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 夜之爪

1

那一天，大迫家時隔已久地熱鬧了起來。

「……哎呀，沒想到你們竟然是步由實的朋友」

坐在無腿靠椅上的水方笑眯眯地說道。

亞紀和稜子笑臉作答

「我們也嚇了一跳啊。沒想到步由實學姐是水方老師的孩子」

「嗯，嚇了一跳呢」

水方感慨地說道

「步由實也是的，告訴我不就好了」

步由實答道

「我也沒想到他們兩個跟爸爸這麼要好……」

她的樣子跟白天相比判若兩人。

現在已經喫完了晚飯，女兒帶來朋友們聚在餐桌上，父女團聚其樂融融。

那天晚上，亞紀和稜子到步由實家留宿。

不過她們過來並非表面上那麼輕鬆，一方面是爲了保護步由實的安全，另一方面是爲了監視步由實的狀態，所以肩負着沉重的任務。

亞紀和稜子自然在事先便知道了步由實和水方的關係。

她們剛纔的表現，全都是爲了不讓水方起疑，避免水方發現步由實的「病」以及亞紀她們的「目的」而事先偷偷商量商量好的。

然而令人喫驚的是，步由實面對父親時的樣子。

儘管她的臉色還是很糟糕，也不怎麼開口，但亞紀之前所目睹的「異常之處」完全隱藏了起來。

現在的步由實，怎麼看都只是一位內向的普通少女。

亞紀隱隱約約地感覺到過，但親眼看到她的兩面性，還是免不了會覺得匪夷所思。

「…………稜子，你真的不要緊麼……？」

………………

尤其是詠子說的話似乎是針對稜子的，有過同樣的經歷的亞紀很替稜子擔心。

水方打趣地嘆了口氣。

「……真辛苦啊」

正因爲是個勇往直前的人，所以纔會想到那些吧。亞紀坦率地對那種生存方式感到羨慕。

「步由實完全不讀書，也不怎麼來圖書館呢……」

「學姐真是的，都說沒事啦。別露出那麼擔心的表情啊」

雖然稜子每次都回答「沒事」，但亞紀心裏還是在犯嘀咕。

——這種生存方式，我做得來麼？

「…………哎呀……可是，我還是沒有想到啊……」

「真的沒有暑假麼？」

水方一邊說，一邊向步由實看去，但看到步由實把臉別向一旁，也就無奈地聳聳肩。

稜子十分感慨地說道

「……唔，剛纔那話很傷人啊」

每個人都暗藏這自己的想法，虛僞的團聚繼續上演。

然後就像突然想起來似的問道。

步由實一臉不耐煩，不吭聲了。這似乎是這家說教時的套話。

「是這樣麼……」

詠子那番話聽着像警告稜子不要扯上這起事件，但眼下已經難以抽身了。

亞紀點頭致意道

水方見到稜子之後，已經不知道第幾次問相同的問題了。

亞紀鬆了口氣。看來並沒有被懷疑。她理性上雖然明白水方沒有理由懷疑，但這種時候還是會大喫一驚。

水方又接着說道

亞紀非常煩惱，焦慮不堪，但最後還是決定讓稜子參加這次留宿。

「…………學姐的祖父以前是學者麼？」

到頭來弄明白的事情就是，《三取奈良梨考》那個本書不存在，而且他們偏偏在陷入恐慌狀態的時候聽「魔女」說了些什麼。

稜子似乎連那種可能性都沒有察覺到，不過這樣更好就是了。這樣肯定對她更好，對她來說更輕鬆吧……不用產生奇怪的負罪感。

「…………」

「今天也在圖書館呢……」

水方抱怨起女兒來。

