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4)
《成为了那个时代轻小说的最终讨伐对象》 · 십삼중수소 · 6097 字
从没在吃饭时体会过尴尬的情绪。
前世如此今生亦然。我一直认为填饱肚子的行为没什么可羞耻的。
我甚至心甘情愿地咬上薰的面包的钩子,最终接过面包填饱肚子。
虽然最近开始对每天从由香那里得到午餐面包感到抱歉,但那与其说是吃东西的尴尬,倒不如说更接近于对我单方面接受帮助的愧疚。
就是这样。
现在回想起来,我居然对让比我小很多的女孩们给我各种食物、并观察我进食的模样这件事,完全没有感到羞耻。
……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厉害。生存本能原来是这么伟大的东西啊。
不过话说回来。
毕竟山下是曾经在我住的地方寄宿过的人。关于我在什么地方过着怎样的生活,她应该是最清楚的。
「家里是和可可两个人住吗?」
我走向那辆被卡车和小轿车夹扁的白色轿车。还看不见里面的人。
为什么呢。
她歪着头,仿佛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确认那里,又喊了一次我的名字。
走了很多路,吃了各种东西,熬夜到很晚才昏睡过去,结果又做了这个梦。
「好吃吗?」
「不行吗?」
孩子们似乎也明白这点,没再表现出要继续点餐的样子。这让我稍微放心了些。
某种意义上这话没错,但她只看到了好的一面。
「…………琴音?」
既不能后退,也无法前进,我就这样僵在原地。
听我这么说,三浦苦笑着往旁边让了让。
那池塘上漂着一盏灯。
或许我在可可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对于整天把毛毛虫面包当饭吃的我来说,夹馅面包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的美食。
……虽说用筷子的习惯没法立刻纠正,
不是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大兴趣。在不知情的孩子眼里,一个独居的十几岁女孩的生活状况可能看起来没那么糟糕。
美味到让我暂时忘记了那个混乱的梦。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动静,三浦小声说着转过头来。
我摇摇头,转向三浦那边。
反倒是恢复独居后感觉有点不习惯了。
就好像她真的在那里一样。
……不过克洛确实立功了。多亏它,原本有点尴尬的气氛完全消失了。
山下看着我的脸色说道。
「它叫克洛。」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问题。
「那,我能去你家玩一次吗?我一直想在朋友家过夜试试。」
此起彼伏刺耳的喇叭声。四处升起的呛人烟雾。不知哪里漏油的刺鼻气味。
三浦像是要阻止福田般说道,不知她是怎么判断出我正在犹豫的,福田的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但应该没人会像这样给啥吃啥吧?吃到这份上该饱了吧?
所以虽然有些别扭,心里却暖洋洋的。
回头望去。
但至少得尽快教会她怎么吃饭不洒出来。
「失望什么。」
夏夜闷热,其实根本用不着盖被子。
和往常,一样……?
那不是穿着防火服的手。
不是长满老茧的成年男性的手,而是一只小巧柔软的女孩的手。
就连我最近因为多了两个同居生物(还有克洛),心里才稍微轻松些——虽然要做的事变多了。
我带着些许戒备心回答。
这就是福田看到我家后发出的第一个音节。
要是转身拜托其他同事去处理,就不会做这种梦了吧。
福田啪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处理,就不会做这种梦了吧。
不能过去。
隔壁大叔会不会嫌吵来抗议?虽然担心了一小会儿,但可能他不在家,或者觉得偶尔也该有和朋友喧闹的日子,最终没来找我们。
不过我倒没想责怪可可。毕竟她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孩子。对于这个开始与人互动还不到一个月的小家伙,我还不至于煳涂到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不,我惊讶的不是她问能不能来玩这件事。福田之前听说我一个人住时就表现出了很大兴趣。在不知情的孩子眼里,一个独居的十几岁女孩的生活状况可能看起来没那么糟糕。
……可可总是看着克洛模仿它的叫声。现在她大概听懂拟声词比听懂自己名字还快吧?
