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N的散步路——另一小小個魔N(××××與黑童話之夜)
《Missing 神隱物語》 · 甲田學人 · 1.2萬 字
◆1
蓄水池邊有一雙鞋和一封遺書。
水面已經恢復了平靜。
我撿起信讀了起來。
「我身體裏的氣泡折磨着我」
「肚子裏咕嘟咕嘟地冒泡」
「一直上升到胸口,到達腦袋裏,把大腦沖壞」
「我的大腦千瘡百孔,我就快要不是我自己了」
「我再也無法再忍受體身體裏有氣泡」
「我要把身體沉進水裏,這樣就能把氣泡趕出去」
「那麼做之後,我可能會死」
「但是,我心意已決」
「我留下這封信,作爲如果我死時的遺書」
氣泡從池底噗咕噗咕浮出水面。
我靜靜地注視着它們。
……
◇2
這個城市一到夜晚,就有個穿黑衣服的小『魔女』在街上走。
「你被惡魔附身了,變成了魔女。」
信神的祖父說一邊棍子打我,一邊這麼說。
然後,我會去看。身爲人類世界的異類,而且估計早已扭曲的我,會去和同樣已經扭曲的人『對視』。如果真有什麼理由讓我被稱爲魔女,那一定就是它——
我從來不認爲自己是魔女。但站在正確一方的兩個人都這麼說,那我肯定就是魔女吧。
「我在殺樹蛙。」
另一邊,一位女性對着手機抱怨
我扮演着瘋狂的魔女。
我現在是個小學生。
「爺爺總說殺雨蛙就會下雨。」
◇4
人們往往只對奴隸稱呼「誠實」。
◆5
有的人認識到了自己的扭曲,也有的沒有。不過,他們都知道一件事這世上幾乎沒有自己的同類,於是發現我這個爲數不多的同胞,便會向我講述他們心中的異物。
所以,
「我們不能接受那些造出來專門用來殺人的東西!」
「你真是奇怪的孩子,不知到爲什麼,忍不住對你說了好多。」
「我看不見你的誠意!拿出誠意來!」
「我不知道是誰幹的。畢竟周圍那麼多人不是嗎?但一想到殺害奇洛的兇手就在他們當中……」
「喜歡上不是真人的東西,就是不正常。」
「就像殘缺
雕像
啊。人偶就不行嗎?」
我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爲什麼?」
「穿黑衣服晚上到處走,還不是魔女?真是丟人現眼。」
只要對上目光,我立刻就能知道『他們』是『那個』。
但凡人拿起來的東西,沒有什麼不曾用來殺害過同胞。
在夜晚鬧市區人來人往的馬路上,我與一位女性對上了視線。
看着路人時,忽然有個男人的行爲引起了我注意。
那個男人自稱是作家,說
◆3
「他連兩分鐘都不回消息,也不肯拍照片證明自己在哪裏跟誰在一起,不肯讓我查他郵箱,根本就是不誠實。」
希望我能爲他們心中的異物,能爲身爲異物的他們成爲小小的容身之處。
然後,『他們』基本上也會把我當作同類。
◆7
我還會在門外貼上一張紙,上面寫:「不要開門,不要進來,不要敲門」
所上房門。
在車站前,有人發表呼籲廢除武器的演講。
我去傾聽瘋狂的他們。
◇6
「我想告訴你一個我喜歡的詞——『肅清功臣』。」
我會把一隻鞋子整齊地放在玄關前。
他並不知道與我目光交匯意味着什麼。這個人沒有發現自己的扭曲。他以爲剛纔說的那些也只是創作上的想法。
樹叢中有個男人在埋女性的手和腳。
他在路上吐痰,隨後又把自己的包放在地上其他地方。難道他沒想過,自己過去也一樣在哪裏吐過痰嗎?
