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 少N的迴歸
《Missing 神隱物語》 · 甲田學人 · 1.3萬 字
1
「……非常感謝」
木村圭子這樣說道,向大夥低下了頭。
「嗯」
空目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回應圭子的這句話。
「我已經沒事了……大概」
「嗯」
看到兩人之間的對話,衝本範幸的表情就像心裏的石頭落了地。然後,在他身旁的武巳和稜子擺着略顯僵硬的表情,彼此靠在一起凝視着衝本的方向…………
*
一夜過去,發生在文藝社一行人身邊的事情沒有任何改變。
自小崎摩津方進行〈儀式〉的那天過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村神俊也所在文藝社的活動室裏,不見武巳和稜子的身影。
由於連日的陰雨天氣,早上光線很暗,熒光燈爲寒冷的活動室提供照明。活動室的牆壁被書架填滿,充斥着陰影,十分惹眼……可能是心理作用,那些陰影讓活動室顯得比平時更加陰冷憂鬱。
「………………」
房間裏,只有俊也他們三個再加上另一個人。
換做平時,這個房間本該顯得十分擁擠,然而現在卻十分空曠。在這個房間裏,俊也深深地坐在摺疊椅上,隨意地在地上撒着腳。
木戶野亞紀坐在窗邊,以手支頤俯覽着窗外的景色。她那怔怔出神的視線中浮現出的神情,與其說是憂鬱,倒不如說是不快,看得出她心裏此時也是一團亂麻。
空目恭一還是老樣子。
他只是一如既往地穿着那身黑色的衣服,讓菖蒲呆在自己身邊,默不吭聲地像影子一樣坐在房間的角落裏。
空目交抱雙臂,就像正在沉思一般眯着眼睛,表情之中看不到俊也和亞紀那樣的苦澀與動搖。到了這個時候空目還是老樣子,反而在看到的人心裏刻下一種異常的,非人的印象。
…………………………
不久之前,俊也他們一大早便來到了美術室。
潛藏在稜子體內的小崎摩津方轉移到木村圭子身體內的事情,就發生在昨天。大夥現在聚集在這裏是爲了討論圭子的事情,俊也完全想象不到該怎麼跟衝本去解釋纔好。
她的口吻就跟她的表情一樣,很不開心。
「…………!」
亞紀接着說道
空目若無其事地回答了俊也的提問
「…………真的麼?」
他心裏對此不屑一顧,認爲那種人行事的理由和動機根本不可能搞得懂。
俊也不知道該怎麼跟衝本說明這些事情。
空目點點頭。然後,他用那個缺乏起伏的聲音接着說道
俊也聽到這句話,頓時禁不住皺緊眉頭。
「是吧」
菖蒲聽着垂下了眼睛。
亞紀答道
亞紀看到俊也噤若寒蟬,深深地嘆了口氣,說道
「既然擁有了肉體,他就要在現實中生存。而基礎是現成的,他又擁有掩飾的能力,何必刻意捨棄圭子的身份?」
「那傢伙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空目反問
…………………………
「…………」
直到現在,一直如此。
雖然不愉快,但亞紀說的完全沒錯。不管怎樣,亞紀剛纔說的事情,俊也完全沒有想到。
可即便這樣,一大早便到場的空目依舊是那副若無其事的表情。而且,空目對俊也,以及似乎跟俊也懷着相同擔憂來到學校的亞紀,只是斬釘截鐵地說了一句「沒問題」。
「如果不是故意爲了讓你們看到,他在木村圭子的房間裏襲擊我的時候,那個……也不會讓菖蒲有逃走的機會了。」
「那個變態佬爲什麼事到如今要交換身體?我實在想不通」
經過昨天那件之後,圭子看上去卻與以前沒有絲毫變化,這種情況已經直接超越了失望,簡直令人毛骨悚然。
「你指什麼?」
「……」
「……啥?」
「……!」
「你說的沒錯,這是正確的認識」
俊也一行人,現在就是這樣的情況。
在這樣的氣氛下,亞紀忽然開口了。
「摩津方讓你們知曉〈儀式〉這件事也非常不對勁。甚至,摩津方本身就沒理由需要進行〈儀式〉。怎麼想這對他來說都毫無益處纔對」
聽着這話,俊也不不知該怎麼回答。
正因如此俊也認爲,要保護他們就應該把他們當成累贅,讓他們遠離事件。
「…………」
