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章 翳枝
《Missing 神隱物語》 · 甲田學人 · 1.3萬 字
1
當天下午,村神俊也隨同空目出現在學校裏。
時間應該算是白天。四個人悄悄地來到了學校。
俊也、空目、亞紀還有菖蒲四個人分別帶着自己的任務來到這裏。
話雖如此,現在弄清楚任務的人只有亞紀。亞紀身負去圖書館調查某些資料的任務。
而說到俊也————其實只是跟着空目來的。
「……村神,你來陪我一下」
俊也答應了空目的要求。
俊也跟空目和菖蒲一起走在安靜的走廊上。目前,空目什麼也沒跟俊也說,俊也也沒問。
不過,這跟『信任』有不太一樣,而是類似於「習慣」。
空目不做解釋,就表示不久之後自然會明白。如果不是那樣,那就表示他認爲沒必要說。俊也如果問,空目應該會告訴俊也。如果自然而然就會明白,也就沒有必要進行多餘的對話了,問了也是浪費時間。就算是空目覺得沒必要,俊也這回也對空目的想法不感興趣,問了就更浪費時間了。當前並沒有性命攸關的緊迫疑問,所以不需要事先弄明白。
沒必要進行無用的對話。
事實上,俊也跟空目兩人獨處的時候,也幾乎不怎麼說話。
或許外人看來,兩人根本不像朋友,不過俊也倒是覺得不對話就無法維持的關係更不靠譜。
空目一說話就是長篇大論,因爲空目的大腦中充滿着江河般的知識和思考。不跟他搭話的話,空目就會一直沉默寡言。
「………………」
三個人默默地行走。
在慢悠悠地走着的俊也前頭,菖蒲小跑着跟在空目後面。
不久,當連廊進入視野之後,俊也注意到了空目此行的目的地。空目顯然要去中庭。
「……你是去找「魔女」麼?」
俊也邊走邊問。
「…………這是真的麼?」
「……千真萬確,已經向本人證實過了」
然而他說提出的問題,俊也完全沒想到。
俊也自認爲對打架,乃至對廝殺恐怕都毫不畏懼,但他現在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聲音變在恐懼之下得非常嘶啞。
除此之外,俊也想不到空目找詠子還能有什麼事。
「魔女」站在空無一人的中庭裏。
*
「她就是『詛咒傳真』的製作者。她不是什麼「能靈力者」,是貨真價實的「魔女」」
說完,詠子眯起了眼睛。
這句出乎意料的話,令俊也啞口無言。俊也不禁倒抽一口涼氣,向詠子凝目而視。
俊也也只是確認了這件事,然後什麼也沒說繼續向前走。
「唔,誰讓我有前科呢,沒辦法啦」
空目直直地注視詠子,明確地說道。
「唔」
「魔女之座」
「……」
俊也問空目,但空目沒有回答。
他開始覺得眼前這位嬌小柔弱的少女所露出的天真無邪的微笑,突然像怪物一樣。
「怎麼會呢」
菖蒲被兩人丟在後面,就像是跟不上父母的小孩子一樣,連忙朝空目跑去。
「你承認麼?」
「…………」
空目既未回頭也未駐足。
「但那不是能夠理解的東西」
少女不厭其煩地望着天空,而俊也來到了少女的背後。
即便到了這個時候,詠子的態度仍舊沒有絲毫變化。她面帶微笑,幅度很小地聳聳肩。
她看着空目,歪着小腦袋。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詠子,紋絲不動。
「我希望你相信呢」
「…………」
俊也盯着詠子。他沒能將視線從詠子身上移開,他對移開視線感到了發自本能的恐懼。
隨後,「魔女」就像等待着俊也到來一般,以非常自然的動作轉過身去,臉上露出燦爛澄澈的笑容。
「讓我確認一下,
我們目前正在參與的事件,是你搞的鬼麼
?」
一番斷定之後,空目鉗口不語……就像在等待詠子開口一樣。
空目斬釘截鐵地答道
「……好過分啊。我應該把目的告訴過你啊」
「————讓我確認一下」
「……你覺得我會信?」
——
這次
?這是什麼意思?
