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詛咒物語

五章 魔王與魔王之夜

《Missing 神隱物語》 · 甲田學人 · 2.6萬 字

1

————時間追朔到不久以前。

…………亞紀在走廊上一路飛奔。

第七節課的慘劇發生後,亞紀逃出教室,穿過連廊衝向中庭。

她戰慄不已。

那時,亞紀完全弄明白了。

柳川身上發生了什麼,爲什麼會發生那種事,自己變成了什麼樣子,然後現在發生什麼,亞紀全都明白了。

那根本不是什麼『詛咒』。

正因如此,亞紀纔不得不去中庭。

連接一號樓與二號樓的連廊通向中庭,亞紀就在能夠將池子盡收眼底的位置上,大聲叫喊——朝着站在連廊上的那個人。

「…………十葉、學姐……!」

「……嗯?」

詠子本來悠然地望着厚雲湧動的天空,聽到喊聲後便轉面一笑

「哎呀,「玻璃野獸」小姐」

還有這個稱呼也是……亞紀到了現在才發覺其中含義。

「十葉學姐…………

那東西

究竟是什麼?」

亞紀低沉尖銳地逼問。詠子微笑着歪起腦袋。

「……『那東西』?」

「就是「看不見的狗」!」

亞紀不認爲做出那則「預言」的詠子會全然不知,粗聲粗氣地地直言相問。

詠子應了一聲,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那笑容看上去非常開心,就好像自己說的話總算被人理解的小孩子一樣。

亞紀說道。

「嗯,我知道了」

很可愛呢——詠子笑了起來。

亞紀覺得,那種力量肯定會招人討厭。媽媽曾教導過她不要動怒,不要嫉妒,不要憎恨,如今她終於想了起來。恐怕母親知道此事。

「反過來也是,是吧」

「……我————」

「……朋友?」

就像全新的,又像風化了的。

神野問道

「思考一下吧。這種東西不管怎麼看都是「共同幻想」,難道不是麼?但不管『血』是否實際存在,它總是與人類形影不離。家系遭人厭惡,受到百般責難,最終不存在的『犬神』引發事件……這也沒什麼可奇怪的吧。

亞紀緊緊地咬住嘴脣。

詠子對亞紀說出來的話喫了一驚。

「…………!」

「……你是說,柳川是死在我手上的麼?可我根本不想做得那麼絕啊!」

「我……我……」

荒野明明是一片黑暗,卻能一眼望穿遙遠的彼方,視野就如同有月光照耀一般清晰。然而在這裏,根本就不存在光線。

「哎呀,你確實是的有意思的人。正如十葉詠子所說,通常只要將『血脈』『遺傳』當做理由,就算無憑無據也能讓人接受,就像『遺傳』是構成人類的最小元素一樣」

「!」

詠子的身影,不知不覺間從眼前消失了。

「————?這不對……」

但是————如果那個『犬神』的存在有根有據的話,那就肯定是共同幻想性的東西了。要論其中原因,那就不得不說「不能爲人者」的存在本身即是那個共同幻想了呢。我們是幻想中的居民,而且此刻存在於此。怎麼樣?你已經無法否認了吧」

『異界』的異樣寂靜,籠罩着兩人。

又像雕刻,又像機械。

雨聲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神野所說的例子確實存在,但相反的例子肯定也很多。不對,硬要說的話,相反的例子應該更多。憑着『血統』而成功的人,然後還有沒能逃離『血』與『家』的人……說不定就像現在的亞紀一樣。

——我,就是我。

「……我不想聽你給我戴高帽子」

「可是這種事我覺得不應該問我,應該問我朋友更好喔」

深夜說完後,就像切斷什麼一樣似的,將夜色外套抖動起來。

「首先是遺傳」

「……不,你非常正常。不被『遺傳』『血統』那種東西迷惑的你充滿了理性,作爲智慧生命體的「人類」來說十分正常,非常正太。但你太正常了,你的正常心理偏離出了世界的常軌……說來,你是無法接受這個世界所擁有的「共同幻想」呢」

詠子笑了起來,接着說道

「連自己的本質都不知道,被耍得團團轉,真可憐啊」

背後的『他』下了起來。

亞紀答不上來。

甚至包括那副小鏡片的圓眼鏡,都像是很早以前就獲知的知識一樣,發自本能地能夠理解。就好像『他』是被加印在人類潛在意識之上的普遍存在。

亞紀不服氣地對神也說

「神野————陰之……?」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不在中庭之中。

神野嗤笑,接着說道

『他』與靈能力者這個稱呼,根本毫不搭調。

「你知道的吧,『犬神』就是那樣的東西。它們潛藏在你血脈之中,對主人極微小的心願也會做出反應,爲了實現主人的心願施展那份魔力……可是動物無非只能去做那些事情,你肯定也十分清楚」

