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高科技

入院當天的晚上。

小熊原本以爲自己不可能習慣，但現在已經開始習慣自己的處境了。

右腳還是一樣痛，但只要想到會痛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就不會放在心上了。不知道這是用秤錘矯正彎曲骨頭的痛楚，還是從骨折部位傳來的鈍痛，但小熊覺得看起來最痛的地方，也就是爲了進行牽引處置而用電鑽在膝蓋上打出來的洞，或許是止痛藥生效了，反倒只有被拉扯的感覺。

儘管右腳被固定住很不方便，但住院生活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難受。正當小熊開始這麼認爲時，老天爺似乎想要挫挫她的銳氣，有一件麻煩的事情找上門來了。

自從今天早上騎着Super Cub出門後，小熊就一直沒上過廁所。

小熊在牀上動來動去。雖然因爲剛纔接連跟許多人見面交談，讓她沒有意識到這件事，但在無事可做的時候，生理現象就突然向她襲來了。

因爲右腳被固定在病牀上，她不可能正常地走去上廁所。可是，她實在不想靠着長期臥牀病人使用的器具解決這個問題。當小熊左思右想的時候，生理需求也變得越來越急迫。

護士曾經告訴小熊，要她遇到麻煩就按下護士鈴。雖然小熊很猶豫，不知道到底該不該按，但既然她現在真的遇到麻煩，那不按也不行了。

查理•布朗的朋友雪米曾經說過，人生中總會有些不得不喫的苦藥。若是因爲藥苦就搖頭拒喫，就不能算是個大人。不過，小熊現在感受到的痛苦，跟喫苦藥不太一樣。正當小熊下定決心，準備按下護士鈴時，一道聲音從她腳邊傳來。

「我看妳好像遇到麻煩了。」

中村從牀上爬了起來，走到病房中央，低頭俯視着小熊。自從小熊被送進這間病房後，中村就一直很照顧小熊，但小熊還不是很瞭解她，不想欠她太多人情。可是，小熊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小熊強忍着羞恥，準備向中村求助。

「妳是要上廁所嗎？」

中村搶先說出小熊想說的話，實在讓人覺得可疑又可恨。小熊點了點頭後，中村就笑着告訴她。

「如果只是要上廁所，應該還不需要特地叫護士過來。」

小熊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露出狐疑的表情。中村走到小熊的病牀旁邊，把手伸向枕頭旁邊。

比起剛被送進這間病房的時候，小熊的身體已經稍微恢復行動能力了。她在不會弄痛腳的範圍內扭轉身體，回頭看向病牀的牀頭板。

在連接着病牀的牆壁上，裝着在普通家庭和飯店裏不會看到的醫院特有器具。包括閱讀燈與電源插座，還有連接着護士鈴線路的插座。小熊後來還聽說上面那種像是瓦斯閥門的東西，其實是提供給無法自主呼吸的患者使用的氧氣機。中村拿起用吊鉤掛在旁邊的有線遙控器，按下上面的按鈕。

躺在病牀上的小熊感覺到腰部附近有東西在動。她拿起棉被一看，發現病牀的中央部位自動打開來，露出底下的白色陶器。

中村熟練地操縱着遙控器，接着又按下其他按鈕。這次換成病牀的上半段開始往上升起，就像是重新升起的汽車座椅。

每當病牀稍微升起一些，中村就會問小熊「這樣會痛嗎？」。雖然身體彎曲會感到疼痛，但比起那個更迫切的生理問題，小熊就覺得這不算什麼了。她就這樣讓中村幫忙升起電動病牀。

「原來這是鯰魚啊……我從來沒有釣到過鯰魚，所以纔沒發現。」

中村用擺在病牀旁邊的釣竿，一下子把自己病牀周圍的隔簾拉開來，一下子又重新拉上。

中村小心翼翼地把筷子插進鯰魚的白肉，優雅地把魚肉放進嘴裏。

在靜岡的知名旅館舉辦的「當地鮮魚料理」菜單研討會上，剛好突然需要用到在山梨養殖的食用鯰魚，於是便委託小熊所屬的機車快遞公司，請小熊騎着工作用的本田VTR把鯰魚送過去。

小熊原本正逐漸在住院生活中看到曙光，但她現在又再次感到沮喪。她今後三餐都得喫醫院準備的食物了。雖然這些飯菜都經過專業營養師的調配，不但健康，品項也豐富，但都不是小熊平常會積極買材料回來料理的菜色。

當隔簾被拉上時，後藤似乎一直偷偷聽着小熊這邊的動靜。她從病牀上爬起來，抓了抓在日光燈底下像是銀髮的褐色長髮，說出了這句話。

看起來弱不經風的後藤似乎有着各種興趣，像是偷聽別人說話之類的。現在的她像是要跟小熊炫耀一樣，用自己的雙腳走出病房去上廁所。

小熊很懷念過去那段身體健康，可以獨自隨意過活的日子。雖然當時喫的東西沒有眼前這頓晚餐這麼豐富，但基本上都能在喜歡的時候喫自己愛喫的東西。雖說住在醫院裏，晚餐的份量都會有些不夠，但她連想要從冰箱裏拿披薩或漢堡出來喫都不行。