「嗯。恐怕————小崎摩津方的目標,是近藤」
「那麼,他交換身體的必要性就完全沒有了,也沒有必要讓我知道他存在呢」
「……我有說錯麼,恭仔?」
對於俊也從來不曾思考過……不對,是俊也認爲沒必要知道而不作考慮的,這些事情的理由,亞紀說起了自己的考慮。
亞紀解開撐臉的姿勢,抬起頭來,斬釘截鐵地說道
俊也詫異地呢喃起來。
俊也沒想到武巳、稜子,然後還有佔用圭子身體復活的摩津方會再次出現在俊也或衝本面前。
「……理由?」
「而且還做得那麼洋洋自得」
「我稍微冷靜下來了」
俊也不知道亞紀說的『這種情況』指什麼情況,總之亞紀一邊撩起長長的頭髮,一邊嘆着氣說道
俊也啞口無言。亞紀從正面直直盯着俊也,說起話來毫不留情,埋藏在心裏的焦躁顯露無遺。
俊也體會到自己的目光狹隘,彷彿喫了當頭一棒。亞紀將目光從俊也身上移開,這回向空目看了過去。
「而且除了恭仔之外,我們之中的所有人都沒有察覺到那種可能性」
「因爲……他最初的目的,應該是使用稜子的身體,在這個世界「復活」吧」
然後……那個氣氛凝重的會合地點,圭子也出現了。
「…………」
「回想我遇襲的時候,全都是稍微想想就會發現不對勁的事情」
這間變得前所未有地寬敞的活動室,讓人感到無比空虛。儘管感覺那兩個人非常礙手礙腳,可一旦少了他們之後,在被留下的俊也等人心裏還是鮮明地留下了難以拭去的空虛。
「什麼事?」
「而且「理由」我基本猜到了」
「……我說,恭仔」
「……究竟怎麼搞的?」
「你難道以爲你可以在〈儀式〉結束前找到他們,然後來得及阻止〈儀式〉麼?那麼想就錯了。他進行那個〈儀式〉,一開始就算準你們會闖進來了。你們是應邀出席的看客」
當初的擔憂明明消除了,可凝重的氣氛就是無法消散。
兩人的離開,按理說本應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可到頭來,在少了他們兩個的現在,俊也被迫認識到一事無成的其實是什麼都想去守護的自己。
武巳不惜與摩津方交易出賣圭子,最後成功救回了稜子。
「………………」
「……」
沒錯,確實是這樣。俊也一直都拒絕去理解自己的「敵人」所思考的事情,就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沒看出來。
少了武巳和稜子之後,在這個只有三個人的活動室裏,俊也他們懷着各自的思緒,凝視着這個黑暗的早晨。
反觀自己,俊也想要保護眼前的一切,到頭來卻誰都沒能保護。
「沒錯,你沒發現麼?不管怎麼想,你們都是被那個老傢伙喊過去的吧」
「不是不小心讓菖蒲逃了,他是故意讓菖蒲逃掉的。是那個老傢伙利用那孩子,把你們叫了過去。不是你們趕上了,而是他故意讓你們趕上。雖然不知道他有何企圖,但他故意那麼做是爲了讓你們看到〈儀式〉」
「既然如此,那個目的不是早就實現了麼?」
「小崎摩津方」
交抱雙臂沉默不語的空目,用人偶一樣的撲克臉接受了亞紀投來的視線,答道
「……哎…………我是昏了頭了,不過村神你情況也不輕呢」
亞紀依舊把胳膊搭在窗框上撐着臉,看着似乎在納悶的空目。亞紀轉過身去,目光從窗戶中那灰暗迷濛的天空中移開,一臉愁容地以憂鬱的眼神望向空目,問道
亞紀低聲對沉默的俊也說道
「從稜子的身體中轉移也好,刻意給恭仔你們看他進行〈儀式〉也好,這些都有必要麼?」
「雖說現在才冷靜下來也可能太遲了。發展成這樣,我才稍微冷靜下來」
至今爲止,他一直只是被憤怒和不安驅使着四處亂竄而已。
「我想不到那麼做的理由啊」
「沒有」
但是亞紀沒有理會俊也的呢喃繼續往下說着,不快地眯起了眼睛。亞紀似乎是一邊說着一邊回想起了當時的事情,可即便這樣,她還是沒有停下
這個話題十分重要。可是,俊也不知道亞紀打算說什麼。
「……」
沉默被打破,於是俊也向那邊瞥了過去,只見叉着手的空目抬起臉,剛對亞紀應了一聲。
而且,現在也是。
面對這樣說着再次點頭的空目,亞紀一瞬間露出詫異無比的表情。
「恭仔……」
亞紀聽到空目這句話,喫驚地問道。
「……你說,他是做給我們看的?」