「世界明明是場如此可怕的噩夢,你卻還想做普普通通的夢…………」

「……共同幻想?」

「沒錯,

在你身後的

,我的朋友」

————在聽到詠子說的這一瞬間,亞紀才察覺到……不知不覺間,有名恍如影子一般的黑衣男子正背對着背站在自己身後。

「正是」

亞紀說道。她現在根本不想管『他』怎樣。

神野咯格地笑起來。那笑聲就像揶揄,讓亞紀不愉快地皺緊眉頭。

『他』是實際存在的。

「…………!」

「……好厲害好厲害,你果然是個有意思的人。一般是不會注意到這麼深的。大多數的人知道名字和由來就會放心了,而你卻擁有認識本質的目光,這很厲害哦」

亞紀不轉身也完全明白,男人穿着一襲黑暗的外套,掛着笑容的嘴彎成了一輪月牙。

神野用含笑肯定。

『他』的事情,亞紀從俊也和武巳哪裏聽說過。亞紀之前一丁點也不相信,可她現在明白了。

「…………怎麼?」

荒野零星分佈着方尖塔一樣的奇妙的構造物,相較於空無一物荒野,更加強調出荒涼的感覺。

看上去就像存在目的,又像毫無意義。

「……你覺得這是爲什麼?」

「『血』或者『家』,不是憑一個人成立的。「遺傳幻想」這東西,就如同長期在周圍的強制力之下形成的污垢。孩子出生在商人家,人們會期待孩子擁有商業才能對吧?如果出生在學者家,人們則會期待孩子繼承那份知性。生在運動選手家則是繼承體魄。生在手藝人家則是繼承手藝。

亞紀呢喃

那東西又像石頭,又像金屬。

「是『犬神』。是你從你的祖先身上繼承下來的,沉眠於血脈中的力量」

「…………因爲『血』是自身內面所沒有的「共同幻想」」

「………………!」

那東西

究竟是誰是你麼?」

神野回答。那個聲音就像

化開的糖稀

,甜膩得發粘。

在荒野之上,那種物體無視重力,一味地向上延伸,傾斜,有的勾勒出巨大的弧線,就像廢墟一樣零星分佈着,直至遙遠的彼方。

就算被一口拒絕,詠子還是十分開心。

詠子撲哧一笑。

「————歡迎來到我的無名之庵」

「……說吧。『我』正是爲此才於此時此刻存在於此」

「我說過的吧,那是你靈魂的形狀」

「憑物筋」的知識,亞紀還是知道的。

「嗯,因爲我是「魔女」呢」

「嗯?都說了是『犬神』……」

「我不想管名字跟由來,我想知道的是,

這東西,究竟是什麼

?」

「……那麼,這究竟是什麼?」

「你的『血脈』被周圍的意志賦予了『魔』。周圍的意志扭曲了你的意志。你的存在其中一部分被周圍的意志限定了,偏離了你自身的意志,偏離了你自身的理想」

聽到亞紀的這句話,神野覺得很可笑似的笑了起來。

亞紀重複那個提問。

「……啥?」

「所以我告訴你了。你的血肉之中棲息着「透明的狗」。知道麼?這個叫做「犬神筋」喔」

「這個答案我無法接受」

「大多數人逃離不了『血』,逃離不了『家』和『遺傳』。你覺得這是爲什麼?」

「……你知道的吧,對那東西!」

神野也回答出之前相同的答案。

「……能回答我的提問麼?」

「說過哦。

像玻璃一樣透明,看不見的野獸

。有一點點兇殘,對吧」

「沒錯,正如你所說,『血統』根本不能算理由。人類是能在自身意志之下變化成任意存在的獨立個體。血脈、遺傳、家系————這些不過是人類爲了避免迷失生存方式而自己創造出來的幻想罷了。許許多多的人曾推翻它,按照自己的思想改變了命運,這不就印證了這一點麼?反之也有將「個體」歸於共同幻想的人,失去名爲「家」的歸宿最終毀滅的例子」

但下一刻,詠子又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就像小孩子看到了美妙的東西一樣笑着說道

亞紀啞口無言。

沙色的荒野一直延伸到地平線,天空、遠方,都是整面的黑色。

連廊還是原本的樣子,而周圍的景色變成了一片黑暗的荒野。

孩子在擁有自身意識之前,本人的意識就被周圍給扭曲了。雖然那個方向性對人來說是必不可少的東西,但又是也會把不合適的人強制性地編排進去,而這便是弊端。在周圍名爲『應有的樣子』的意志之下,人類被現在的『血』與『家』束縛着。即便那是毫無根據的東西,人類還是會被對號入座地編入那個框架之中。就比方說————「憑物筋」」