只是我们现在这副模样,好歹算是女高中生吧。
当电视开始播放深夜节目时,我铺开被子关掉了灯。
……已经干掉第三份这件事,稍微……
三浦立刻明白过来,眼睛一亮就把手伸到克洛面前。
突然的自我客观化让我有些慌张,但我还是勤快地给可可擦着嘴。
我再次轻轻擦掉可可嘴角的食物残渣。
「……嗯。」
我慢慢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三浦不见了。
电视依旧开着。深夜节目其实还挺有意思的。
老旧的门发出略带瘆人的声音打开了。
我们聊着电视里那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自己也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没有过往记忆的我,加上平时话就不多的山下,主要扮演着倾听者的角色,但偶尔插上一两句,对话也能顺畅地进行下去。
那个声音,最后又唤了我一次。
我留下这样的三浦,走向厨房角落的猫粮袋,解开了卷起来的封口。
虽然一直没说话,但当我走向正偷瞄我给三浦和福田手上放饲料的山下时,她也犹犹豫豫地伸出了手。
当然那时候还没有小克洛和可可。估计比现在看起来要阴森得多吧。
「……没关系。但你可别失望。」
三浦露出有点困惑的表情,乖乖摊开了手掌。
福田听完我的话,连连摆手说道。
……是啊,想到自己在这种地方,果然会这样呢。
福田看着像仓鼠一样把食物塞满腮帮子的可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正要起身时,听见厨房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
本来房间就小还挤着五个十几岁的少女,心理作用让房间显得更闷热。就算把电扇调到摇头模式也还是不太够。
房间里孩子实在太多,热气似乎都没能散到屋外去。
光是回忆都让我痛苦,更不想再做那样的梦。毕竟,谁也不想每天都想看到妹妹模煳的脸。
「你们是客人嘛。」
但是呢——
「这样啊……原来你和可可一起住在这里……」
福田啪地拍了下手说道。
明明独自看时觉得冗长的节目,仅仅因为身边有欢笑的伙伴,有能认出所有明星名字的孩子,就变得格外有趣。
可我还没准备好放手——
却无法忘却的。拼命想要记住,想要紧紧抓住的。
浑身都是汗。克洛挤在我和可可中间,似乎很享受这份温热,正酣睡着。
从这个意义上说,现在房间仿佛被塞得满满当当。
最初我也以为在这里会一直独自一人。
三浦赶紧凑近,用手指轻轻抚弄猫的眉心。那小心翼翼的动作,像是很想摸又不知该怎么下手的样子。
「琴音明天不用出门吧?」
里面空无一人。
那个声音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的呛人烟雾。不知哪里漏油的刺鼻气味。
啊不过,我前世去烤肉店也常吃三四人份。毕竟烤肉店单人份量本来就不算多。
至少,是绝不会用那个名字称呼我的人的声音。
里面没有人。从后面撞上来的确实是卡车没错。
山下来之前,真的只有我一个人。
「咱们仨里我家房子最小吧?所以放心啦。除非是连三浦那家伙被吓到的程度。」
可每次做这个梦的时候,我还是会不由自主朝那个方向走去。
三浦特制的咖喱非常美味。
头一次觉得其他房间空着真是太好了。
「春美,这个...」
回想起来那时倒也自在。虽然起初觉得离家少女突然投靠我有些别扭,但毕竟我们本就是旧相识。
这只手——
还不行,现在还不行。
仔细想想,听说高中午休时在走廊狂奔的学生确实多到离谱。
今天明明玩得很尽兴了。
围坐着的孩子们目光齐刷刷投向屏幕。
「我也要!我也要喂!」
不过开着窗户倒也不至于难以忍受。
可可站在那里。
怎么样?比想象中破旧窄小寒酸多了吧?说不定连上下两层的总面积都达不到这三个人住宅的平均水平。不过要说起来,那个平均面积里大部分都是山下家贡献的就是了。
要是抱着侥幸心理忍住没靠近就好了。
然后,和往常一样——
呆呆望着天花板,不知不觉就失去了意识。
我默默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听到吃饭这个词似乎有了反应,可可发出这样的声音。
不知是否察觉到我们四人之间微妙的情感变化,可可含着嘴里的食物含煳不清地歪了歪脑袋。
听到那声音,我转身低头看向可可。
……不过,也可能只是因为和一起吃饭的朋友们聊天太开心了。
我浑身一颤停住了。
「原来你说的养的猫就是它呀!」
我知道这是谁的声音。
「哈哈,好痒。」
「啊对了。」
旧电扇转动的噪音相当大。
「嗯!好次!」
「琴音?」
或许是在做梦吧。
「你好呀,小克洛?」
昨天回来时买了今早要吃的咖喱。三浦应该是在准备这个。
而真正来过我家的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可可嘴角的食物残渣。
从没在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来的,却仿佛与远方漂流的灯火相连。
这句话让我有点惊讶。
山下和福田还在睡着。山下紧贴着电视柜下方,福田则完全趴着,只把脑袋歪向一边。
我睡着的时候,肯定早就过了午夜。
房间里没有墙壁,只有一片向远方无限延伸的池塘。倒映着外面漆黑天空的黑色池塘,看起来深不见底。
我。不再是了。
难道我在梦里听到的声音是可可在说话?是她在睡梦中一直说梦话被我听见了吗?
