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求(11)
《成为了那个时代轻小说的最终讨伐对象》 · 십삼중수소 · 6726 字
镜并不怎么喜欢自己的人生。
但也不曾诅咒过。因为她觉得这样活着是理所当然的事。
没错,从未诅咒过。
虽然曾经怨恨过。
十几岁是个敏感的年纪。
那是逐渐意识到性别差异,开始认知自己是女性的时期,也是会对未来怀抱梦想的年纪。
但她从未拒绝过该做的事。正因如此,她始终忠实执行着姐姐的指示——那位至今被誉为黑泽家历代继承者中最能干的家主。
虽然没有实际行为,但意识是存在的。从那以后肚子渐渐饱胀,镜产下了未完成的容器。一次又一次,反反复复。
讽刺的是,镜望着燃烧的琴音,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是『真美』。
说到底那根本就不是容器吧。就算寄宿其中的存在——那个铃梦寐以求的存在开始活动,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那可是你的女儿。」
虽然她说得没错。
「当然更好奇了。」
镜差点要开口,却又咬紧了牙关。
结城家女儿的态度与上次见面时截然不同,镜用观察的目光注视了她好一会儿。
「……既然琴音选择原谅你,我也没有阻拦的权利。只会努力作为朋友在她身边支持。所以,如果你还有一丝身为『母亲』的自觉,至少请做出相应的行动。否则琴音就太可怜了。」
看着病床上昏迷不醒的琴音,究竟该想些什么?又该产生怎样的情绪?
原本……这种场合总会有其他人在的。不是镜——
正想着这些时,镜已经不知不觉跑了起来。
结城由香像宣布重大事项般挺直腰板说道。
「知道吗?虽然我也不想承认。但你和你女儿长得真的很像。」
鲜血正逐渐浸染少女周身。从左腕涌出的血已蔓延成泊,将透明空间内部实为某种生物口腔的事实血淋淋地暴露出来。
越是交谈,就越觉得她像普通人类。
虽然只有一瞬,但看到那被青焰包裹悬空的身影,镜确实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可能连那个领头人三浦的女儿也没来。
镜静静凝视结城由香许久,
只剩下漫天飞舞的苍白灰烬,与刺鼻的焦臭味。
结城家女儿耐心等待着回答。
少女凭空悬浮的身影透着几分诡异。湿漉漉的头发凌乱纠缠,身体也像被什么压着似的蜷曲着。
传入耳中的是惨叫。
可可突然从座位上弹起来喊道。
镜如此回答道。
「……哪里不对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
接着这么说道。
此刻这家医院里,因相似原因住院手术的患者们,连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地或是脑袋开瓢的人,优先级肯定要靠后嘛。
「……提过。但没强迫她。」
虽然并非完全没花心思打理,但那间破旧公寓对镜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地方。
但同时又透着几分释然。
这个仿佛直接跳过了童年阶段的孩子。正是黑泽琴音。
看着结城由香欲言又止的样子,镜再次转头看她。这次眼神里带了些许不耐,但这个莽撞的少女完全没在意她的表情。
「由香!」
——作为名叫镜的女人的女儿降生的少女的嘶喊。
好不容易追到附近的山下会成员朝人群喊道。镜没有回头。
在空荡荡的家里,独自被遗弃的少女。
「我『女儿』摆出什么态度了?」
看到那副模样,我本该作何感想?
如果此刻开口的话,恐怕会长时间陷入无言的恍惚状态吧。
「……因为悟。」
那表情活像被偷看日记本的小孩,镜顿时语塞。
本以为是个完成的容器,但最终神明并未降临那个容器。
「我想活下去!」
悟对对方的恶意会做出极其敏感的反应。敏感程度甚至会让它陷入恐慌,忘记自我约束,开始口不择言。
「你的过去无法被抹去。老实说,我至今仍无法信任你。恨不得把你推得远远的。但是。」
正当她这样感慨人生时,某天那个少女突然出现在镜面前。
……明明真正流着相同血液的镜,却从未得到过这样的关切。
毕竟比起那些腿被压烂、胳膊断掉、肠子流一地或是脑袋开瓢的人,优先级肯定要靠后嘛。
铃看到那副景象后似乎彻底失望了。当容器达到镜初次怀孕时的年龄,铃一言不发地从黑泽家分裂出去了。
这个世界会变成怎样呢?