但這麼簡單的一句話,亞紀說不出口。

她確信自己是「個體」的信念,發生了動搖。

「你的生存方式,就如同鏡子」

神野繼續嗤笑道

「你一路走來,將周圍指向你的加害意識原原本本地反射回去。你的「個體」以『對他人加害意識的反應』的形式塑造成型,而這恰好酷似『犬神』的特性。

你的「個體」也是個非常出色的形態,但你應該理解,那不是你所想的「個體」的形態。你的「個體」要比你的理想中的更加依賴他人。你絕非與『血』,絕非與他人的意志毫無瓜葛。而且,你越是否定你身邊的東西,那股影響力就會愈發強力地束縛住你」

「!…………」

「你的不幸就在於,你所用的理性強大到足以認清『血』是幻想的程度」

「我————」

「但是,人的精神越是能夠擺脫那個咒縛,就離完美越遠」

「我,要怎麼才————」

亞紀在走廊上頹然跪地。

「這是在確認呢」

與她背對着背的神野,說道

「你就繼續前進,然後去弄個清楚吧。自己是什麼人,自己的本質是什麼……結論就在前方。就算你要把這個問題暫且擱置,也要等到弄清事實之後。這件事要由你自己做主」

「…………」

亞紀低着頭,但她下定決心,表情之中充滿了悲壯的意志。

視野笑得更加誇張。

「……好了,出發吧。讓藏在你心中問題迎來終結吧。你已經是「奇譚」的一部分,而且你要做出決定————是做「行於人世之人」,還是做「受魔王引導之人」…………」

神野就像吟詩一樣講道。

聽到這句話,他害怕了。對方知道他在發『詛咒傳真』的事情,而且還下了命令。不照做的話不知會遭到怎樣的待遇……這件事要是被抖露出去,他將身敗名裂,要是連高考都受到影響就全完了。

