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7 底比斯之王获赐神谕
《转生成夹在百合中间的男人了》 · 端樱了 · 4558 字
【译者注:标题中的底比斯之王指的其实是古希腊著名悲剧『俄狄浦斯』,其为了逃避弑亲的预言不断抗争,却最终引导自己完成了预言】
星的膝盖狠狠顶进了尸的心窝。
呼哧一声,尸的喉头发出漏气般的闷响。
在尸与星拉开空隙的刹那,星的腰肢贴地灵巧一转,飞起一脚精准地踢中了尸的下颚。脑髓遭遇剧烈震荡的尸瞳孔骤缩,然而星随之跟上的第二记回旋踢,则被尸用手肘勉强挡下。
风声呼啸。
稳住重心的尸,一言不发地挥出之前紧贴在小臂内侧的厚重柴刀。
那动作看似漫不经心,犹如在街道上随意迈出一步 ── 在旁人眼里,就像是漫不经心地挥了一下手臂,但星以令人难以置信的极限反应剧烈扭动脖颈,才得以堪堪避开,一抹猩红的血花依然自她的脸颊上飞溅而出。
死──寂。
悄无声息的搏杀在此刻拉开帷幕。
利刃割裂空气的风啸声连绵不绝,在尸与星的每一次错身之间,殷红的鲜血四散泼洒。
「…………!!」
处于劣势的星紧咬银牙──
「兄长大人!!」
趁着尸因阳的呼喊而身形微滞的瞬间,星一记凌厉的正蹬狠狠踹中尸的小腹,借力向后凌空翻滚拉开距离,重新架好了手中玉钢短刀。
「不、不可以这样……自、自家人之间怎能自相残杀……冷、冷静一点……只要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谈,大家一定能互相理解的……星、星大人……?」
带着快要哭出来的神情,阳对着星挤出了一丝微笑:
「这、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去死吧。」
星面无表情地,对阳吐出了这三个字。
「你给我去死吧。」
攥紧了自己的胸口。
星用冰冷的刀尖,直直指向了阳:
一步,一步,缓慢地。
星颤声呼唤着尸的名字:
「具体理由我可不知道哦?但光荣大人觉得背后的理由根本无所谓。他不过是顺其自然,将那些鬼门当成扳倒侍奉在天皇身侧的藤原家,让自己能够独揽朝政大权的绝妙工具罢了。不论是王公贵族还是皇亲国戚,如今全都被光荣大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接下来只要尽可能扩大伤亡,把『当初是藤原一组决定迁都于此的』这个既定事实甩在天下人面前就可以了。」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来玩捉迷藏吧。」
星向尸颤抖着伸出了手 ── 而尸,却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尸露出了宠溺的微笑:
「我们一起筹划刺杀阳大人的步骤吧。必须决定好究竟由谁来动手给予致命一击。」
「快去吧。」
「……为什么偏偏要是阳大人。」
「事到如今你还在问什么蠢话……那当然是为了『我的』这一家人啊!?」
「我一定,会把您给找出来的。所以,快,快去藏好吧。」
「阳大人。」
「星。」
「因为她是魔神之女啊,是个人尽皆知的『纯粹之恶』,用来作为转移底层民众怒火与敌意的靶子再合适不过,她作为藤原家的象征,更是绝佳的讨伐对象。此举既能彰显我们
民间
阴阳术的压倒性优势,又能防止这丫头一旦自然觉醒了『拂晓启明』,成为藤原家反败为胜的王牌。所以,她必须死在这里。」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仔细想想,我们从头到尾根本未曾亲眼见过道长一面!也就是说当初将我们召集而来的,根本就不是道长!是光荣!是光荣把我们召集到这里的!星,他用所谓的『真正的家人』作为诱饵,拉拢了你们,然后把我们安插在阳大人身边伺候,就是为了在此时此刻、在今天这一秒将阳大人灭口!为了把我们当成刺杀的『工具』,才把我们骗到了京都!所以当初我们刚踏入京都时,早已脱离藤原家的光荣才会亲自前来迎接!那封密信,应该是光荣冒用道长名义伪造的圈套!哈哈哈哈!这一切终于都说得通了!!」
星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
