法可能既無意義又差勁，而且無可救藥……但可以只留下你的心意，把後續全部結束掉。」

時雨姐無所不能。

「所以啊。」時雨姐說道。

「嗯，就是能讓你的『喜歡』全部實現的方法，而且是不用繼續束縛那三個人的方法。」

我好好地接下那真摯的視線，傳達了願望。除此之外，我想不到讓這份戀情結束的方法。

我不會說要她們去談下一場戀愛，但至少不該被囚困在我身上。

「我喜歡友鬥君，但我知道自己不會像那四個人一樣被友鬥君喜歡。很不可思議的是，我也不希望友鬥君喜歡我。」

「我對時雨姐——」

但是。

「……方法？」

我這麼說了。

「你的『喜歡』不是三個，包含對美緒的喜歡，應該是四個。如果要捨棄三個，那就代表也否定了你對美緒的喜歡，你願意嗎？」

只能用從別處找來的臨時選項逃避。

我對美緒的喜歡毫無疑問是真心的。不管誰說什麼，這份喜歡都不會動搖。不能動搖。

怎麼可能願意。

「我，不願意。」

「和我交往。」

就是想守護友鬥君的『喜歡』。」

「爲什麼，很簡單。你的說法很矛盾。爲什麼捨棄三個中兩個不行，捨棄三個中的三個就行？」

「我會成爲你的共犯。直到你和美緒的戀情開花結果，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然後，我們一起去找她。」

會被罵吧。會受傷吧。會被譴責吧。如果只是這樣的話，還不如選一個人比較好。

「呃，欸？」

而且，還是那三個人在冬星祭上唱的聖誕歌。

時雨姐，當我叫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曲子迎來了尾聲。

「只要和我交往就行了，這麼一來，她們就只能放棄了。我對她們做了很多事，所以再怎麼樣也不會走到『後宮結局』吧？」

這個謊言一點也不溫柔。

「你不喜歡吧？《《自己一直把那些美好的女孩束縛着》》。」

但是，不管怎麼想，我的腦袋都拒絕。

時雨姐的手碰觸我的臉頰。

是自私、醜陋、殘酷、差勁、惡劣的謊言。

「我的願望，從以前到現在其實只有一個。

下一首曲子——又是冬天的歌。

相信總有一天，她們會忘記對我的愛意。

唱着謊言的溫柔悲傷的歌曲，時雨姐彷彿早就知道我會問這件事，事先就先選好了。

「——！……嗯。」

露出如融雪般的笑容後，時雨姐說道。

「……!? 」

「我要使用願望，時雨姐。

我接受你的提議。

請陪我一起撒最差勁的謊言。」

「嗯，好啊。」

冬天來了。

告知結束的溫暖，讓自己的容身之處變得不確定。

不可能找到澪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