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黑衣之手

1

這天又是個晴天。

到了八月又過去了幾天，炎炎烈日今天依舊令人心煩地一直死賴在天上，沒有絲毫減弱的徵兆。熾熱的陽光灼燒着屋頂和路面。

「…………熱死了……」

近藤武巳頂着烈日抱怨了一聲，走在羽間市的街道上。

在學校裏經歷了許許多多的事情，現在終於迎來了暑假。羽間作爲學藝都市，這段時間裏人口下降了好幾成。

學生有八成是寄宿生，而這其中大約八成會回家。因此，以學校爲中心建立的街道，一下子就冷清下來。

剩下的兩成左右選擇留在宿舍。武巳就是那兩成。

但是，就算留下了兩成人，就高中來說或許也算很罕見的。

由於聖創附屬的宿舍在暑假最後一個星期會進行清掃，所以必須離開宿舍，但除此之外的假期時間留在宿舍裏也不會被人指責。其他學校什麼情況不清楚，但聖學附屬的學生很多都有運動社團或者本地的朋友，選擇留在宿舍的人挺多的。

而武巳選擇留在宿舍的原因，則是因爲有本地的朋友。

今天，武巳要去空目恭一家。

「……呃」

武巳走在羽間的住宅區中，環顧周圍。

認識空目已經有一年多了，可武巳還一次都沒去過空目家。

武巳目前正靠着地址和簡易地圖尋找目的地……話雖如此，可住宅區的參考物太少了，搞不好一下就會迷路，這讓武巳提心吊膽。

這一帶是比較早的居民區，新老房子混在一起。

羽間市在這十年左右的時間裏飛速發展成爲一座住宅都市，但新來的居民形成的居住區要在更加偏遠的地段。

這附近在『市景觀保護條例』的規定範圍內，所以不能建影響古西洋風格景觀的房子。

這也就表示，空目出身有錢人家，不然就是很早以前就定居羽間市……這麼說來，空目確實給人那種感覺。空目跟那種工薪族要還幾十年的貸款才能買到的狹窄獨幢樓房一點也不搭調。

……武巳一路想着那種事情，到達了地圖上的位置。他反覆對照地圖，確認就是這裏無誤。

雖然這裏與武巳所住的宿舍在外觀上很相似，但坦白說，感覺完全不像個人住房。

他膽怯了。

……這位性格軟弱虛無飄渺的少女，實際上並非人類。

『間歇期太長了，感覺不自在』

「……抱歉，有點來遲了」

俊也開口了

亞紀一大早就毫不留情。

然後當他確信多半不會有錯之後，禁不住在大門口呢喃起來

『……』

「……算了，這一帶地圖可能是不好認」

＊

空目跟平時一樣，武巳不禁苦笑，跨入了雙重玄關。

『你不需要胡思亂想，剩下的讓菖蒲自己去思考吧。就這些』

「……既然你那麼介意，那就說說理由吧？」

木戶野亞紀看看鐘答道

然而經歷了那樣的事情，亞紀的樣子看上去並沒有特別不一樣。她現在冷靜得令人不敢相信，冷酷的臺詞也依然健在。稜子直到前不久還一直很擔心亞紀，生怕亞紀在勉強自己。但是，連當事人都像個沒事人一樣，武巳也就不怎麼擔心了。