『詛咒傳真』。

神野短短地說完這些話之後,氣息便消失了。

地點在靠山的一個涼亭中。亭子很大,足以遮風避雨。

「是麼」

「……想問『我』是『什麼人』,對麼?」

「……那我就直接將你送到你的「對決之地」吧。中途遇到『他』們的話,怕是會讓你決心動搖吧」

少年用顫抖的手去取火柴。他本只想取出一根,卻把好多根撒到了地上。

「……『我』是領航人,是「黑夜魔王」亦是「有名字的黑暗」。爲生存在這個世界的一切向往黑暗之人擔當嚮導的存在」

大雨刷刷落地的聲音彷彿遮蔽一切,無形之中煽動着少年的不安情緒。

但她如今已別無他求。

雨水從他身上的雨衣上不住地往下滴,在混凝土地面上形成的黑色印記越來越大。

神野開心地說道

神野回應

所以,他覺得這是一個陷阱。

「我……要出發了」

黑暗之中,只有神野的聲音。

笑聲從少年的脣縫間漏出來,可這個笑容卻緩緩收緊。

少年心想,那天那女人家裏有個人男人,自己的長相被那個男人看到了。

他後悔自己做了那種事,覺得就因爲自己着手去做這樣的事,纔會

倒這種黴

尤其是這個「無名庵」,因無名而「無所不在」且「無處存在」。你只需離開這裏,便會到達你想去的地方。是逃是戰,想去哪裏就看你的意願了」

然而即便親眼看過,氣息還是沒有消失。

————趕快……必須儘快…………

他在周圍的濃密黑暗中,感覺到了某種氣息。那個氣息正直直地盯着他,佇立在

那個地方

————不行了,至少得把證據銷燬掉。

在不安與緊張的壓迫下呼吸紊亂的少年,將紙疊放在地上。

小山嗖地一下燃起豔紅的火光,頃刻間熊熊燃燒起來。

隨即就像關燈了一樣,周圍被黑暗所籠罩。

——打溼了麼?再來一次。

少年用顫抖的手從口袋裏取出一個扁平的罐子。那是他事先在超市裏買到的打火機油。

————趕快……必須儘快處理掉……

向怨恨的人發傳真吧

「……不過,你已經決定選擇「第四夜」了呢」

2

近百張紙摞在一起很不便於燃燒,於是少年把一張張的紙揉成團,撕碎,堆在一起以便燃燒。然後,他將打火機油淋在上面,伴隨着淅淅瀝瀝的聲音,透明油被紙堆所吸收。

個了許久,亞紀的眼睛才適應黑暗,發覺那裏是自己的房間。

他每天晚上都去便利店發傳真,而且每個晚上還去偷偷去看收件人的情況。到了今天,手機突然接到了一個未顯示來電的號碼。

少年在這個黑暗籠罩下的涼亭裏,依靠着手電的燈光從雨衣裏取出了多達幾十張的一疊紙。

亞紀感到茫然,喃喃說道

「對,你是在想『怎麼送』麼」

「你究竟是…………」

被雨水略微打溼的那些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潦草的英文字母。

在一切都模糊不清的黑暗中,只有他手邊發出黯淡的光亮。在昏暗的光線下,那疊陰森可怖的紙煞白煞白地懸浮於黑暗之中。

黑暗中,一個燈光正在運動。

「………………」

『詛咒傳真』燒着了。

他想擦着火柴,可顫抖的手臉這麼簡單的動作都難以完成。

那個人的聲音分不清是男是女,只說了短短的一句話就掛了電話。

————這樣就行了……

————可惡……可惡

只聞啪嘰一聲,斷了。

神野笑道

無法分辨究竟是安心還是興奮的心情,湧上他的心頭。

『…………今晚7點發傳真』

那是在下着傾盆大雨的深夜中,一名少年正默默進行着某項工作的燈光。

亞紀在身後,感覺到神野的外套翻揚起來。

這很有意思。『他』自身其實是這世間最想要接近「魔」的人,卻要將別人拉回做人」

這附近沒有民宅,因此既沒有燈光也沒有路燈。

心急如焚的他就連將油倒空的短短時間都覺得十分難熬,還一邊神經兮兮地晃動身體。

「如果是由恭仔來引導我,那倒也無所謂了呢…………」

她維持着俯視地面的狀態,向背後的「影」宣言

聽完這番話,亞紀輕輕地笑了,呢喃起來

少年想到這裏,於是買了打火機油,買了火柴,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溜出了宿舍。

「送…………?」

亞紀一時沒有仔細去聽,但當她細想之後,又覺得這話說得莫名其妙。亞紀搖搖頭,問道

他轉過身去,戰戰兢兢地將燈光轉向那邊。那邊只有道路和樹叢,沒有任何不正常的東西,只看到雨滴在手電的燈光中拉出一條條銀線。

他不知擦了幾根,最終終於擦着了。然後他將擦着的火柴扔到了紙堆成的小山上。

氣息在相互咬合的齒縫間發出聲音。

可是…………終究還是

被看到了

亞紀雖然無法理解神野所說的話,但她已經下定決心了。

信上寫着簡潔的文章以及傳真機的使用說明,於是他不經意就動了那個念頭。

——見鬼!

「……「魔王」,麼」

這是他道聽途說到的,可他不曾想卻是那樣的東西。一天,署着他名字的『詛咒傳真』原本突然郵遞到了他的宿舍。

濺起的油黏在了他的眼鏡上,他連忙擦拭鏡片。可是,油跟雨水混在一起變成了乳白色,怎麼擦都擦不掉。少年心煩意亂,焦躁不堪,牙齒咔嚓咔嚓地直打哆嗦。就連他自己牙齒髮出的聲音都會刺激到他的神經。