「……步由實最近心情很鬱悶，有朋友過來看她我就放心了啊」

也難怪水方會擔心稜子。

「……孫女雖然這個樣子，不過祖父很有學者風範。他是個做學問的人，我對他十分尊敬。怎麼說呢……追求極致的境界————」

「啊，是麼。畢竟是放暑假呢……」

亞紀來了興趣，試着問道

「家父是地方史的研究學者，去世前將五千本左右的藏書全都捐給了圖書館。就是我們學校的圖書館。你們不知道吧」

『————我覺得學姐心中的不安遠比她表現出來的更加強烈……』

喫完飯把餐桌收拾乾淨後，在桌上上了茶。

「沒事，用不着往心裏去……你們住幾天？」

步由實爲了收拾餐具暫且離開，而水方興致勃勃地跑過來跟女兒的朋友們聊了起來。

「……嗯？怎麼了？」

這麼看來，感覺稜子現在確實沒事。亞紀心想，應該可以不用那麼擔心了吧。

他們倆一回來，武巳就是驚慌失措的狀態，稜子則茫然自失。花了相當長的時間兩人才冷靜下來，讓亞紀他們掌握情況。

「我暫時都沒有暑假啊」

從廚房走出來的步由實，對稜子擔心地問道。

「……也不是完全沒有，不過其他的職員排在前面，我是最後一個」

亞紀直白地表示欽佩。

水方動作誇張地表示自己受了打擊。

——到頭來，在現在這個世界中，那種生存方式到底行得通麼？

亞紀對他突然說出來的話感到納悶。

「身爲學者的祖父的在天之靈也會流淚的啊」

稜子回答，又接着問

稜子開朗地否定了步由實的疑惑。

「對對對，就是那樣的，對知識追求極致喔。他以前還總愛把一句話掛在嘴邊：『要在某件事上達到極致，人類即便究其一生也不夠』」

大夥在商量的時候，稜子這樣說道

然後露出疲憊的表情，說

「我每天都要工作」

「……打擾您了」

面對那位「父親」的身影，作爲昨天才剛剛見面的「臨時朋友」，亞紀感到有些心塞。

「哎呀，我們家好久都沒這麼熱鬧過了」

「啊，是。已經沒事了」

之後一段時間，幾個人相互間閒話家常。

「是啊」

「……話說回來，我看你今天不舒服，要不要緊？」

——被懷疑了麼？

四個人以餐桌爲中心圍坐在一起，水方發自內心地開心笑道

「求道者？」

亞紀大喫一驚。

……是的，稜子從圖書館回來的時候狀況非常糟糕。

空目也擔心着相同的事。

水方笑盈盈地看着女孩子們閒聊，突然間開口了

她覺得，這次稜子身上會發生什麼。

「裏頭也有很多貴重的書喔。我們圖書館這麼出名，也有步由實的爺爺出的一份力在裏面。我覺得可以爲此自豪呢……」

「！」

「……步由實怎麼就不能學學你們呢。我這個做爸爸的是圖書管理員，可女兒沒有那方面的細胞，跟我完全沒有話題呢」

水方回應

「誰讓我是主管呢」

「…………我覺得唯獨書這一個話題能談才更有問題……」

「喔……」

「這個嘛……其實還沒定好」

她總有種不得不欺騙人家感情的愧疚感。

從現在的樣子看，難以相信她就是之前那個步由實。

步由實謹慎地予以反擊。

「我是說，木戶野同學和稜子竟然跟步由實是朋友」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亞紀也瞭解那個狀況。