「又沒參照物，而且房子都長得差不多呢……」

「所以說，我要的是解釋……」

「嗯。這次集合又不必必須恪守時間，沒人會往心裏去」

武巳完全被鎮住了。

『————進來，門沒鎖』

武巳按響風格造型十分講究的門鈴，戰戰兢兢地

走進去

後——

「是麼，那太好了」

他嫌麻煩地說着，在沙發上靠了下去。超過一米八的高大身軀陷了進去，沙發在強負荷下軋軋作響。

她曾被「神隱」抓走，深陷異界，自己也變成了會把人抓進『異界』的「神隱」。

沒問題。

『………………不，完全沒有』

她似乎只是幫滿帶路的，然而她的身影與這所房屋的氣氛簡直合拍到了令人可怕的地步。

『身爲「人類」這件事，沒有某人的「定義」便無法成立』

這些就不說了，武巳在菖蒲的引導下被帶到了客廳。客廳也十分強調西洋風格，設置着僅供觀瞻的壁爐臺，還擺放着坐得下十個人的環形沙發。

『那你應該記住的事情很簡單。「菖蒲」現在就在你們身旁，能夠跟你交談，就這些』

雖然這種說法很苛刻，但也非常正確，無可辯駁。

亞紀見他那個樣子，說道

她的反應還是和以往一樣讓武巳傷腦筋。

而空目那時候很肯定地說，一個人感覺『是人類』這件事具有價值，那麼對那個人來說就有意義。

「我說你啊……」

菖蒲對喫驚的武巳露出困惑的表情。

在他眼前是一幢兩棟拼成一棟，似乎能住兩戶人的，儘管沒有圍牆也沒有庭院但很氣派的磚紅色建築。

「……咦？菖蒲？」

武巳鬆了口氣。

武巳一邊進屋一邊說道

大夥已經在這裏集合了，紛紛向後到的武巳看去。

「我聽你解釋」

……不過，武巳覺得現在還能像以前那樣在跟亞紀一起說話，應該是件值得安心的事情。亞紀最近被捲入『詛咒傳真』的相關事件中，遭到了武巳自認爲無法承受的可怕境遇。

而亞紀自然的言行也印證了武巳的觀點。

「那個……？」

「…………」

「…………不好意思」

武巳毫無意義地嘆了口氣，只是毫無意義地一直凝視着玄關大門。

「不，這沒什麼的……」

他反覆確認了好幾次，但還是抬頭看了看，向四周張望了一番。

『————你覺得身爲「人類」是怎麼一回事？』

房子很新，玄關旁邊還有一個與主屋相連的車庫，入口被青銅色隔柵攔住。

一開口就被欺負，武巳都想找個洞鑽進去了。

「…………啊，這麼說來，你遲到了大概五分鐘呢。不過無所謂了」

「應該……就是這裏吧…………？」

武巳不禁說道

武巳先試着搬出這樣的理由。

菖蒲的聲音越來越弱。

那位超塵脫俗的少女，獨自站在西洋風格的走廊上。

「其實……因爲我從沒來過這附近，所以確認地圖花了不少時間……」

「……嚇我一跳。原來你來了啊」

『近藤，你對「周圍的人類是否真的是「人類」」這種偏執的問題感興趣麼？』

「……既然會介意，那一開始就早點來不就好了」

「這是藉口」

………………

那彷彿城堡一樣的莊嚴樣子，讓武巳一時間忘記了去按門鈴。

得到了毫無感情的應答。

亞紀雙手放在桌上十指交扣。

然後，裏頭有一位少女正等待着，這讓他嚇了一跳。

武巳在這一點上，對周圍的事情十分樂觀。

關鍵在於，他對這種深奧的事情並不拿手。

「啊……是」

「唔…………」

武巳不太明白這番話的意思，但他覺得就是那麼回事，決定不再多想。

武巳覺得，反正亞紀的堅強不是武巳這種人能及得上的，爲那種比自己更堅強人擔心也只是白操心。

雖說已經喪失了大部分的「力量」，但對於武巳這樣的普通人來說，她跟人類已經十分不同了。武巳雖然總不至於不把她當人看待，但也不得不感到她與自己顯然是不同的存在。

最後她與空目相遇，被空目再次拉回到「人類」的世界，現在依舊具有超常能力。

空目簡簡單單地一口咬定，是不是人類其實根本不重要。

卻被亞紀一語否決。

菖蒲不知爲什麼，有些過意不去的樣子。

曾經談論起這件事的時候，空目說過這樣的話。武巳答不上來，但空目的答案是這樣的

「…………啊……呃…………這邊請」

那是一位披着胭脂色披肩，留着一頭長髮的美麗少女。

「……無所謂？」

這是常有的事，但武巳對此無言以對。

村神俊也，他的右腳直到不久前還受了傷。雖然醫生是不久前才告訴他完全康復的，但他之前也根本沒把那隻腳當成傷腳。

「哎……」

俊也曾這樣說過，然後一直皺着眉頭。這也無可厚非。他之前就一直是骨折的狀態，對待傷腳卻非常粗暴。感覺『頑強』這個詞就是給俊也量身定製的。俊也也是武巳心目中絕對不想爲敵的人之一。

然後————

「…………對不住了，沒到說好的時間就把大夥喊來」

『絕對不想爲敵的人』榜首的人用毫無起伏的口吻如此宣告。

「事出突然，不好意思」

說完，他坐在沙發上眯起眼睛。

他就是「魔王陛下」，空目恭一。

他跟平時一樣穿得一身黑。

白淨的美麗面龐之上有一對銳利過度的眼睛，在劉海下面發着光。

他的嘴總是繃得很緊，看上去很不開心的樣子，不過空目平時就這樣。

他總是擺着有失親切的表情，沒有人見他笑過，並散發強烈的存在感壓迫着周圍。

空目這個人，是個特殊的個體。

他有着小時候被「神隱」抓走過的經歷，擁有一種可以稱作『靈能』的限定性的特殊能力，能夠聞到『異界』的味道。

空目能遇到菖蒲也是因爲這個特殊能力，但也會因此遭遇到可怕的危險。可就算這樣，空目不知怎麼的，還是不肯放棄『異界』。

有人說他這麼做的原因在於跟他一起被「神隱」抓走但沒能回來的弟弟。

可是空目對此什麼也沒說。

空目只是淡然地，毫無感情一般地存在於那裏。

他的思想，還有他給人的感覺，全都超塵脫俗。

這個空目，正是武巳最不願爲敵的人。武巳從未見過如此奇特的人，所以武巳是公認的空目的頭號粉絲。

「……我沒往心裏去」

不過兩人的口氣聽起來顯然並不愉快。

「……嗯，沒關係。反正

順便

」

空目毫無感情的視線，

「協助？」

芳賀這天帶來了一名少女。

俊也暗自咋舌。

「………………？」

武巳對空目的致歉作出回答。

遇到他準沒好事，俊也對那個笑容厭惡到了氣憤的地步。

——可惡，真不好搞。

空目、菖蒲、武巳、俊也、亞紀。然後本來稜子應該也被叫來這裏的。

————驅逐入侵社會的「異物」的某「機關」的代理人。

芳賀不知有沒有看透俊也的心理活動，開口說道

少女跟俊也他們同歲，或者可能還要稍微年長一些。她給人的感覺很苗條，個子有點高。

在這一刻，俊也對少女的樣子萌生出一種奇怪的不協調感。

「……別動怒，且聽我說」

但是芳賀毫不畏懼，只有步由實被他的熊熊怒氣嚇得身體一縮。

「那麼……」

她乍看之下臉色很差，不只是因爲疲勞還是生病，倦色十分突出。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桌面的一個點上，一動不動。而且，感覺她很在意周圍，就像在害怕一樣身體僵硬，感覺就像儘量不去看周圍一樣。

