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魔N物語

————當我懂事的時候，我已經是「魔女」了。

我既沒有魔杖，沒有能飛上天的掃帚，也沒有黑貓當使魔。

什麼都沒有。

即便如此，我也確確實實是個「魔女」。

在看到繪本的時候我發覺到了。

那冊繪本所描繪的，是一位帶着黑貓拿着掃帚的小小魔女的小小冒險故事。

那是隱藏在附近的空地上，在牆上的破洞中，在打開的繪本里展開的小小冒險。

大人們覺得那冊繪本里的故事荒誕可笑，但我根本不明白那究竟有什麼奇怪的。

我覺得

那些

都是非常正常的東西。

「妖精」、「幽靈」、「神明」、「惡魔」到處都有。

另外還有許許多多除此之外無法形容，但怎麼稱呼卻又都不恰當的東西。

大人們……不，就連小孩子也是，似乎都看不到他們，而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注意到這件事。因爲我完全不覺得它們有什麼不可思議，因此也沒有對任何人問過它們的事。

存在於那些地方的那些東西，只有我能看到。

當我發現這件事的時候，我察覺到——

啊，原來是這樣。

我跟那個繪本里的女孩一樣————是「魔女」。

不知道爲什麼，總有人厭惡我。

可是，我並不在意。

天下間人這麼多，有一小部分厭惡我，我也覺得不算什麼。

雖說……厭惡我的人，全都是『人類』就是了……

明明就在那裏，不打招呼果然有問題。

小矮人自豪地向我展示用人的門牙製作的銳利石斧。

「我們這不是有好好地眨眼麼？一年一次呢。在我們看來，你們眨眼的頻率太頻繁了，真佩服你們不累啊」

妖精小姐在郵筒上，看着許許多多的人把信放進去。

然後我繼續對房屋中的人們打招呼。

「早上好，奶奶」

在盛放的花朵正中央的大眼珠便是印證。

木下太太正在庭院裏。

木下太太什麼也沒說，急急忙忙回到屋裏，把門關上了。

「咦？可是……」

監視者身上泌出化爲朝露的淚水，哈哈大笑。

「吶，這個好使麼？」

「每個人類的嘴裏都有好多好多那種東西喔」

她非常生氣，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我的提問說不定也會被他報告給土裏的什麼人。

「這主意真不錯，小矮人先生」

「吶，「監視者」先生，一直睜着眼睛，眼睛不酸麼？」

所以我總在跟大夥打招呼。

「媽媽，您怎麼了？」

回到家之後，爸爸媽媽正坐在餐桌旁，一聲不吭地喫着早飯。

「早上好，「監視者」先生」

————十葉詠子，靜靜地睜開眼睛。

媽媽的哭聲越來越大。

「早上好，天花板上的……」

詠子回答

小山上有塊墓地，一羣小矮人先生住在那裏。

「……早上好，牆上的人影先生」

「是的。不過我們的眼睛很挑剔的，只會拿很少一部分真正喜歡的」

這些人其實非常可怕。

「早上好，爺爺」

我散完步，準備回家。

如同人爲製造的夜色鋪滿樂整個學校。赤城屋一郎面對站在『花壇』上突然沉默不語的詠子，以誇張的動作將手置於胸前，開口詢問。

他們看也不看我一眼。

附近木下家綠籬上的薔薇是「監視者」。

「閉嘴！」

醬油壺沒有打中我，打中了站在我面前的薄片人，掉了下去。

「……吾等的「魔女」啊，您怎麼了？」

「不可以拿太多信哦？」

爸爸一臉疲憊，看也不看我一眼，唸唸有詞地說

「早上好，屜子蟲」

在我家聚集了好多好多。

「早上好，爸爸，媽媽」

爸爸站起來，留下哭泣的媽媽去上班了。

「早上好，「魔女」小姐」

我打開廚房裏的抽屜，朝裏面密密麻麻的，背上長着人臉的小蟲子們打了聲招呼。

