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4 屍之所在,光之所逝
《轉生成夾在百合中間的男人了》 · 端櫻了 · 3245 字
「嗚芙芙……芙芙芙……」
彷彿對身後竊笑的
魔人
渾然不覺一般。
「光……」
雙膝重重砸在地面上的屍,顫抖着伸出了自己的指尖。
『拂曉啓明的極意書』……不,被屍喚作『光』的少女,極力將自己那條被斬斷的右臂殘肢,努力地朝他的方向伸展過去。
「…………啊。」
「爲什麼……」
屍仔細端詳着少女。
眼前的存在沒有頭髮,沒有舌頭,沒有耳朵,沒有手指,甚至讓人覺得這具殘軀上『尚且存在』的部位反倒屈指可數。只見少女拼命蠕動着那條仍殘留着新鮮刀傷的右側殘肢,每動一下,她那長短不齊的畸形雙腿便隨之掙扎挪動。
或許正忍受着常人難以想象的劇烈幻肢痛,少女一邊從殘破的喉頭泄露出痛苦的呻吟,一邊卻依然執着地索求着。
索求着她人世間唯一的兄長。
想必自當年被魔人突然強行擄走,被囚禁在這暗無天日、污穢不堪的地下牢獄的那一刻起。
少女便一直堅信着。
堅信着自己溫柔的兄長終有一日會前來拯救自己 —— 而那一天,正是今天。
「嗚芙──芙芙芙……」
刺耳的怪笑聲,在地下牢房中迴盪不休。
來婕琉忒從身體前方長出六臂,節拍紊亂地反覆鼓掌,臉上堆滿了扭曲的笑容,開口說道:
「哎呀呀~這可真算得上是一出感人肺腑的重逢呢……?」
屍的雙眸之中,瞬間燃起了殺意。
他的整張面孔被修羅般的鬼氣所籠罩,咬牙切齒的撲向魔人 ── 柴刀橫掃 ── 卻被自魔人背後驟然顯現的黃金之臂生生擋下。
「光?」
一位兄長輕撫着妹妹的頭頂,呢喃道:
魔人的嘴角咧開了一道月牙:
而後──自喉間轟然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魔人,笑了。
「憑什麼……憑什麼你們這幫傢伙能若無其事地奪走我們的一切!?憑什麼唯獨你們可以享受所謂的幸福!?爲什麼……爲什麼要把我們當成道具肆意玩弄啊!?」
「三條屍……三條……把三條以外的所有人統統殺光……全部……將所有人徹底殺掉……光——那孩子,是你呀重要的家人吧……是屬於三條的一員對吧……?既然如此就去殺吧……將三條之外的一切生靈屠戮殆盡……如此一來,這份愛就能抵達完美無瑕的極境……與咱家一同共享吧……共享那時的感覺……憑藉你這具絕妙的教學教材,以及那個『理之外』的存在來打破枷鎖……咱家超越神明需要的全部碎片,如今已經徹底齊備了……」
「光……哥哥來接你了哦……讓你久等了……對不起,讓你久等了……兄長……你的兄長大人來救你了哦……沒事了……已經全都不要緊了……我們……我們又可以重新生活在一起了……就像當年那樣……你、你一定還記得的吧……櫻、櫻花……我們大家一起看過的櫻花啊……那、那花盛開得那麼美麗……星和夭看起來也是那麼開心……你、你當年整天粘着我喊『兄長大人、兄長大人』……我、我給你的那個小木碗裏,當時落進了一片花瓣……你就一直……一直一直一直……都那麼珍惜地看着它……」
「從你身上被奪走的一切──」
他向前伸出雙臂。
仰望虛空的男人,形單影隻,向世間降下無盡的詛咒。
「啊~啊,果然還是嚥氣了嗎……畢竟能活到現在本身就已經是天大的奇蹟了呢~哪怕刺瞎眼睛、拔掉舌頭、斬斷四肢,也依然爲了能與心愛的兄長重逢而硬撐着一口氣吧……多麼絕妙的愛啊……唔~真是太棒了……雖然有些冒昧,但剛纔那最後一聲呼喚,可是咱家大發慈悲借用法力幫她發出來的哦~」
溫柔地。
極其溫柔地,屍輕輕搖晃着懷裏的遺體。
字字泣血。
任由滂沱的血淚瘋狂湧出眼眶,屍嘶吼着地控訴着世間的殘酷:
他只是執着地,搖晃着自己唯一心愛的親妹妹。
呆然地。
「咱家可是一直站在你~這邊的哦……是你呀的同伴呀~乖哦乖哦,一直以來辛苦了呀~嗚芙芙……真是一份絕妙的『愛』呢……原來如此呀~至愛之人被徹底玩弄壞掉的感覺……原來是這種滋味嗎~嗚芙芙……誒~原來竟然是這樣的呀……?」
緩緩地,那具幼小的軀體徹底喪失了所有生機。
「光?」
「我拒絕!!我要帶着光和陽離開這座京城!!我!!」
他一字一句的說道:
隨後,少女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展顏露出了燦爛的微笑:
魔人尖銳的指甲深深刺入了屍的兩頰之中。
用與這處滿是鮮血與污泥的幽暗牢獄全然不符的溫柔語調,屍對着孤身癱坐在那裏的少女輕聲開口:
「兄長大人──」
「…………」
「我會統統奪回來。」
來婕琉忒鬆開手臂,將屍輕輕放在了地上。
屍踉蹌着徑直撲倒在光的殘軀身前,重重跪下。
「…………光?」
「愛……愛愛愛……這個表情真是太棒了呀~嗚芙芙……挑選你呀來作爲咱家的教學教材,果然是再正確不過的決定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咱家要把這股感覺宣泄在陽醬身上嗎……不,不對……藤原……不,是三條……只要去愛着三條就好了……爲了將這一份愛的感觸永久保存……對於需要隨時從外界汲取並更新魔術演算子的魔人肉體而言,這可不大方便……若是一直處於魔神意志的影響之下,到了第二天這份愛的感覺就會徹底消散……原來如此,不需要理性思考……只要不斷破壞……只要無休止地破壞下去就可以了吧……」
「你、你當年一直想看的公主大人……我、我們已經和她成爲真正的家人了哦……她、她和你年紀相仿,你們一定能聊得來的……她是、是真的哦……是貨真價實的真正公主大人哦……?就、就像你說的那樣,她生得特別漂亮,人也特別溫柔……你、你們肯定能處得像親姐妹一樣要好的……因爲你,向來是個善良體貼的好孩子啊……所、所以……我們大家一起去看櫻花吧……約、約定……我們早就拉過鉤了啊……說好大家要一起去看櫻花的……所、所以……所以我們大家……一起……」
突然,本以爲會永無止境持續下去的詛咒聲戛然而止,橫抱着幼小遺骸的少年,霍然站起身來。
「光?」
「冷靜……?你讓我冷靜……!?在見到了始作俑者的現在,你居然有臉叫我冷靜!?是你!!就是你把光強行擄走的!!是道長嗎!?你是奉了道長的命令嗎!?這個孩子!!這個毫無罪過、純潔無瑕的孩子!!就是你這個畜生將她肆意凌虐、折磨摧殘,把她改造成藤原家的活體記錄吧!!這個孩子!!這個孩子當年哪怕只能舔泥水、嚼蛆蟲果腹!!也從未怨恨過任何事!!她也從未仇恨過任何人!!甚至還一心想要去拯救這世間的一切!!可你們……!!」
一遍又一遍。
一次又一次。
「將一切斬盡殺絕吧,三條屍。」
「嗚芙芙……冷靜點嘛~?」
「……光。」
「我向你發誓。」
如同在哄弄啼哭的嬰兒一般,來婕琉忒用六隻魔臂將掙扎的屍摟在懷中,輕柔地撫摸拍打着他的後背:
在來婕琉忒發出的尖銳狂笑中,四周的空間徹底碎裂崩塌 ── 伴隨着震耳欲聾的巨響,整座地下牢獄被轟然炸飛至高空 ── 長達數米的六條漆黑手臂朝着天空無限延伸,以遮天蔽日之勢,將整座平安京的天空徹底染作了漆黑。
「所以咱家才勸你先冷~靜一點嘛~?確實呢……?當年確實是咱家親手把這丫頭給擄走的喲~?一時興起聽從了道長的差遣也確實是事實~畢竟那個男人當時急需一個流淌着藤原家血脈的,用起來順手的人體記錄載體嘛~想必是因此突然需要用到當年被當成垃圾隨手扔掉的血親了吧……?不過呢,不過呀……?咱家當初可沒打聽過具體的用途哦……?被擄來的小鬼頭究竟會被怎樣對待,根本不在咱家的興趣範疇之內,咱家連看都懶得看上一眼呢……實際上,直到不久之前,咱家都徹底把這號人物給忘了……不過是碰巧覺得她眼下好像正好能派上用場纔想起來的……哎呀呀,別發這麼大火嘛~?」
詛咒這世間的殘酷暴虐,詛咒這人間的荒誕不公,詛咒這乾坤下的極惡無道。
屍神情木吶地直視着前方,在臂彎中接住了這具遺體。
屍聲嘶力竭地怒吼:
大顆大顆的淚水接連不斷地滾落,屍竭力從喉頭擠出微弱的言語:
就在屍那顫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少女的剎那 ── 幼小的女孩向前一傾,用自己那失去了手臂的殘缺根部,竭盡全力地摟住了自己最心愛的兄長。
來婕琉忒的臉上充滿了慾望,探下頭凝視着被魔臂勒住的屍:
早已不成腔調的悲鳴,自大張的喉嚨深處噴湧而出。
「我這輩子,絕對不會再去當你們這幫畜生的道具了!!」
不知何時纔會停止,宛如永恆般漫長的時間裏,他瘋狂地撕抓着自己的咽喉,直至鮮血與碎肉橫飛,痛苦的哀號徹底充塞了這方狹隘幽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