而做出這項的指示的人，並不是空目。

今天在這裏集合，是因爲今天是稜子從本家回來的日子。大夥今天聚集在一起，本來是準備一起去車站接稜子的。可是稜子回來的時候是傍晚，現在還是上午，集合的時間太早了。

「……首先向大家介紹，這位是大迫步由實同學，跟大家一樣就讀聖學附屬高中，上三年級」

芳賀平靜地笑起來。

亞紀充滿不信任的視線，

看起來，就像是笑了

。

但是，芳賀就像根本感覺不到周圍的氣氛一般，那張略顯老態的臉上掛着平靜的笑容。

脫鞋發出的腳步聲，啪嗒啪嗒地漸漸遠去。

「…………」

但是，唯獨這次目光中混進了困惑的成分。

那是如同貼上去一般的假笑。

面對她匪夷所思的狀態，俊也擺出難以言喻的怪異表情。

她那頭短髮隨着她的動作緩慢搖擺。

2

芳賀幹比古剛走進房間，便對衆人笑了起來——

他的神經還是老樣子令人匪夷所思，俊也此時的心情已經突破了現存的諸多感情，感受到一種深不見底的不愉快。

芳賀介紹之後，少女鞠躬示意。

這種分工似乎是事先決定好的。或許是多心了，武巳覺得她的表情有些生硬。

「是啊，反正

順便

」

大夥準備事情一完就去接稜子，所以要辦的事情終歸只是

順便

……何況召集大夥的還是個大夥不想見到的人了。

芳賀對衆人緩慢地掃視了一圈，開口說道

————在芳賀身旁坐着一位似乎是高中生的少女，一直低着頭。

原因在於芳賀身旁。

「…………啥？」

就在此時，俊也感到了不對勁。

當俊也下意識重新去看的時候，那個情況又消失了。但是，俊也隱約地對少女產生了不好的印象。

菖蒲前往玄關迎接。

險惡的氣氛在瞬息之間充滿了整個客廳。

大夥沒有問候他，都瞪着他的臉。

然後行了一禮。

說到要辦的事，在這裏集合就是

順便

。

「在暑假之中將大家召集起來，實在不好意思」

他這是頭一次到空目家來，心情有些興奮。亞紀聽到武巳興高采烈的回答，冷靜地跟着答道

在斷然不能稱作友好的氣氛下，在衆人目光的焦點中，召集者芳賀笑盈盈地向周圍環視了一圈。

俊也也那麼回答了。

俊也發覺她的反應，表情不禁面露苦色。他本沒想過要嚇唬步由實。

大家在琢磨她是什麼人。

他說的是事實，而且他心情很好。

所有人一語不發。

「突然把人叫過來就爲這？莫名其妙」

「…………」

「……」

首先是俊也對芳賀的發言投以攻擊性的疑問。

不久，那個

大夥不想見到的人

在菖蒲的陪同下出現了。

與此同時，俊也心中絕然的不信任感再次成型。

衆人向少女注視。

俊也自信自己是大夥之中最討厭「機關」的。他一開始就沒管什麼禮節，用吵架的態度對待「機關」的人。

大夥也或多或少不信任他們。除了空目之外，大夥都狠狠地瞪着芳賀。

很明顯，他們是真心興奮不起來。

就是因爲那個人有事要辦，所以大夥今天才這麼早聚集在這裏。兩人所說的『順便』，就是指這件事。

「……其實我把大夥叫過來，是爲這位步由實同學的事」

因爲稜子探親未歸，所以剛好沒有趕上。

只有一點點露出來的嘴部，就像抽筋一樣扭曲起來，形成了笑的形狀。

空目應該是因爲過去的事件被「機關」盯上，這幫「黑衣」看似要拉空目入夥，實際上起初是算殺死空目，後來又策劃要殺亞紀，俊也完全無法信任他們。

灰色的頭髮，黑色的西裝，昂貴髮蠟的刺鼻味道……

少女是學姐，名叫步由實，隱約中給人一種特別憔悴的感覺。

芳賀如此自稱，以他爲首的一幫「黑衣」男子就跟『會找到UFO目擊者的「黑衣人」』的都市傳說一模一樣，自從俊也他們在某次事件中接觸到『異界』之後就會不時地與大夥接觸，在大夥周圍出沒。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錯覺，但過於強烈的印象讓他無法用錯覺這個概念來打發掉這種感覺。在她垂着的，被留海擋住一半的臉上，剛纔露出來的表情有細微的變化。

「————那麼，從哪裏開始說起呢……」

俊也滿懷敵意的視線。

簡直是厚顏無恥的範本。

總之，他心情非常不爽，眼神中流露出明確的險惡之色，擺出一副不允許任何對空目有危險的存在靠近的架勢。

「……嗨，大家好」

「……本來是希望日下部同學也參加的，不過情況特殊還是算了」

聽到大夥的話，空目點點頭。

然後，就像看準了全員到齊的時機一般，玄關的門鈴響了。

那名少女可能是由於緊張，表情很僵硬。包括俊也在內，大夥都看不透這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