「…………」
詠子響應這個說法,微笑着點點頭。
一聽到這句話,俊也便不由自主地驚呼出來。他完全無法理解這是怎麼回事,下意識地向空目看去。空目用銳利的目光盯着詠子。
俊也皺緊眉頭。
「……沒錯」
俊也懷着尚未成型的疑念,開口說道。
但是,詠子面對着那麼嚴肅的眼神卻微笑起來,說出了莫名其妙的話
依靠詠子的「透見」能力也不失爲一種選擇,但空目不知爲何之前都極力避免去找詠子。
他是來問
她昨天對稜子說了什麼,那麼做有何目的
。
「……」
空目無言地來到詠子面前。
在這所學校裏,「魔女」之名所含的是污衊性、排斥性的含義。不管她的外表多麼美麗,用美麗的表現手法來描述他,都沒人會覺得正常,沒人會接受。
沒有成爲固定名稱的原因很簡單。因爲用那個叫法來形容「魔女」這位異端之人,實在褒義太強了。
說完,他開始向詠子提問。
俊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也是啊,畢竟我們剛剛決裂呢……」
「嗯」
「你太自以爲是了。現在嫌疑最大的就是你」
詠子開心地呵呵一笑。
詠子不等俊也他們開口,繼續說道
「…………!」
令人不寒而慄的緊張感,提緊了他的心臟。在這盛夏之中,順着額頭流下的卻是冷汗。
「總之我的意思就是,你現在正在干預的『世界』,不是我的世界。硬要說的話,「他」是我的敵人。
她在一座翠綠的假山前,盈滿玻璃色的池塘邊,仰望着蔚藍的天空,彷彿這個地方是屬於她的王國一般,一個人站在那裏。
面對深入追問的空目,詠子有說有笑。
從中庭的走廊走下去後,俊也尋找「魔女」的身影,眯起眼睛望着灑滿陽光的中庭。
「喂,空目……」
「那是你的心的問題喔…………算了,現在那種事不算問題」
「你好,「影」人和「神隱」小姐。我等你們好久了喔。你們現在需要「魔女」的天啓對吧?」
「找我什~麼事?」
菖蒲頓時大喫一驚,原地停住了。
現階段還沒有緊迫到那個地步,不用做出那種選擇。
這個充滿詩意的形容與這幕情景十分相稱,就算是對詩情一竅不通的俊也也能明白,但可惜的是,那似乎並沒有成爲固定名稱。
但是,那個答案的內容讓俊也感到了明確的危險。聽着他們之間的對話,黑色的疑念迅速湧入內心。
有人用一種叫法來稱呼這個地方。
俊也看了眼身旁的空目,退了一步。
「這個「魔女」所說的『好意』,乃基於僅屬於她自己的異常價值觀。他救過我,害過木戶野,同時也救了木戶野。她的行爲中找不到一致性,讓人難以理解。而就是她,昨天還與日下部進行過接觸。
「……難道說……十葉學姐她…………」
於是,空目終於開口了
「你這麼想也難怪,但這次跟我沒關係喔……」
「你好,「牧羊犬」君」
俊也今天終歸只是個陪客,並不是他自己有事要找詠子。但是,他想象得到空目來找詠子所爲何事……現在來找詠子,只能想到是爲稜子的事了。
「毫無說服力」
空目非常肯定地說道。
讓我不懷疑她反而更難吧。因爲我無法信任這個「魔女」。她那樣的行爲究竟有何意義,出於怎樣的目的,我完全不明白。現階段要相信她,就等於相信病態殺人犯」
「——————什麼?」
空目回答
在俊也身旁,空目與詠子針鋒相對。
「……這是什麼意思?」
那是異常者的日常。只要是這所學校的人,誰都見過這樣的情景。儘管在沒有人的休息日仍舊存在着相同的情景,但沒有多少人把這種事當成事實。畢竟誰都不會想去確認那過於
誇張
的傳聞是不是事實。
空目面無表情地看着詠子,意味深長地觀察詠子的表情。
讓樹枝展在你們頭上展開,這可不是我的愛好。如果換做是我,不會是那種「意象」,我會創造出更加美妙的,原原本本的『世界』喔。像現在這樣的話,「那邊」就太可憐了啊。「那邊」不應該用那麼扭曲的姿態,而應該以更加自然的形態來到「這邊」————」
詠子說到這裏,空目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瞬間向身旁的菖蒲使了個眼色,又立刻將銳利的目光放回到詠子身上。
