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4)
《成为了那个时代轻小说的最终讨伐对象》 · 십삼중수소 · 5703 字
真子迟迟无法平静下来。
毕竟连最后道别的机会都没有就要永远分离,任谁都难以接受吧。
仔细想想,真子本就是个会在转学生面前掉眼泪的敏感女孩。挚友的死亡,对她而言想必更难承受。
虽然看得出春美也很悲伤,但看着真子在眼前痛哭的样子,她反而没法放任自己哭出来了。
优知道春美其实是个情感相当丰富的女孩。
平时看到的脸几乎总是笑脸,但并不是说她就没流过泪。有一次大家一起去电影院看悲伤的电影,从那以后春美就有意识地避开和大家一起看这类催泪片。
……当真子和春美在哭的时候,优一个人没有哭。
就像现在这样。
以及哭了很久的两人究竟想做什么。
站在离真子和春美一步之遥处观望的优,也顺着那道视线转过头去。
说白了就是类似降灵游戏的仪式。通常都是不带半点严肃性质的玩法。
镜艰难地动了动下巴,似乎逐渐找回了节奏,用比刚才自然得多的语气继续说着。
说起来,真子上个假期结束后也给琴音送过礼物。看到琴音开心收礼的样子,真子曾露出欣慰的笑容。
真子真正想说的,大概就是这句话吧。
不,应该不是那样。真子平时就是个体贴、会优先考虑他人心情的孩子。
即便知道背后的隐情——
优略显惊讶地看着真子。
虽说优已经知晓了情况,但真子和春美还蒙在鼓里。
镜沉默地注视三人片刻,目光在优身上短暂停留后移开了。
镜的眼珠来回转动。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正在寻找合适的应答。
紧接着春美也行了相似的礼。
镜欲言又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子身边,幸好真子并没有真的晕倒。
看着镜转过身来,优心想或许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这种问候就免了……」
要说传统的话,即使这种平衡稍有打破,也会有站在父母这边的人。毕竟比起父母的责任,更多人会先追究子女的义务。
但在优眼里,那个身影显得格外突兀。
这样的由香,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热衷于爬这段楼梯的呢?
「怎么会……怎么会让那孩子就这样离开,我们明明可以帮忙的,却什么都不知道。今天还特地从奶奶家带了面包想送给她……」
「那、那个!」
放学后由香直奔文艺部,几乎成了条件反射。
她深深吸气又呼出,呼气的尾音带着细微颤抖。
正在爬楼梯的由香突然睁大了眼睛。
平时还挺期待走上那段楼梯的。
甚至跑到学校来,可能也只是为了寻求那种真实感。
镜很快又迈开步子继续走,脸上挂着漠不关心的表情,似乎对三人毫无兴趣。
不过一开始并非如此。对由香来说,加入那个社团只是因为当时感到毛骨悚然罢了。
但以真子的性格,终究没法在失去关系恶劣的女儿的母亲面前冷静说出这种话。
镜像被钉在原地般一动不动地站着。
轻轻呼出一口气,镜再次迈开脚步。
真子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
而且在这种场合打断对方说话,说明真子自己也相当激动。
「啊,那个。」
确实如此。真子的身体冰凉。虽然穿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前痛哭的样子,她反而没法放任自己哭出来了。
直到这时由香才明白。
她猛地推开文艺部室的门。
镜有些吃力地继续说着。皱起的表情仿佛在说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不过只有知道内情的优才能看懂这个表情。
慌忙转头望去,只见春美和真子都直勾勾地盯着正朝这边走来的镜。
由香感到背脊发凉,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
「为什么不通知周围的人?葬礼呢?」
真子和春美会怎么接受这个事实呢?
……理性思考的话,这种情况确实可能发生。毕竟镜是琴音的母亲。孩子去世后,来通知这件事的人当然只能是镜。
「但是,但是有件事我一定要问清楚。」
「那时候的事,至今都没能得到原谅。」
「……前辈?」
在感受不到异常的日子里,她甚至懒得上去。毕竟社团活动对她来说有点浪费时间。
连葬礼都没举行的女儿之死。没有亲友前来聚集,没有相互致意,连悼词都没有的冰冷死亡。
真子有做过需要向琴音道歉的事吗?
看着镜转过身来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接受这个事实呢?
真子并没有太在意。
正因如此,现在才会这样执着不放吧。
「那个,真子,我们先——」
镜也发现了站在路上的三人,停下脚步。
「没有自杀。」
这句话对优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就算不是因为谁而死,结果不还是死了吗?非要弄清楚这种事是想干嘛?」
「……愿令爱安息。」
那时候的事?