雖然搞不懂這是什麼情況,但是空目若無其事地回應了圭子,然後就那樣和似乎還什麼都沒意識到的衝本談了些什麼,又幹脆地與衝本分別,然後大夥一同回到了活動室。
大家聚集在這裏,目的是爲了解決圭子身上發生的「怪異」,可最後得到了最糟糕的結果。說實話,俊也已經不知該怎樣面對衝本了。
俊也當時沒有和他說話,也沒有去思考,只是拼命地想去拯救,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去想。
一聽到這個名字,俊也不由得挺直背脊,身子離開了椅子的靠背。
俊也把摺疊椅弄得咯吱作響,望着天花板,緊緊地抿着嘴。他感到了無力,但更對自己感到憤怒。他對自己的怒火勝過了所有感情,讓他的表情變得異常嚴肅。
那兩個人太過平凡,在這一樁樁異常事件面前看上去完全靠不住。
武巳和稜子也在場,衆人都表情僵硬,一言不發。圭子在不知該說什麼的俊也幾人面前,用慣有的軟弱口吻向空目道了聲謝。
「近藤和日下部。然後是近藤手裏的那個「鈴鐺」」
「咦?啊……這樣啊……」
「我猜想,小崎摩津方或許是爲了在我們以及「魔女」面前取得先機,所以才拉攏擁有「鈴鐺」的武巳的」
空目眯起眼睛,對恍然大悟的亞紀說道
「那個〈儀式〉對於他來說,實際上就只是一場鬧劇吧。對他來說,身體是誰根本無關緊要。只不過是偶然身邊出現了適合「轉移」的素材,然後加以利用,讓近藤協助他完成〈儀式〉,也只不過是製造出近藤與我們「決裂」或「背叛」我們的印象罷了。
然後,他誘導近藤認爲已經無法回到我們身邊,並令近藤下定決心。一旦成功,近藤和日下部,還有那個「鈴鐺」都會暫時脫離我們這邊,來到他那邊。近藤和日下部也可以拿來當人質要挾我們,讓我們無法輕易出手。小崎摩津方,應該就是這麼盤算的」
「……哼」
亞紀索然無味地彎起嘴角。俊也沉吟了一聲,想起武巳拼命攔住他時的樣子。
俊也將目光垂到地上,然後如同輕聲呢喃一般,問道
「…………那麼,當時發生的事情,還有我拼了命去做的事情,全都在那傢伙的掌控之中麼?」
空目無情地地回答了俊也的提問
「沒錯。「拼命」也就意味着「被什麼逼到走投無路」。而將人逼到走投無路的那「什麼」,就算是「某個人」也不奇怪。拼命的人,正因爲拼命而無法察覺。可別忘了,在面對「怪異」的情況,這可能是致命的。因爲,那個「某個人」並不是人」
「………………」
俊也深深地嘆了口氣。感覺胸腔裏的空氣淤塞起來。
亞紀心事重重地將目光投向窗外。
菖蒲像人偶一樣垂着頭,手放在胭脂色的裙子上,緊緊抓着裙襬。
凝重的沉默充滿整個房間,這種氣氛令人感到無所適從,非常難熬。然後,空目在這樣的氣氛下交抱起雙臂,就像是對那種氣氛根本不感興趣一樣,再一次靜靜地閉上了那雙眼睛,陷入沉思。
2
「……哎呀,不過真是太好了,沒出什麼大事」
「啊……嗯……」
近藤武巳對沖本摻雜着嘆息的話語,做出含糊其辭的回答。
這樣裝作若無其事地呆在一無所知的衝本面前的覺悟,他早已做好了。
「嗯?」
衝本如此說道,不知道是不是也明白武巳的內心的想法。
木製大桌在屋內成排地擺放着,武巳和稜子,還有衝本和圭子四個人坐在其中一張桌子周圍。
稜子沒有問是什麼事謝謝她,武巳也沒有解釋。這一切都不需要。
「對不起……」
而且製造這種局面的,正是坐在他跟前的武巳本人。
*
武巳和稜子緊緊地並肩相依,走過學校裏靜悄悄的走廊。
「嗯,我們差不多也要回去了」
武巳一邊在連廊上踩出腳步聲,一邊盯着地板組織着語言
「謝謝你」
「……稜子」
爲了保護繪畫器材而設置爲北朝向的大窗戶中,映照出一整面濛濛的灰色天空。在這裏,熒光燈就像傍晚時一樣開着,照亮木製傢俱,衝本說話的聲音就像放學後的閒聊一樣,響亮地在美術室中迴盪。
在美術室的談話結束,空目他們離開之後。
兩人以完全相同的步調,默默地走過空氣基本尚未被擾亂的靜謐走廊。
「………………」
「真讓我擔心死了。不過,我就覺得她肯定只是手機沒電了呢。即便這樣,我也不能去女生宿舍確認情況啦,你們真是幫大忙了啦」
『怪異已經沒有了,已經沒必要這樣聚在一起了吧』