武巳困惑的視線，

「我今日前來，並不是想把大夥怎麼樣，而是想向大家請求大夥協助」

原因不是在於他們被空目叫出來，而在於把他們叫來的原因。雖然對武巳來說，興奮之情要更勝一籌，其實他也是同樣的看法。

聽到讓人不能大意的提議，俊也警覺地喃喃回應。

「沒錯，我需要「魔王」空目君和他同伴們的協助呢」

被試探的空目只是眯起了眼睛。

芳賀對大夥環視了一番。

俊也有種不祥的預感。

大夥頓時沉默下來，亞紀似乎是完全明白了，呢喃了聲「已經夠了」，嘆了口氣之後對芳賀說道

「…………別那麼拐彎抹角好麼？你找恭仔有事，那麼答案就只有一個了吧」

「喂」

俊也對善罷甘休的亞紀吐露不滿

「你要聽這傢伙擺佈麼？」

「這是沒辦法的吧，反正我們沒有選擇的餘地」

亞紀道出了冷靜的觀點。

「……總之，事情還希望大家聽上一聽」

芳賀說道

「是否要協助，就等我講完之後再決定吧。聽完之後要拒絕也無妨喔」

然後露出笑容。

俊也自然不會信任那個笑容。大夥也都一樣，擺着一副不信任的表情。

芳賀攤開雙手，讓大夥稍安勿躁。

然後他一邊環視大夥一個個不情願的表情，開始說道

「……步由實同學呢，最近被幻覺所困擾，去看過了精神科」

亞紀的強大，僅僅在於掩飾。

「…………？」

俊也同樣聽不慣芳賀的勸導，但還是不得不承認芳賀說的對。

她一定是認識到了什麼才害怕自身的改變。

就算在鬼門關走了一趟，亞紀還是沒有變。

如今，空目與『異界』是不可分割的。

對芳賀後面接連不斷的問題，亞紀還是沒有回答。取而代之，亞紀不開心地皺緊眉頭。

亞紀聽着對話心想，事情果真發展成這樣了。

亞紀默而不答。

「其他人呢？」

「我曾以爲……那就是普通的失眠症，也以爲能夠治好。可是大約兩個月前，哥哥飛奔出家門，喊着莫名其妙的話衝上了山，用自己的皮帶在樹上上吊了」

「正是」

亞紀若無其事地說道

「知道麼？」

「…………」

俊也頓時產生同情，但又立刻驅散了那種感情。不論如何也不能用空目的安全作犧牲，而且跟「黑衣」打交道容不得絲毫大意。

……用古老的例子來說，有個「伊吹山禪師」的故事。有一天，禪師聽到上天的指引，讓衆人前往極樂世界，弟子們遵從佛祖的指引，在禪師眼前消失在西方的天空中。弟子們不曾懷疑禪師會往生極樂，但他們七天之後在後山發現禪師正在發瘋一般地念經。禪師一直神志不清，三天後就圓寂了…………這是《今昔物語》中的一則小故事。普通人遭遇『神隱』就會落得如此下場」

「你要覺得不是，那就是你的認識不足了吧」

「那還用說」

然而空目答得不以爲然。

沒任何人離開。

亞紀不耐煩地呢喃起來。

「也罷，我覺得人生在世，這種被人貼上不想要的標籤的情況也屬常見。那是他人與本人自己對自身認識相左的證據。至於哪一方的認識在現實層面上正確，你這麼聰明，應該能夠判斷出來吧。這個時候，你應該清楚地認識自身的立場」

然而，亞紀本人並不討厭這樣的狀況。

芳賀一邊別有深意地側眼看着步由實，一邊說道。他的舉動看上去是在關心，但又像是在觀察，舉例來說的話，就像醫生的眼神。

空目默默地哼了一下。

儘管有些對不住俊也，但她覺得這種情況已經無法避免了。

「我不會強求，不想聽的話大可離開房間………………怎樣？大夥準備如何？」

儘管亞紀對自身強烈的自我主義覺得反胃，但還是故作鎮定地坐在這裏。

「……我什麼時候成『消滅怪物的專家』了？」

「喂！」

看到大夥這個樣子，俊也深深地嘆了口氣，然後一聲不吭地交抱雙臂再次深深地坐了下去，把沙發弄得咯吱作響，一臉憤懣地合上眼。

「…………」

「…………是……」

「這肯定是「用到恭仔的實驗觀察」對吧？」

「反正我這條命是恭仔救的。我能幫上忙喔」

要是沒有它，空目身邊根本沒有亞紀的位置。

「！」

說完，亞紀雙手放在腿上，指頭交扣起來。

在大夥的注視之下，步由實總算開口了。

俊也慌了，近乎喝斥地吼了出來。

比方說————你就有過親身經歷呢，木戶野同學。你不覺得，如果是拯救過你的空目君，也能拯救這位步由實同學麼？」

「…………」

「我想也是。雖然很危險，但我很感興趣」

步由實雖然應了一聲，但後面一句話都沒有了。

芳賀把身體探了出去，開始對空目說道

芳賀煞有介事地停頓了一下，接着說到

「————現在想來，感覺那時候就是一切的開端」

「說不定真的會遇到危險」

一直站在空目身旁的菖蒲，自然不會離開。

「喂，空目！」

事到如今什麼也沒有改變。

芳賀的說法十分厚顏無恥。這也就表示，他們決定把「組織」搞不定的事情

作爲嘗試

扔給高中生來處理。

「不過……你儘管一直接觸者『異界』，但仍然留在「人類」這邊。你與異界接觸如此之多，瞭解如此之深，甚至還將異界之物留在身旁，然而你的精神卻仍與我們十分相近。這是令人喫驚的情況。說不定，你就能拯救我們所不能拯救的受害者。

「……」

俊也不禁向步由實看去。此次前來交涉的她，一旦被俊也他們拒絕，後面將是死路一條。

「……最先變得不對勁的是我哥哥。哥哥在四月底患上了失眠症，其間總說出幻聽和幻覺的內容，有時候就像變了個人」

亞紀問道。

「於是就來找恭仔幫忙了？」

「你曾經也被「異存在」害得險些喪命。就我們的方法論而言，對你也只有「處理」一途。而對步由實同學也是一樣的。不過，你得救了。

「哎……」

「……陛下，怎麼辦？」

「她所看的幻覺，實際上是「異存在」」

亞紀想要的是歷經風浪依舊不變的強大，然而這種東西應該不能稱之爲強大。

俊也禁不住向步由實那邊看去。

「已經嘗試過輔導、用藥等各種治療，但並無收效。最後，某位精神科醫師將她帶到了我們那裏。那位醫師對

某項情報

，有一定程度的分析，從病理中發現了

某種可能性

。而她的症狀正好屬於我等所負責的範疇」

……至少亞紀是這樣想的。

俊也不開心地如此答道。

……你怎麼看？不覺得空目君應該救得了她麼？不覺得對她見死不救太殘酷了麼？」

他說的十分肯定。難以想象竟會有人對空目說出這種話來。

大夥都找不到合適的言辭。

3

「你知道麼？連「機關」都難以做到「不見血地放逐異存在」，而你輕易地就做到了。已經與「異存在」暗地裏不斷戰鬥幾十年的我們由於種種原因不能採用某些方法，而你能夠採用。人類面對『異界』實在太過無力，所以我們只能通過將接觸異界的人類「處理」掉的方式將異界從現實切斷。接觸過異界的人不死即瘋，反正都不會落得好下場。