有那么一点点,结城由香甚至期待过对方承受痛苦。说实话,毕竟是个挺让人烦躁的对象 —— 每次遇上这种事,对方偏要摆出敌对的表情,这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
倒不如说如果里面的存在不是那位,反而会更让人感到蹊跷。
听幸存者们说,铃似乎通过悟窥探到了三浦的内心。
「这种时候不该那么说。是因为信了什么邪教吗?完全不懂待人接物呢。」
倒下人们的家属没有来医院。
脸上仍带着惋惜的神情。
首先,那具几乎没被管理、处于脑死状态的身体突然开始活动,这点就非常可疑。
这也难怪,毕竟不久前她还不敢相信这是人类。
直到那时,才终于有个孩子诞生。
但结城由香没那么做。
然后少女奔跑了。
镜呆呆地望着那个女孩的背影看了好久。
为什么能如此确信呢?
少女的嘶喊。
她确实无能为力。
皱眉沉思的由香深深吸气,又呼地吐了出来。
血肉、母性、灵魂与肉体。这套源自西域古老宗教的仪式并不怎么成功。
镜听到那句话后,再次感受到一种微妙情绪。奇怪的是,那更像是愤怒。幸好她知道琴音就算这样也会很快没事,所以没有表现出更过激的反应。
她不得不四处奔走收拾残局。既知道有人监视黑泽家,也清楚存在敌对势力。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抓住现有的人脉关系。
「这种时候啊,应该说『拜托』。要恳求对方帮忙。说实话,你根本做不到这点吧。」
虽然当初她把封印的另一个存在放出来,还当作妹妹抚养时确实吓了我一跳。
这句话似乎成了相当重要的回答。
「……肯定是说了让人无法拒绝的话吧。」
镜不知道。
真是气死人了,结城由香理直气壮地仰视着镜的脸说道。
「很难受吧?看到琴音变成这样,你心里不好受。最重要的是——听到那种话后,你的脸色差得要命。」
她的皮肤苍白得可怕。
比如女孩突然对镜说谢谢,或是乖乖听话的时候。
一个拥有完整身体的孩子。
结城由香说道。
之后的十几秒里,镜感觉自己仿佛成了这个空间里唯一的局外人。
只是朝着传来声音的方向奔跑。
不,倘若她真的放弃了。
就连怀疑地盯着镜看的样子都莫名让人觉得像人类,所以每次见到那个女孩时,镜都会忍不住稍微捉弄她一下。
看着她呆呆望着镜的样子,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某个少女撕心裂肺的哀嚎。
面对这近乎挑衅的发言,镜感到荒谬更甚于愤怒。
一个拥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恐怕首先感受到的会是凄绝。
昨晚最遭罪的当然是琴音和可可。特别是琴音,几乎流干了血在战斗,连身体都烧起来了。
该说些什么才好呢?
她这样说道。
在琴音倒下后,还有一位同校的萩原花学姐最先赶来。
作为侍奉外界伟大存在的使者,我本该感到祥瑞吗?还是该用看待远古殉道圣徒的目光注视她?
究竟是什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来的患者中,第一个被赶出来的病人。
……直到这时,镜才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顶。
「琴音!?」
守在琴音身边没合眼的可可发出这样的声音。
之后那群人突然全部消失,看来是被那个少女带走了。
结城由香睁大眼睛盯着镜说道。
「是琴音的态度问题。」
她真的相信医生的话吗?听到说身体没事时点头的样子像是信了,但之后又紧贴在病床边的模样,感觉还是没完全放心。
「所以,我必须听你说。如果你也在慢慢和解的话,对琴音应该还有感情吧。就像琴音她……曾经那样。」
当镜赶到附近时,嘶喊声已经中断。
「琴音!」
「虽然进展很慢,但确实在逐渐和解。」
两人站在室外。她到底是怎么跟上来的?