笑着催促武巳。
稜子稍稍走在前頭,兩人沿着專用教室樓的走廊,朝一號樓的方向走去。
衝本說出的每一句感激與讚賞的話,都深深地刺痛武巳的心。
稜子在吹過連廊的風中呢喃起來。
「啊……」
「嗯,是啊……」
稜子朝武巳微微轉頭
在這裏,在說話的主要只有衝本一個人,其他人始終基本只是點頭或應答。
他們就這樣默默地走着走着,終於,武巳微微開口
武巳根本不覺得自己能夠得到原諒,只因爲如果不一邊承受負罪感的折磨一邊表現出朋友的姿態,圭子身體中的人物就會被發現,所以武巳現在才忍受着良心的譴責裝成和平時一樣和衝本說話。
武巳很清楚,在他面前的圭子根本就沒有得救……而且武巳並不僅僅只是知情而已,武巳本人可謂就是製造出這種情況的罪魁禍首。
「嗯」
武巳在昨天,向稜子表白了。
眼前這個乖巧的少女,究竟是老魔法師裝出來的,還是其他匪夷所思的僞裝手段弄出來的,武巳無從得知。可是,圭子別說是逃脫怪異了,甚至還被已故的「魔道士」侵佔了身體,在神不知鬼不覺間被替換掉,就連衝本也無法看穿真相。
「……嗯」
「稜子」
手心傳來的溫暖,突然將沉入自我世界中的武巳,拉到了大夥都在的原本的世界。
「食堂的大廳應該還很暖和吧」
武巳下意識含糊其辭,但在此刻,他的手在桌子下面突然被一隻手握住了。武巳驚訝地低頭望去,只見稜子從桌子底下把手伸了過來,在另外兩人看不見的位置握住了武巳的手。
「嗯……是啊……」
兩人打開專用教室樓的門,走上通向一號樓的連廊。
「啊、嗯……」
兩人向前走。
兩人的腳步聲,淡然地迴盪在安靜而冰冷的學校中。
「那我們走吧」
武巳,是個叛徒。
灰色的天空在武巳和稜子頭上展開,完全望不到盡頭,就好像預示着武巳他們的前路一般。
於是兩人朝着連廊走下小小的臺階。
「是啊」
在這陳腐的景色中,兩人只是默默向前走。可是,這並非尷尬的沉默,而是更加美妙的東西……因爲他們彼此之間,流露着心照不宣的氣氛。
衝本那開朗的口吻,讓武巳無比難受。
*
————然而他並不知道,這對武巳而言簡直是種拷問。
稜子當時就像圭子現在這裏,肉體被「魔道士」小崎摩津方所支配,武巳爲了救稜子,和摩津方做了交易,出賣了圭子。他幫摩津方佔據圭子的身體做準備,還妨礙了前來阻止摩津方的空目等人,最後讓侵佔〈儀式〉成功,讓魔道士的精神從稜子身上轉移到了圭子身上。
儘管只是一件小事,但這是他們兩個一起單獨朝着未知的前路邁出腳步的瞬間。是他們兩人決定,準備前往空目他們不在的地方的瞬間。現在,此時此刻,他們兩個沒有被感情,也沒有被衝動所驅使,僅憑他們兩人自己的決定,邁出了腳步。
「雖然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但我會努力的」
武巳和稜子暫時一起留在了美術室,在清早的美術室裏和衝本與圭子繼續了一會兒沒什麼內容的閒聊。
衝本毫不懷疑地點點頭,然後稜子從開了武巳的手,站了起來————再次向武巳看去,接着……
這一步,對於兩人是具有象徵意義的一步。
————眼前的圭子,不是圭子。
昏暗的光線從走廊上一扇扇古風造型的窗戶,照進沒有開燈的校舍裏。
充斥着冰冷空氣的走廊上,目前來往的學生還不多。
「那麼,我先去那邊吧」
打開門的瞬間,冷風吹了進來,外面乾燥空氣的味道在周圍擴散開來。
就在不久前,空目用這樣一句話宣告圭子的事件結束。衝本對此感到十分開心,從剛纔起就一直興高采烈地慰勞武巳和稜子,中途還對空目他們大加欽佩。
除了圭子本人之外,不論在誰眼裏,眼前的圭子都是一位懦弱的少女。然而不知通過什麼手段,一位老奸巨猾的魔法師佔據了她的身體。
「哦,好的」
在這寬敞的校舍中,不時能從某些地方,遠遠地,靜靜地聽到人的聲音。
「………………嗯」
儘管武巳努力避免內心的感受被衝本察覺,然而他並不善掩飾,說不定早就讓衝本對起疑了。如果是那樣,衝本的開朗就變成了對自己的關照,瞭解衝本這種性格武巳越是這麼想,就越覺得胸口發緊。
所有的一切,他都已經做好覺悟了。