或避開人羣,或混入人羣。
◆9
「因爲我不想參加運動會。我想讓天上下雨。」
「根本,完全不能信任任何人」
但我猜,肯定不是那樣。
「你在做什麼?」
我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在夜裏出門。
普普通通的她,卻有一點不普通。
「當我無情地殺死那些爲劇情做出巨大貢獻的角色時,我會感到無與倫比的快感。」
一個像是小學生的男孩,大晚上的蹲在荒涼的郊外路邊。
在餐飲店裏,一名男性顧客對着低頭道歉的服務員怒吼
滔滔不絕了一陣後,最後作家老師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說
「想象一下他們那時的表情,我就……」
「怎麼只有手腳啊 」
「我喜歡的是真正的女人。別把我跟那些喜歡人偶呀紙片什麼的噁心傢伙混爲一談。」
在我聽來,這句話毫無意義。
「那些角色一定會問我『爲什麼』吧。」
「以前我家的寵物被人殺了。」
素未謀面的我們,不約而同地離開了人羣,來到一個沒人的公園,在長椅上並肩坐下。女性講述了自己的過往,但她其實是個普通人。在公司上班,住在本家,似乎沒有什麼理由與我目光相交。
我在家中早已是個異類,在父母下班回家前就出門早就是習慣了。
相信自己正確的母親對我冷言冷語。
我從不覺得過自己是魔女。但我如此扮演着魔女,我一定真的是魔女吧。
◇8
「我無法信任任何人。」
男人不開心了。
只見他用手電筒照着草叢,發現雨蛙就抓住捏死。瓶子裏已經裝滿了死雨蛙。
他一邊邁着許許多多的女性斷肢,一邊斬釘截鐵地這樣說道。
「身體我收藏起來了。這些只是多餘的垃圾。」
接着,他對手辦、動畫、漫畫這些所謂的宅文化連罵了幾個小時。他說那些愛好多麼多麼可怕,多麼多麼令人作嘔,多麼多麼危害社會。
「所以我多殺得多了,運動會就開不成了。」
「這是第五瓶了。」
雖然非常微小,
但那是千真萬確的,瘋狂的種子。
◇10
我路過一座新宗教組織的設施,看到那裏掛着充滿了詭異善意的標語,虔誠的人們在裏面來回穿梭。
我覺得信神可以。
但宗教不值得信。
◆11
一位體瘦的初老畫手在夜晚的公園裏支起了畫架。畫布上畫着一張女性肖像,但她臉的部分已經被撕得粉碎。畫手站在畫前,沮喪地垂着頭。
「是你撕的嗎?」
「不,不是我。」
「那是誰?」
「是畫自己。」
「畫裏的模特本來是位美麗的女性,但她也很過分。她把我重要的東西一件一件奪走破壞掉,以此爲樂,最後從我眼前消失了。但我依然愛她。我就想,把她完美的美貌畫成畫」
「但當我完成這幅畫之後……」
「畫裏的她冷笑着撕碎了自己的臉。」
◇12
「小時候真幸福,什麼都不懂。」
一個上班族模樣的男性隨口說着。
「也許吧。」
老人看上去不能理解太太買的東西,滿嘴牢騷。
我覺得不對。那就是人。我相信人的可能性。
◆21
兩位結伴的大齡上班族說着部下的壞話。
在一個居住區,我和一位一位正要進家門的女性對視了。她主動向我搭話,指向自己腳下。
畢竟,沒有什麼比主動把自己暴露給觀察對象更蠢的了。
◆19
◇13
◇14
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17
他臉上閃過驚訝的表情,緊接着像是找到了同伴一樣燦爛一笑,激動的情緒瞬間平靜下來,默默地跟着站務人員走了。
「這種東西賣這麼貴也太離譜了吧!」
我不認爲家畜是低等動物。
一對老夫妻走出商店。
「不是。說說『我捅死的女人根本不存在』。她明明死在了這裏,但誰都看不見。」
「我拿菜刀捅死了男朋友的出軌對象。就在這兒。但是,他說他根本沒出軌,是我胡思亂想」
有人把無知稱爲幸福,但那對我來說不是幸福,我也不相信孩子有穩定的自我。班上一個同學都不換,只換班主任都會完全不一樣。
我沒說話,只是微微歪了歪頭。
「沒什麼,就是不想回家。」
「哦。」
「嘿,小妹妹。你看,這花厲害吧?」
牲口和照顧它的主人,究竟誰是王,誰是奴隸?