然後,空目低聲問道
「……你都瞭解什麼…………?」
他的聲音中蘊含着安靜的恫嚇,低沉卻又清晰地在中庭的空氣中擴散開來。
「……我只知道一點點呢」
而詠子還是若無其事的態度。
「不過,「看得到」的更多。我肯定要比那位「神隱」小姐看得更清楚吧。我看得見那個罪魁禍首的「他」。而你看不見吧?」
「啊……」
詠子的目光轉向菖蒲,菖蒲抓緊空目的衣袖。
「……對吧?」
詠子向菖蒲點點頭。
「心否定「那邊」的話,看得見的東西就會看不見。人類所看見的世界,只能是心所渴望的形態。在我看來,你已經無限接近於人類了。我看得見心的形態。你遲早會變成人類……」
詠子欣慰地講道。又接着說道
「……你的心強烈地渴望自己變成人類。你曾是人的時候渴望化作「風」,然而變成風的你卻可能成「人」。
「願爲人形的風」
這既是你靈魂的形態。你本來是「風」,卻回想起「人」。不過,你的身體依舊是風。
所以,你的處境岌岌可危。如果沒有東西支撐你的存在,你則會立刻雲消霧散。所以,你非常美麗。脆弱而虛無飄渺的東西,都是那麼美麗…………」
詠子一邊說,一邊環望俊也他們。
詠子露出微笑,說出讓人無法理解的話來。不知道爲什麼,她臉上是憐愛的表情。
空目邊走邊給出肯定,沒有停下腳步……就像想要儘快離開那個地方似的,大步流星地朝走廊走回去。
他完全不知道剛纔發生了什麼。
「那是她所擁有的「力量」之一…………」
以詠子爲中心,世界就像昆蟲一樣充滿單一的意志,蠕動起來。
於是,俊也發覺到了。
即便她剛殺過人,那笑容也不會有絲毫改變
。
這時他才突然發覺,自己的右拳正緊緊攥住。
「………………」
所以呢————我的提議是這樣的。
你們放棄知曉的話,就全部由我來想辦法解決
。你們所懷的一切,將來所會擁有的一切,直到關鍵的那一刻到來之前,我都會保護好。取而代之,你們要放棄知曉。因爲知曉會帶來危險,也會帶來糾葛。一旦知曉,我就沒辦法再保護你們了。那就不會是我的『世界』,而會是你們自己的『世界』了。現在的話,我可以全部接納……接納到我的『世界』裏來。所以呢,趁現在還來得及。覺得怎樣?」
圖書館的環境也很不錯。
寬廣的書架周圍也好,閱覽室裏面也好,都看不到像樣的人影,只有空調微微震動着瀰漫書本氣味的空氣。
「真遺憾…………那麼再見咯」
以亞紀的性格,本來就討厭喧鬧。
這一存在是褻瀆。
俊也一看到那表情,就有種難以名狀的不舒服。
詠子說道
那股無比純粹的瘋狂,讓俊也從精神層面上徹徹底底地被震懾住。
汗水順着額頭留下來,心悸非常劇烈。就像被什麼抓住了一樣,全身肌肉都繃緊了。
空目點點頭,就像很急一樣匆匆離去。
必須殺了她——————
空目沒有回答那個問題。
「……我明白了」
必須殺了她
————對於木戶野亞紀來說,這份寂靜十分舒服。
她現在就是一副普通少女的身影,從她身上感覺不到恐懼,也感覺不到瘋狂。
「……對於魔法師來說,一切語言都是「具有力量的語言」。光是聽進魔法師說的話,意識就會遭到侵蝕」
「嗯。在這件事上,似乎真的沒關係」
一切現象都在那個『世界』裏擁有了意志與生命。
這裏是瘋掉的「魔女」的王國。
如此異常的東西不能存在。
他想要把拳頭展開,然而手僵得厲害,完全不聽使喚。右手的末梢僵得無法動彈,繃得緊緊,喪失感覺。
現在動手還來得及。不,只能趁現在了。
俊也茫然地思考。
在天上,純白的雲緩慢加重。一團團雲如同單細胞生物,如飢似渴地相互蠶食。
亞紀一直都有非常喜歡孤獨與沉默的傾向。對於亞紀來說,周圍沒人是種能讓內心放鬆下來的狀態。
俊也深切地感覺到,連根稻草都沒得抓,沒有任何手段能夠對抗『異界』。
空目的一句話,瞬間將俊也拉回到現實。
俊也用手擦掉額頭上的汗。
「雖然看起來她知道些什麼,但你可不要想着從她那裏套出情報」
趁現在爲時未晚。
我……剛纔在說什麼?
