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種下上吊之樹的那一天
《Missing 神隱物語》 · 甲田學人 · 3592 字
………………
————軋
風中響起微小的傾軋聲,一位老人上吊了。
繩子綁在巨大的枝杈上,老人將全身的重量壓在纏住脖子的繩子上。
校園在愁雲慘淡的天空籠罩之下,老人在院地外的一棵古樹下吊死了。
他身上鎮重其事地穿着一套西裝,完全符合老紳士的稱呼。但他眼睛大張,獨一隻左眼顰蹙異常,表情極端怪異。
他的脖子不自然地伸長,毫無疑問頸骨已經摺斷了。
可是就算他上吊的情況,已經死去的情況都非常明顯,但他腳下卻沒有任何能夠墊腳的東西。給人一種忽略了死亡的所有過程,屍體從一開始便獨立存在的感覺。
老人只是靜靜地搖晃着。
老人孤獨,孤高地死去了。
「————大名鼎鼎的「魔道士」小崎摩津方,竟然落得如此下場」
突然,一名男子的聲音傳了過來。
『他』就如同隨着那些言語一同誕生出來的一般,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裏。
『他』的聲音低沉、陰暗而深邃。身上穿着一襲彷彿由那陰森的聲音凝集而成的,在黑暗中消融的夜色外套。
『他』一頭漆黑的頭髮,戴着一副圓框眼鏡。
白得病態的臉上,那張嘴彎成一輪新月,開心無比地一邊望着老人的屍體,一邊冷笑。
「……這也就表示,我跟你不一樣,迎來了理想的變化呢。「黑夜魔王」神野陰之」
老人答道。
屍體用空虛的眼睛向『他』轉過去,開口說話了。
「……並且這也正是現在我的和你之間決定性的不同。將「名字」出賣給了『黑暗』,你很久以前便失去了作爲人類的價值呢……」
「……永遠的『過程』正是學問的本質。除此之外的願望,已經沒有必要了。我從古老可怕的禁斷魔導書中得到了將它實現的手段。我一定能比你做得更好,我會維持着無限接近於人類的狀態得到永恆,留下身爲人類最後的願望,化爲永恆的存在…………」
「…………」
「那是擁有那些的
存在
纔講得出來的理論」
老人陰森地笑了起來。那是接近鬨笑的自虐笑容,是將死的存在唾棄全人類的瘋狂嗤笑。
「……只不過?」
「正是,我現在即將踏入永恆『過程』的世界」
繩子軋軋作響,屍體掛在樹枝上搖擺。
『他』回答老人,夜色外套簌簌作響。
「隨你便就好」
「……所言極是!」
「……那麼,這個世上存在着什麼?」
「你所追求的那類東西,這個世上統統不存在。只不過……」
「確實呢……」
「…………」
「於是我察覺到了,你認爲『結果』沒有多大意義……」
「……我對於人類是極其萬能的,又是非常無力的」
而當警察匆忙趕到時,『他』的身影已隨風而去,無影無蹤。
兩人一味地陰暗以對,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就連彼此揶揄的成分都沒有。兩人之間彷彿是一片黑暗幽深的沼澤底部,唯有空虛又毫無意義的東西如泉湧般滾滾冒出……那就是單純的「嗤笑」。
「……現在的我只能等待着被編入他人的「故事」之中。但是,我沒有失去『願望』。我遲早會支配那個人的「故事」,並且復活……」
幾名警察接到有人吊死的報告,趕到了現場。
「…………」
…………昏暗的沉默一時間瀰漫開來。
「死是事實上的消失。死後的世界根本不存在。爲逝去之物賦予意義,不過是感懷惆悵罷了。死亡是逃避不了的,這是人這種存在的惆悵。人死就會消失,而人承受不了這個事實,但惆悵無法顛覆『死亡』。人只要是人,就絕對逃離不了『死亡』……」
老人說完,陰森地笑起來。
「…………不管怎樣,至少你的「故事」會在這裏終結呢」
老人接着說道
「……你說『意志』『願望』具有價值。但那種東西對人類來說不過是『動機』。對人類來說……至少對我來說,『動機』拿來跟『結果』一比,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意義。沒有結果的動機終究毫無意義…………
「……不過是以可笑的姿態呢」
「……既然人會隨死亡消失,那人的存在有何意義?一旦我的肉體停止活動,我這個人類的精神消失,我的記憶也好,我留下的東西也好,就連我的墓碑也好,都總有一天會腐朽消失。我眼下正在活動的自我意志一旦消失,我這個人類也無法獲得存在的證明。我,將會消失。既然如此,人活着究竟有何意義?我活着究竟有何意義?我不想消失!我憎恨『死亡』有什麼錯……!」
而『他』只是靜靜地聆聽。
「…………」
老人的屍體自豪地宣告
那確確實實是老人的聲音,然而發出聲音的土色嘴脣也好,半張開的嘴也好,都一動不動。
