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手术
《本田小狼与我》 · トネ・コーケン · 3736 字
住院第四天。
关于小熊原本担心的事故处理后续事宜,因为浮谷社长似乎有帮她向对方要求停业赔偿金,让对方寄了一封文件过来,保证会支付能让小熊满意的赔偿金。车祸发生几天后,警察也来到病房做笔录,那位警官似乎很忙,头上还戴着警用机车的安全帽,只让小熊简单确认过和解内容与对方受到的惩罚等事项就结束了。
总之,小熊担心的几件事情都解决了。她正在思考,自己曾经觉得每年两次的学生流感疫苗预防接种很可怕,但那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们大人还要自己跑去人挤人的医院,想办法事先预约才能打到疫苗,但学校已经帮你们这些学生全部免费准备好了,真是令人羡慕!」小熊记得因为妈妈曾经这么说过,让她不太怕打针,但还是免不了被众人的氛围与体育馆里的消毒水味道影响,表面上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
印象中,小熊不曾向先被叫去打针的同学打听会不会痛。她应该也明白就算问了也是没用吧。因为对方可能早就失去平常心,只会说出很极端的感想,不然就是为了吓人,故意做出夸大的反应。
小熊马上就要高中毕业,却难得想起小学时代的回忆,不是因为医生帮她诊断复原状况后,决定提前在明天帮她动外科手术,而是因为眼前这家伙。
在午餐时享用过米饭、清蒸鸡胸肉、青花菜、春卷和杏仁豆腐后,时间来到了午后。同房的樱井占据了摆在小熊病床旁边,给探病访客使用的圆椅凳,喋喋不休说个不停。
「我当时就躺在担架床上,被人推进手术室里。就是在连续剧里会出现的那种手术室。超可怕的。我当时真的怕死了。我记得还有看到『手术中』的红色指示灯。」
樱井说着自己动手术时的经过,而且还是别人听了也没什么帮助的主观感想。小熊想听更客观的情报,让她知道过程中会发生什么事,患者又该如何去应对,但小熊明白就算要樱井做出脉络清楚的说明也没用,只好叫她继续说下去。
「麻醉真的很可怕,一下子就让我失去意识,下一瞬间手术就结束了。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妈妈就坐在旁边看着我。她不发一语,只是默默看着我。我当时心想,妈妈来看我了,我希望她带来的东西是什么?内裤不够穿了,我还想吃零食,最好是Twinkie,希望她能去帮我买回来。对了,小熊,妳知道Twinkie要怎么吃吗?只要把Twinkie切开一条缝,把香肠塞进缝里,再加上一些起司喷雾,就会变得超级好吃喔。」
不擅长说明事情的家伙,总是经常偏离正题。
为了让樱井的脑袋与精神恢复正常,小熊拿起许多住院患者都会摆在病床旁边的东西,也就是用来拉上隔帘,或是操纵电灯开关的棒子。
每个人使用的棒子都不同,中村用的是钓竿,樱井是用一种可以捡起掉在伸手摸不到的地方的东西,名叫「捡拾器」的磁铁伸缩棒,后藤则是使用疑似从收音机上拆下来的天线。
小熊也拜托慧海替她准备某种够长的棒子,这件事似乎传进史的父亲耳中。因为他在自卫队的军乐队里担任长号手,于是便在前来探望小熊时,带了一根长度将近七十公分的塑胶棒过来。
小熊听说这是清洁长笛时使用的工具,在他工作的地方要多少就有多少。这种棒子不但轻巧,长度也适中,所以用起来非常方便。从Twinkie聊到Chips Ahoy和Butterfinger,一直说着零食话题的樱井,被小熊拿这根棒子敲了两下脑袋后,也顺利把原本偏题正题的话题拉了回来。
樱井稍微清了清喉咙,眯起因为阳光射进病房而从灰色变成绿色的眼睛,继续说了下去。
「手术结束后,我并不觉得特别难受,也不觉得痛。不过我还是哭了出来。原因我也不晓得。我当时非常冷静。当妈妈默默帮我擦去眼泪时,我才发现自己哭了。当时的气氛简直尴尬到不行。」
在不会疼痛也毫无意识的情况下,让别人用手术刀切割自己的身体,然后若无其事地被重新缝起来。小熊想像着樱井流下的泪水,明明不曾有过那种经验,身体还是感受到了同样的感触。
然后小熊又问了手术后的身体状况变化,以及需要准备什么东西之类的问题,但樱井说她记得不是很清楚。
没有加入小熊和樱井的对话,而是在窗边读着钓鱼杂志的中村抬起头来。
小熊握着棒子的手使劲往前一推,把盎格鲁撒克逊人特有的细薄鼻梁的小鼻孔撑了开来,让樱井胀红着脸大喊。
虽然Cub也是一样,比起维修跟人脑一样复杂的引擎内部,维修悬吊系统所花费的时间要来得少多了,但小熊也不会因为这样就不认真做。总之,在从现在开始的短暂期间内,对方是握有小熊生杀大权的人。那种听起来毫不紧张的说法,或许也是医生用来减轻患者不安的一种话术吧。小熊决定把这当成对方的善意。
小熊就跟在连续剧里看到的一样,在灯光下被人搬到手术台上,穿着青绿色手术服的医生也开始摆弄她的左手。为了注射点滴,每天都扎着针头的手臂上,有个用透气胶带固定住的流量调节器,而医生正把小熊没看过的点滴瓶连接到流量调节器上,操纵上面的止逆阀。
