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来得有点早了呢(1)
《成为了那个时代轻小说的最终讨伐对象》 · 십삼중수소 · 4642 字

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古老的记忆,是一个紧紧抱着我奔跑的少女身影。
脸上还残留着孩子气的,太过年幼的——
「没关系的。」
那个还太过年幼、难以承担他人生命的少女,对着我这样说道。
「没关系的。」
仿佛也是在对自己说这句话般。
虽然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脸色苍白得发青仿佛再跑一步就会倒下。
偶尔能听见几声鸟叫——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怎么回事?」
再次打量放下我的镜,她穿的果然还是那条旧牛仔裤和连帽衫,绝对不是什么白色连衣裙。
少女紧紧抱着我,在我耳边轻声低语。
「……妈妈?」
说话一点就通,大人禁止的事绝对不做。
若要奔跑逃命,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并不觉得害怕。
然后她有点尴尬地,发出咯吱的笑声看着我。
看来,我大概已经死去了吧。
小小的手。仿佛从未触碰过任何事物般,似乎稍被什么刮到就会留下严重伤痕的娇嫩肌肤。
那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是在日本生活的日本人。
当我眨着眼睛说完,镜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你看,妈妈——」
在那最初记忆之后,我印象中的黑泽镜始终长着张娃娃脸。
我心疼地试图开口,但尚未发育成熟的喉咙和嘴唇只能发出生涩的咿呀声。
「在哪里?」
声音颤抖着却带着不容摧毁的坚定。
1990年代。大妈常开的电视和收音机里经常传出9;泡沫崩溃9;的消息。
做完家务的阿姨像往常一样,午饭后带我去游乐场。大象造型的滑梯附近早已有孩子们在欢快玩耍。
「在游乐场。」
但刚才站在那里的白衣连衣裙女性已经不见了。
「妈妈会保护你的。」
正因为想起这段记忆,我才会开口吧。
那整体的印象。
奔跑的少女停下了脚步。
少女强忍着哽咽的声音,凑在我耳边低语。
少女却始终没有松开我。
虽然像普通小孩一样记忆模煳,但奇怪的是我的思维方式完全保留着前世的模样,因此在大人们眼中我是个9;早熟的孩子9;。
长发没有披散,而是扎成便于工作的发型。
然后把我抱起来紧紧搂住。
或许,直接放弃会更轻松吧。
正因为想起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竟然差点跟着连身份都不知道的人叫妈妈?
整个人埋在少女怀里,什么也看不见了。
「看到妈妈?」
「……妈妈?」
向阿姨道谢后,带着我回到了我们住的单间房。
「没事的。」
她浑身缠满绷带,带着严重烧伤,始终没有移开注视孩子的视线,一直守护在旁。
还有那些一起玩耍的孩子们。
「看到妈妈?」
毕竟妈妈总是辛苦工作,总是活在忧虑中。
「谁?你说的是谁?琴音小妹妹的妈妈还在工作呢。」
「妈妈?」
看起来像是……大人。
即便不去幼儿园,每当孩子们在巷子尽头的小游乐场玩耍时,总会捎上我。这种好意反而更让我不知所措。
但同时,那张脸也确实是极为相似的脸。
不知何时消失无踪。
要是那个年纪就有我这么大的孩子,说不定会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
难道是工作结束提前回来了吗。
虽然我还小,偶尔会觉得她也可以为自己花点钱……
身穿白色连衣裙,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并不觉得害怕。
我只能这样回答。
偶尔会因为总在孩子们中间呆呆站着让人担心,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不行哦琴音,走太远的话。迷路了妈妈会伤心的。」
我大概能猜到没能上幼儿园的原因。当然,无论是我也好阿姨也罢,都保持着不必开口询问的默契。
直到那时,我才在昏沉的意识中想到。
再给她增添无谓的烦恼,可能会让她更疲惫。