这个时段播的照例是那档叫不出名字的综艺。
「我也来帮忙。」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托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毕竟,谁也不想每天都想看到妹妹模煳的脸。
是不是人类,如何维持形态,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们很快就被节目吸引住了。
正是渴望摆脱家人管束的年纪。或许会觉得独居意味着没人唠叨的自由生活。
我看到一只伸出的手。
我强烈地想要亲眼确认车内的情况。每次做这个梦时都是如此。
破旧的二层公寓楼,仿佛随时会蹦出幽灵似的。在韩国甚至不好意思称之为公寓。
那声音已经微弱到,再拖延片刻就会彻底消失似的。
镜的姐姐——好像是叫铃来着。那女人确实有可能再来找麻烦。不过镜和我都不认为这个可能性很大。
「琴音?」
「不用啦。」
克洛探头吃掉了那些猫粮。
是谁的声音呢?实在分辨不出是谁的声音。
本来房间就小还挤着五个十几岁的少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女突然投靠我有些别扭,但毕竟我们本就是旧相识。
想到这里,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不该这样的。
「……啊。」
原本只有我的随身物品、上学用的背包和行李,空荡荡的房间里如今堆满我的用品、家具和朋友们。
看到公然摆出嫌弃脸的克洛被可可抱起来,三浦发出了惊叹。
不过经历了上次事件后,盯着我们的人肯定变多了。受山下家庇护的山下自然不用说,在某种意义上和蔼可亲的福田家老爸应该也没大问题。
「琴音?」
三人就像举行仪式般依次给克洛献上了零食。
……有点神奇的是,进行着这种对话的场所居然是我的家。
「喔……」
可可身后矗立着一栋公寓。
说来,克洛这个名字本来就是山下起的。
不对,那辆变形的车并不是我当时看到的我们家那辆。不知何时它变成了一辆厢式车。
虽然直白得夸张,但很贴切,发音也有种可爱的感觉。
不,更重要的是,当时那辆车比我看到的家人乘坐的那辆损毁得更严重。按理说根本不可能这样查看车内遗体。
是这样啊。
「啊抱歉,吵醒你了?」
感受到山下投来的视线,我回答三浦道。
「正在准备早饭。」
是谁的声音?明明是熟悉的声音。肯定是的。
「呜嗯?」
「琴音。」
「春美。」
可可啊,光是那种程度可死不了。
面对福田突然的提问,我点了点头。
而真正来过我家的山下,倒是露出了些许担忧的表情。
沿着通往二层的楼梯慢慢上行,推开了门。
就像要和三浦打招呼似的,克洛叫了一声,我正式把克洛介绍给三浦。
送魂的灯。
「……啊。」
……其实知道的。
……不,那样的话,大概会用其他方式看见吧。毕竟总得有人去验尸。
现在倒是稍微感到了一点尴尬。
记得当孩子们躺着闲聊的声音渐渐变小,开始陆续发出安稳的呼吸声时,我关掉了电视。
声音逐渐微弱。明明是从身后传来的,却仿佛与远方漂流的灯火相连。
「唔唔。」
大概能猜到她要说什么了。
可可?由香?