我醒过来了。小熊如此想着。
固定器被人拿下来后,小熊换上手术衣,被人从病床搬到担架床上。中村来到小熊旁边,在担架床的枕头上敲了三下,中村自己每晚都会这么做,据说这是能够招唤食梦貘来吃掉恶梦的幸运咒语。
病房里一次进来好几个人,让后藤怕得躲进棉被里,但她还是稍微抬起棉被的边缘,只露出眼睛看着小熊。
话虽如此,但小熊也不能一直让膝盖上插着一根金属棒,更不能一直让秤锤拉着右脚。如果治疗骨折必须循序渐进,就得前进到下一个阶段,不能在此停留。而且小熊也差不多想要自己走去上厕所了,她还想要泡在放满热水的浴缸里,而不是用清洁喷雾和头发干洗剂来清洁身体。
「我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害怕。」
中村小声偷笑。后藤再次从棉被里探出头来,想要欣赏小熊害怕的样子。小熊再次拿起刚才用来敲樱井的头,敲完后就丢到床边的棒子,然后把棒子插进樱井的鼻孔。
当小熊躺在担架床上,被人从病房推出去时,之前一直忙着吓唬小熊的樱井,也从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拿出被银链吊着的十字架,朝着窗外祈祷。
「好痛!不会痛啦!真的不会痛啦!好痛!别这样!不会痛啦!不对,这样很痛耶!拜托妳快点住手!」
与其说是担心小熊,那表情更像是因为找到别人的弱点而暗爽偷笑。小熊明明只是因为对从旁边传来的这句话感兴趣,才会转头看向后藤的脸,但后藤却像是被天敌盯上似的,再次躲进棉被里,像乌龟一样缩起身体。小熊看着天花板小声呢喃。
虽然鼻孔被塞住了,樱井还是在笑。她保持着让人很想立刻用手机拍下来的怪脸,回答小熊的问题。
「别担心。妳只要想着到时候就能拿掉那个可恨的牵引器就够了。」
因为昨天那样打闹的缘故,樱井的鼻子还有点红。她一边摸着自己的鼻子,一边像是在诅咒小熊一样,不断说着「会很痛喔」。
「会痛吗?」
鼻孔只不过是开始,小熊之后又拿着棒子在樱井身上到处乱戳,但她还是没有从小熊的床边逃走。当小熊忙着跟樱井打闹时,太阳下山了,晚餐时间也到了。享用过已经变得稀松平常的住院餐后,很快就来到熄灯时间了。
躺在隔壁病床上的后藤从棉被里探出头来。后藤白天时总是一直躺在床上,让人无法确定她是不是在睡觉。后藤现在依然躺在床上,只把脸转向小熊。
中村阖上杂志,指着小熊的膝盖说:
小熊躺在不太舒适的担架床上,在走廊上被人推着走,还在途中搭乘电梯,最后被人送到手术室门口。她果然看到了经常在连续剧和电影中出现的「手术中」红色指示灯,心中有种莫名的感动。
「妳怕动手术吗?现在心情如何?」
「其实根本不会痛对吧?」
「妳说呢?」
「全身麻醉结束后都会发烧。我记得淑江当时也受了不少折磨。」
礼子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看着被小熊丢在枕头旁边的机车杂志新刊。
小熊就是想听这样的亲身体验,但樱井这位当事人却说「有这回事吗?」,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既然她能轻易忘记,看来这件事也没那么严重吧。
小熊原本以为自己可能会睡不着,但当她把电动病床放下来躺好后,却意外地很快就睡着了。或许是因为她的身体明白,虽然明天只能把一切都托付给医生,但接受手术还是需要用到她自己的体力吧。
隔天早上。主治医生来到病房里,匆忙地向小熊说明手术的事情。医生说他今天下午还要动脑外科的手术,所以打算在上午把小熊的手术与其他事情全部搞定。把金属骨钉打进大腿骨这种小手术,对负责执刀的医生来说,应该就跟流水作业一样容易吧。自己的手术被当成杂事对待,让小熊觉得不太开心。
小熊问了过去接种流感疫苗时,因为在班上没有朋友而无法问人的问题。
对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小熊连一点真实感都没有,才刚睡着的下一瞬间,自己就回到午后的病房了。
「会啊,痛死人了。说什么做了麻醉就不会痛都是骗人的。其实人在做了麻醉后还是清醒的。当医生用手术刀在我身上切下去的时候,我痛到都快要死掉了。」
下一瞬间,无法让身体保持现在这种姿势的感觉袭向小熊,然后她就这样陷入沉睡,重新醒了过来。
听到小熊单刀直入地这么问,樱井似乎有些吓到,想了一下后才如此回答。
小熊轻轻抚摸把自己固定在病床上的牵引处置器具,也就是那个名叫波查德式牵引器的东西。虽然刚装上这东西时,小熊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拷问一样,但在习惯各种不方便的地方后,她甚至有点舍不得把它拿下来。
一滴眼泪滑过小熊的脸颊。礼子还在看杂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