亞紀寂寞地笑了,淚水從她臉上滑過。

雨和黑暗威迫少年,少年吁吁地喘着粗氣。

「原來如此,這種實際性的臺詞可能跟『我』不搭調呢,但這沒什麼好奇怪的。這是因爲,『異界』是「不均勻」的。

「……那個「人間魔王」麼?他確實擁有着符合「魔王」之名的靈魂呢。『他』的性情與『我』可是分處兩極的喔……因爲『他』會剷除

人類的可能性

。本來人人都擁有着超越人類的可能性,而『他』的意志會將其還原於「人」————

————於是,第四夜,過去了。

此時,她正呆呆地注視着電話機上閃動的紅光。

他眼皮眨也不眨地盯着火焰。

唦唦……

感覺樹叢好像發出了響聲。

少年站起來,轉變手電的方向,讓燈光緩緩掃過道路、樹叢……

一圈轉過來,沒有什麼不正常。

什麼也沒有。

什麼也————

「…………!」

突然,少年聽到一聲巨響,右腳的腳踝折斷了。

他無法站穩,一下子原地跌坐下去。他的腳使不上力氣,於是向右腳一看。只見褲腿和襪子上開着一個大洞。

…………那是噩夢一般的情境。

腳踝……有一半消失了。

右腳腳踝被尖銳的牙齒從後面連着褲子跟襪子一起咬了下來。

齒狀的傷口露出肉和骨頭,被扯碎的白色肌腱冒了出來,鮮紅的血液眼看着從傷口湧出,在地板上蔓延成一片血池。

「………………!」

少年的目光無法從自己的腳上移開。

他的眼睛睜得滾圓,眼珠子恨不得要飛出來,目不轉睛地盯着

那東西

隔了片刻,他才感受到那種劇痛。

「……噫、噫…………呀啊啊啊……!」

喉嚨裏溢出的尖銳慘叫聲被雨水沖刷殆盡。

武巳基本已經絕望了。對方是個組織,而且還總是監視者武巳等人,他實在找不到什麼辦法能夠在這樣的狀況下襬脫「機關」。

「被拒生恨麼?」

據情況推測,該學生想要燒什麼東西,偷偷跑去涼亭。在他剛剛燒燬「那東西」後便遭到襲擊,現場只留下了油罐和一些化成灰燼的紙片。

還有人提出將所有野狗一併驅逐出去,可見大衆都很正常地認定野狗就是罪魁禍首了。

肚子被咬破,越來越多,越來越多的牙齒和頭不停往裏鑽。

他的說法太過極端,稜子聽了肩膀猛地一顫。

俊也說道。

就情報操縱的成果而論,可以說充分發揮出了明確效果。

當時從教室裏消失的柳川至今下落不明,而且有學生目睹到疑似黑狗的東西,所以幾乎斷定就是野狗所爲。

靠他錢包裏的學生證才勉強辨認出他的身份。

「啊…………」

「——————————————!」

「……算了,人都死了,討論死人沒什麼意義」

從黎明的時候開始,雨下下停停,絲毫不見雨完全停的徵兆。

「想必就算祕密組織也網羅不到真正的靈能者,畢竟他們是驅趕「靈能」超能者,保護人類的組織」

俊也好像也想着同樣的事,與空目交換了一下眼神,點點頭。武巳交互看着兩人,喫驚地問道

慘叫還沒完全發出來,喉嚨便被一大股炙熱的液體給堵住。

武巳等人知道,「機關」影響力巨大,能夠輕易地湮滅一個人失蹤的事實。

雖然這根據不是很站得住腳,但畢竟情況特殊,也不是不能理解。

對於「機關」來說,要將亞紀這個人埋葬於黑暗之中,肯定是輕而易舉的。

空目說出冷冷冰冰的話來,又接着說道

少年眼前開始變暗,意識在劇痛中沉淪。

但據說該學生這幾天內每天都會溜出宿舍。

隨後,他上半身被壓倒,看不見的野獸咬住了他的喉嚨。

在物理層面是否現實的問題,已經不再是問題了。

他的頭無力地倒了下去,撞到了混凝土製的地面。

亞紀行蹤不明。

昨天,空目向等待武巳等人的芳賀這樣問道。

————有個姓宗谷的三年級男生死了,屍體被人發現。

武巳和空目搖搖頭。在這所學校(尤其是文藝社內)前輩後輩之間的聯繫十分淡漠。連同爲寄宿生的武巳都不認識他,就更別說空目了。

…………………………………………!

相傳他遭到了野狗的襲擊,一名正在慢跑的男子發現了他被咬得面部全非慘不忍睹的屍體,當場嚇得站不起來。他的雨衣被撕得稀碎,肚子裏面被掏空,臉也被啃得一塌糊塗,很難辨認。

「是啊」

俊也問道

說和腳被撕下,被扯碎。

武巳嘀咕起來

「……野狗怎麼抓得走一個成年人?又不是老虎」

大家似乎也懷着相同的期待,尤其是稜子,在期待落空後特別失落。

取而代之…………有個話題在學校裏傳得沸沸揚揚。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

「當時村神和近藤追趕的,恐怕就是那個宗谷。我覺得他是在那個地方被『犬神』追蹤的,於是遭到了襲擊」

「到頭來,柳川的事也被處理成野狗所爲了呢……」

她做了這樣一個開頭,接着說道

這則新聞對於武巳本就糟糕透頂心情來說,更是雪上加霜。

……

據說那名學生昨晚偷偷溜出宿舍,被發現的時候已經是一具屍體,倒在與宿舍相隔大致一公里的一個坐落於徒步線路上的涼亭裏。

「……前些時亞紀跟我說過,她收到過三年級學長的情書,但鄭重地回絕了……我想會不會就是那個人…………」

她說着說着,開始口齒不清。

或者說,她已經…………空目的表情十分嚴峻。

「不過這麼做可能也是竹籃打水,而且在各種層面上都讓人很不爽……」

「果然是這樣麼……」

武巳問道

————既然看到了,應該明白的吧。木戶野在哪裏?

稜子想了一會兒,開口了

空目如此斷定。

空目說得出奇的肯定。

但是,空目似乎有主意。

「…………你們就那麼擔心木戶野?」

「可我們該怎麼做?」

「……嗯」

武巳嘆了口氣。他一邊聽課一邊等待亞紀,最後直到午休。當然,大夥的表情都很暗淡。

到了早上,武巳覺得亞紀沒準會在學校裏,懷着幾分期待來到了學校,可惜事與願違。

許多兇殘的低吼聲響起,野獸的氣息向此處羣集,他的耳朵、臉、鼻子、眼皮,各個部位被紛紛咬掉。

「……對那個叫宗谷的傢伙有什麼頭緒麼?」

「咦?什麼辦法?」

「噫————!」

「——————!」

燈光照亮的水泥地上,凌亂地散佈着野獸的足跡。

尖銳的犬吠聲在頭骨中迴響。

…………………………!