因爲她早已習慣像這樣隱藏自己的感情了。

亞紀對此無法相信，但稜子能夠從那種狀態的步由實身上感覺到什麼，並感同身受一般替步由實擔心。

亞紀果真覺得有些內疚，但表情沒有一絲變化。

水芳點點頭，說

「這話好牛啊……」

事已至此，稜子不管在哪兒都一樣危險，而且最關鍵的是，稜子自己強烈要求參加。

諷刺的是，詠子的出現讓針對稜子的危機感急遽升高，而且現在沒有任何決定性的線索。

水方欣羨地點點頭——

「說實話，我很羨慕」

「……哈哈，他還說過這樣的話喔：『所謂讀書，就是接受筆者的一切。作品乃是筆者灌注一切而著成的』」

「這話真棒」

「是句讓書蟲感慨至深的話吧」

想必水方是真的很尊敬步由實的祖父，顯得有些自豪。親人中有了不起的人物就是這種感覺吧。

亞紀忽然間放飛想象。

然而遺憾的是，這偏離了亞紀的想象。

2

二樓步由實的房間，與隔壁哥哥的房間構造幾乎相同。

這房子對於一個小家庭，而且還是單親家庭來說相當大，步由實的房間也非常大。

由於似乎是由和式房間改造成的西洋式房間，儲藏室有門檻，到處都留有和式房間的痕跡。

可能是家世的關係，房間佈置簡單，主要的傢俱就只有桌子、牀還有衣櫃。

課本之類的就隨隨便便地放在桌上，沒有專門的書櫃。

雖然有櫃子，但上面擺的是CD和一些漫畫。另外，有很多人簽名的紀念排球和果汁也成了櫃子的居民。

對於亞紀來說，這屋子讓她有些靜不下來。

儘管這屋子很陌生佔一方面，但她過於喜歡有書的環境，然而就是不見該有的東西，想沒有那種不協調感都不行。

——這應該是種病吧。

先不提這些…………

步由實完完全全變了個人。

她跟水方分開，一回到自己的房間裏，臉上就像撒上了影子一樣，表情一下子暗淡下來。

這一切在亞紀眼前發生，僅在瞬息之間。

聽到這話，稜子的表情微微繃緊。

她本來就很少說話，現在更不開口了，在房門關上的同時深深地嘆了口氣，徑直走到牀邊，整個人就像垮了一樣癱倒下去。

「你在爸爸面前那樣」

「…………」

步由實就像死了一樣一動不動。

步由實就像壞掉的人偶一樣點點頭，然後短短地說了一句

「……真難爲你了」

「啊，你說村神啊。這麼說倒是沒錯，不過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到頭來，我們還是無法完全避開。說句我最不愛說的，這就像命運一樣」