「我不是說過麼？那是屜子蟲哦。媽媽平時把手伸進蟲兒們中間把湯匙……」

可是我知道。

希望他們不要那麼快地喫掉爸爸媽媽。

……可是我知道。

我跟冰箱縫隙中一直盯着我家看的眼睛打了聲招呼。

媽媽的表情非常可怕，對我大吼。於是，我向打開的抽屜裏指過去。

「夠了啊！」

「你幹什麼！你究竟在那裏幹什麼！」

「早上好，小熊先生」

我又跟很早以前正好就在這裏去世，一直睡在這裏的爺爺禮貌地打了聲招呼。

「喔，非常好使。很輕很堅硬，還非常鋒利。竟然把這麼好的東西扔掉，人類還真是浪費啊」

「是麼？」

「……我出門了」

不過她會把喜歡的信拿走，所以有時候信會送不到。

媽媽哭泣的聲音，響亮地迴盪在廚房裏。

而且我知道。這些人總有一天肯定會一擁而上，喫掉我的爸爸媽媽。

媽媽趴在桌子上，大聲哭了起來。

「夠了啊！我受夠了啊！」

被罵了，所以我不吭聲了。

他們是一羣妖精，留着雄偉的鬍子，住在墓石下面，手很巧。

「……扁扁先生，你有沒有事？」

「國外的同胞拿得比我還多哦」

「嗨，「魔女」小姐，早上好」

然後我跟廚房窗外的樹上吊死的奶奶禮貌地打了聲招呼。

赤城屋手腳修長，佩戴眼鏡，活像稻草人的樣子，以殷勤做作的態度向詠子行了一禮，露出笑容。

在一個大紅色的郵筒上坐着一位妖精。

總有一天，爸爸媽媽肯定會被喫掉的。

「聽話！」

「是麼？那我們就趁人類睡着的時候一起去拿過來吧。既然那麼多要丟，那我們拿走一些也沒關係吧」

媽媽把醬油壺朝我扔了過來。

「……」

「稍微……想起了些往事」

「早上好，木下太太」

………………

「早上好，可愛的「魔女」小姐」

「……媽媽很討厭你對那些什麼也沒有的地方打招呼，所以別那麼樣了，好麼？」

我對坐在沙發上的小熊布偶打了聲招呼。

媽媽很大聲地吼了起來，雙手拍在桌子上，站了起來。

扁扁先生揮了揮扁扁的手。是他剛纔保護了我，這些人都非常善良。

「那我可真是失禮，竟然打擾了您重要的回憶」

監視者一直監視着什麼東西，在圖裏面的什麼人報告。

＊

他們把別人扔掉的各種東西進行加工，自己來用。

「早上好，扁扁先生。剛纔對不起了」

在散步的時候，我會遇到形形色色的人，跟他們說話。大夥人都很好，跟他們打招呼讓我覺得非常開心。

「早上好，郵筒上的妖精小姐」

「早上好，縫隙人」

要監察什麼，要向誰報告，這裏面似乎有着規則，但我問他也不告訴我。

「早上好，小矮人先生們」

隨後，站在『花壇』周圍之前紋絲不動的大羣「使徒」，跟着赤城屋齊刷刷地向詠子獻上一禮。

但是，詠子沒有理會他們的行禮。

她對他們的舉動根本不感興趣，或者當他們不存在一般默然置之，只是將視線投向黑暗，凝視遠方。

方纔的三名少年少女就消失在那片黑暗之中。是那個擁有「魔王」綽號的少年和他的朋友們，帶着一個曾是小女孩的東西，逃離的方向。

詠子呢喃起來

「真令人開心啊。大家都變強了」

「……什麼？」

「不這樣的話就傷腦筋了。在那一刻來臨之際，至少得有更多的人能夠承受呢」

詠子無視於疑惑的赤城屋，說道

「像你們這樣的東西多再多也無濟於事，毫無意義呢」

詠子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這才總算朝赤城屋看去。

「什麼？」

「行了，得準備下一個『故事』了」

詠子下達命令，然後接着說道

「差不多得開始了呢……」

她向天空望去。

一層層盤卷的流雲，

猶如糖衣化開一般

，放月亮從縫隙中露出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