譁唰譁唰譁唰譁唰

空目也這麼說道,聳聳肩。

他嘆了口氣。

「另外「黑衣」的問題還沒有解決。木戶野很有可能先被「黑衣」找到。可想而知,那幫傢伙恐怕準備一找到木戶野的人就處理掉。我們現在刻不容緩,情況十分危險」

儘管俊也是這樣的看法,但事情畢竟發生了,宗谷的死亡也起到了一定作用,警方已經決定在明天上山進行獵捕,從今晚起就會安排人巡邏。

少年心中喊着「好痛!好痛!」,可就是發不出聲音。

這是芳賀的回答。他說他們目前正在搜索。換而言之,那幫傢伙現在至少把亞紀視爲重要參考人。

「……雖然不想用這招,但別無他法了」

樹叢、道路……周圍一切黑暗之中,無數雙發光的眼睛眨呀眨。

————跟丟了。

「現在更大的問題應該是木戶野。即便術者死亡,〈命令〉已下達的『惡魔』的詛咒也不會失效。而且進行〈驅逐〉的人消失的話,問題會更加嚴重。因爲這樣一來,或許沒人能夠讓『惡魔』回到原來的世界了」

血泡取代慘叫聲從口中溢出。

「得設法趕在「黑衣」之前找到亞紀……雖然無法保證木戶野現在就平安無事,但如果我們疏於制定對策,就算她平安無事也相當於我們見死不救」

亞紀不見蹤影后,過去了一夜。

眼鏡掉落,發出乾巴巴的聲音。

「多半————不會錯了。那個名叫宗谷的三年級學生,就是『詛咒傳真』的「發件人」」

……雖然沒有確切的證據,但狀況反映出了一個事實。

「……是「魔女」」

在午休時間的走廊上,「魔女」露出微笑。

武巳他們找到詠子,向她說明了情況,而這便是詠子的回答。

稜子一臉認真地說

「那當然了!學姐要是知道什麼,請告訴我們。拜託了!」

見稜子那架勢,恨不得要下跪請求一樣。

與全校第一「怪人」對話的武巳等人,吸引了過路學生的好奇目光。

詠子一臉欣慰地看着稜子,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我已經提醒過了,而且那孩子很聰明的,我覺得她自己能夠得出答案的…………」

詠子向大夥投去一個微笑。

武巳對她的悠然態度感到心煩,但他既沒有跟「魔女」把事情解釋清楚的能力,也沒有那個氣魄。

「我並不反對你的意見」

空目表面恭維地說道。

「可現在情況緊急」

就算「空目」也就沒有對「機關」進行說明。就算要說明,內容也會變得含糊不清。

空目顯然準備隱瞞對詠子說明的『隱情』。不知詠子是不是注意到了,但她表現得毫不在意。

「這是她自身的問題喔」

「我知道」

「那是個微妙的問題喔。其他人解不開,只有她自己才能解開」

「沒錯」

「而且不能夠往後拖,必須在此時此刻得出『答案』。我覺得要是其他人牽扯進來,她會妥協的」

那笑容,有種說不出的,深深的溫情。

混凝土製的碼頭任憑雨水沖刷,海面波濤洶湧。

「……你已經決定了,我也已經決定了,但她還沒有決定,她必須作出決定,而且必須由她自己來做決定……我沒有說錯吧?我覺得,我們應該靜靜地等待」

「如果有時間給她自己來決定,我會選擇等待」

更上面連山路都沒有山裏就更不用說了,那裏已是無人問津的世外祕境。

武巳獨自站在港口……雖說是港口,這個下行設施基本上就是一個停車場。

詠子露出微笑。

駕駛座的車窗打開了,一位初老男性探出臉來。

畢竟此行兇險,而且還有別的理由。稜子很不情願,但最終聽從意見。

那是空目叫來的車,武巳他們五個人決定乘上這輛出租車離開學校。

「找人的方法,你們應該已經得到了」

「………………」

「……爲什麼?」

空目一言推翻詠子說的話。

然後詠子說道

武巳感到日暮窮途,而就在這一刻,一輛漆黑的車滑進他的視野,停在了旁邊。

出租車發動,雨滴打在車窗上往下流,羽間市熟悉的街景紛紛向後流逝。

詠子微笑道

「…………你自己都還有些沒有明白,卻會像明白了一樣做出正確的選擇呢」

「…………」

聖創學院大學,以及其附屬高中所在的羽間市的山林中,有一條長約二十公里的步道。這條路穿出住宅區之後經過大學院地附近,通向半山腰,到展望公園基本就算到頭了。後面是一條登山路,雖然名字變了,但實質與前面無異。由於並沒有步道應有的硬化,所以鮮少有人踏入。