瞭解異界的人，已經屬於異界了

。

「我反對，這事太危險了」

「……步由實同學，請說吧」

「就聽聽吧」

「那沒什麼。如果恭仔決定幫忙，那我也幫忙」

武巳露出喫驚的表情，但俊也跟其他人都沒有喫驚。

「沒有差別。總而言之，她的症狀以「我們」的方法論很難處理，於是就決定交給『消滅怪物的專家』試試了」

到頭來，亞紀爲了能夠站在空目旁邊，不管是他人的不幸還是俊也的心都能當做利用工具。其實她覺得自己無顏面對步由實和俊也，也無顏面對空目。

事情到了這一步，之前一語未發的空目開口了

因爲要不是遇上這樣的事，亞紀基本幫不上空目的忙。現在連接着亞紀與空目的最強牽絆就是『異界』。

見狀，空目說道

她擺着無比平靜的表情，進入聆聽的模式。

在客廳裏變得無比凝重的氣氛之下，芳賀平靜地催促步由實

空目靜靜地問道，但沒人離席。

亞紀認爲，不管俊也多麼不情願，『異界』都會主動纏上空目。亞紀覺得，那是因爲空目自身正呼喚着『異界』。

「……」

更進一步說，步由實最開始讓他感覺到的陰森感覺，牽動着他的意識。

空目立刻作答

一想到這裏，亞紀就感覺自己要沉進內心的深淵中，但亞紀聽到了步由實開始講話的聲音，返回到了現實中。

芳賀用強烈的口吻說道

這個時候，武巳提心吊膽地問道

「哎呀？」

不知是不是多心了，空目好像十分意外。不過芳賀反倒露出更意外的表情，說

武巳並沒有做好心理準備，但或許是在猶豫之中做出了決斷。

這也就意味着————『同意』。

步由實首先用上大學的哥哥做鋪墊，就像在壓抑自己一樣，用淡漠的口吻開始講述

「……果然是

那種事

啊」

「！」

「哥哥最終沒能得救。是上吊……自殺」

「……」

這個衝擊強烈的開頭，令武巳噤若寒蟬。

亞紀平靜地聽她講述。

步由實淡然講述事情的樣子，看上去十分可憐。但隨着她講到後面，不同於可憐的另一種感覺開始從步由實的表面滲出來。

「哥哥是直接被皮帶綁着吊在樹枝上的」

步由實死死地注視着桌面上的一個點。

「就像是一隻人偶被綁在樹上似的。死因聽說是窒息，哥哥的臉脹得很厲害，顏色發黑發紫」

步由實訥訥地開始描述。

「眼睛張得很大，充血通紅的眼睛幾乎要飛出來。眼球在淤血的壓力之下被頂出來。嘴脣也很腫，顏色很不正常，嘴角冒着泡沫。皮帶深深陷進脖子裏，樣子變得十分醜陋。手和腳無力地撒開，懸在半空中……整個人看上去十分扭曲，就像一個壞掉的玩具……」

她訥訥地，訥訥地繼續做着異樣的描述。

這份異樣漸漸加劇，明顯脫離常軌的氣氛開始籠罩在步由實身上。

「…………」

亞紀和俊也相互看了看。

武巳樣子茫然，空目冰冰冷冷，都分別凝視着步由實。

步由實坐在沙發上，眼睛直直地盯着下方一動不動，繼續往下講。

步由實的異常體驗，現在由狀態異常的步由實開始羅列出來。

………………

＊

步由實的哥哥自殺了。

隨即，步由實的語調一下子穩定下來。

步由實察覺到事情真相的時候，是在哥哥死後過去兩週的時候。

『……

有人在喊我

』

哥哥通常就跟平時一樣，發作也只是偶爾出現。而且他似乎一直硬着頭皮掩飾，爲了儘量避免周圍人發覺而故作平靜。

步由實的語速越來越快，就像被什麼給附身了一樣，話語滔滔不絕地從口中流出來。

她說明嚴重性的言語十分文雅，然而用這樣的語言來說明自己的困境，乃至來訴說親生哥哥的不幸，又實在太過平淡了。而且她還總是非常細緻，非常離奇地加入不必要的描述。

「於是————我在弄清楚那東西向我不斷逼近之後，一下子害怕起來。我就在想……

那東西

徹底逼近之後會怎樣。那個時候，屍體離我已經只有不到一米的距離。我在廁所裏看鏡子的時候，我能看到鏡子裏隔間上方的縫隙間有根繃得緊緊的繩子，就像有人在隔間裏上吊了一樣。當然等我回過頭去時，那裏並沒有什麼繩子。在這種越來越真實的幻覺中，我開始覺得我看到的是命運。哥哥一定也看到了這樣的東西。而我正在看着哥哥之前一直目睹的東西…………」

可是父親答案是否定的。

「…………！」

正因爲他遺書也沒留，情況十分詭異，所以他的自殺被當成了他不堪病痛折磨，不然就是由疾病直接導致的事故。

這件事她沒辦法對任何說，也沒辦法找人商量。

她在自己的房間裏坐在書桌前，然後背後傳來咿的一聲，門打開了。她戰戰兢兢地轉過身去————

步由實生活在單親家庭裏，如今更是隻能跟爸爸相依爲命。本來在哥哥出問題的時候，爸爸就堅決不允許他去精神科。

大夥都屏住呼吸聽她講述。

她恢復到了原本淡漠的聲音。

俊也嚥了口唾液，總算強行地把聲音發出來，向步由實問道

……步由實擔驚受怕的生活，便從那一刻開始了。

亞紀對那個激烈的變化感到不寒而慄，回過神來的時候，喉嚨已經乾渴得不得了。

所以，他的自殺雖然讓人覺得很突然，但沒有可疑之處。步由實也跟其他人一樣，認爲哥哥自殺是失眠症造成的，認爲那是一種神經疾病。

不對，那真的是患病了吧。

「我無意間聽到了某種聲音，感覺就像在對我說『過來吧，過來吧』。就在那個時候……我頭一次看到了那東西。我在教室裏向窗外望去的時候，我感覺到在遙遠那頭的大學院地裏，樹蔭下有個吊死屍體一樣的影子」