第一天住院的小熊似乎沒有飲食方面的限制，可以喫正常的飯菜。今晚的菜色是香草烤魚、蔥花豆腐味噌湯、白醬菠菜與小杯果凍，還有容器大小介於茶碗跟碗公之間的米飯。

「我去上廁所。」

「之後妳有辦法自己解決吧？大家還沒辦法下牀時都是這麼做的。妳不必感到害臊。」

「最新型的醫院病牀用起來如何？科技的進化很厲害對吧？」

「我自認對魚還算了解，但這種魚喫起來既像是比目魚，又像是鱈魚，還有點像是鯊魚，讓我毫無頭緒……」

就算心情沮喪，肚子也還是會餓，於是小熊決定開始用餐。她喫了一口魚肉。雖然這道法式烤魚不是由外包業者製作，而是在醫院裏剛烤好沒多久的料理，味道跟小熊平常喫的冷凍食品完全不一樣，但這完全無法撫慰她的心。把魚肉吞進肚子後，小熊開口了。

中村把裹粉烤過的白肉魚肉片翻面，在邊邊咬了一小口後，就歪着頭努力思考。

對於自己過去的食物，小熊從來不曾想得這麼深入，但她也對鯰魚的滋味感到滿足，喝着味噌湯如此想着。

後藤把臉埋進手上的碗公，像是怕被別人搶走自己的晚餐一樣大口狂喫。中村和櫻井用筷子戳弄那道灑了羅勒葉，疑似今晚主菜的法式魚排，開始討論了起來。

雖然鯰魚順利送到客戶手上，但因爲雙方聯絡時發生失誤，導致有些多出來的鯰魚，結果小熊也免費拿到了幾條。雖然小熊懷着感恩的心把鯰魚帶回去，但機車快遞公司的辦公室裏卻沒人想要，於是她只好把鯰魚帶回家裏，直接做成生魚片喫。鯰魚過去在超市和回轉壽司連鎖店裏，都是被當成一種鯛魚在賣，喫起來的味道並不算差，只要價錢負擔得起，她甚至願意自己買來喫。

「在還沒習慣之前，妳應該會覺得很不方便，但只要忍到動完手術，不需要繼續做牽引處置就行了。不過，要是妳跟淑江一樣太過習慣，連隔簾都懶得拉上，也敢直接脫褲子解決的話，可就不是什麼好事了。」

「這又不是什麼壞事！要是我在隔簾裏自己一個人上廁所，結果出事的話該怎麼辦！」

「大姐，這到底是什麼魚啊？」

不管是內建馬桶的電動病牀還是鯰魚，能讓人類感到幸福與安樂的科技，似乎大致都是往好的方向在進步。

中村把兩個有線遙控器交給小熊，還爲她說明用法。一個是電動病牀的遙控器，另一個是這張病牀內建的馬桶的遙控器。據說不但具有溫水清洗的功能，連乾燥與消臭的功能都有。

儘管得欠下比剛纔那副口罩還要多的人情，小熊還是接過衛生紙，向中村道謝。中村只留下一句「那妳慢慢來吧」，就把小熊病牀周圍的隔簾拉上，回到自己的病牀了。

也許是解決了上廁所的問題，小熊似乎鬆了口氣，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從廁所回來的後藤看到她們三個都在笑，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當小熊回過神時，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醫院員工穿著有別於護士的藍色制服，推着推車走進病房，把番茶倒進各個牀頭櫃上的杯子裏，然後拿出牀頭桌，放上原本擺在推車上的晚餐。

中村不知道從哪裏拿出衛生紙，擺在小熊的旁邊這麼說。

「這應該是鯰魚＊鯰吧。」

櫻井紅着臉反駁。

中村定睛看着魚肉片，點頭如搗蒜。

沒多久後，中村再次幫忙拉開隔簾。櫻井正笑眯眯地看着小熊。

小熊從事機車快遞工作時，曾經偶然接到運送這種魚的工作。

如果只有一兩天的話，還能當作自己是住在附有三餐的旅館，享受這樣的飲食生活，但想到這種生活得持續超過一個月，小熊就很擔心自己是否能夠忍受。這可能就是所謂的鄉愁吧。小熊如此想着，同時環視周圍。

「我想起來了。我以前還在密西西比州讀國中的時候，媽媽經常做鯰魚生魚片給我喫。」

「怎麼辦？我喫了鯰魚。要是引發地震的話該怎麼辦？」

還沒聽到小熊說出這種魚的真面目，櫻井就已經把法式魚排放進嘴裏了。她很快就把鯰魚喫光，現在正忙着把自己帶來的芥末粉撒在剩下的飯菜上。

小熊躺在病牀上解決生理問題。即便心裏覺得怪怪的，她還是操縱遙控器讓馬桶沖水，接着又把升起來的電動病牀恢復原狀。

後藤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剛纔還擺着鯰魚，但現在已經被她喫光光的空盤子。

「食用魚的養殖技術也在進步呢。想不到鯰魚已經變得這麼普及，價錢便宜到可以用在住院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