「嗯。跟她沒關係」
俊也轉身問道。
「我…………那時候怎麼了?」
空目轉過身去,僅僅留下短短的一句話,便準備循着來時的路回去。
那種感覺就像……所以的一切都恍如錯覺。
亞紀一走進圖書館或者書店,就會忽然之間感到放心。
俊也點點頭。
這一刻,俊也忽然恢復了神智。
「……走吧,村神」
他自己都不知道在這種狀態下繼續留在那裏,自己會做出什麼來。至少肯定會痛揍詠子。
趁現在爲時未晚。
必須殺了她。
就算空目不提醒,俊也也沒那打算。
葉片茂密的樹枝在招手,樹叢像活的一樣蠢蠢欲動,池塘表面
粘滑地
蠕動,雲就像肉塊一樣在空中爬行。
樹木的綠色,池水的碧藍,天空的光亮,看上去統統錯亂了。
回過神來的時候,中庭已經恢復了原來的姿態。世界突然間恢復了現實感。
俊也全身寒毛倒豎。
雖然聽到了,但空目完全沒當一回事。
「我對你們非常中意。你們個個都有非常有趣的靈魂形態。我非常非常喜歡你們。其實我不想讓你們任何一個死掉。
俊也並沒有完全明白,還是很不放下,但還是跟上了空目。隨後,詠子從身後對他們說道
俊也也學着空目沒有理會。不過,他心裏怎麼都不覺得這事跟詠子沒關係。
俊也手心攥出一把冷汗。
那種怪異的感覺,留在了他的心底
。
不久,拉開足夠的距離之後,空目開口嘟噥了一聲
簡單的說了一句,然後發出警告
圖書館和書店特有的,讓讀書人感到十分親近的紙張味道,對於亞紀就像是鎮定劑一樣的東西。
空目繼續以本來的腳步開始走,俊也向他問道
「………………!」
「……村神」
亞紀喜歡書的味道。
這是————
怪物
。
必須殺了她
「……吶,我有個提議」
殺了她。
詠子的預言中蘊含着無比倫比的瘋狂,讓中庭的景色發生了扭曲。
三個人一聲不吭地走了一段時間。
詠子站在「魔女之座」,臉上掛着無比澄澈的微笑。
是對人,對神,對世界的褻瀆。
那天的學校圖書館裏,除了幾名大學生之外,幾乎無人使用。
「嗯?」
「——我拒絕」
俊也用左手硬生生地把右手的手指掰開,然而手指依舊十分僵硬,一時間不停地小幅顫抖。
所有一切看上去都錯亂了。萬事萬物看上去全都瘋掉了。
2
她危險,她能讓一切錯亂髮狂。
「……我說,這樣真的好麼?」
空目說着停了下來,向俊也轉過身去。
整個圖書館十分安靜,甚至總能聽到空調的聲音。
詠子臉上還是掛着那個微笑,站在那裏。
只是——
「喂,這樣就夠了麼?」
感覺一切都是一場白日夢。
他此刻明確的認識到,詠子是「敵人」。這個少女其實才是最瘋狂的存在。
必須殺了她
「呼…………」
亞紀一邊想着這些,一邊嘆着氣。
在圖書館一角,亞紀佔領了一個四人座,將大量的書在位子上展開。
亞紀若是出於自己的興趣過來的,對這樣的狀態一定能更加樂在其中。但是,亞紀這次是來調查東西的。
要調查的東西不是別的。
『民間故事』『傳說』『怪談』『都市傳說』,從專業書、研究書到單純的讀物,在桌上堆了相當多,擺開了一大片。
『————令人在意的是「三取奈良梨」。然後就是與「書」和「上吊」相關的怪談。想要調查的就是這方面。現在不管什麼什麼線索都好,總之需要情報』
這是今天早上空目說的話。
亞紀接受這個任務,來到了這裏。
亞紀已經連續瀏覽了三個多小時的書,一下都沒休息,一直一鼓作氣。
即便如此,她還是沒找到感覺能派得上用場的故事。如果亞紀不是喜歡書,恐怕早就抱怨起來了。
因爲一直戴着眼睛,鏖戰這麼久眼睛難免開始疲勞。
雖然不甘心,但差不多需要休息了。
「…………怎樣?調查有進展麼?」
亞紀正在按壓眼睛,突然有人跟她搭腔。
亞紀抬起臉,只見水方抱着書站在那裏。
「……不,毫無進展」
亞紀苦笑着答到。而實際上,目前確實沒有任何一個像樣的收穫。
「是麼…………難爲你了呢」
水方笑起來,然後就這麼在亞紀面前的椅子上坐下。
亞紀歪起腦袋。那個標題聽上去就像給小學生定的標語。
亞紀點點頭,扶正眼睛。
水芳點點頭,說
「……哎呀,那種故事完全沒有喔」
由於收集了校園怪談,所以被歸類爲傳說一類。最近,民俗學等範疇的似乎被沒收了很多。