与镜面对面的黑泽琴音这个孩子……虽然明显不同于其他十几岁少女那种感性丰富又话多的气质,但也绝不是来自宇宙彼端的超凡存在该有的氛围。
「好啊。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是承认有事情瞒着我咯。」
被割破的手腕仍在不断渗血。
「镜小姐!」
若旁人见此情景,比起优雅,恐怕首先感受到的会是凄绝。
对于镜的回答,结城由香久久没有作声。
青焰很快将少女周围的一切焚烧殆尽,让那些本不该存在于世的不可视之物显现在世界上。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分娩从来都不是易事,即便生不出真正的孩子。几年过去后,镜彻底精疲力尽了。
然后像是要逃离那里似的走到了外面。
「而且我在琴音身边待了很久,早就看惯她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所以,我大概能明白。」
但实际显得词穷的反而是镜。刚说完她就意识到了。
不,应该说是表情突然消失了。
名为黑泽琴音的少女,是个充满怪异与可疑之处的孩子。
——不,或许那才是精准抓住了本质。
镜差点嗤笑出声。
随后空气中弥漫起令人窒息的尴尬。
在没人教导该做什么的情况下,自己上学、拼命适应社会的少女。
世界上有两种人。
「没错,就是那个孩子。亲口。对我说的。」
不过可可要比镜要坦率多了。可可抱着倒下的琴音又哭又喊,直到来了医院才总算安静下来。
结城家的女儿——结城由香的表情微微扭曲了。
我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铃铛与镜子,还有刀。铃似乎想稍微突破这种传统方法。
与方才身缠青焰斩敌时的气势截然不同,这是真正被火焰灼烧之人发出的恐怖尖叫。
「……说想要活下去呢。」
烦人的是,结城家的女儿居然跟着镜出来了。
似乎耐心逐渐耗尽,结城由香瞪着镜说道。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是你的话总能说清楚吧。至少比那个可怜的孩子更会表达。」
「看到流血的悟想救它,就伸手碰了它的身体。结果悟说了那些话。说想活下去。说不想受苦。求谁来帮帮它。」
「……因为她说过和你和好了。」
不知是某种神秘力量使然,还是单纯在某个存在的口腔中偶然形成的姿势,镜的眼中少女仿佛短暂地悬浮在空中。
「还有?」
「……如果在铃那边安插了人手,最好尽快撤回来。虽然可能已经太迟了。」
镜默默从座位上站起来。
「……事情还没结束。」
镜向后退了一步。
此刻这家医院里,因相似原因住院手术的患者们,连一个家属都无法前来探望。讽刺的是,唯独与她没有一滴血缘关系的少女能够前来探视。
「有这种想法的话,早点说出来不就好了。」
而且,那个对象恐怕就是三浦吧。
结城由香说道。
「一样什么?」
那个朝着可可飞奔而去、紧紧抓住她的手,认真追问发生了什么事的结城家的女儿,还有那个首先顾及可可安危的家族。
这个总是不假思索踏入最危险地带、赌上性命战斗的少女,为何会露出如此绝望的神情,实在令人费解。
结城由香理直气壮地说道。
但结城家的女儿只是瞬间露出愤怒的表情,又立刻把那表情收了起来。
「因为是我的朋友。」
她只能这样。因为从没学过该如何回应这种话。
……不认识黑泽琴音的人,究竟是镜还是结城由香呢。
——对,就是那种人。
结城由香向前迈了一步。
然后,她听见了。
当然,肯定不会是黑泽琴音或黑泽可可那样的9;大孩子9;。说不定才刚上小学的年纪。
镜只是眨了眨眼。
那是绝望的嘶吼。
跟着可可慌慌张张地踏入那个连形体都快烧没的怪物残骸内部,只见地面上倒着一名少女。
「看到我至今的态度还能说出这种话呢。」
「……是那个孩子。」
但声音却是琴音的。想必是琴音的心声透过它传达了出来。
正当她又要陷入这种怪异情绪时,那十几秒的空白时间结束了。
这是悟的呼喊。
不过是倒霉沦为外神玩具、终日承受痛苦的少女的哀鸣。是渴望摆脱那份痛苦的呐喊。
但荒谬的是,结城由香就这样否定了她的话。
结城由香并不知道那全是演技。在她眼里,镜和琴音的关系就是施虐母亲与受虐女儿的关系——
「您不也提出过请求吗?」
或许那少女反而正在阻挡着什么。她或许不是沦为某个能肆意扭曲世间法则的恶意存在的玩具,而是在守护这个世界。
「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样的9;大孩子9;。说不定才刚上小学的年纪。
本来也没通知吧。毕竟今天发生的事也属于『机密』。
镜觉得她是个麻烦人物,本以为她会闹到医院来嚷嚷什么要杀人,但萩原却先征求了镜的同意,然后跪在琴音床边握住了她的手。
因为这就是证明她十多年的自我牺牲毫无意义的证据。
不,答案很简单。大概从镜走出门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跟在后面了吧。
所以琴音成了急诊室里那群涌进来的患者中,第一个被赶出来的病人。
「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你居然更在意那孩子说了什么啊。」