兩口子吵架狗都懶得理。

這麼做之後，步由實總算緩慢地抬起臉。

可是，直到問題解決之前，亞紀還得一直奉陪下去。

她在父親面前似乎只是硬着頭皮故作精神。

亞紀隨手翻了翻，從裏面感受到了記錄的認真，對這本筆記產生了好感。

「嗯……」

亞紀一言不發地從口袋裏取出紙片。

稜子也這樣說了。

亞紀又細緻地說了一次，步由實稍稍想了會兒，點點頭。

亞紀將寫了奇怪句子的紙片跟筆記本上的內容擺在一起。

「請再協助我們一段時間」

「…………」

「…………這怎麼說？」

她把本子翻開，這是一本世界史筆記。就算是這樣的東西，讀起來也能讓心情平靜下來。雖然不及他的哥哥，但字比想象中更工整更細膩，在本子上排列得很有平衡感。

兩頁。

然而亞紀覺得別管她就好，畢竟關心人的方式因人而異。亞紀按自己的方式，在房間的角落交抱雙臂，靜靜地守候着他們兩個。

「還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啊」

「咦？」

「啥？你跟近藤吵架了？」

可稜子又覺得，用不着說到那個份上，低下了頭。

如果沒有稜子在場，亞紀恐怕沒辦法跟水方一起呆上那麼久。

她身上頓時冒起雞皮疙瘩。

此時，亞紀頓時感到了不對勁。

「……我……給你們添麻煩了呢……」

她深深地，深深地埋在牀裏，就像死了一樣一動不動。

「……學姐，你一直都是那個樣子麼？」

「…………」

她發覺嘩啦嘩啦翻動的筆記本中存在的不協和音。

「啊……」

————末子乃人之子亦爲神之子亦爲魔之子。

「……而且還對不住稜子」

「…………？」

上面的文字完全相同。

「…………」

亞紀覺得稜子過於相信空目了，不過說出來又會給步由實造成不必要的擔心，所以暫且默不作聲。

亞紀手擱在桌上撐起臉。

亞紀頭一次聽說這事，她的反應與其說是驚訝，更接近茫然。

「……那個高個子，不想跟我有瓜葛吧」

「……對不起，我們讓學姐做了不想做的事」

「…………我不能讓爸爸擔心」

步由實沒有回答，不過從她的表情能看出她好像不懂這個提問的意思。

可就算這樣，步由實還是繼續說道

亞紀其實在某一方面還是挺感謝步由實的。多虧了步由實，亞紀才能再次站在『異界』的場地裏。

到頭來，這也不過是一枚以空目爲中心轉動的命運的齒輪。

這也可以說只是沒有話題。

過了一陣子，亞紀開了個頭。她想先把心中在意的事情問一下。

亞紀不喜歡死纏着別人。更關鍵的是，她不像稜子那麼擔心步由實。

她一頭栽進了被窩裏，深深呼出一口氣之後，靜了下來。

「…………哇，你沒事吧？」

要說的話就先說出來。

亞紀隨手拿起了靠自己最近的一本筆記。她只是因爲那東西有書的形狀，所以纔拿起來的。亞紀現在只想要寫了字的東西，也不想管那是什麼東西了，對讀物沒什麼特定要求的亞紀有些飢不擇食了。