這是之前早就準備好的答案。
「這本書裏寫着」
書庫裏出現的白色人影。
「不用客氣」
這是實情。
這是一本由民俗研究者收集的『都市傳說』集。而且博物館的怪談用了整整一章,多達五十頁來進行介紹。
亞紀道了聲謝,微笑起來。沒看過的書還有不少。亞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笑容是不是顯得十分疲勞。
「————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
「啊,你是文藝社的?」
於是有『博物館』,說不定也有『圖書館』。
【
水方把亞紀遞過來的書掃了掃。
水方缺乏信心地說道。
水方又把幾本書放在桌上。
對象那麼奇特,出於興趣去調查的話,這分量顯得並不尋常,就算是亞紀應該也僅僅對此感興趣而已。
這樣一看,博物館那種那種特有的安靜,再加上不時能夠看到許多獵奇趣味的展品,感覺確實是十分陰森可怕的地方。
亞紀也算是提出一個聊天話題,試着問道。
「啊,勞煩您了」
然後很感興趣地問道。
亞紀嘆了口氣。這樣下去,只能以毫無斬獲,而且累個半死作結。
一聽完這些,亞紀便苦思起來。
但是……仔細想想就會發現,這種故事的地點不僅限於博物館,『學校』『醫院』其實也是一樣的。
「對」
不過,亞紀倒沒怎麼做這種指望……只是因爲有這樣的例子,亞紀說道
裏面寫到……
總不可能把真實情況告訴水方。真正的理由其實是這樣的。
書庫會傳來的嬰兒的聲音。
「是的」
「關於圖書館的書的三條守則」
水方深思起來。
他擺擺手,接着說道
『你的女兒有生命危險,所以在調查傳說和怪談』
「啊,稜子也是文藝社的,你們說過那種事呢……」
那種事情就算搞錯也不能說。假答案正是爲此而準備的。
亞紀試着說了出來。
一碰就會作祟的,被詛咒的展品…………
實際上,多虧水方幫了大忙。圖書館主這個稱號不是浪得虛名。
「嗯,我聽說過。記得是「關於圖書館的書的三條守則」來着?」
「……欸,完全不行」
「有那種事麼?」
「不過,『博物館』什麼的似乎會成爲傳聞」
水方看看堆起來的書,呢喃起來。
「……?」
「是的。您不是在當圖書管理員麼?有沒有讀了哪本書就會被詛咒之類的怪談?」
感覺是傳聞之類的東西,但並不正確。
水方總算領會了亞紀的意圖,做了個恍然大悟的動作。
亞紀現在翻開的,就是那爲數不多的一本書。
「說這種事情就沒法工作啦」
「是啊……」
「嗯」
「很辛苦呢」
「……啊,原來如此。經你一說,圖書館確實也有那樣的傳聞」
亞紀簡簡單單地答道。
「是寫小說的題材」
本來更加惡俗的書籍有很多的,但這類書在圖書館是沒法找的。於是,關於怪談的書本身就找不到多少。
三、若在讀書的時候感覺到寒氣,千萬不能回頭。那是死者正站在你的身後。
「…………啊,真的有啊」
「……給,還有這些。我覺得這差不多就完了」
「喔……」
】
「……小說?」
水芳說道
「怪談的專業書很少呢,因爲一般是不當做學術的……」
內容如下————
這個故事在哪裏聽過,但想不起究竟是在哪兒。
「守則?」
水方笑着點點頭。真是位和藹可親的老師。
說完,他把手放在額頭上回想起來。
「書的怪談啊……」
水方當然不會懷疑亞紀的答案。
從昨天開始,亞紀就總在對水方撒謊。亞紀並不想當什麼好人,不過感覺自己徹徹底底地變成了壞人。
其實收集到這裏的書,有一半是水方幫忙找出來的。僅供內部參閱的書都是水方幫忙找的。
「那個社刊相當厚呢」
感興趣是很正常的,畢竟是「怪談」和「傳說」。
會拍到靈異照片,憑空出現外國的婚禮禮服。
「……我可以問問麼?這是要調查什麼?」
亞紀點點頭。
一、儘量不要閱讀圖書館內『禁止帶出』的書。那些書中混有被詛咒的書;
這些故事從博物館的研究員和職員口中收集,在書上寫了幾十例,形成「博物館的怪談」這個分類。
水方的眼睛落在亞紀正在讀的書上。
水方一下就笑了。
如果說了那種話,肯定會被當場當做怪胎。
「算是義務,要在社刊上刊登文章」