我突然想起一個比喻。
◇18
當家畜要有懂得安穩的腦子。
連小孩子都覺得不對勁,這個人並不明白。
「看不到」
「對吧對吧?這束花可貴了。我買來想送給我的女朋友,因爲不久前剛吵了一架。」
應該都會說,牲口到了時候就會被殺掉吧。
她指着地上。
「工資倒是拿得心安理得,那簡直就是牲口。只知道喫的動物,低等動物!」
「是肉餡啊……!」
「哦。」
「可不是嗎?沒有那個女人收到它能不開心」
「肯定是肉餡更軟!」
而且,會把這種事對別人說的,其實是不想觀察人的蠢貨。
她對觀察人的愛好興致勃勃地講了好多,但完全不想跟她講話。喜歡觀察人的人,都不是什麼正經人。這也包括我。
「因爲家裏沒錢,所以吵起來了。不過沒關係,我要用豪華的花束跟她和好」
我想,越高等的生物越容易成爲牲口。
無論善良、邪惡、理智還是瘋狂,全都是人。無論再怎麼偏離正道,那也不過是證明人做得出來。
「可她的屍體現在還爛在這裏」
「都說了,肉餡比女人的身體好多了!」
「是嗎……我,在這裏殺過人。」
我站在路邊,和一個相貌輕浮的年輕男子對上了目光。他捧着一束一眼便能看出價值不菲的大花束。
「瞧啊,那人花錢買了一個空傢伙」
但就算是國王,到了時候同樣要被殺掉。
「我怎麼可能去摸!」
我看着他們爭執,結果隔着護欄和月臺上的男人對上了目光。
「女人的身體再柔軟,也根本比不上肉餡吧?」
「你這麼小的孩子,這個時間在外面幹嘛?」
「你……能看到這裏的東西嗎?」
有家店裏,醉酒的客人一邊看着電視播放的惡性殺人案新聞,看一邊評論
◇16
我站在車站旁。欄杆另一邊的月臺上很吵鬧。有個男人被懷疑耍流氓,他被車站員工圍着,喊着自己無辜。
「幹出那種事的根本不是人。」
有人買了個陶罐,另一個人看到了嘲笑他。
「……是啊」
換做是我,就會把『無知』加入七原罪。
◆15
「原來是這樣,我就知道。我的愛好是觀察人。」
我靜靜地站在夜晚的路邊,看着來往的人們。這時,有個一樣看着人們的,像是大學生的女性盯了我一會兒,向我走來。
「你能看見幽靈嗎?」
◇20
「殺錯人了?」
什麼都沒有。我搖搖頭。
「不是。」
曾經那位男性,在公園的流浪者中被稱爲「王」。這不是敬稱,而是因爲他太狂妄了。他好像曾經很有錢,常常炫耀過去。因爲他太討人厭,再加上過度炫耀,最後被懷疑還剩點錢,就被其他流浪漢殺掉了。
他生前對我講過一番話。
「我有錢的時候做過很多壞事。雖然我現在落魄到流浪街頭的地步,但我不能因爲沒錢了就把曾經惡劣的一面藏起來,那不是真誠的態度」
他本質上就是個真誠的人吧。在某時某刻誠實地步入了歧途。
◇22
有名女性不顧周圍人的目光,一邊嚎啕大哭一邊走在街上。
她的感情非常火熱。那火熱綜藝一天一定會毀了她自己吧。
承受絕望最好的良藥就是絕望。
只要讓內心、讓靈魂保持低溫,就能經受得住外面狂風暴雪的寒冷。
◆23
一個坐在長椅上看書的女人向我搭話
「能拜託你一件事嗎?幫我讀一下這本書的結尾,只告訴我主人公死沒死?」
我疑惑地看着她。
「我對主人公帶入太深,不知道最後的結局都不敢繼續看下去了」
「你不忍心看到死亡?」
「不是,正好相反」
「小說的主角的一生,往往都不平靜對吧?」
「可是太慘了」
「所以我喜歡主人公死去的故事。那樣就不會再受苦了。我討厭主人公死不了的故事。因爲,那樣就充滿了誤解、謊言、惡意、背叛、錯過……那些痛苦的遭遇,當然比死亡更加痛苦啊」
◇24
接着又和拖他回家的家人對上目光。
◆31
我知道這世上有種人,他們本來無辜,卻揹負着很多人的罪名被審判。然後對於那種人,應該有個稱呼。
今晚街上又有音樂人唱歌。
直至連晝與夜都不復存在,所有一切完全終結。
◇26
有戶人家門口拉着黃色警戒膠帶,兩位太太在門口說話。
「我不得不換學校了」
有的孩子拼命服從父母的怒吼。
◇30
人在出生到記事的這段時間裏,一定會其中一種。
◇32
一樁民宅的大門突然打開了,一個青年尖叫着衝出來,在路人的注視下趴在地上打滾,手腳亂揮。很快像是母親母親和兄弟的人出來了,一遍用諂媚的笑容向路人道歉一邊把年輕人拖回了家。
他遵守規則和約定,但並不是因爲他是好人。他很討厭人,對於破壞規矩和別人之間產生的麻煩討厭得不得了,所以才一直嚴格遵守。
街頭有音樂人唱歌。
有的孩子在路上打滾,又哭又鬧。
兩個年輕人站在自動販賣機旁聊天。
有一羣很晚纔回家的重點學校學生。
這首歌其實是在說,我不需要你原本的心,我只愛你的外表。
◆25
「行啊」
◇27
「謊言就像試金石,用來檢驗真金的試金石」
身處在怪異的環境中,人會正常地變得怪異。所謂的正常,就是這麼回事。
但幸福也一樣總會結束。
我和那個被拖走的青年對上目光。
其中一名女性醉後變得特別喜歡親吻別人,對同行人不管是男是女都親上去,之後對不相關的路人都親上去。
「沒人會想去嘗垃圾的味道吧?我只是親那些讓我有點想喫的人」
他們正計劃用謊言來試探正在交往的戀人之間是不是真愛。
果然還是遇到了。
悲劇總會結束。
「怎麼可能,也不是誰都親啦」
「就這樣,我跟着好多朋友做了壞事之後,就覺得自己纔是最壞的那個」
「你是不是誰都親?」
她靠近我,我沒有從她身上聞到酒味。
那個年輕人很正常。
用試金石來檢驗真金,
我沒有能來安慰他的話。
◇28
在一個大門上畫着塗鴉,一家人像是要連夜逃走一樣正在準備搬家的家門口,一個坐着不動男孩對我說話。
「真是搞不懂啊」
我心想,如果一顆凍結的心真的融解了,那就不再是原來的心了。
那我呢?
