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8 Dramaturgy · Romanticism
《轉生成夾在百合中間的男人了》 · 端櫻了 · 2743 字
【譯註:標題意思是浪漫主義戲劇,該流派反對古典主義戲劇傳統規則,強調主觀情感與創作自由】
如同舔舐一般。
業火吐出的熾熱舌尖緊緊纏繞着人類的肌膚,四周不斷傳來血肉被緩緩焦烤的噼啪聲。
慘叫、痛苦、哀嚎。
儘管禁裏的救火隊正在拼死組織撲救,卻無異於杯水車薪。
爲了應對京都盆地的酷暑與溼氣,殿宇的地板與天井皆被刻意建得高挑開闊以確保空氣流通,而以易燃的檜皮葺爲主流建材的寢殿造建築羣,更助長了烈火的蔓延。
燃燒。
燃燒,燃燒,瘋狂燃燒……一切皆盡化作灰燼殘垣。
在那赤紅與橙黃交織的火海正中,佇立着一道魔尊之影 ── 在這個時代被世人尊稱爲安倍晴明,實則爲六柱魔人之一的『死廟的阿爾斯哈利亞』。
『雲太、和二、京三』……在這座連同基臺算在內足有二十七米之高的大極殿之巔,單足佇立在檐角的萬魔象徵微微曲起手肘,舒展指尖,優雅地擺出瞭如同奏樂前的
預備姿態
。【譯註:這是日本平安時代流傳的一句建築順口溜,用於給當時日本最宏偉的三大木造建築按高度進行排名】
「哼~哼~哼~♫」
那個魔人,正在悠然哼唱。
裹挾在烈風之中的火星如漫天暴雨般傾盆而下,被滾滾黑煙吞噬的掘立柱木屋相繼轟然倒塌,身上的破衣爛衫被引燃的男人一邊瘋狂撕抓着自己的喉嚨,一邊發出悽絕的慘叫到處亂竄。
聆聽着耳畔傳來的這一曲曲凡人臨終的垂死悲鳴,閉着雙眸的魔人輕輕揮動起手中的一截枯枝。
此前被藤原陽藉由祕術換上了狗頭的
安倍晴明
,其實早在三天前便已徹底奪回了肉身的主導權,但她卻一直故意在人前僞裝出仍然受制於『犬神咒法』操控的假象。
其目的,是爲了讓所有人產生『唯有陽所封印的那顆頭顱才掌握着魔人核心主權』的誤判。
魔人本就是魔力的聚合體,是以魔神親手鑄就的容器爲基準,由無數魔術演算子集合而成的存在。
因此,其核心意志其實位於全身上下的每一處角落。
人類往往容易陷入一種刻板印象,先入爲主地認定『承載着大腦的頭顱纔是本體所在』。然而,這不過是凡夫俗子的推斷罷了,並不適用於由廣泛漂浮在空氣中的無數魔術演算子聚合而成的魔人。
也就是說,只要阿爾斯哈利亞願意,她隨時隨地都能從『犬神咒法』中徹底掙脫,拋棄那顆多餘的頭顱,在這天地間肆意妄爲。甚至可以趁其不備,將藤原陽置於死地。
然而,那種無聊的行徑,根本就不在阿爾斯哈利亞的『興趣』範疇之內。
「美不勝收呢。」
藤原一脈向來通過將自家千金送入皇宮充當皇后,並扶持誕下的皇子登基爲帝,從而壟斷攝政與關白之位,將天下大權盡收囊中。
藤原家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編織起了一張與幽世間的宏大關係網,在無聲無息之中,悄然積蓄着無可匹敵的戰力。
「哎呀,真是──」
用單手掩住嘴角的笑意。
而這一套巧妙的政治聯姻手段,對於幽世也同樣立竿見影。
她迎着夜空中的熱風張開雙臂 ── 輕聲嗤笑:
在讚歎了一番眼前這幅地獄畫卷之後,她的面容卻突然厭惡地緊皺了起來:
「來吧,盡你們所能,好好讓我見識一下……所謂的人類之根源。」
藤原家通過將以安倍一族爲首的衆多頂尖陰陽師收爲鷹犬,建立起了對幽世深厚的理解,比起其他名門世家,他們更深知這一優勢所蘊含的驚人利益。
於光天化日之下,藉由常人避之不及的至兇象徵──
鬼門