那就像是找錯一樣，是人類在富有規律的視覺情報中瞬間感知到混入其中的「排擠」的能力。

之前空目提的都是事務性的問題，步由實沒有正常地回答。恐怕這只是因爲她『不想讓水方擔心』的意志十分強烈。

「…………嗯」

後一步進來的稜子喫驚地問道。

「學姐……？」

稜子點點頭。

她一頁一頁地看，不久找到了那個不對勁的原因。在均等排列的文字中，混進了獨特而扭曲的文字。

步由實不吭聲了，稜子陷入沉思。雖然這樣正好稱了亞紀的心意，可亞紀還是覺得閒過頭了，有些困擾。

「都怪我，才害你和近藤君吵架……」

亞紀露出詫異的表情。

亞紀斬釘截鐵地說道。

————不對勁。

既然如此，還是沉底沉默爲好。

她覺得稜子能夠親密無間地關心別人是很了不起的優點，但她也覺得這樣非常危險。

這可以說是她第一次好好回答問題。

「…………」

一頁。

稜子似乎不管對誰都能產生共鳴，設身處地的爲對方着想。在亞紀來看，步由實完全不屬於共鳴對象。

亞紀一聲不吭地看着她。

亞紀可以很肯定的說，步由實無須在意。

她目光轉向桌上。上面擺着高三的課本和參考書。

「……優柔寡斷的近藤，爲他人着想的稜子，你們竟然能吵起來啊」

亞紀不感興趣，所以不說沒意義的事。

「……」

那是今天早上空目找到的，夾在魔導書中的紙片。

「魔王大人說會設法解決的，所以一定能解決的」

稜子搖了搖步由實的肩膀。

於是她爲了尋找根源，又再一次慢慢地翻了回去。

兩兄弟之中應將其兄奉獻給神將其弟孕育成神。

「……是啊」

這是亞紀發自內心的話。

步由實和稜子坐在牀上，亞紀坐在桌旁的椅子上，時間安靜地流逝。

筆記本上羅列的文字，各個地方存在着十分突兀的扭曲現象，而那些扭曲的文字又理所當然一般把板書接了下去……就像上課的時候突然換人一樣。

「………………」

亞紀低頭向步由實看去。

她看到筆記的角落上寫着跟紙片上完全相同的，令人眩暈的怪字。

『有時候還有……類似遊症的症狀……』

步由實昨天說的話，在亞紀的腦海中鮮明地浮現出來。

亞紀默默地將筆記本放回原處。

「……我去跟恭仔打個電話」

亞紀取出手機，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

她離開房間，拉開到兩人不會發覺的距離之後，這才露出緊張的表情，按下手機的按鍵。

3

…………

靜謐的黑暗，瀰漫在步由實的房間裏。

在鴉雀無聲的環境下，黑暗一層層，一層層地將周圍團團包圍。

黑暗密實地填滿房間，然後填滿窗外。黑暗在外面以可怕的密度溢出，猶如渲染一般侵入房屋，瀰漫開來。

夜色淡淡地不斷滲透進房間裏。

羽間市鴉雀無聲的安靜夜晚，猶如染料由邊緣向內滲透一般，侵蝕步由實的意識。

靜得太過頭了。

連一絲蟲鳴都聽不到的，靜得病態的夜色，密密實實地掩埋着整個世界。

……夜，又來了。

沉寂的黑夜之下，步由實一直坐在牀上，在黑暗中直直地張着雙眼。

全身都在顫抖。

過來吧、

————寂靜。

這是個無聲的黑夜。

步由實張大雙眼。

…………………………

事情不能被水方發覺。

一方面，水方的臥室也在一樓，她們擔心半夜萬一發生什麼被水方發現。

能聽到吊死屍體搖晃的聲音。

她耳朵裏能夠聽到的，只有呼吸聲。

————軋、

到這邊來…………

能聽到搖晃的聲音。

眼睛只要轉過去，一定

在

。

亞紀和稜子睡在上面。

然後還有身旁兩人的細微鼾聲。

噶嗒噶嗒、

這時，步由實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然後直直地凝實起來。

眼睛直直地盯着手背，然而黑影一次又一次地從眼角晃過。

她無助的感受着近在身旁的吊死屍體，無能爲力地顫抖着。

步由實看到自己的手背在黑暗之中白白地突顯出來，那手緊緊地攥着牀單，微微顫抖。

也是一場沒有勝算的戰鬥。

噶嗒噶嗒……

耳邊傳來聲音。

————軋、

步由實每個晚上都是這樣與無可逃避的恐懼戰鬥。她不睡覺，不看任何東西……想要逃離那個「上吊人」，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能讓爸爸知道。