所以這是循環,悲劇會一直延續下去。
她和我對上了視線。
『救世主』。
「我愛發呆,總是呆呆地跟着朋友走,不知不覺朋友在做壞事,結果我總是也跟着做了壞事」
「真是的,她一喝醉就老樣子」
「想到那孩子竟然會幹出那種事……」
「親吻是『嘗味道』」
「沒有永遠的黑夜,也沒有不會結束的悲劇。」
◆29
「嘗味道?」
要麼學會滿足自己願望去獲得,要麼學會迎合別人的願望去獲得。
「救命!誰來,救救我!!」
「我想融化你凍結的心。」
就意味着要傷害金子。
「我可以親你一下嗎?」
鬧市區有羣一羣醉醺醺的人。
啊……我曾經和這家住在這裏念初中的兒子說過話。
我問了額之後,她微笑着回答了我。
「要是遇到那種事,我真的不知道我會幹出什麼來」
「明明是個很認真的孩子,怎麼做得出來」
「可是,有時就算守規矩也會遇到麻煩啊」
他們一起結伴,一路談笑,有個男生一個人走在後面。他看着前面那羣人,那眼神在主張自己是不結羣的獨狼。
但是。
既不披狼皮也不披羊皮的人類,其實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孤狼還是落單的羊。
◆33
「我這人喜歡自由,不喜歡要花功夫維持的東西,對那些東西要麼躲着,要麼都扔了。
「房子、車子、女人、形象、愛好、工作、朋友,什麼都不要」
「但是啊,我後來發現了」
「最要花功夫維持的,其實是自己這副身體」
我在橋上遇到一個流浪漢模樣的男人,他對我說完這句話就跳了下去。他懷裏抱着一個從垃圾堆撿來的保險櫃,還用繩子綁在身上。
◇34
一個臉上有胎記的女人在電話裏流淚地傾訴
「我已經受不了了……可是我有孩子,不能讓孩子沒有父親……」
有句話說「孩子是箍釘」,箍釘見過嗎?兩頭尖尖的コ字形鐵釘,是打進去強行把雙方連在一起的殘忍道具。
◆35
我和一個年輕女性對上了視線。她抬頭着一棟公寓樓的上層,表情有些複雜,好像在遠遠觀望什麼。
那裏只是普通的過道、門和熒光燈光,沒什麼特別的地方,也沒看到有人。
「你在看什麼?」
「啊,別誤會,這裏是我住的地方」
「我住在三樓,小時候媽媽告訴我,四樓上面住着怪物,不能上去」
「當然我現在知道她是騙我的,爲了讓我不往樓上跑」
如果真是超自然的因果報應落在無辜的孩子身上,那麼懲罰孩子的就不是父母,而是神了。
給人看的是全部一樣的圖案,而全都不同的花色和數字纔是不給人看的。不管怎麼想,不給人看的纔是反面吧?