,藤原家早已與居住在幽世的半人半魔的頂尖豪族達成了血脈聯姻。也唯有圈養着精通鬼門管控的頂級陰陽師的藤原家,才能將這一套手段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早在她特意以安倍晴明的身份登上舞臺之前,她便已在暗中一手掌控了整個陰陽寮。憑藉着最擅長的欺詐與辯才,她誘導着以藤原家爲首的王公貴族及皇室成員自以爲是『出於自身意志在佈局謀劃』,並藉此一手搭建出瞭如今這座名爲平安京的戲臺。
這也難怪。
「不過嘛,眼下這副走向倒也別有一番風味。嗅到了道長野心的黑暗勢力開始伺機而動,本就在我的劇本預料之中;以藤原家的公主爲核心展開的這一出出愛恨情仇,也完全符合我的
戲劇構作
美學;而在藤原家大宅的正下方,可還沉睡着『那個東西』呢。將京城特意建立在密佈大量鬼門的地脈之上,而且不管有沒有用都將全數魔人悉數聚集於此,這都意味着道長設置的機關必然會被觸發。雖然我目前還無法斷定,究竟會由誰的手來按下這引發宿命轉折的最後扳機,但在這座平安京裏,可是根本不存在一個會眼睜睜放過這場盛大破滅的『大善人』呢。」
然而,世間卻從未出現過任何一個能夠她盡興『玩耍』的凡人。每每當她將自我的『愉悅』置於首位時,周圍的人類總是早早地走向滅亡,之後便照例會被出面干預的
封印執行者
追得四處逃竄。
呼 ── 一陣清風吹拂而過。
魔人徑直朝着天空吐出一口氣,低語道:
歷經漫長歲月的暗中經營,一步一步地。
在涼風掠過之後,那尊魔影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不被人察覺的情況下。
——只可惜這一切的背後,並非都出自
一柱魔人
的精心鋪排。
在瞬間被掃了興致的魔人,有些嫌棄地嘆了一口氣。
自魔神親授的藤原陽自然開眼『拂曉啓明』;將自四方蒐羅而來的六柱魔人作爲彰顯其通天權威的儀仗;以及從幽世而來的半人半魔強援的粉墨登場……藤原家本可憑藉着這『三神器』作爲底牌,君臨整個天下。
人類。
正因如此,在極其漫長的歲月長河中,她一直在苦苦尋覓能夠作爲自己友人的人類。
「擅自橫插一腳的是七椿那個醜八怪吧。從以前開始,那個醜女人就只會幹些多餘的下三濫勾當。她到底知不知道我爲了搭建這個大戲臺,耗費了多少歲月與心血啊。凡人演員在沒有預設劇本的情況下按照自己的本心掙扎起舞,才能演出一場好戲嘛。哎呀呀,一遇到感興趣的事情就忍不住玩得太過火,真是我改不掉的壞毛病呢。對方一用上這種下作手段,我就忍不住興奮起來,真是不該花時間去配合那什麼犬神過家家。嘛,不過算了,遲早有一天,我就隨便找個姓安倍的小鬼當工具人,把那隻臭母狐狸給當成醃菜石徹底封印在殺生石裏好了。」
鬼門數量繁多,便意味着此處與幽世之間的
連接
更加便利。
觀察作爲自身原型的人類的一言一行 ── 唯有這,纔是阿爾斯哈利亞孜孜以求的一切興趣根源。
她所追求的,乃是作爲至高消遣的綜合藝術。像『萬鏡的七椿』那種猶如孩童般以踩碎螻蟻取樂的幼稚殺戮,她向來嗤之以鼻。
不過,將都城特意遷往密佈着海量鬼門的平安京,這其中其實也摻雜着藤原道長本人的巨大野心。
低聲咕咕冷笑着的魔人,抬起頭望向被烈火徹底染紅的天際:
「但是,只能說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啊。這種程度的景色,哪怕不在
平安京
也能造出來嘛。若要打個比方,就彷彿是一位從名喚神明的形而上存在那裏獲賜了絕世才華,之後更是一生精益求精的偉大音樂家,在好不容易譜寫出完美無瑕的樂章後,卻被某個蠢貨強行添上了一段毫無必要的特
強音
一般。這根本是一段畫蛇添足的無用噪音嘛。到底是哪個繼承了我藝術衣鉢的跳樑小醜,擅自給我這幅樂譜上亂加了多餘的音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