然後點點頭。
這類公共設施必然不乏這種膾炙人口的怪談。這個故事,終歸只是在同類故事中碰巧選了博物館作爲背景而已。
二、絕對不能閱讀作者死後寫出來的書。那些書會將你拉入死亡的世界;
「就沒有什麼有意思的怪談麼?關於書本的」
「那是爲了不讓盲目借閱圖書館的書所定下的守則……」
這個說法很實在。
這位迄今爲止管理過海量書籍的圖書館主,說不定知道那麼一兩個故事。
「怪談,民間傳說……」
「原來如此,所以要找怪談啊……」
而且,亞紀內心十分動搖。因爲它與現狀符合的要素有很多。
禁止帶出的書。
而且是作者死後寫出來的書。
她記得那種書。
那說的正是《三取奈良梨考》
。
「————能當參考麼?」
「……啊,是」
「是麼,那太好了」
水方笑了起來。
何止是受益了,根本怎麼感謝都不夠。從書的方面,從傳聞方面,今天都受了水方不小的照顧。
亞紀相當於什麼都沒做,完全是水方的功勞。
「……那我回去了」
水方站了起來。
「啊,這個故事很有趣,非常感謝」
水方向道謝的亞紀笑起來。
這時候,水方突然好想想起來什麼似的,動作停了下來。
「…………啊,對了」
水方嘟噥着,從剛纔堆在那裏的那些書上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冊,然後說道
「木戶野同學,今天待會兒要見稜子是吧?」
「……誒?啊,是的」
閱覽室的所有燈光全都滅了。
「是麼?那麼…………事情就是這樣了。你們今天應該還是會在我家留宿吧,你可以幫我帶過去麼?」
可是————這個異樣的印象是怎麼回事?
「這是…………在哪裏找到的?」
白色的冊子在昏暗中特別顯眼。
抓住手腕的白手冷得像冰一樣,紋絲不動。
然後,一隻白色的手
咻地
從身後伸了出來,抓住了亞紀的手腕。
亞紀把書接了過去————這次真的冒起了雞皮疙瘩。
亞紀下定決心。
那股恐懼,反而強烈激發想要回頭的慾望。亞紀拼命地用理性剋制住無意識想要向後轉動頭。
『禁止帶出的詛咒之書』
黑色外套,小型圓框眼鏡,漆黑的長髮……這些開始具有實體。
說完,水方離開了閱覽室。
《三取奈良梨考》
水方將手裏的書向亞紀遞了出去。
逼人
的黑暗如同覆蓋整個空間一般,站在那裏。大量的冷汗從背後流下來。
兩個人上吊的事實,化作恐怖而沉重的不安,將心臟附近緊緊攥住。自己的呼吸聲在耳邊聽上去比什麼都大。
亞紀穩穩地把書接住,抓住,然而卻感覺正在被往回拽一般,感覺非常噁心。
「啊……是」
感覺一回頭搞不會就會死,不確定的恐懼在胸口擴散。
「……」
那濃密的存在感,甚至將『他』的每一細節,『他』的一舉手一投足全都刻畫在亞紀的腦海中。
封面上黑乎乎地寫着這個表情。
然後又把封面翻了回來。
一根繩子套住自己的脖子,身體被吊起來的想象瞬間閃過。
就在這一刻——————
水芳說道
轉頭就會死。
「不……沒什麼」
胸口就像
風箱
一樣,起起伏伏。
亞紀呢喃起來。
她將被詛咒的冊子放在眼前,就像要瞪出窟窿來似的凝視着它的封面。摸一摸,觸感還是像屍體一樣。
「因爲稜子似乎在找,於是我就十萬火急地拿過來了」
亞紀看着前方,『他』沒有進入亞紀的視野。但是,這與看不到沒有差別。『他』作爲一個無以倫比的氣息,站在那裏。
…………這時候,背後的黑暗忽然笑了起來。
「抱歉,那就拜託了」
不知道讀的時候會出什麼情況。
亞紀大喫一驚,動作停了下來。
「這本書還沒有登入目錄,借出完全是我自作主張」
黑衣男子就像是把亞紀壓住一般,站在亞紀身後。
「………………」
是害死稜子姐姐和步由實哥哥的,如今還正在將步由實逼上絕路的『上吊之書』。
一聽到那個聲音,背後的黑暗氣息立刻彙集成一個人類的形狀。
細繩陷進脖子裏,壓迫氣管,勒緊頸動脈。想象出那種感覺,不舒服的感覺緊緊地纏在了脖子上。
猶豫起來要不要讀裏面的內容。
空氣
咕嚕
一聲滑過喉嚨,掉進胃裏。
亞紀用手按住它,那白得病態的手抓得更緊了。
她拼命地告誡自己,抵抗衝動。
有個人形的東西就站在身後。