掛在手機上的鈴兒,叮鈴……在腦內響了一聲。

那裏就是那樣的地方,所以武巳一下子找不到合適的藉口,腦子頓時一片空白。

「……我、我們是去拍照的…………拍海」

(注:青年團這裏指由一定區域居住的青年組成的自治團體。)

一直這麼站着鞋子會被淋個透溼,於是武巳發現了一處自動售貨機專區之後,到那裏去避雨了。

「!」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人是武巳。

「…………」

「……你都知道什麼?」

「認識到自己心中「脫軌之處」的人,總有一天必須決定對待世界的態度」

大夥向她手指的方向注視。

不過幾句閒聊而已,然而武巳冷汗都快冒出來了,露出含糊不清的笑容。武巳從來不會撒謊,撒這種無傷大雅的小慌都讓他有種胃袋開出窟窿的感覺。真正要命的還在後面,可武巳已經兜不住了。

3

芳賀露出那個假笑,這樣說道。

「剛纔的計程車裏沒有人,空目君他們怎麼了?」

他沒多久就厭倦了景色,心中開始不安。

下午五時三十分,一輛出租車駛入放學後的校園。

芳賀露出慈祥的笑容。

他知道不能夠說出實情,但也明白司機這麼問很正常。要說羽間港,人人都知道是個什麼也沒有地方,尤其是下雨天的時候海面波濤洶湧,連垂釣之人都不會有。

「沒那個閒工夫了」

而空目的回答卻冷冷冰冰。即便如此,空目目前也從未辜負過她的期待。稜子明白這一點,所以什麼也沒說。

不管怎樣,他不知道一直這個樣子究竟好不好。

「什麼……?」

空目露出詫異的神情,詠子嗖地把手指伸了出去。

「……你們附屬的學生到港口那種地方是去幹什麼?」

「……算了。你站在那種地方也不是辦法,上來吧」

他買了罐咖啡,從這個只有一片屋檐的這個地方望向外面的景色。

武巳結巴了。

「…………………………我?」

武巳依舊掛着抽搐的笑容,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被指的武巳下意識呆頭呆腦地驚呼起來。

司機冷不丁地問了一句。

「誒?這、這個……」

「我無法保證」

「是近藤君呢,有件事我想問問————其他三個人怎麼了?」

「魔王大人,亞紀就拜託你了……一定要拯救她」

武巳一邊呼吸着出租車的味道,一邊默默地看着景色。

武巳背上冷汗涔涔。

感覺雨又變大了。

汽車發動,幾分鐘後到達女子宿舍附近,稜子下了車。儘管她本人極力要求跟着去營救亞紀,但大夥最終還是決定不帶上她。

「大雨天的難爲你們了,但願能拍到不錯的照片就好了」

「那個「脫軌之處」越嚴重,就越發無法平靜地融入世界」

詠子這麼說着,抬頭仰望天空。

「啊,是的……」

「呃,嗯。是的」

稜子下車的時候殷切地說道。

「好吧,我會幫忙的……雖然很想這麼說,但沒有那個必要了吧」

這是託付給武巳的任務。武巳本打算沉默到底,可他與生俱來的軟弱性格讓他沒辦法這麼做。

武巳對稜子苦笑起來。稜子表情十分消沉,儘管無力卻還是回了一個笑容。武巳覺得剛纔那樣反倒讓稜子操心了,開始自我反省。

「喔?那你們是攝影社的咯?」

「不是「知道」,只是「明白」」

空目靜靜地向拿東西看去。

空目眯細眼睛,問

「那麼,你要替她決定咯?」

「如果有那個必要,這樣也無妨」

聽到這話,詠子微笑道

山路入口豎着一個警示牌,提醒人們雨天危險不能進入。這是因爲登山路都是裸土,在雨水的沖刷下很容易發生土崩。說到底,會冒雨來到公園的好事之徒本來就少,如今野狗的事又鬧得人心惶惶,已經可以說不會有人到這裏來了。現在太陽快下山了,就連巡邏的青年團

也不會深入。

————

你去牽制「黑衣」

「跟剛纔下的人不是一起的啊」

「……要是帶個文庫本就好了…………」

詠子就像唱歌一樣的說道

出租車不久到達港口,武巳支付了空目提前交給他的費用,大夥下車後,空車向街區返回。

武巳一語不發,露出僵硬的笑容。

詠子的口氣,就像全都知道一樣。她跟空目之間的對話,武巳等人無法理解。

「…………嗯」

武巳總算是說了出來。

「我「看得出」她的本質,而且很清楚困擾她的是怎樣的「問題」。這條路我也走過」

來了

「「影子」突然浮上表面,引導人成爲『某種東西』。這毫無疑問是你的「本質」喔」

在天空中,厚厚的陰雲正卷着漩渦。

空目向司機做了幾項指示。

「到港口」

後排車門打開了。

亞紀,就在那樣的地方。

她岔開登山道路,在不能算路的路線上走了十幾分鍾,來到了這片雜草叢生卻沒有樹木的地方。

不知究竟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一棵古樹在風雨中被連根拔起,製造出一片爪痕一般的空地。從樹木的縫隙間投下的陽光讓雜草生長繁茂,阻擋了樹木的進入,空地就這樣維持了下來。