「……啊。」
镜现在正在演戏。
真子反问镜的话。
优也一边把手臂搭在真子胳膊上扶她起来,一边说道。
从传统角度来看,只要有血缘关系就是父母子女。父母的话是绝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音的朋友真子叫住了她吗?还是说她又打算演戏了呢。
她只是,不让对方有机会逃走而已。
「真子。」
那道视线一直固定在街道的另一头。
「难道……难道……」
「……不是那样的。」
这句话似乎对真子冲击很大。
优听着这些来回的对话,胸口越发感到窒息。
那语气听起来总让人觉得带着些讽刺。
但对因朋友去世而悲伤的孩子说这种话,终究是不合适的吧。
「有什么不同?」
镜直勾勾地盯着春美,仿佛她说的是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但若以现代观念来看,这种关系需要平衡。父母给予多少,子女就回报多少。反过来说,子女孝顺了,父母自然也该有所回馈。
她是为了寻找饿鬼才转学到附近学校的,所以前阵子一直神经紧绷。
能说是松了口气吗?不,似乎并非如此轻松的情绪。原本此刻感受到的情感就过于复杂,难以简单概括。不仅是真子,春美和优也是。
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好几次后,镜才勉强挤出这句话。
或许是心理作用吧。
确实如此。真子的身体冰凉。虽然穿着外套不至于冷到骨子里,但优擅自揣测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先伸出手的是琴音。
「真子,我们先找个能休息的地方吧。这儿太冷了。」
春美不停吸着鼻子说道。看她眼眶里蓄满泪水,显然不只是因为寒冷。
她只是蜷缩着蹲在地上,低垂着眼睛盯着地面。
这样喃喃自语的真子,表情陌生得令人害怕。
「就算再讨厌琴音,也没必要做到那种地步吧。至少您知道她还有朋友……」
「……你们现在,在干什么?」
站在尽头的人是镜。
「……生下来,也不代表就全是自己的孩子。」
由香露出了一副不知该如何接受现状的表情。
不过,站在一旁共同听这段对话的春美,倒是没有这种顾虑。
自己脊背发凉的真正原因。
真子的脸上像是被抽走了魂似的。
这种感受已体会过无数次。
三人开始缓慢前行。真子掉落的背包由春美帮忙捡了起来。
受到冲击的镜也是同样心情吗?
生育并不必然构成亲子关系。
明明没有这样的『资格』。
「所以说,如果不是自杀的话。」
如果生下的孩子身体健全但精神失常,又会怎么做呢?
「…….」
眼镜有点歪斜——毕竟刚才还用袖子擦过眼泪。
「啊,那个,这个。」
双手紧握在胸前,真子用恳切的语气对镜说道。
在校门前,镜突然停下了脚步。
毕竟世人看待亲子关系时本就存在各种分类标准。
以及哭了很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上,低垂着眼睛盯着地面。
就算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但就像镜说的那样,琴音已经是个死人了。现在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把她带回学校,也没法往她嘴里塞什么好吃的,更没法看着她吧唧吧唧吃东西的样子笑出来了。
但镜还没说完,真子就接过了话头。
像是确信镜不会立刻转身离开,真子向前迈了一步。
通常保守派人士也会从父母的视角来看待孩子。
她眼下还挂着遮不住的黑眼圈,皮肤也粗糙干枯。
「我……」
特别是真子,连哭泣都忘了,只是呆呆地站着。
嘴唇微微颤抖的麻子,朝着镜轻轻鞠了一躬。
班主任看到镜会说什么呢?
真子和春美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个,这个。」
但反过来,『为人父母的资格』却是所有人都会评判的。
春美眨了眨眼。一瞬间优和春美视线交汇,但两人都没能抓住重点。
因为我们很要好。
如果只是害怕妖怪或斩杀行为本身倒还好了。
现在拔刀的话,能好好斩中对手吗?
镜没能做好这些。
镜本人会怎么接受这个事实呢?