那天的记忆到此为止。
因为少女在我耳边这样呢喃着。
拥抱我的少女站立之处,是幽深的森林腹地。
对于主要通过漫画和轻小说接触日本的我来说,9;泡沫9;这个词只是在经济教科书里短暂见过的术语。
这种声音我偶尔听过。前世曾有个女人紧握着吸入浓烟濒死的儿子的手说话——就是这样的声音。
就算熟人在旁边搭话让我一时没看住孩子,可能也会觉得不会出什么大事。
镜向来省吃俭用,衣服真的少得可怜。如果可能的话,她宁愿把钱花在给我买逐渐长大的衣物和鞋子上。
我迈着小短腿,向那位挥手示意的『妈妈』走去。
「琴音。」
回到家的镜把双手贴在我伸出的手掌上紧紧握住,一边抬起我的双臂一边像唱歌般呼唤我的名字。
一旦被贴上『不用管也能自己做好』的标签,大人们看护时的戒备心似乎就会松懈几分。
「别担心。睡觉的地方,吃的食物,妈妈都会想办法解决的。」
但少女笑了,仿佛那只手正将自己锚定在这个世界上。原本如裂缝般的微笑逐渐舒展,变成了符合她年龄的稚气笑容。
「……嗯。」
「我看到妈妈了。」
感觉不像镜那么年轻。
但或许正是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哪里?」
那是一只还小到无法完全包裹住大人手指的手。
但与此同时,当我回想起今天白天的感受时。
那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是如此。
身后传来惊慌的喊声,阿姨朝这边跑来。
还没等我开口,镜就已经行动起来。
但是那副模样……
不过这里毕竟是日本啊。就算有人抱怨经济不景气,治安水平也绝对是顶尖的国家。
「琴音,我的女儿……」
看来那个时期确实是9;大家都很艰难的时代9;。和我小时候经历的外汇危机有点像吧?
当短小的手指蠕动着向前伸展时,俯视我的少女脸上浮现出不安定的笑容。
这种像对待小孩般的说话方式让我有点难以适应。
又或是在活泼好动的少女怀里待得太久,积攒了疲劳。
我回答道。
连月亮都未升起的漆黑夜晚,少女带着我正逃离着什么。仿佛身后有老虎在逼近一般。
虽然连一个完整词汇都说不清,少女却像听到世上最棒的加油般紧紧抱住了我。
最重要的是,怎么可能讨厌一个如此真心疼爱我的人呢。
朝我露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是在做梦吧。
听到这话我后背窜起一阵寒意。
尽管当时整体经济受到多方面打击,但或许是因为在泡沫破裂前攒了些钱,又或是那个年代还保留着这种人情味,阿姨欣然代替外出工作的妈妈照顾了我。
随后松开手,紧紧抱住我勐地举了起来。
更何况我记忆中的转生前世界也不是2020年代,而是20世纪末。
我的身体突然腾空,阿姨边抱起我边说。
按常理来说,或许保持沉默更好。
然后,突然想到。
正发着呆环顾四周时,发现阿姨已经和其他阿姨聊得热火朝天。
阿姨如释重负地紧抱着我说道。
与总是发自内心灿烂微笑的镜不同,那笑容像是刻意装出来的僵硬笑容。
果然,仔细再看的话,镜看起来更成熟些。
由于还保留着前世记忆,我尚未完全接纳这一世的人生。不知这份『前世记忆』会持续到何时。只能相信那些耳闻的说法——人在出生时记得前世,随着年岁增长会逐渐遗忘。
「琴音!」
不对,她在我面前穿过那种衣服吗?
啊,原来如此。
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什么,住在只有三户人家的单间房楼里的房东大妈,似乎把镜当成可怜的孩子。
虽然害怕得发抖,少女却无法掩饰对我露出的微笑。
那声音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却始终没有真正消失。
「没事的,琴音。妈妈会保护你的。」
或许是因为夜深了吧。
身穿白色连衣裙,留着及腰黑长直发,肌肤雪白的美人。
这么年幼的少女,竟然是妈妈。
「琴音。」
我漫不经心地听着这些声音四处张望,突然和某个人对上了视线。
虽然依旧美丽年轻,却莫名让人觉得『很有妈妈的样子』。
当我意识到这点停下脚步时。
当时还只是个小不点的我无从知晓。
如同多数童年记忆般,关于我母亲——那个叫黑泽镜的人的记忆,越是追溯就越发零散破碎。
「没事的。」
那时候的镜总是外出工作。
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关系的。」
镜出门时穿过那样的衣服吗?