兩人像這樣在一起,在以前也不算什麼稀罕事。可是旁人看來這個稀鬆平常的行爲,對於現在的他們兩個來說,擁有着與以前截然不同的別樣含義。
武巳想要將掛在肩上的包向上提一些,縮着身子答道。
「………………」
「……很冷呢」
兩人向前走。
兩人現在前往的目的地,並沒有確定,可唯一的事實是,他們正在離開空目他們所在的社團活動樓。
「說起來,你們一直留在這裏沒問題麼?大夥都走了喔」
「雖然……我還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個時候,武巳纔想起來稜子在自己身邊。
……而武巳,根本沒有餘力去觀察周圍。
坐在身旁的稜子,掛着含糊的笑容注視着武巳的樣子。稜子也在參與對話,也在笑,但看得出在擔心武巳的內心。
他不止背叛了已經訣別的空目他們,還背叛了他面前的衝本。
兩人在一起,默默地向前走。
圭子低下頭,道了聲歉。
不對,武巳幹出那種事來,還以朋友的身份坐在一無所知的衝本面前,這種背叛說不定要比對知曉一切的空目他們的背叛更加惡劣。可是,武巳既然已經當面宣佈與空目他們訣別,就無法再回到空目他們身邊,也不會再想回去。所以,一邊欺騙衝本一邊坐在衝本身邊,對於武巳來說便成了必要之舉。
面對衝本稀鬆平常的詼諧口吻,武巳一邊在心中不停道歉,一邊強迫自己展露笑容。
武巳看了看稜子的臉,而稜子沒有跟武巳相視,而是露出笑容對沖本說到。
「沒事啦,已經被謝過了……」
「聯繫不上木村的時候,我生怕會出什麼事,沒事真是太好了……嗯,真是太好了」
「…………」
「………………」
衝本爲圭子平安感到開心,然而那個人根本不是圭子。
對於瞭解實情的武巳來說,衝本爲圭子得救而吐露的歡喜之言,對武巳來說就是貨真價實的拷問。
「沒事,用不着向我道歉,不過你得向去找你的日下部同學她們道謝呢」
「沒事的」
「嗯……我會努力的」
「嗯,我知道」
稜子回答的聲音,十分平靜。
稜子沒有問武巳「要做什麼」「怎麼做」,只是平平淡淡地接受了武巳的話語……就好像,她完全明白武巳現在需要什麼。對於沒有特殊能力,也沒有絕對自信的武巳來說,這正是他所需要,兩人一同啓程的形式。
但是…………
「哎,等一下」
這番啓程,被一個忽然響起的聲音打斷,就像一盆冰水淋在兩人的頭上。
「!」
「哼哼,沒什麼好害怕的」
兩人聽到突然冒出的聲音,慌慌張張地轉過頭去。向他們投來的,是含着傲慢笑聲的,沙啞的少女聲音。
少女站在兩人剛剛離開的專用教室樓的門口。叫住兩人的那個人不知何時將那扇門打開,就像靠在那扇門上一般把手放在門上,臉上掛着靜靜的笑容站在那裏。
「………………」
打開發黑的銅色大門,站在那裏的,是一位身穿制服夾克的矮個少女。
那稚氣未脫的臉上掛着的,是不相稱的扭曲笑容。
「……害怕,繼而是恐懼的表情麼……表情真豐富呢」
是唯獨左眼激烈顰蹙的,那個笑容。
「這是好事,感情是美德,不過還得在理性能夠控制的範圍呢……」
木村圭子臉上的那個笑容,正是那位「魔道士」小崎摩津方那充滿扭曲的超越性的笑容。
「…………你有什麼事」
武巳將幾乎挫敗的意志聚集到一起,再次抬起臉。
「……還不明白麼?你忘了麼?我將〈護符〉發給你的那天夜裏的事情。妖物在你的房間裏到處走動,你似乎也不當回事。我看你根本不在意其中原因呢」
「……唔……」
因此,武巳自然而然便那麼認爲,完全沒有懷疑。
「武巳君……」
然後,摩津方就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一樣,嘴上恢復了笑容。
「不是的。不要聽個半句話就妄作猜測」
稜子縮緊身體,退到了武巳身後。可是她的表情,困惑的感情佔得更多,似乎對之前支配過她身體的對象並沒有什麼明確的感情。
「……你到底有什麼事」
「………………」
「接……接下來?」
「唔……」
「查查你的房間。聽好了,要仔細地查」
「哎,你可真是自我意識過剩啊」
「你心裏明白」
「哈哈,你以爲是那樣麼?你可真愚鈍啊」
摩津方看到武巳這個樣子,說道
稜子握住了武巳的袖子。