「對!那次我差點出車禍送命,她買了一個鐘放在我枕頭邊,祈禱我醒來。那個鍾對我來說意義非凡,可她竟然不小心給弄壞了!」
「纔不是!」
被她開車撞倒的男性躺在地上,手臂和腿彎成了詭異的角度。
有時我晚上散步會走很遠,一直走到天亮。微微亮起的天空下,住宅區一戶人家門口,有個初中女生在叫喊。
老太太在低聲議論
「錯到值得動手嗎?」
「你殺了他們?」
「對對,那家人的父親不是在打獵嗎?肯定是殺生遭報應了」
這位女性停了車走下來,與我對視後,對我說了這些話。
陰部會被幹涉,不會遭受謾罵和暴力。
「可是……」
「聽說啊,那家孩子出事死了」
「小孩子說什麼呢。我纔不會做那麼可怕的事呢」
「……你做了什麼?」
有一戶人家,朝馬路一側的牆上整面不留縫隙地貼滿了大量密密麻全是小字的傳單,內容全是呼籲愛世界,還有抨擊政權,點名攻擊鄰居,警告不要再監聽自己。
男孩從屋裏怒吼回應。女生注意到我後,可能是放棄了,就離開了。
「我把那個女人左手無名指剪下來了。沒有無名指就戴不了戒指,所以就再也結不成婚了」
我知道。
她拿出了一根沾滿血的手指給我看。
女人開心地笑了。
在同一個夜晚,還有別的孩子在家裏待不下去,在外面到處遊蕩。
我看到站着一個女人,手中拿着沾滿血的剪刀。
我不經意地聽到了悲痛的消息,父母留下孩子雙雙去世。
◆45
「你覺得該怎麼做讓他不能和那個女人結婚?我想到一個非常簡單的方法」
我一直覺得,撲克牌的正反面其實是弄反了。
恐怕,只有在絕不懷疑自己善良的人面前,不容懷疑的邪惡纔會出現。
「我根本沒逃學,也不認識她!她說的那個學校根本不存在啊!」
我想,一個人之所以會被別人的話點醒,是因爲別人的不理解會給自我封閉的苦惱戳開一個洞。
有兩位妙齡女性。其中一位熱情地向另一位推薦。
「她是來接你的吧?雖然時間是早了點」
「這個?我只是阻止了他和那個女人結婚」
◇38
◇42
◇40
「明明彼此展露軟弱纔是相互信賴的關係,可他卻簡稱自己沒有弱點。那我就只好……製造一個了」
路上有個年輕男性對戀人大打出手。女方鼻樑被打斷,滿臉是血,蜷縮在地上哭泣。男子對她一邊怒吼一邊又打又踹。當和我對上目光後,他依然一副怒不可遏的表情,像找藉口一樣指着地上的女性說
◇36
◆43
在他們心裏,只有死了的家人才是最好的家人。
「我說,你怎麼看剛纔那傢伙?」
「這樣不就夠弱了嗎?當然,我願接納心愛之人的全部弱點」
「我覺得,只有互相展示脆弱的一面才能當夫妻或者戀人。可是他很要強,不願在我面前露出軟弱的一面。但我覺得,這麼對我就表示我沒有得到信任」
他讓觀衆看牌面,翻過去後再翻開,牌已經變了。
對此表示感激是無所謂。但迷戀那份不理解就很愚蠢了。
車站前的路邊有個玩撲克牌的街頭藝人。
有個地方正在守夜。
◆41
「喂,別再逃學了,我們一起去上學吧!」
所以人類不應該審判父母,而是應該譴責殘酷的神吧?
◆37
「我到現在還是能看到……四樓上面的,怪物」
「教祖大人的話,讓一直困擾我的迷惘雲消霧散」
剛纔拴着門鏈隔着門縫趕走那個女生的男孩朝我搭話。
「不去!給我滾開!」
「都是她的錯,她做了不可原諒的事!」
◇44
「充滿回憶的東西?」
◆39
「沒錯,弄壞了充滿我最珍貴回憶的東西!」
有位年紀輕輕但一身高檔西裝革履的菁英商務男性。他讓小型貨車停在這片最顯眼的高層公寓前,把行李塞給了公司的後輩。
「這次住幾樓?」
「四十層」
「好高啊」
「不住儘量高的地方,我就受不了」
他讓幫他搬家的後輩們坐的卡車先走,準備坐上自己的高級轎車,這時和我對上了目光。
「小姑娘,想去有什麼地方我送你」
「不用了。你喜歡高樓層?」
「嗯,住高樓層才放心」
「想死的時候往下一跳,一下就死了」
◇46
烏鴉啄着掉在路上的收拾。那首飾在路燈下閃閃發亮。
我一靠近,烏鴉警覺地磚頭看我。
烏鴉看我的眼睛泛着綠色的光。
如果它們注意到它們自己的眼睛也這麼閃閃發光……
它們肯定會互相去啄彼此的眼睛吧。
◆47
一個男孩在往木質房屋的周圍潑汽油。他像個小學生,臉上寫滿了憎恨和悲傷。
「別告訴別人,也別阻止我」