听到这话的镜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谢,或是乖乖听话的时候。
仅仅是个运气糟透的孩子。
少女开口说道。
既然是结城家的女儿,她还以为她看到自己的瞬间就会直接扑上去质问。比如琴音怎么会变成这样、是不是被人利用了之类的大发雷霆。
镜好不容易挤出这句带刺的话,结城由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句话,足够堵住镜的嘴了。
而且那孩子应该是个能正常说话、会独立思考的存在吧——
……还有那位少女的家属们。
「失败了。你应该听说了吧?」
「呜呜……」
少女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白到发青地这样说道。
只不过不幸地来到——来到这种地方——
因为难以名状这份涌动的感情,镜只是紧闭双唇,静静坐在躺着的少女身旁。
「所以,成功了吗?」
无论是否隶属政府,能知晓机密之人与不能知晓机密之人。
她丢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而那个努力陪伴在她身边、竭尽所能给予帮助的女孩。
「……还有。」
这是黑泽镜的女儿,作为黑泽琴音出生便背负原罪的孩子的悲鸣。
「那,只要帮忙就行了吧。」
每次失败时,铃都归咎于运气不好。最初只是听从姐姐吩咐的镜也不禁产生了疑问。
所以本该坚持怀疑到底的,却奇怪地难以做到。
「我要去病房了。跟不跟来随你便。」
镜这才开始怀疑自己长久以来做的事或许毫无意义。
但偏偏身上伤口最少的也是琴音。
听到这话的镜不由得苦笑了一下,显然对结城由香的态度感到无语。而由香似乎对此很不满。
究竟是什么驱使少女如此行动?
差点遭遇可怕的事——不,确实遭遇过,在多次住院期间,那些血脉相连的家人从未探望过的少女。
……啊对了。其实之后还有更让我震惊的时刻。
「不是因为你的态度。」
当一切结束后,最先冲过去的是可可。
「……是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是你的女儿。」
而镜,很快就陷入了这种9;更蹊跷9;的怀疑中。
不,仔细想来,镜似乎从未见过这个女孩健康的样子。
「而且,你不也一样吗?」
这种奇怪的话,就连至今作为家人相处的存在都从未说过。
与无形之物搏斗的少女突然从怀中抽出一张纸,唰地撕成两半。
少女面前躺着一具早已死去的小猴子尸体。周围的人们发出痛苦的呻吟,可可僵硬着脸盯着少女,而那些还算清醒的人则用茫然的目光望着她。
……若是普通人,恐怕早就放弃了吧?
少女颓然地垂着手臂,一言不发。
「所以,好吧。虽然听起来不太像请求——但你的那个请求,我答应了。」
少女呐喊的声音。
接着做了个像是向他们神明祈祷的动作——只是动作而已。因为没有出声,镜根本不知道她在祈祷什么。
但这个念头在下一秒就被打破了。
镜这才意识到那白皙的肌肤透着病态——即使是盛夏时节从海边回来,这个女孩也从未被晒黑过,总是面色惨白。
「所以,你也别想着逃跑。就像琴音没在你面前逃走那样。……虽然不能说你是好妈妈,但总不能把琴音的努力都化为泡影吧?」
但这次没能成功。
穿着校服上学,交些平凡的朋友,说不定现在都已经结婚成家了。可能连孩子都有了。
「……是琴音。」
「琴音应该还有话要说吧。」
镜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在烈火中燃烧,无能为力。
正因如此,镜此刻完全不知道该作何感受。
说完转过身去,
她并不清楚那些孩子往哪个方向去了。
「不对。」
「她也真是的。」
某个少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甚至会让它陷入恐慌,忘记自我约束,开始口不择言。
那个身影现在和眼前站着的结城由香稍微重叠了起来。按照他们神的逻辑来说,这边的人都是该被扫进地狱火坑的存在吧。
那个总像住在单间房就是世上最安逸的窝般神情慵懒的少女的呐喊。那个平日总摆出无所谓表情对什么都说着「没关系」的少女的呐喊。
那个身影现在和眼前站着的结城由香稍微重叠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不同,镜用观察的目光注视了她好一会儿。
「我也是。从没强迫过谁。」
霎时,四周燃起幽蓝火焰。
「嗯,请加油。」
「和悟之间发生什么了?连可可都哭得说不清话。」
没错,是失败了。
说什么要成为教团而非家族、需要更庞大的势力,铃掀起的这些风波一件都没能平息。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推动这一切的人早已抛下所有销声匿迹。
镜回过头,看着那个支支吾吾挤出单词、仿佛不知该说什么好的女孩。
要是当初出生在毫无权势的其他家族、普通家庭里会怎样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