房間的地板上鋪着兩牀被褥。

那是自己的呼吸聲。

「！」

過來吧…………

「…………」

步由實正靜靜地、靜靜地戰鬥。

「——————不要啊！」

黑暗與睡魔，侵蝕着步由實。

————軋、

————凌晨兩點。

在黑暗中，步由實一個勁地顫抖着。

——爸爸覺得那有種休學旅行的感覺，也沒有多問，但這麼做的真正理由並不是那樣。

————軋、

電子鐘發着綠光。

————軋、

視線無法動彈。

……一旦睡着，就會做夢。

然後將視線投向黑暗，噩夢便會降臨於現實。

軋、

即便這樣，也沒人醒來。

略微闖進眼角的地板上，鋪着被子……而影子在被子上一次次地掠過。

自己的牙齒噶嗒噶嗒的撞擊聲，震動着整個顱腔。

澄澈而靜謐的黑暗，薄薄地籠罩着整個屋子。

「…………」

唔屋子的正中央，一定有個上吊的男人。

過來吧……

可是她知道，自己一旦放棄抵抗，下場也會跟哥哥一樣。

本來家裏來客人的話，應該在一樓的大屋裏鋪被子的。不過今天硬是保證到了夠三個人睡的狹窄就寢空間。

吊死的屍體，搖擺着。

————軋、

留給步由實的，就只有不去依靠任何人，獨自戰鬥下去這一條路了。

在濃重的黑暗中，步由實眼睛直直地瞪着。她沒有去看任何地方，只是在黑暗中忍受着倦意。

那是上吊的聲音。

除了自己，誰都看不見。

軋……

那東西在牀的旁邊，搖擺着。

她在黑暗的房間中，形單影隻地張大雙眼。

過來吧……

能聽到。

這是場孤獨的戰鬥。

軋、

………………

聲音在這大半夜裏，在自己的臥室中，在那片黑暗中，清晰地……傳了過來。

＊

那是上吊的繩子發出的傾軋聲。

睡魔覬覦着她的意識，黑暗在向她招手。

突如其來的叫喊聲，讓亞紀反射性地從被窩裏跳了起來。

「什……！」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恐懼的叫聲響徹漆黑的房間。

亞紀連忙朝牀上看去，只見步由實全身繃緊，嘴巴張大極限，放聲慘叫。

她全身抽搐，哀鳴從口腔溢出。那如同惡魔纏身般的可怕樣子，讓亞紀全身冒起雞皮疙瘩。

亞紀感到不寒而慄，她其實沒想到事情會糟糕到這種地步。她抓住步由實的肩膀用力搖晃，但步由實的身體僵硬得就像木頭，而且就像水泥一樣冰涼。

「學姐！」

稜子醒了過來，驚叫起來。

「稜子！開燈！」

稜子在恐慌下不知所措，所以亞紀發出準確的指示。

「啊……我、我知道了！」

稜子用顫抖的手把電燈的繩子拉了下去。

燈點亮了，可步由實依舊沒醒。她全身僵硬挺得筆直，手指和腳趾都成了反弓的狀態。

她兩眼大睜，渾身抽搐，脊柱反弓得讓腦袋都扎進了牀裏面，嘴巴張得下顎近乎脫臼。

她的嘴角扯得快要裂開，張開到極限的口中不停地溢出慘叫。

嘶喊從大張的嘴裏頭的喉嚨深處肆無忌憚地噴灑出來。

恐懼的叫喊源源不斷地噴發而出。

「學姐！……學姐！」

步由實就像一具死後僵化的屍體，胳膊的觸感如同死肉，僵硬冰冷，令亞紀額頭上直冒冷汗。

她這麼做並沒有明確的理由，只是因爲步由實全身僵硬異常，除了

那樣

之外什麼辦法都不奏效。

那是做夢？

不久，步由實捂着嘴向亞紀看去。

稜子抓住了步由實的腿。

之前的叫喊也好，胡鬧也好，全都被沉默的黑暗吞噬殆盡。

嘶……

亞紀鬆了口氣，向步由實問道

…………………………

步由實還在繼續慘叫

「……夢？」

步由實就像嘔吐一樣從胃裏吐出了一大團空氣，同時反弓的整個身體頓時放鬆下來。

稜子就像難以置信一樣，看着亞紀。

心急如焚亞紀，用手指卡住了步由實的喉嚨。

「亞、亞紀…………」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的」

「…………」

步由實低語道

那麼說，步由實每次做夢都是

那個樣子

麼？

「…………啊……」

亞紀嚴肅地看着咳個不停的步由實，靜靜地站在了一旁。

「……嘅、嘅咳！」

「…………那麼……那是夢啊……」

「哎…………你知道自己怎麼樣了麼？」

唯有彷彿將一切迴歸於無的寂靜，將這個家，將這個房間從周圍的世界隔絕開來。

「嘅！」

「……出什麼事了麼？」

「……我…………？」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步由實的狀態相當危險，搞不好會直接死掉。

「學姐！」

「沒事了麼？」

亞紀點點頭

步由實回答不出來。她完全不記得自己大喊大叫的事情了。

「…………我…………睡着了……？」

亞紀沒有理會，默默地等待步由實冷靜下來。

鬧出了那麼大的亂子，水方卻完全沒有醒來過來的跡象。

亞紀對外面僅從一扇窗戶中透進來黑暗，感到了難以名狀的不安。

「……！」

等回過神來，整個屋子都被籠罩在異樣的寂靜中。

這不正常。

………………

步由實茫然地嘟噥起來

形同橡膠般綿軟無力的觸感，壓在了手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