「所以你们才撕毁鬼门的封印,制造大规模的死伤惨剧,然后将这场浩劫的全部罪责推到藤原家头上,以此篡夺大权吗。」
「请您,先行一步去往安全的地方避难吧。在下随后便会赶上来的。」
在我的注视下,尸重新架起柴刀 ── 随后,当啷一声,将兵刃扔在了地上。
收到我示意的黎,重重点了点头,迅速追上了阳的步伐。
「是啊。道长当然早就心知肚明了。不仅如此,从前身为藤原一员的光荣大人,也早就察觉到了平安京鬼门之多异乎寻常。然而,却没有一个人对此采取过任何措施。也就是说──『对于道长而言,他也同样需要平安京内存在着大量的鬼门』。」
「那你背叛阳大人,背叛藤原家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是前些日子,在清剿
民间
阴阳师的时候吗?」
「毕竟我打小就喜欢老鼠呢。」
「尸……!!」
「…………」
尸露出了释怀般的苦笑:
尸转过头,轻声对身后的阳呼唤道:
「在鬼门的另一端,生活在幽世里的夭的亲人也找到了……只要杀了阳大人,我们就可以永远和自己的家人生活在一起……这不是谎话,绝对不是骗人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长得跟我一模一样……所以……尸……求求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
「真正的……家人……?」
「黎,那孩子就拜托你了。」
「是为了尸、为了夭,更是为了光荣大人替我找回来的、真正的血亲家人!!」
面对尸的质问,星嗤笑了一声:
「……尸。」
星一边放声大笑,一边张开了双臂:
「我没有在开玩笑。给我立刻死在这里,藤原阳。只要你死了,我们三人就能重归于好。事情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全都是因为你的错。所以,给我去死。为了我们,割开你自己的喉咙去死吧。」
「尸,我们一起杀了这孩子吧。只要用上我的人偶替身和自杀诅咒,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处理掉简直易如反掌。」
依然毫无破绽地架着利刃的尸低声问道:
「没错,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
「藤原家怎么可能会犯下这种低级疏漏。道长大人更绝不可能对此视若无睹。」
星模仿着老鼠的声音,发出吱吱的尖叫:
面对这句诅咒般的话语,阳颤抖着脸颊,依然勉强维持着笑容。
在哑口无言的阳面前,星冷笑了起来:
热泪盈眶的星,手里的短刀也脱手落在了地上。
「……兄长大人。」
「没错啊,尸!我的家人被找到了!与我流淌着相同血脉的血缘至亲!如今就在这平安京里好好地生活着!他们不用吃恶心的蛆虫,不用喝肮脏的泥水,是一帮干干净净、真真正正爱着我的家人啊!」
「请、请不要开这种玩笑了──」
夸张地。
「真是的,少在那儿惹人发笑了好吗~?家人~?就凭你和我们~?你丫的开玩笑也该有个限度吧。我的家人,自始至终只有尸和夭两个人而已。你这种家伙根本不懂我们尝过多少人间疾苦,作为藤原家公主娇生惯养生于人世的你,从未靠吃蛆虫来果腹,也从未靠舔泥水来解渴……怎么可能理解我们的一切?」
「我想你应该也早就查到了,打开这鬼门的正是
民间
的光荣大人……也就是在暗中操纵着所有
民间
势力的老鼠殿下。现在的时代,可早已不再是阴阳寮那帮朝廷官僚的天下了。毕竟黑暗阴阳师只要收钱,哪怕是咒杀达官贵人的勾当也照接不误。那些自命风雅又自私自利的贵族老爷们,现在可是对
民间
阴阳师趋之若鹜呢。天皇也好,皇室也罢,迟早都会沦为我们的囊中之物,整个京都的朝政,终将尽入光荣大人的掌控之中。」
「…………」
她投入了尸的怀抱:
阳咬牙转身狂奔而出──
「过来吧。我们乃是三道最终会交汇的轨迹,是由永不磨灭的深厚羁绊相连的『三条』。我们本就是一体的家人,事到如今,又怎么可能背道而驰呢?」
双眸闪烁着狂热异彩的星,语速飞快地宣泄着:
「作为这场浩劫的最高潮,我们需要借这位阳公主大人的项上人头一用。」