武巳聽過摩津方的那番話之後,讓稜子在學校等他,自己則沒跟衝本打招呼就急急忙忙回到了寢室。
「………………」
沿着上學路線折返回去的這一路上,武巳與許許多多的學生擦身而過,最後回到了這裏。
應該是沒有實感吧。
「那個…………不是依附在我身上的「宗次大人」麼……」
武巳覺得,那天夜裏出現在自己寢室中的氣息與腳步聲也是同樣的東西。可是就在剛纔,摩津方帶着那扭曲的笑容,斬釘截鐵地否定了武巳的臆測。
聽他的口氣應該是打算開玩笑,但武巳完全不能理解那種幽默感。
「我知道啊……我自己的立場,我還是知道的」
他看上就像落下了什麼東西慌慌張張跑回來的一樣,事實上週圍的同學們也都是這麼理解的,沒人特別留意武巳的樣子。
摩津方說的話,就如同嘲笑。可是,武巳完全沒有反駁的餘地。
武巳回到這裏,是爲了檢查自己的房間。
這是每天起居,連每個角角落落都一清二楚的房間的味道。不對,至少武巳對本應如此的這個房間,忽然產生了一股不好的預感,將開門的手停了下來。
摩津方聽到武巳的提問,快樂地眯起了眼睛。
武巳咬緊嘴脣。
摩津方說道
這是早晨稀鬆平常的情景。
摩津方問道
武巳以握住門柄的姿勢,動作停了下來。
「你以前所懷的妖物,會毫無徵兆地做出那種惡劣之事麼?不會啊。你去調查一下自己的房間看看吧。你肯定能找到跟「那東西」無關的東西。別把自己周圍的「怪異」全都歸結到自己身上」
武巳問道
武巳一路與同宿舍的學生們擦身而過,穿過大廳大步流星地走過走廊。武巳居住的寢室位於一樓最裏頭,沒走多久,那扇熟悉的古風房門便出現在了面前。
和武巳一樣呼着白氣的學生,紛紛從武巳面前的那幾幢宿舍中走出來。大家帶着包,受不了外頭空氣的冰冷而顰蹙着臉,就跟路上與武巳擦肩而過的學生們一樣,朝學校走去。
武巳從口袋裏取出鑰匙,亟不可待地插進鎖眼中擰動起來。
「這種事我知道……!」
從針織帽中漏出來的頭髮,還有上衣的衣裾,在寒風中搖擺飄舞。
一聽到這話,武巳感覺自己心中的不安和無力感被他點到了。
摩津方凝視粗聲叫喊的武巳,說道
……………………………………………
早上那次集會解散後已經過了一段時間,現在學生們已經陸陸續續開始上學了。
摩津方的嘴譏諷般扭曲起來。稜子向武巳的臉看去。
但是,在大夥都在上學的時候,只有武巳一個人完全相反,快步走進了人聲嘈雜的宿舍。
他這次回來,是爲了調查寢室裏發生那個「怪異」的原因。武巳之前一直以爲自己周圍發生的「怪異」起因於自己所懷的「宗次大人」,對此從未懷疑過。
武巳有些緊張,表情有些緊繃。
即便如此,武巳還是爲了保護稜子,站在了擋在了稜子前面。
武巳茫然地向那位臉上掛着摩津方式笑容的少女望去。
「嗯」
在他內心深處的某種莫名其妙的感情變得更加濃重,正在放慢他的動作。
「……沒錯,你能夠很好地審視自己。每個人有自己的「天分」,而那並不是你的責任。
關着窗簾的房間裏由於沒有開燈,蒙上了一層濃濃的灰影。
正因爲感覺到事情連空目都沒辦法解決,所以纔有這一次背叛。在武巳所認識人中,「力量」最強的人顯然就是眼前這位化作少女姿態的魔道士了。
一隻手按着門站在那裏的少女,若無其事地接下了武巳無言的瞪視,臉上掛着扭曲的老人的笑容,從走廊的臺階口俯視武巳。
摩津方點點頭。
摩津方咯咯聲笑了起來。
「光憑你一個人,保護得了那個女孩麼?」
……二十分鐘後。
武巳下意識說了出來
摩津方講出這些話的語調,不知爲何感覺帶着安慰的音色。當然,這絕對是錯覺,武巳對這一點深信不疑。
「正是,這樣下去可不行喔」
「是關於你的今後」
3
「……」
「我問的是,你接下來要怎麼做?」
從門縫中漏出來的地板還有傢俱的一部分,在昏暗中沒有任何變化,但武巳握柄的手沒辦法繼續進行開門的動作。
「………………」
門打開一條縫之後,寢室的味道流進了武巳的鼻腔。
「那……那樣的話,究竟……」
摩津方讓武巳調查看看,於是武巳火速離開了學校,趕到這裏。
武巳一個人站在他居住的建築物前面。
至少之前肯定是那樣。
他之前是一路跑過來的,因此呼吸非常紊亂。呼出來的氣遇到冷空氣變成白霧,從末端開始擴散,靜靜地消融在山中的空氣中。