「我不說,也不攔你。你這麼恨這家人?」
不能實現則帶來絕望,實現了則帶來空虛,盛開的都將是它是瘋狂的花。
「是我朋友的爺爺家」
「小時候父親曾對我說,『只要你開心地笑,爸爸也開心。』我家母親愛惹事,不是個溫暖的家庭,所以那番話讓我很開心。從那時起,我就記住一定要笑。無論多痛苦,多傷心,我都拼命地笑」
「我是在爲這下面的一個女孩祈禱」
他滿手的血,正拿着剪刀肢解小鳥。
「我的爺爺去世了。我很喜歡爺爺,所以非常難過。但朋友的爺爺還活着。爲什麼他還活着?我覺得這不公平了,很不甘心……」
◇56
「哦」
「不」
「因爲當我做壞事後會自我厭惡,不就證明我還正常嗎?」
「你不喜歡小鳥嗎?」
「不啊,很喜歡」
「你臉上,爲什麼在笑?」
那一定是因爲,所有人都因爲降生於世的痛苦和恐懼發了瘋。
「爲什麼?」
自從我在那片深深的樹叢中發現那具屍體已經快一個月了。
「怎麼了?」
她們很可憐小貓。
理想、目標、願望、想完成的事。
「前幾天,父親去世了」
「我不恨他們」
◆49
「爲什麼?」
「她沒有得到家人、朋友還有老師的關愛,一生被傷害,最後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55
「那是種欲罷不能的快感和慰藉」
我答道。
「希望她能去天堂?」
「小鳥不是很可愛嗎?所以我就想拆開來看看它爲什麼可愛」
有個小學男生半夜獨自在院子裏,於是我上前和他說話。
「我希望她能悔改」
兩個立志走上美術道路的學生在夜晚的街頭談論夢想。
◇48
「可是……」
「那你爲什麼把它剪開?」
「這麼晚來參拜?」
「所以欲罷不能啊……殺人」
「對」
◆53
「有道理」
我和一個笑盈盈的男性對上了目光。因爲對上了目光,於是交談起來。他說,他正要去死。
夢想是不幸的種子。
「去死開心嗎?」
「我那時的表情一定是開心的笑容」
屍體腐爛,被蟲喫掉,已經乾枯,但還保持着人形。這人是從樹叢上邊的馬路掉下來摔死的。他的屍體沒人發現,也沒人來找。
我看到墓地裏有個女性在無名墓碑前祈禱,神情虔誠。但是,現在是大半夜。
「正是這個原因,我才必須死」
「你又不恨,爲什麼要對朋友的爺爺放火呢?」
「所以她」
◇52
「不,當然是絕望」
「是啊,我不想被人看見」
人是哭着出生的。
遠遠傳來嬰兒的哭聲。
◇50
◆51
「因爲我喜歡做了壞事後自我厭惡和後悔的感覺」
路過婦產科醫院。
◇54
「但她其實是個溫柔的孩子,從未怨恨任何人。她在遺書裏也沒有憎恨傷害過她的人,只憎恨神」
「所以我想殺了他」
「那是誰的家?」
「原來如此」
人的消失,比身體的消亡更容易得多。
「一定下了地獄,因爲她詛咒了神」
心地善良的少女們總是在爲跌落巢穴的小鳥可憐,把它們帶回家照顧,又爲它們的死傷心。不過像我這樣冷血的女孩,最開始就會直接送去獸醫那裏。
「但你現在的表情,完全不像準備要死的人」
「我殺了人。我現在非常後悔,也很討厭自己」
有個裝了遺棄小貓的紙箱,一羣女學生圍着紙箱。
有個男性坐在廢棄大樓入口的臺階上一動不動,嬸嬸低着頭。他雙手和衣袖都被鮮血染紅。
一羣人在恐怖電影海報前又是怕得尖叫又是說壞話。
「假得不行,沒意思」
一個男人冷笑。
如果說製造感情就是作假,也許沒錯吧。
人類也並非現實的事物也會感到恐懼。
但是,那份恐懼本身就是真實。
◆57
一位看起來像初中生的女孩與我對視後,似乎被我吸引,主動搭話
「晚上好。你這麼晚在幹什麼?」
「你也沒資格說我吧?」
我冷冷回應。她又說了很多,無關緊要,沒意思的的話。我不看電視,也沒有朋友。
我用冷冰冰的回答應付她那些無聊的話題,結果不知道我的回答哪裏戳中了她的笑點,她取出像名片的紙向我遞來。
「這是什麼?」
「朋友證明書」
她說道。
「恭喜你,我只給有價值當我朋友的人」
◇58
音樂人唱着關於永恆不變的愛的歌。
我心想,一個東西永恆不變,那麼它早已失去了存在的真正意義吧。
反過來,如果不是這樣,那它一定無法永遠存在。
撲嚕。
夜晚的鬧市區人來人往。
我回答說
◇66