再说最近我还总和镜混在一起。
那栋二层小楼的门敞开着。
果然,孤身一人实在太可怕了。我讨厌身边的人丢下我离开。其实我并不想这样,但更害怕继续看下去。所以我——
我在她手心里放了几粒猫粮。
我牵着可可的手朝那里走去。
所以这三个人啊,虽然自己没察觉,其实已经半只脚踏进非日常世界了。
真希望有人能拉住我。
「手伸出来。」
最先听见的是蝉鸣。还有轻柔的呼吸声。
明明是梦,明明知道是梦,奇怪的是五感却都清晰得可怕。
「哥哥?」
然后在手心倒了些猫粮,朝三浦走去。
然后睁开了眼睛。
我擦拭着可可沾满汉堡牛排的嘴巴周围,她正幸福地鼓着腮帮子含煳喊着。虽然没夸张到违反礼仪的程度,但含着食物说话本身就已经违反餐桌礼仪了。
当然我并没有故意让好不容易来玩的朋友感到不舒服的恶趣味,所以假装没听见那句话就上了二楼。
不是,独自一人。
但看起来并没有真的醒来。
福田喊着,似乎已经忘记最初的拘谨。于是我也在她手心放了些猫粮。
「琴音?」
看来这三个人对可可的大食量并没有特别怀疑。也是,她们仨去汉堡店点餐时超大份套餐也是标配。
我吃东西的时候看起来也这么饿吗?那些给我买吃的孩子们,是不是也都像看孙女的老奶奶一样露出欣慰的表情?
在这段偶然重获的人生里,或许我再也不用担心会失去可可了。
我努力想要回忆起来,却怎么也想不起。
应该不会吃坏肚子吧?如果内脏器官和我一样的话,吃太多可不是好事。本来在外面就已经吃了不少东西了。
几个艺人坐在嘉宾席,主持人串场,搞笑艺人插科打诨——完全是标准综艺套路。
嘛,我已经大致领教过这三个家伙的品性了。看到我家后她们肯定会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应该不会取笑或轻视的。
我知道往那边走的话,又会见到妹妹,见到家人。
虽然被子没几条,但把平时盖的全都铺开后,倒也够五个人并排躺下。今天才知道这房间原来有这么大。
……说实话,如果真要考虑危险性的话,我身边的人随时都处在危险中。只要那女人想搞事情的话。
三浦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轻轻抚摸着克洛的脑袋。
我朝那边迈出了一步。
房间里堆满了由香给的东西,克洛正舒服地蜷缩在房间正中央睡觉。
歪着脑袋。
可可也是这样,克洛也是这样,只要外貌行为够可爱,到哪儿都吃得开。
而且汉堡牛排的个头,光吃一个根本填不饱肚子。
要是当初没去确认就好了。
不管是拽着我向前,还是拖着我逃离。
「……琴音。」
然后边走近三浦边说。
说不定这期间他找到了夜间兼职。毕竟镜说过要帮他找份好工作。
「啊,好。」
「……嗯。」
我眨了眨眼。
但那也是我紧紧抓住的绳索。如果松手就会坠落。就会失去活下去的理由。
我们到底闹腾了多久呢。
既无法回头,也无法前进。只能茫然望着渐行渐远的灯火。
我勐地转头望向声源处。
可可躺在我面前。我们侧卧着四目相对。
就在我一只脚即将踏入池塘的瞬间,身后传来抓住我似的声音。
听到开门声的克洛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直到不久前还是我一个人。」
「真能吃啊。」
赤红的灯火已缩成一个小点。
我缓缓起身走向厨房,看见三浦正叮叮当当地摆弄碗碟准备着什么。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是这样。
早在很久以前,几乎就要遗忘的。
听到这话,三浦促狭地瞪了春美一眼。
我托起手掌低头看去。
「……琴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