「你一定會找到「那東西」。對了…………壁櫥之類的地方或許就不錯呢。不是你自己的地方,也得好好查查喔。不管怎麼說,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不可能對自己房間的每個角落都瞭若指掌對吧?」
武巳不禁皺緊眉頭。
房間裏面的樣子,從半張臉大小的門縫中露出來。
「那不是你本人的事,也不是那個小姑娘的是。不過總有一天也會牽連到你呢。在此之前,你必須決定你要怎麼做」
「……忠告?」
回答了武巳的提問後,摩津方突然斂去了笑容。
時代、國家、身世,決定了人的「天分」。比方說生於這個時代的人,不適應魔法也是時代所趨。但是,人們看到偶然出現的天才或者架空的主人公,便會產生誤會呢。凡人會產生錯覺,認爲自己也能實現擁有天生才能之人所說的理想。
「……!」
若要形容的話,那是一種好像漆黑霧靄一樣的東西在胸口漸漸鋪開的感覺。那種有些沉重,有些令人胸悶的感覺,重重地在心口鋪開,就像壓迫着心跳一樣,讓他感到呼吸困難。
如果和那些可悲之人換一下的話……少年,你是愚蠢的,但又是最聰明的。因爲,你掂得清自己的分量,這是極爲重要的事情。不知自身之「器」的大小,最終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不,現在和之前不一樣了。我是來給你忠告的,對你的將來提個醒」
「這個嘛…………比方說,你爲了那個小姑娘,割捨了你的同伴們」
「看你很不友好的樣子啊,別那麼絕情嘛」
武巳如此回應,在朔風吹拂的走廊上轉向了摩津方。
摩津方嗤之以鼻,說道
「你只是來提醒我的麼?還是說……有什麼命令?」
武巳垂下了眼睛。他說的完全沒錯。
「對於已經沒有歸宿的你來說,我是可是最後的容身之處喔。你最好想想你一個人都能辦得成什麼,這件事你自己最清楚吧」
摩津方饒有興致地看着如此表現的武巳,然後嘴角狡詐地彎了起來,再次張開了圭子的那張嘴
那是「恐懼」與「不安」混合而成的感覺。
面對眼前這個平平常常的房間,違和感卻不知怎的源源不斷地湧現出來。
房間內沉浸在陰影之中的情景,讓不好的預感不停地從武巳心中湧現。他並沒有看到什麼,也並沒有什麼根據,但他能夠確信,因爲他的皮膚確確實實地感覺到了。
有什麼東西……正等待着自己。
像這個樣子從學校回來,卻發覺房間裏有「某種東西」。
那個氣息從本應空無一人的房間裏,微微地傳了出來。氣息從房間內流出,充斥着空氣,將那個存在,明確地通過皮膚感覺傳達給了武巳。
視覺之外的感覺,正感知着還無法看到的房間內部,感知着昏暗籠罩中的房間,感知着裏面某種東西的氣息,感知着門後的,站在屋子裏的……那個氣息。
「………………」
但即使這樣,還是必須把這扇門打開,必須看看裏面的情況。
武巳用顫抖的手將門打開。
他的手顫抖發軟,那觸覺讓他感覺手就像不是自己的一樣。他緩緩地向手中用力,一點點地將房門打開。
————呼唔……呼唔……
武巳聽到了自己的呼吸聲。
門……緩慢地,緩慢地……打開。
門在顫抖的手中搖搖晃晃,縫隙一點一點地擴大。隨着門縫漸漸張開,走廊的燈光化作一注光線射穿了屋內的昏暗,逐漸擴大。
————呼唔……呼唔、
電燈的模糊光線,就像把地毯切開一般照在地上。
————呼唔……呼唔、
光帶一邊變寬,一邊讓房間內的景象顯露出來。
————呼唔……呼唔……
「…………啊……近藤,對不住了」
他……緩緩靠近那個微微打開的壁櫥跟前。
壁櫥之中的黑暗,鴉雀無聲。
兩人不知道該說什麼,彼此從對方身上移開了目光。
寒氣正在從縫隙中流出來……溫度顯然不同的異質空氣,正從壁櫥之中的黑暗中流出來。
但是,屋子裏一片寂靜的。
「……!」
從微微打開的門中,細微地露出黑暗。
「啊,好」
武巳猛然一跳轉過身去,結果失去平衡,就像腿軟下來似的倒了下去,重重地撞在了門上。巨大的聲音響徹整個宿舍,武巳直接癱坐在地,用抽搐的表情抬頭向上望去,只見隔壁寢室的同學擺着比武巳還要喫驚的表情呆呆地站在走廊上。