她感覺吊死的屍體總在夢中等候着她，靜靜地等待着她來到夢中。

以那一天爲分界線，步由實開始能夠看到怪異了，知道哥哥自殺的時候在害怕什麼，都看到了，聽到了什麼。

還是說，她已經

瘋掉了

？

她不是不想睡覺，她是害怕睡覺。

步由實頓時感覺天昏地暗，然後就像被引誘着一樣開始通覽那本書——————之後的記憶就沒有了。

就是在那之後。

步由實能夠看到「那東西」了。

她害怕夢到屍體，但更有種莫名的感覺，像是要被夢境召喚過去。

『————今天我在圖書館借了書，不知不覺間混進了沒印象的書喔』

「我大喫一驚，又定睛一看，結果根本沒有那種東西。我本以爲是噩夢導致神經過敏纔出現了幻覺。那個時候……還僅僅只是這樣。不過在那之後，我動不動就會看到吊死屍體」

「……步由實同學！」

不過看得到的次數不斷增加，出現的地點也越來越近。最開始只是幾天看到一次，現在一天會看到好幾次。最開始我實在校庭中看到，甚至會映在校舍的窗戶上，如今一天會好幾次出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那東西出現在校庭方向，又出現在走廊方向，然後又換在屋子那頭，現在則在窗戶外頭。那東西正在靠近……正在一點一點地向我逼近…………」

「現象發生在幻聽加重之後。當時根本不值得在意的瑣碎聲音，聽上去變得就像人的聲音了」

她不明白那是爲什麼，就是感覺那個圖案能牢牢地吸引眼球。那種感覺就像是從高到令人發暈的地方向下望時，身體發軟同時又被強烈吸引的可怕眩暈感覺。

『

你看不到麼？

』

她覺得那麼做並沒有特別的原因，更確切地說，她其實基本不記得了。

她所訴說的對父親的擔心之情，聽起來非常得空洞無力。

大概從一個月前開始，步由實就總能聽到繩子軋軋作響的幻聽了。

她起初還能勉強應付，但是————那個吊死屍體最終從「夢境」中來到了「這邊」的世界。

步由實的聲音抖得越來越厲害。

她的樣子顯然不對勁，完全不像正常的精神狀態。

等注意到的時候，那本冊子隔了一晚就無影無蹤了。

她覺得很可疑，於是瞧了瞧，發現那似乎是學校圖書館的書。她記得那是一本很薄的冊子，具體怎樣想不起來了。只是，她清楚地記得有那麼一本冊子，然後封面背後摁了『禁帶出』的印章。步由實記得那印章她從來沒見過，特別令人印象深刻，象徵性特別強，不知怎的讓人覺得特別不舒服。

她雖然很好奇，但最後不得不放棄。別說是線索了，連東西都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就連那本冊子是不是真的存在都讓步由實感到可疑。再這樣下去，她就不得不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與精神狀態了。

她的父親是學校圖書館的圖書管理員，於是她試着問過父親記不記得。

她垂着頭，直直地盯着桌面。

在那種時候，要是想要進屋就會遭到病態的抵抗。他會用很可怕的樣子瞪過去，對擅闖的人怒吼。那真的就像是變了個人一樣。

她突然想起了哥哥說過的話。

步由實當時自然也是那麼想的。因爲當時哥哥在生活中時不時地表現得瘋瘋癲癲，明顯呈現出『生病』的樣子。

「…………」

『

別進來

…………！』

芳賀抓住步由實的肩膀，厲聲呼喊她的名字。

「…………就是在那之後。我眼角就總能看到吊死屍體的影子了」

＊

這沒什麼令人懷疑的，只是很不正常。

她就像被吸進去一樣被文章深深吸引，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到了早上。

步由實的話語突然失控，就像壞掉的唱片跳針了一樣。

這件事發生在她哥哥變得瘋瘋癲癲之前，被她完全忘記了。她記得那時候，哥哥拿着一本薄冊子。雖然不記得了，但應該就是那本冊子。

「…………於是苦惱不堪…………最後揹着爸爸偷偷去了精神病院。儘管我對於去那個地方……免不了有些牴觸就是了…………」

「而就在我惶恐不安的時候，「吊死者」還在出現。半夜醒來會看到牀的腳頭前掛着「吊死者」。那雙空虛的眼睛俯視着我，與我視線交匯。他的臉上被陰影遮住，看不清是什麼表情，但能看到他那隻張得很大的眼睛十分渾濁，毫無神采。細細的繩子深陷進脖子煞白的肉裏，脖子被拉長了一大截，形狀變得毛骨悚然。掛在那裏的已經不是「人」，而是「物件」。繩子陷進被拉變形脖子裏，簡直就像跟那拉長得匪夷所思的脖子化爲了一體，繩子拉長，脖子發白扭曲，繩子、脖子、拉長的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脖子…………！」

標題內容統統不記得了，最後怎樣也沒弄明白。

步由實沒多久便患上了失眠症，屋裏整晚都點着燈，整夜都無法閤眼。

步由實說話的口吻緩慢而鄭重。

在那之後，那個上吊的夢每天都在繼續。一睡着就會做同樣的夢。

爸爸一定是死不承認自己的孩子有精神病吧，所以步由實也像哥哥那樣，拼命地掩飾，故作鎮定。

哥哥有時會說那種莫名其妙的話，有時還會放聲大叫，但步由實一直覺得哥哥總有一天會康復……因爲他哥哥

不犯病的時候

的就是那麼平靜，直到出事不久前都一直在照常上學，正常上課。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要是說了那樣的事情，好的話會遭人冷眼，壞的話搞不好會被送醫院。