听到由香的话,薰眨了眨眼。
「现在这个是——」
由香斩断这个念头继续奔跑。
镜欲言又止,最终闭上了嘴。
在此之前无论挥砍多少次都未曾体会过的。
虽说当时的情形让人想不记住都难。
但在这场关系中,率先单方面斩断羁绊的却是镜。
春美带着鼻音开口,又突然把话掐断了。
那个身影比失去琴音的那晚看起来还要凄惨得多。
几乎没有人会质疑『作为子女的资格』。即使子女做了多么不堪的事,只要父母选择原谅并接纳,这段关系就仍是亲子关系。毕竟年长的一方是父母,而子女那方是孩子。
——直到那时,优才意识到现在的状况也并非什么理想局面。
……至少,不会把她们丢在空无一物的房间里置之不理超过十年吧。
但至少,还没颓废到会错过这种瞬间的地步。
真子也好,春美也罢。镜几乎没和她们打过交道,但看样子至少记得她们的长相。
「由、由香。」
就在镜经过三人身旁时,真子有些急切地叫住了她。
接着,看到了有点玩笑般的场景。
春美和优并不清楚真子与琴音之间发生过什么。但至少从氛围来看,她们似乎能明白真子想说什么。
「……我想这次事件会让您深受打击。」
看见了镜的背影。
坐在她对面的泉也是。
甚至镜还发出了警告。
「我、我是……因为琴音她……」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三人看。
春美正嘀咕着,真子的身体突然往下瘫软。
「您说所以?」
她只希望不要在里面遇到结城。
她的双眼只盯着镜。
「……所以呢?」
「愿令爱安息……」
「琴音她,为什么会离开呢?」
更何况现在连可可消失去了哪里都无从得知。无论是班主任叫来的,还是镜主动找来的,都有可能。
优的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就像刚才看到真子和春美时那样。
也曾想过,如果花点时间,或许能改善。虽然完全恢复母女关系不可能,但至少能维持某种家庭框架吧。
镜停下了脚步。
倒不必非得是金钱物质。礼节与爱就足够了。光是做到这点,人们就会认为这个家庭是理想家庭而点头称许。
真子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犹豫要不要握住那只手,结果连机会都错过的,正是镜。
「但是……」
「所以这点你可以放心。」
从传统角度来看,只要有血缘关系就是父母子女。父母的话是绝对的,子女必须服从。抚养年幼子女是父母的责任,既然在养育下成长,子女也该是孝顺父母的存在。
但此刻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是那个『狐仙大人』。
优踉踉跄跄走着,突然回头望去。
仅仅生下孩子并不一定就能称为父母。如果那个被称为子女的存在没有尽到子女应尽的责任,那么即使父母断绝关系,周围的人或许也不会过多非议。
所以说……亲眼目睹了那一幕的优,根本连提都不敢提那件事。
春美喊道。
镜微微张开了嘴。
优看到这一幕稍微有点好奇。镜停下脚步是因为琴音的朋友真子叫住了她吗?还是说她又打算演戏了呢。
……琴音和可可,还有镜,她们的存在早已远远偏离了那种家庭框架。
由香斩断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子说这种话,终究是不合适的吧。
镜沉默地注视着这样的麻子,缓缓开口。
普通的父母会怎么做呢?
这两人最后见到的琴音和镜的模样——
但即使隔着镜片,那目光依然强烈。仿佛在说必须弄清楚某件事。
而且说不定永远都会是这样。
真子的眼中,止住的泪水又开始流淌。虽然已经用袖子擦过,但顺着残留的泪痕滑落的泪珠,沿着下巴一滴一滴地掉下来。
而且为什么每次上楼时,心里都会涌起这种雀跃感?
接纳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新生儿,给他喂食、哄睡、穿衣。这已是为人父母最基本的本分,是父母理应做到的事。
中途听见有人呼喊的声音,但她充耳不闻继续奔跑。
……搞不太懂——
那些刻意逃避的事实,正被缓缓地、持续地推到眼前。
优狠狠瞪着镜,但镜似乎觉得和这三个人已经无话可说,转身又朝学校方向走去。
薰和泉确实去过琴音的教室。由香也从窗外看到薰把面包放在琴音的座位上。
真子轻轻吸了口气。
或许镜和优同样完全无法接受琴音的死。镜说要让琴音复活,而优对此毫无异议地表示了赞同。
原本远远站在一旁观望的孩子们也开始犹犹豫豫地挪动脚步。啊,原来如此。现在还是放学时间呢。优这才像是重新回到了现实世界。交谈的时候总觉得有种奇怪的疏离感。
「……啊,真子,你身体好冷。」
优也像春美一样惊慌地蹲到真子身边,幸好真子并没有真的晕倒。
「可您怎么能说这种话?再怎么说也是亲生女儿啊。女儿都……变成这样了。」
优现在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在这期间遗忘了多少事情。
「怎么会有这种人——真子!」
「……到底,为什么……」
「……您不是琴音的母亲吗?」
两人的眼眶到现在还是红肿的。这显然是哭了很久的证据。
站在路中间哭泣的真子让春美和优不知所措。她们完全不知道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如果只是看完悲伤电影后的哭泣,春美肯定会故意讲些搞笑的话来逗乐。
「……啊。」
不是那个在幕后展现的、虽称不上是好母亲但至少没和琴音敌对的模样,而是根本不把子女当人看的样子。
真是奇怪。从未感受过母性的镜,仅仅因为那个女孩假装认识她几次,就表现出母性的一面。
她的眼神里并没有明显的敌意。毕竟真子本就是个与那种情绪无缘的孩子。
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在衡量9;亲子关系9;时总有不变的东西。
或许这只是丑陋的垂死挣扎。
呆立许久的镜,小声嘀咕道。
或许是把镜的沉默当成了肯定的意思。
「啊,等等——结城!?」
运动会时,其他家长都来了,唯独镜没有出现。其他场合也是如此。琴音和可可在学校遇到问题时,永远只能靠自己解决。
看到这样的真子,春美似乎也吃了一惊,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臂。
优也不自觉地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手握的刀——指尖在细微颤抖。心脏疯狂跳动。是恐惧。并非对妖怪的恐惧,而是对这把曾沾染故友鲜血的刀的恐惧。
和跟优说话时用的敬语完全不同的语气。
镜并没有用言语回应。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三人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