「我已經踏入了『魔』的領域。以你的說法,我喪失了撰寫自身「故事」的資格……」
不過啊,即便是那樣,永恆在「人類」眼中依舊是無比碩大的糖果。要在某件事上達到極致,人類即便究其一生也不夠。與其齎志而歿,倒不如在被唯一意志的束縛中步向永恆。你無法理解這個瘋狂的願望」
「不,這個世上不存在在錯誤的事」
周圍的陰影變強,『他』的輪廓在陰影中漫漶。
「……而且那個方向性具有「力量」。有方向就有「流勢」,流勢即是力量本身。「流勢」根本不具備意志,只是單純的方向。其干涉指向的力量,正是人類的意志……」
「…………」
「……你說的沒錯」
老人突然斂去嗤笑,如此說道。
「……」
『他』向老人的屍體注視過去,只是望着那位憎恨着死亡,同時卻永遠吊着脖子的老人,如此說道。
老人慷慨激昂地宣講起來
『他』冷笑起來。
『他』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興趣滿滿地眯起眼睛,說道
老人平靜作答,又接着說道
不久,遠處傳來大量的腳步聲。
『他』一聲不吭,沒有回答。
老人回答之後,加強那枯竭的語氣接着說道
白色的右手朝着老人高高舉起。
「你是『結果』,也是『過程』的具體體現。喪失『死亡』這個結尾的『結果』,是永無止盡的『過程』。
並向老人反問。
言語十分明確,但肯定不是從被壓爛的喉嚨裏,或者喉嚨裏頭的聲帶發出來的。
陣風驟作,樹、枝椏,還有老人的屍體在風中微微搖擺。
「世上的『願望』有強弱之分。但之所以不容有錯,是因爲它連勝負的概念都沒有。就是這麼回事」
「……確實如你所說。這正是『我』這一「存在」所缺失的最重大的東西」
老人如此回答,又接着說道
「沒錯」
『他』也陰冷地笑起來。
爲什麼我會這麼想?
但是,你怕是並非如此吧?你否定了那些價值,憎恨『變化』的最終結局,也就是這個世上最爲寶貴一種現象——『死亡』」
「我這一生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抗拒『死亡』。思索、寫作、結婚、魔法……對我而言,這一切行爲都是爲了消除『死亡』的意義。名譽、著作、財產、子孫……我曾以爲只要將一些留存於世,我就能夠接受死亡。
老人說出這番話就如同在破口大罵。
「你說永恆等同於無,永恆無異於孑然一身…………
「…………你總不會要妨礙我吧」
「……我們彼此眼中有價值的都是自己所不具備的,別人的東西總是美好的。你要的是遺失的『動機』,而我要的不是即將消失的結果,而是永恆的『過程』。也就是說——渴望着
那東西
的我,還算是人類吧」
「……怎麼會呢!『我』豈會妨礙你?說實在的,你對魔道真是什麼也沒學到啊」
「……那個『結果』就是這樣呢」
怎麼可能!那是天大的欺騙!在沒有「我」的世界中,那些究竟有什麼意義?「我」這一意識從這個世界消失……那樣的恐懼我要怎麼接受?」
「……『我』乃「實現願望之人」,是「有名字的黑暗」,是被人類的『願望』所吸引的,漆黑而又萬能的蛾。只要你不希望
那樣
『我』就絕不會干涉,只要沒人希望
那樣
『我』就無從干涉……」
『他』回答死去的老人——
老人充滿優越的發言,卻只換來了『他』一個短促的回答。
「……但是,這是你喜歡的故事吧」
『他』最終開口了。
「……『種子』已經播下……以我自己的方式。我總有一天會復活。在此之前,我將在「非現實的世界」一直吊着脖子。在以我爲名的果實開花結果之前,在出現收穫這顆果實的人出現之前,我都會弔在這根樹枝上。因爲,我這麼做也是在實現我的願望。因爲,那就是我的『願望』」
————軋
沒有終結乃是永恆的詛咒,那正是人類所擁有的終極願望。唯有不滅纔有意義……」
那瘴氣一般的語言,連老人自身都加以否定。
「畢竟是『黑暗』的「方向性」呢……」
老人嗤之以鼻,說
「…………錯了麼?我的做法」
因爲沒有『結果』的動機會消失!就連暫時殘留在世的經歷也會在死後消失!即便留下了大量的『結果』,也會在時間的沖刷中最終消失。所以的一切,都會在不久之後輕易地喪失……!」
「…………『死』要是沒有意義,那『生』也沒有意義」
屍體的嘴角痙攣一般彎起來,空洞的嘴做出微微的笑的形狀。
「是會這樣呢」
老人低沉地,熱切地,專心致志地訴說
「『變化』『願望』『幻想』,這一切都是隻有人類纔有的價值…………
老人擺着右眼大張左眼顰蹙的怪異的表情,死了。
他的脖子不自然地伸長以及頸骨折斷的情況十分明顯。
老人的嘴微微張開,在笑。
一切都發生一片愁雲慘淡的天空之下。
…………沒有任何人看到。
這是迄今十年之前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