水方就像惡作劇的孩子一樣笑起來。
「是……」
而且,這是本被詛咒的書。
那隻手的主人就站在身後。人的氣息……不,根本不屬於人類的,沒有體溫的氣息就在背後。
而證據就是,水方完全沒有在意。
那無疑是錯覺。
但是,亞紀已經不去看他了。
亞紀用幾乎顫抖起來的手把書拿了過去。這厚度與其稱之爲書,叫做冊子更合適。
『作者死後寫出來的書』
「可以啊……」
用微微顫抖的抓住封面邊緣。
亞紀向握書的手指中注入力量。
聽到亞紀經不住說出來的話,水方露出不解的表情。
有什麼東西正站在那裏。
「死亡」閃過。
「可以有勞你麼?」
「…………神野陰之……」
「——————!」
「這是…………!」
亞紀反射性地想要轉向身後,但就在那剎那間,警告在腦海中閃過。
那是個毫無疑問的漆黑氣息。
「怎麼了?」
而這本書,亞紀弄到了手。
「那麼,能幫我把這本書轉交給她麼?」
亞紀雖然聽了這些話,但已經完全心不在焉了。國家祕密機關都找不到的書,如今竟然就在手中。
手摸到封面的皮,那觸感就像在摸人的皮膚。那種冷冰冰的,就像觸碰屍體皮膚的觸感,讓噩夢般的厭惡感竄遍全身。但是,不管多麼喫驚,都不能放開這本書。
發出的聲音,連慘叫都算不上。那冰冷觸感就像溺水而死的人的皮膚,寒氣轉瞬之間擴散至全身。
它的樣子跟稜子說的一模一樣。而且封底上還貼着嶄新的分類標籤。
亞紀幾乎什麼都沒想就回答了水方。
「————有遵守警告的意志呢……」
『若在讀書的時候感覺到寒氣,千萬不能回頭————』
「啊…………是,我明白了」
感覺心臟周圍的部分在壓迫胸腔內壁。
「哪裏?是批發商,我們的老主顧」
「這次是破例喔。因爲稜子也想早點看到呢」
翻開封面後,下面序文露了出來。
她的手依舊被身後伸出來的手抓着,身體僵直。她張大雙眼,合不攏的牙齒相互敲打,眼睛盯着那隻白色的手。
含笑的昏沉聲音在耳邊細語。
她將封面猛地翻開,封面背後並沒有稜子說的『禁帶出』的印章。
轉頭就會死。
她禁不住吞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液。
直直地盯着。
薄而細滑的白皮封面,墨跡鮮明的墨色標題。
令毛孔收縮的強烈緊張感,從皮膚滲進亞紀的身體。
神野如同回答一般,發出咯咯的陰暗笑聲。
3
在昏暗的圖書館閱覽室中,亞紀就像渾身發軟一樣,一動不動。
神野就像把亞紀的後背蓋住一樣站在那裏。亞紀拿着冊子的手,被那隻白得病態的手緊緊抓住。
她眼角看到夜色外套彷彿漆黑的翅膀一般展開。
這樣的幾秒鐘,卻讓她覺得恍如隔世。
不久,神野輕聲說道
「……我勸你停手」
「……!」
一陣強烈的恐懼頓時在亞紀的背脊上竄過去。
那甜膩的聲音就像糾纏上來,附着十足的粘性流入耳中。那異樣的感覺,令生理性的惡寒竄遍全身。
「這是警告……」
神野說道
「這本書對你絕對沒有任何好處…………」
他慢慢地將亞紀的手從白色冊子上拿來。
被神野抓住的手,毫無抵抗地從冊子上移開,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亞紀想要抵抗。
然而卻做不到。
等她回過神來,全身都使不上力了。
感覺就像身體消失了一般,全身的感覺都喪失了。
就像自己的意識被封閉在腦內。
不能在這裏錯亂。
不由自主地呢喃起來
她獨自一人,皺緊眉頭。
隨着這句話,冊子分崩離析,變成大量的廢紙在周圍紛紛飄落。
「…………
奪走靈魂
?」
「很遺憾,「他」不樂意讓沒有資格的人知道太多」
沒過一會兒,雪花飄落————不久就像真正的雪一般,在空氣中融化消失。
神野如同藐視一般編織話語。
「正因如此,不能以由『我』介入的形式讓你知曉。因爲被人知曉,將確確實實地阻礙「他」的『願望』……」
「「那東西」對你來說是最爲致命的噩夢的顯現,接近它對你絕無好處。我可不是在害你,勸你住手吧。你就算不冒險,你們的「王」遲早也會得出結論吧……」
雖然不知道神野有何意圖,但不能讓冊子被他搶走。亞紀在語言中注入了滿滿的敵意,向神野質問