之后再也没见过那位阿姨。
朝我露出的笑容有点不同。
但即便如此,她也是这世上我唯一的家人。
看着她朝我微笑挥手的样子,没来由地感到开心。
那天也是如此。
镜的表情突然僵硬了。
但意外地并不觉得害怕。
然后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道:[非常抱歉。因突发情况无法继续居住在此。现留下本月房租。未能准备谢礼。恳请用押金代替。给您添麻烦了实在抱歉。]
阿姨顺着我手指的方向转头看去。
无论头发是否被汗水打湿黏在脸上,少女仍在奔跑。
「妈妈一定会保护你的。」
虽然到最后都不知道那孩子是否得救,但在救护车运送孩子时,在救护车门关闭时——
不过也是,毕竟我……确实是个小孩子。
这个少女也是这样的人吗。
「妈妈?」
能看出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若要奔跑逃命,像我这样的身体不过是累赘罢了。
少女在我耳边轻声细语。
颤抖的手搭在我的手上。我本能地紧紧握住了那根手指。
想要紧紧抓住什么,却显得过于无力的手。
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她从墙角拽出大背包,粗暴地扯出简易衣柜里的衣服全塞进去。连养我需要的用品也胡乱塞着。
况且前世我曾失去过所有家人——在这里若不是镜,我根本无处依靠。
「穿着白裙子,朝我挥手……」
仿佛背后有人在追赶。究竟为什么要逃跑。
镜又开始匆忙行动。她把家里有用的东西,我们生活所需的所有物品都硬塞进背包,取出一个白色信封往里装钱。
「我、我们,去旅行吧?就稍微,离开这里稍微远一点。」
「是遇到什么开心的事了吗~?」
在那声音的核心处,能感受到一根绝不会断裂的坚韧芯线。
再不然,就是那怀抱太过温暖安心的缘故。
而且不管怎么看,这都像是下一世的样子。
她把那东西放在显眼的桌子上,背上背包。
听到我的话,镜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琴——音,琴——音!」
镜又一次指向自己的脸,像确认般问道。
镜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这么想着向前伸出手臂。
「真的。妈妈一定会保护好你。」
镜轻轻把手搭在我肩上,努力保持镇定地说道。
虽然比最初记忆里成熟了些,但看她脸上还残留着些许少女模样,应该又过了几年光景。
「……怎么会。」
因为我们再也没有回到过那个地方。
我最久远的记忆,就是莫名其妙被镜抱在怀里逃跑的画面。
我的妈妈。
这句话被反复说了许多遍。
就这样,我们离开了那里。
越走近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妈妈又像对自己说一般重复道。
直接凑过去打招呼有点尴尬,所以我照例站在离那群孩子稍远的地方。
「今天~和朋友玩得开心吗~?」
朝我露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不是2020年代,而是20世纪末。
……很危险。
我的身体蜷缩着,几乎与少女的身躯完全贴合。
我歪了歪脑袋。
轻抚我头发的手。
安静的住宅区里除了孩子们嬉闹声再无其他声响。
我倒不是讨厌小孩,但说实话以我的标准来看,要听懂那些『同龄』孩子说的话并不容易。大概因为思维方式和大人们不同,他们讲的内容总是支离破碎的,很难理清到底想表达什么。
那表情仿佛在说此刻世上再无可怕之物,莫名带着几分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但或许正是那份『早熟』惹的祸吧。
房间里塞满了儿童用品。数量虽不多且大多陈旧,但仍有足够我玩耍的玩具,墙上还贴着按顺序标注日语假名的海报。
「没关系的。」
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和镜——也就是我的妈妈很相似。
「没关系的。」
我这样想着。
「我会……」
因为每次回家时镜都会张开双臂迎接我,所以我也高高举起双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