這是噩夢的泡沫。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我沒有信心得到別人的愛。但如果是被虐待至死的孩子,只要我溫柔地照顧他,他應該會愛我吧」
日常不是永不結束的現實。
那個人幻想身體裏湧出氣泡湧到頭上,自己被漸漸毀掉,於是爲了趕走身體裏的氣泡,沉進了池子裏。
這是折磨人的妄想泡沫。
經歷過痛苦的人,
他們不應該緊緊抱住自己。
月亮的魔法給了她勇氣的第二天,她就在自己的家中捅死了好友,把屍體做了裝飾,最後逃亡被捕。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她一定得到了她需要的勇氣。
◇64
那個總在街頭唱歌的音樂人,已經在公園的樹上吊死了。
但我害怕不屬於自己的勇氣,不敢用。
「所以我也有過和你一樣的想法,切了下去。結果就受罰了」
「我爺爺也用棍子打我的手臂作爲懲罰」
◆59
不過我想。
有位女性深夜推着嬰兒車走在路上。
我繼續注視,又有氣泡從池底浮上來。
我望着水面,
活在痛苦中的人,
有人享受日常,有人爲日常平疲倦。
找到的勇氣,賦予的勇氣。
他生前明明總在歌唱愛和希望。
說不定是幻想的氣泡從那個人身體裏湧了出來,如今仍源源不斷地冒出來。
「所以如果我把腳砍下來,媽媽就不會再生氣了吧」
撲嚕。
都在路邊,在角落裏緊緊摟着自己的身體,緊緊抱住自己來忍受着。
給她看了我手上的割傷。
◇60
「那是什麼?」
「那是你的孩子嗎?」
就像那是一樣,氣泡浮了睡眠。
我案發前見過照片中的女孩。她曾在月光下,舉着一個閃閃發光的小瓶子。
「我撿到了被虐待致死後被遺棄的孩子。我愛他,他也一定愛我」
「不是的,但沒錯」
那也許是池底屍體放出的氣體。
◆61
「但孩子一定還是會選擇真正的父母。他們逃不掉的」
「但在那之後就換成打在背上。壞的其實不是身上的什麼部分……」
「撿到的。這一定是裝着月光的瓶子」
「那樣也沒用的」
這件事沒有鬧出動靜。我想,她大概還是沉在裏面。
但是——
◆63
「這是月亮的魔法,它一定會給我力量和勇氣」
被遺棄在長椅上的女性雜誌上,刊登了女高中生殺害好朋友的報道,還有照片。這是正在熱議的殺人案。
◆65
「因爲媽媽說我是壞孩子,會把菸頭按在我腳上」
「你會愛我的,對吧?」
◇62
因爲越是用力你越用力地抱住自己,自己就會變得越來越小。
「也許吧。可是……」
有人毫不懷疑日常會永遠延續,有人祈求它快點終結。
咕嘟。
我又回到了曾經撿到遺書的那個池子邊上。
在小區邊上,有個小女孩大半夜偷偷溜出家門,拿菜刀抵在自己的腳踝上。她想砍掉自己的腳,但下不了手。
嬰兒車裏的孩子一眼看去全身白色,從頭到腳纏滿了繃帶,散發着化學藥品的味道,還有屍臭。
它是終結狗仍不斷終結的鏈鎖。從出生時開始便不斷崩塌,不斷毀滅的,生的樓閣。
我對她說。
女人望着嬰兒車裏的死嬰,眼神變得柔和。
我捲起袖子給她看。
小女孩的腳上滿是燒傷,只有腳上是這樣。
「爲什麼?」
站在夜晚的高臺上俯瞰城市。
無數燈光猶如夜空,裏面藏着很多不幸的人生。裏面也包括了我家。但我就是我。
我常想。
當生的一切都是痛苦時,人所能擁有的最後一絲幸福,就只剩下自己還是自己。
◆67
我在街上遇見了一個熟悉的面孔,是和我同班的女生。
她融資服裝成熟,在班上相當於統治者的地位,然後一直敵視我。她正和明顯至少是高中生的男人一起走在鬧市區。
「惡,這不是魔女嗎?在這兒幹嘛呢?」
「你朋友?真漂亮啊」
她的表情扭曲了。
我沒有理會她。擦肩而過時,她低聲說了一句。
「……怎麼不去死」
「如果你要這麼說——」
我轉過身,直視她的眼睛。
「你就該殺了我」
「!」
「語言雖然看不見摸不着,但它是你意志的一部分。就和手一樣」
「你刺了下去。就在剛剛,已經下手了」
◇68
我不知道怎樣和好。
我看向書架,看向桌子,拉開抽屜,有被人碰過的痕跡。母親擅自翻找過了,尋找有沒有可疑的東西。
我忽然想到,如果將這份腐爛蓋住藏起來,是不是我也能在陽光下生存呢?若是那樣,我是不是就不用像他那樣對家人下手了呢?