……那天，步由實進入了哥哥的房間。

亞紀腦中頓時閃過這樣的想法。而就在那一刻，步由實的語調突然升高，以明顯的病態火熱態度繼續講述

「弄成這個樣子……我已經受不了了。我一直都不想去思考，但哥哥變奇怪後的言行深深影響了我。吊死的屍體要是到我身旁，究竟會怎麼樣？我會像哥哥那樣發瘋發狂上吊自殺麼？強烈的不安的想象在我腦中不停地打轉，我真的覺得這樣下去搞不好會瘋掉……」

如果不是經過了一整晚，甚至都會覺得那是一場夢。

「

那東西

只會在眼角瞬間閃過，根本沒辦法看清。在飛馳的巴士上，窗外會瞬間閃過吊死屍體一樣的東西……大致就只有這樣的現象。

她不能因爲那種事讓爸爸擔心。

莫非她在控制感情？

發現那本冊子後的頭一個晚上，步由實做了這樣一個夢。

最開始是夢。

然後她就被驚醒了。

亞紀看着她的樣子，感到一陣寒意在背脊上穿過。

但是，總有種類似直覺的感覺在告訴步由實，不是

那個樣子

。

只見敞開的門那邊，掛着一具吊死的屍體

。

不知爲何，她那天的記憶非常模糊，幾乎完全缺失，但零零碎碎地記得一些事，整個來龍去脈是這樣的。

進入哥哥房間的步由實，發現桌上放着一本沒見過的書。哥哥死後，步由實進過哥哥房間好幾次，但完全不記得放着那樣的書。

步由實靜靜地講到。

然而沒過多久，事情便發生了。

俊也也跟亞紀一樣，想要說些什麼，喉嚨卻發不出聲音來。

他發作的時候會吐露詭異的話來，不然就是把自己關在屋裏不讓任何人進去。

「……那個地方？」

「…………是醫院。精神病院」

「是「內陣醫生」麼？」

「是的」

步由實點頭肯定。

自己主動去當地知名的精神病院，心理上想必確實會有所牴觸。但光看她現在的情況，的確需要精神科的治療。

「…………」

步由實一時沉默下來。

此時空目開口了

「……我有幾個問題」

步由實頭也不抬，低聲回應

「請問」

於是空目問道

「只有你自己能看到

那東西

，身邊的人看不到麼？」

「是。我不動聲色地問過我的朋友，應該是沒有看到。哥哥出問題的時候，也只有哥哥能夠看到，而我看不到」

空目沉吟一聲，皺緊眉頭，向身旁的菖蒲看去

「這邊這個女孩子，你看得見麼？」

「…………是，看得見……」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看得到，步由實臉都沒抬。

不過，空目似乎相信了那番話。

空目向步由實看去。

「……夢境還有幻覺中出現的吊死屍體，不是你哥哥？」

「啊，我也聽陛下的」

「不管多麼瑣碎的事情都可以，有沒有可疑的事情？」

「……不過啊，恭仔……」

「是麼，那就表示我們還沒有了解到本質的情報呢」

……總之就是意識睡過去了，不過那個時候不會做那個夢，但是就算上課睡覺也沒有被批評過一次。雖然沒有記憶，但筆記卻做過了。不過那字非常難看，不像是我的筆記……那也很正常呢」

「我覺得你剛纔講的只是「現象」，並沒有談及異界之物的「本質」。如果剛纔講的是「本質」，那我們現在應該看得見吊死者的影子。

「……？」

空目搖搖頭，接着說道

只見武巳的胳膊上已經冒起了雞皮疙瘩。

說完，她的嘴上露出抽搐的笑容，就這樣毛骨悚然地嗤笑起來。

「另外還有沒有忘記的現象？」

「連書名和作者也不記得麼？」

步由實不停地笑。

這顯然是在強行要求大夥做決定。

芳賀探出身體，接着說道

「……噢噢，真是令人大開眼界」

芳賀看準對話告一段落，說

那張表情非常清爽，儼然就像雙重人格相互切換了一樣。

「可、可是……是真的麼？」

步由實笑了起來。

空目回答了武巳的提問

空目說着，向半空中凝目而視。

「雖然搞不懂那是怎樣的思維……總之你說過，如果那位學姐所說的是「本質」，那我們應該也能看到『吊死者』是吧」

「就是那種感覺」

這時候亞紀將剛纔在意的時候投向空目，問道

武巳連忙跟着說道

空目這番話讓亞紀十分在意。亞紀很佩服空目願意對這個危險女人說的話照單全收，不過那種感情與現在令她在意的事情略有不同。

「……？」

亞紀下意識重新轉向了步由實。

武巳也沒弄明白的樣子。

俊也發表自己的意見

面對這個現象，亞紀皺緊眉頭。

「…………」

武巳提心吊膽地向窗戶望去。窗外是鄰居家的牆壁，不過花邊的影子看起來有些陰森。

「我無所謂，恭仔想怎麼樣都行」

「…………」

「……嗯，我知道了。我弄明白了。還以爲是怎麼跳躍的呢……」

「是，完全不記得」

儘管他的嘴上在笑，但不像開心，更像痛苦，就像是肺部痙攣一樣泄出抽搐的笑聲。

「是「你們」來辦還是「我們」來辦，如何決定全看你們的答覆」

「是，沒有任何清晰的記憶，不過說不定一看就認得出來」

——既然如此，事情就簡單了。

「讓我保留意見」

「…………陛下，這是怎麼回事？」

然後他向大夥掃視了一圈。

菖蒲一臉老實地點點頭。空目交抱雙臂思考起來，大家則一齊把目光投向了窗戶。

武巳沒有明白這番對話的意義，一副沒有聽到剛纔的話的樣子。他一時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隔了一會兒明白了對話的內容。