「………………」
武巳朝壁櫥……靠近了一步。
武巳更加尷尬地答道
————那是個用大號橡皮擦削成的白色「人偶」。
武巳心跳到了嗓子眼,全身寒毛同時倒豎起來,反射性地放聲慘叫,摔開了放在肩上的那隻「手」。
武巳沒有看到,在屋內黑暗的籠罩下的,那雙「腳」的本體。
他的手……碰到了冰冷刺骨的木門。
『壁櫥之類的地方或許就不錯呢————』
「!」
武巳嚥下了一口東西……可是嘴裏十分乾澀,喉嚨裏什麼東西也沒嚥下去,只是做了次下嚥的動作。
被站在房間正中央的——————穿着鞋的那雙腳,擋住了。
直至方纔還陷入黑暗之中無法看到的情景,現在展現在了武巳眼前。於房間側面靠牆安設的,在黑暗中看上去就只是一堵牆的那個壁櫥————
當整個房間展現出來之時,一陣惡寒穿過了武巳的背脊。
「………………!」
瞬間,啪嗒一聲,響起一個沉重而潮溼的東西落地的聲音,一個白色的東西從門內掉在了地上。
「唔哇啊!」
壁櫥的門在視野中漸漸變大,最後……他終於站在了壁櫥跟前。
然後,他將門,輕輕地……
他很想將昏暗中短暫照亮的那雙「鞋」當做錯覺,但武巳堅信那東西確確實實地存在過。
朝着壁櫥……靠近一步。
武巳和那個學生彼此對視,一時間愣住了。
被武巳揮開的那隻手無所適從地懸在半空,他用困惑的表情看着癱坐在的武巳。
黑暗的氣息接觸到皮膚。
「我好像嚇到你了,抱歉」
草草地說了幾句之後,武巳走向了房間,而那位同學走向了大門。從敞開的房門中能夠看到屋內的樣子,但是地上怎麼也找不到剛剛看到的「腳」了。
「………………!」
做得非常寫實的「人偶」,就像屍體一樣掉在紅色的地板上。
「………………」
熒光燈眨了幾下,隨後屋內的陰影一掃而空了。
他的皮膚……感受到了空氣的一絲流動。
「那我走了……」
裏面的情況完全看不見,濃密地充滿着漆黑的黑暗。
敞開着。
緊張與恐懼令他產生了強烈的耳鳴,可他依舊在這凍結的世界中向前走。
摩津方說過的那句話,在腦海中重現。
但是,雖說只在剎那之間,武巳還是看到了那雙「鞋子」擁有鮮活的存在感。
壁櫥的門打開那條縫,感覺就像有什麼東西正從裏面窺視着房間裏一樣。不對,那微微打開的壁櫥門,或許是某種東西出入過這個房間所留下的蛛絲馬跡。
門……不可能會開着。
異常已經非常明顯了。武巳皮膚起慄,連眨眼都忘記了,一邊呼吸這冰冷的空氣,一邊承受着這一切繼續向前邁了一步。
「…………………………」
「那東西」之前確確實實站在那裏。武巳注視着灑在房間內的黑影,對屋內的黑暗、空氣、氣息、皮膚接觸的感覺……仔仔細細地進行搜索。
武巳從門口注視房間中央,一時間呆呆地站在了原地。
武巳根本麼有想過猶豫,就像中了邪一樣,直接朝着那道透出黑的門縫,緩緩地伸出手去。
「還好……」
壁櫥的門微微打開,在黑暗中完全無法發覺。
那個「人偶」毫無感情的眼睛,令武巳背脊發寒。他盯着倒在自己的房間裏,自己卻不認識的毛骨悚然的物體,呆在原地一動也動不了————只是茫然地,就像身處另一個世界一般,聽着那些屋外傳進來的聲音。
這個時候,聽到武巳的慘叫還要東京的學生們開始在走廊上探出臉來。武巳察覺到這個情況,連忙從地上站了起來,那個同學也把包重新在肩上掛好。
武巳喫了一驚,朝掉在地上的東西看了過去,隨即武巳與「那東西」四目相接,隨着一陣惡寒頓時血氣喪失。武巳禁不住倒退一步,此時他終於弄清楚「那東西」的真面目。「那東西」在地毯上攤開着手腳,用空虛的眼睛望着武巳。
昏暗之中,沒有任何東西活動的氣息,就連存在的氣息都沒有。武巳將手伸向門旁,摸到開關,打開了房間裏的電燈。
「————唔哇啊啊啊啊!」
光……被擋住了。
忘記關門或自然打開的情況,根本不可能。因爲那個「怪異」而對壁櫥變得神經兮兮的武巳,早上出門的時候確認過,那扇門絕對關得嚴嚴實實。
平常的寢室,在眼前沉沒在黑暗之中。
「呃……抱歉」
他尷尬地開口說道
瞬間,武巳突然被「什麼」從身後抓住了肩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