身爲異物的我沒有血液流通,早已死亡腐壞。至少母親不允許已經腐壞的我以家人的身份在外面暴露那個模樣。外界的世界大概也不會允許。
不是情感。
棺材是死人的房間,房間是活人的棺材。
那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當天就拿菜刀殺了妹妹,殺了父親,重傷了母親。一體的一家人,在身爲一部分的他的自殘行爲下死掉了。
因爲出問題了的不是
身體
,而是
手臂
。
血不流通的手腳會腐爛脫落。那麼,家庭的血液又是什麼呢?
「但必須這樣放掉身體裏的血,否則就活不下去。這是因爲我不正常」
我一定再也無法和他們相互理解。
我看着來來往往的人們,這麼想着。
不是血緣。
我說
家庭是一體的生物。
我想。
我,深信如此。
因爲我從未做過這件事。
我打開房間,打開門。
我在憤怒與不快下顫抖,咬住嘴脣。
如果我真的是幽靈,內心就能更加平靜了。我的心被困在肉體裏,肉又被困在家庭裏,家庭又被困在社會里,世界裏。
月亮開始從天頂滑落時,我回到了家。
「贊成家庭是一個人的說法沒關係。不過」
也不是愛。
詛咒吧。
◇70
我頓時停下來。房間裏留有不屬於我自己的氣息。
哪怕我真的是吸血鬼。
我像幽靈一樣輕手輕腳地往前走,走向自己的房間。返回房間,迴歸房間。
那個叛逆、有自殘癖、在學校鬧出亂子、已經不再上學的女兒再弄出什麼,父母也都不聞不問。雖然視而不見,不聞不問,但還是會開口罵。
◆71
我衝出家門,又逃進了夜色之中。
我在夜路上遇到一名初中生。他被家人傷害,逃進了夜色中。
我亮出我纏着繃帶的手腕。
只是……
「我想,你毫無疑問是一家人」
在家裏,在外面,是不是都不用被燒灼了呢?是不是不用被陽光驅趕,不得不對家人出手了呢?是不是就不用了結束我的生命了呢?
如果我擺出笑容,陽光還會灼燒我嗎?
我要回到名爲自身肉體的棺材裏。
沒有哪位死者會不去詛咒亂動自己棺材的行爲吧。
當得知他作案的時候,我腦海中浮現出了殺死家人的畫面。我殺死媽媽,殺死爸爸,殺死一無所知的妹妹。但我和他不同,我沒有資格那麼做。
「我爸總說一家人就是一個整體,就像一個人一樣。我也同意。可我不明白,爲什麼只有我遭受這樣的對待,而妹妹卻就像寶貝一樣」
「就和我的手腕一樣」
父親、母親、小三歲的妹妹。
◆69
詛咒吧。
「……」
怎樣才能隱藏呢?笑就行了嗎?就像大家都那麼做一樣。可我就連怎樣假笑都忘記了。
◇72
「你在你家人眼裏,就像我的手腕一樣」
我說
最後對我下手的,一定是這是我自己弄得遍體鱗傷的這隻手吧。
如果最後一切都毀了,我走到盡頭……
他臉很腫,嘴脣破裂,餓着肚子。
「或許」
而且,那是以我親自結束自己的死法……
不知道。至少我不知道。
家中夜深人靜。家裏的人們在上小學的女兒夜裏外出期間,都如常睡着了。
有多少人不是流於形式,而是真心和他人和好過呢?
更何況,還是爲了尋找那死者是吸血鬼的證據。那應該踐踏死者尊嚴的,最精彩的行爲了。
我在忘記了笑容的臉上裝出淡淡的笑,把手伸向月亮,就像滑稽地去模仿一首著名歌曲。
在名爲家族的這個軀殼中,我是異物。
我和家人已經很久沒有『目光相交』過了。
如果
那是當然。我明白。血又濃又稠,黏糊糊,越是黏在一起就越像爛泥一樣分不開。不論我想要逃到多遠,終究都會陷在血泊中走不動。
詛咒吧。
人們常說血濃於水。
不。
是應該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