步由實收起笑聲，異常老實地回答了空目的提問。

呵呵呵呵…………

在有些躁動的氣氛之下，空目一副若無其事的態度，就像那種事情根本就無所謂一樣，繼續問出問題

在空目的催促下，步由實稍稍猶豫之後作出回答。

「『異界之物』都有『故事』，有人聽到它們的『故事』，它們就會「感染」。但是，我們還沒有看到吊死屍體。既然菖蒲能夠看到，那就代表她並非無法感應。這也就表示，真正的『故事』並非她剛纔訴說的事情」

「哎呀哎呀……」

「……對不起，完全不記得了」

空目稍稍斂目，沉默下來。不久，他睜開眼睛，轉變了提問的方向

「夢遊症……？」

亞紀說道

他一邊輕輕拍手，一邊發表感嘆

亞紀點點頭。

「什麼事？」

他的話中在隱射——「我們」的做法是很粗暴的，你們想必非常清楚。

「大概就在那扇窗戶那邊。剛纔菖蒲扯了我的衣袖我就覺得奇怪了，而且學姐說的時候一直刻意不去看窗戶。雖然我什麼也看不到，但菖蒲能夠看到。那東西確確實實就在那裏」

亞紀喫驚地低語道。

然而我們現在並未看到，這也就表示我們沒有「感染」。那應該是被隱藏起來的情報，也可能是被遺忘的情報。從你剛纔所說的來考慮……恐怕「本質」就在那本消失的冊子中……當然，這不過是我的想象，一種假說而已……」

「這個嘛……」

「我不清楚，但我覺得不是」

芳賀注視空目，問道

聞言，步由實喃喃說道

「啊，那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情況。因爲做夢而睡不着，所以上課的時候非常困，在那種時候一放鬆下來，意識就會突然消失。

「何以見得？」

他突然問出奇怪的問題，又莫名其妙地想通了。亞紀大惑不解地向空目看去。

「……嗯」

「我想情況已經清楚了。步由實同學現在的狀況十分緊迫」

「咦？…………咦！怎麼了？怎麼回事？」

芳賀聳聳肩。

「…………空目，我認爲應該再好好考慮考慮」

空目點頭。

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應該是錯覺。但是剛纔大夥說就

在

那裏，武巳無法泰然自若。

空目眯起眼睛。

「原、原來

在的

啊……」

「書的內容想不起來麼？」

「我…………沒有撒謊」

正當空目準備問的時候，被芳賀拍手打斷。

空目接着說道

「你的方法論果然很優秀啊，「魔王陛下」」

「…………怎麼樣？聽完之後，要不要提供協助呢？」

「失眠和自閉我覺得是這些症狀引發的『結果』。而且之前聽你說的症狀並非「本質」。情報目前仍然不足」

「那就表示，『吊死者』現在就在這裏咯？」

「啊…………確實有件事沒說過，有時候還有……類似遊症的症狀……」

「……『噩夢』『幻覺』『幻聽』……按你所說，應該是這三種症狀吧」

這番回答非常正常，她在獨自講述時的異常性完全銷聲匿跡。

「……

在的

」

隨後步由實靜靜地開口了

亞紀抓緊自己的胳膊。

「……如何？」

「沒錯」

「那東西一直都在那裏，一直都隔着蕾絲窗簾盯着我們」

「你一定以比我們快上好幾倍的速度發覺事件的本質吧，不過非常可惜，你的本事屬於「非人類」的技術，我們用不來，與此同時還極其危險」

芳賀非常惋惜地笑了起來。空目毫不介意，漠然置之。

「……冊子的外觀記不記得」

「都說了，那東西

在的

。……你現在驚訝個什麼勁啊」

空目雙臂交抱，閉着眼睛，弄清大夥的意思之後——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剛纔所說應該是真的，但不過是表層現象」

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既然事關大夥，我想先統一意見。現在下決定確實會有分歧」

「也是呢……」

聽到空目的回答，探出身子的芳賀凝視空目。那柔和的笑容中

隱隱

閃過令人毛骨悚然的陰森之色。

「……你認爲我會接受那種答案麼？」

「你接不接受，我不感興趣」

空目將芳賀平靜的恫嚇直接放空。

「爲什麼？」

芳賀問。

「我說是大夥的總體意見。我們接不接受纔是關鍵」

空目乾乾脆脆地說道。

「那就是你的回答麼…………」

芳賀對語氣堅定的空目微微一笑。

就算芳賀掌握着空目他們的生殺大權，空目依舊一步也不退讓。

老實說，這場對話劍拔弩張，亞紀不禁屏住呼吸。

「…………算了，就聽你的好了」

但芳賀乾乾脆脆地妥協了。

「我就再等明天一天吧。得出結論之後請打我手機，但還請儘快。時間拖得越久，步由實同學就越危險，這件事請別忘了」

芳賀說完站了起來。

「那我們就告辭了。步由實同學，我們走吧。期待諸位定能給出令人滿意的答覆」

芳賀笑了起來……就像將剛纔的恫嚇忘掉一般，笑了起來。

這一刻，亞紀感覺看到了步由實正常的精神。

亞紀默默地目送步由實離開，不禁自問。

……………………

那是類似「直覺」的東西。

說完之後行了一禮。

不知是不是搞錯了，在她低下頭的那一刻，她的表情非常認真，就像是豁出命來一樣。

————

究竟哪個纔是真的

？

爲什麼會產生那樣的疑問，就連亞紀自己都無法理解。

————

究竟哪個纔是真正的步由實

？

「…………有勞了……」

沒一會兒，步由實便恢復了原本的陰沉表情，離開了房間。

「…………！」

………………

步由實動作遲緩地站起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