這唯一且最大的線索,現在就要從亞紀手中被奪走了。
「………………!」
於是,在神野語焉的同時,亞紀的意識被黑霧所吞沒。
「因爲想要知道,你的『願望』還不夠」
她用唯一能用的器官——嘴,向神野投去話語。
隨後,平靜地作出回答
「……那種事怎樣都好」
然後還跟原來一樣,默默地繼續開始瀏覽那堆得跟山一樣的書籍。
「!」
說完,神野笑了起來。
「但是,我不能告訴你呢……」
「非常遺憾,我必須讓你將剛纔的事情忘記」
亞紀就像在壓抑一樣,對神野答道
冊子消失之後,神野再次露出笑容。
「……爲什麼?」
亞紀身上還剩下唯一一個能夠自由行動的器官。
「……我的願望?」
………………
說完,神野將冊子拿在了手中。
「那是當然」
「而且————極端點說,交到你手上的「這東西」,還是不存在爲好」
神野就像在可憐她,又像是在戲弄她一般說道。
亞紀呆呆地聽着,注意到那些話語之中混進了決定性的東西。她剛一發現,便開了口——
「爲什麼……?」
亞紀咬牙切齒地開動思考。
神野就像唱歌一樣,這樣講道。
她揉了揉疲憊的眼睛,感覺似乎小睡了一會。
亞紀這樣說道,目露兇光。
「……「他」?」
「不,絕無此事」
「你的願望絕非這種瑣碎之事。你所絕對擁有的願望,乃是
自我不受任何人的侵犯
」
「了不起,真冷靜啊」
「因爲失去爲你而存在的「書」之後,你便會喪失知曉「他」的資格」
神野繼續講道
「怎麼會這樣……」
神野單手擺弄着冊子——
不自在而且異常的感覺,令強烈的恐懼爆發出來。但亞紀調動一切理性,將那股恐懼按捺下去。
亞紀忽然在閱覽室醒了過來。
只用這樣的理由應付了亞紀。
神野答道
亞紀感到不寒而慄。因爲她想象得出『他』能夠做到那種事,而且忘記這些的話,事情又相當於迴歸原點。
…………………………
「「想要不被愚蠢之人動搖的自我」。這個願望限定了你的絕大部分人格,非常強烈。而且,你被那個足以召喚『我』介入的願望,緊緊地束縛住。那是你最大的渴望,你的自我主義是足以得到祝福的強烈心願。而『我』是保護願望的人。我再說一次,勸你住手。那個化成「書」形的東西,顯然會侵害你的自我。「那東西」就是爲此而製造出來的。讀了之後,你的意志一定會被奪走。
「…………你什麼意思?」
房間裏,下起了雪。
亞紀用它做出了唯一行動。
由紙構成的雪化作雪花,在房間裏翩翩起舞。
亞紀盯着盯着眼前的冊子,向神野尖銳地投去問題。
「我沒什麼企圖,就是爲了你所擁有的『願望』而準備介入」
聽到這個回答,亞紀徹底啞口無言。
看得見,聽能見,聞得見。彷彿這顆頭就是自己的整個身體。
神野如此斷定,接着說道
她的聲音在微微發顫,可即便如此,聲音發出來這件事也讓亞紀感到安心。神野對這樣的亞紀長吁了一口氣,說道
亞紀一下子被這如夢如幻的情景給迷住。
「這是我們唯一的線索,能不能別來妨礙我們…………」
「正是」
瞭解到這麼多,不能全部放手。
「接下來……」
「…………!」
「!」
「你究竟有什麼企圖?」
「不過在我看來,你只是在妨礙我呢……」
紙悄無聲息地飛舞在空中,形體漸漸毀滅,化作細小的碎屑。碎屑進一步分解,不久變得像塵埃一樣,如雪花般飄落在昏暗之中。
「什……」
「我是「實現願望之人」,也是「所有善與惡的肯定者」。一切願望若是要阻止,都必須以人類的願望。你們就親手把「他」找出來吧。因爲「他」最後的『故事』依舊殘存,而故事應由有資格之人編織而成————」
「「這東西」————『三取奈良梨考』是什麼,你知道?」
「沒錯,這一切都始於從一位魔道士的願望中誕生的『故事』。打算通過「寫」來超越人類的,一部執着的故事」
*
亞紀用嘶啞的聲音問了出來。
神野咯咯地笑起來。
亞紀開口了。
『生命』對「那東西」來說是次要的。那本「書」的本質就是奪走『靈魂』。對你來說,那不是比死還要忌諱的下場麼?你變得不再是你,那不是對你而言最可怕的事情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