「正是如此。『此国山河襟带,自然作城』……当年的天皇陛下之所以决定将都城从平城京迁往此处,是因为派出了大伴安麻吕与阴阳师们实地勘测,认定这里是符合四神相应的风水宝地。而如果当年负责勘测的阴阳师中混入了藤原家的党羽,那不就正好给『为何偏偏选中这块鬼门多得反常的死地』的『理由』给找到替罪羊了吗?」【译注:此国山河襟带,自然作城这句出自《续日本纪》】
「过来吧。阳大人本来不就只是我们的工具吗?我们不是靠着利用那个孩子,才被赐予德大寺、西园寺、三条的姓氏吗?事到如今,那孩子早就没有利用价值了,不是吗?所以过来吧。和我们一起……成为真正的一家人……」
近乎绝望地。
「你在那个时候就投靠黑暗了吗,星?!你背叛了藤原道长大人,屈从于潜伏在
民间
的藤原光荣了吧。」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最终一定会选择站在我们这一边……从小到大一直相依为命……三个人抱在一起取暖,吃同一锅饭,一起抬头仰望漫天繁星……我发过誓,唯独尸和夭,我一定要让你们获得幸福……我、我……唯独尸和夭,我是绝对下不去杀手的……所、所以……我……」
尸以极其缓慢轻柔的动作,将星紧紧搂入怀中 ── 寒光闪过 ──
「…………?」
从星的嘴角边。
滴答,滴答,滴落下一缕鲜血。
「…………」
死亡与死寂彼此重叠。
尸凝视着顺着自己暗藏的短刀刀柄,不断滴落在自己手背上的属于星的鲜血。
那只手,正在剧烈地颤抖着。
伴随着兵刃细微的摩擦声,尸如同在安抚熟睡的婴儿一般,动作极其轻柔地松开了手。
「啊……」
直到这一刻,他才仿佛大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究竟干了什么。
尸露出如同孩子第一次顶撞母亲时那般茫然无措与慌乱的表情。他看着自己被染得通红的双手,不住地摇着头:
「对、对不起……星……对不起……我、我不是……不、不是存心要杀你的……我、我必须守护我们的家人……我必须保护光啊……所、所以……星……我……」
在星柔软的小腹正中,刀尖犹如一座墓碑般赫然刺立。
鲜血顺着小腹一路浸染透了下裳,而星甚至连看都未曾看一眼贯穿了自己内脏与腹部的凶刃,只是静静地露出了微笑。
那抹笑容之中,竟满溢着无尽的慈爱。
带着宛如深爱着独生爱子的慈母般恬静而深沉的古拙微笑……她微微扬起唇角,轻声说道:
「吾诅咒汝。」【译者注:星在诅咒前一直用的是「あたし」加口语,诅咒时突然转成「私・貴様」的古语。中文对应地从「我/你」切到「吾/汝」】
「去遭受万劫不复的诅咒吧,三条……吾将以此命为祭,对汝和汝那所谓的妹妹降下永恒的咒诅……吾祈愿那树樱花终将化作永无果实的虚妄徒花……这祈愿将化为最深沉的诅咒……吾祈愿汝与汝那妹妹将饱受折磨煎熬,最终在绝望与哀鸣中覆亡……」
「我明明……那么深爱着你啊……」
伴随着扑通一声沉闷的重响,星的躯体软软地瘫倒在泥泞冰冷的地面上。
大口大口地呕着鲜血,眼球几乎要从眼眶中崩裂出来的星狞笑着说道:
虽然浑浊黯淡的瞳孔凝视着大地深处,但那具冰冷的尸骸之上,却悬挂着一抹满足而释怀的微笑。
她献上了这人世间最后的诅咒:
每当她张开一次嘴,便有大股黏稠的污血狂涌而出。
一边沉入自己吐出的血海,星一边颤巍巍地向尸伸出了手指:
女人脸上挂着最灿烂的笑容,对眼前的男人降下了最恶毒的诅咒:
「……………………」
「…………」
死死圆睁着双眼。
在呆立于原地的尸面前,星向鲜红的血泊中,滑落下一滴晶莹透明的泪水。
被降下永世诅咒的三条,形影相吊,茕茕孑立于三岔路口上。
「汝所深爱着的那个妹妹的祈愿,已经被吾亲手扼杀了哦,三条。」
「去死吧,三条……去死吧……汝可千万不要忘记啊,三条……把吾的诅咒烙进汝的『眼睛』里……西园寺的诅咒,将顺着汝的血脉世代相传……妄图向神明祈求救赎的汝,只能在把自己的祈愿托付给漫长岁月后,凄惨而死……樱花永无绽放之日,只会成为汝眼中的虚影……汝再也无法回到家人身边……那些温馨的日子已经彻底终结了……没有人,能像汝这般怀抱着执念苟活于世……」
「吾诅咒汝等……」
万籁俱寂,毫无声息。
「我明明……是那么地爱着你……」
男人呆滞地注视着女人走向生命终局的凄绝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