朽木上長滿青苔,雜草有膝蓋那麼高。

亞紀一個人蹲在空地外面的樹下,直直地注視着躺在眼前的古樹。

就好像選擇與古樹一起在這裏漸漸腐朽一般,又像心智被逐漸腐朽的古樹迷惑了一般,整個人像一具人偶,又像一具屍體,蹲在那裏此情此景之中,任憑濃墨重彩的黑暗與墨綠將自己掩埋。

唦唦、唦唦……

周圍不斷傳來聲響。

那個聲音有別於雨聲,是某種東西弄出的動靜,不斷地傳進亞紀的耳朵。

它不斷敦促着亞紀自閉。那是「證據」,是「烙印」,是讓亞紀有必要隔絕一切的充分「理由」。

————『犬神』。

這正是「理由」,也是「烙印」。

————不能憎恨,不能嫉妒。

母親說過的話鮮明地在耳邊重現。亞紀曾以爲母親的那則教誨,僅僅只是家長教育孩子的道德,是當成口癖一樣不斷叮囑的教導。

那根本不是道德,而是

用來抑制『犬神』

的教導。

亞紀的母親被家鄉的人所厭惡,討厭家鄉,逃離了家鄉,然後爲了堅決不讓繼承「犬神統」的女兒有同樣的感情,嚴厲地告誡過亞紀。

————我不孝啊……到頭來我還是沒能遵守媽媽的教誨。

枝葉間漏下來的雨把亞紀全身淋得透溼。吸水變重的頭髮、衣服,緊緊地貼在皮膚上。

但是,這種感覺讓亞紀覺得很舒服,因爲這樣讓自己充分接觸樹木,深深感受地面,有種隨時都會迴歸大地的感覺。

她靜靜地,一動不動地蹲在那裏。

「…………」

「若在以前,以你現在的狀態說不定會遭遇「神隱」」

「………………趕上了麼」

就連三個人下了車這件事,「黑衣」都沒有察覺到。他們三個就像透明人一樣,擦身而過的行人根本沒有注意到他們。最令人印象最深刻的情況,就是呆在民宅窗戶上的家貓曾目不轉睛地緊盯着他們,除此之外誰都沒有發現俊也他們三個。

被喚醒的無形『惡魔』一心爲了腐爛開始在此顯現。

然後,當空目下令,菖蒲念出一首詩的那一刻,三人的身影

從現實世界中消失了

。他們保留着肉身,僅有身影瞬息之間被『異界』所吞噬,無法從現實世界被認知。

她面帶笑容,說道

而作爲「原因」的少女,正在空目的傘下露出無所適從的樣子,目光在空目與亞紀之間往返,不時還會惴惴不安地向樹叢看去。

俊也在來到這裏的一路上一直戒備着周圍,到頭來別說是跟蹤了,就連監視的目光也一個都沒有。

樹叢被分開,黑暗與綠色之中浮現出鮮豔的紅色。

「你們快回去好不好?這裏充滿了『詛咒』。不光是『傳真』的詛咒,還有『我』的詛咒……醜話說在前頭,我自己都不知道現在的回會做出什麼」

腐臭的密度緩慢攀升。

空目只是說着感覺毫無意義的事情。

可是,即便如此————即便如此,亞紀還是覺得不錯。

那平靜的說話方式,蘊含着一種不被亞紀的意志所控制的危險味道。

俊也就像保護空目的騎士一樣,守候在空目身旁,不過他現在是獨腳騎士,狀況不容樂觀。

亞紀呢喃。一股令人胃液倒流的可怕腐臭混在雨水氣味中,瀰漫開來。

俊也一邊聽着兩人的對話,一邊回想之前的歷程,暗自咂舌感嘆。

「腐臭、野獸臭,蟲子加上野獸…………這裏確實是個符合『異界』這一稱呼的地方」

————那是「神隱」的能力。

但是……亞紀聽着空目那頭頭是道,但又缺乏感情的陳述,也發覺自己的心莫名地漸漸平靜了下來。

爲了咬死那個看不到的「敵人」,看不見的『犬神』數量慢慢增加。

俊也粗暴地拄着柺杖,從樹叢中走了出來,真不知道他這腿腳是如何登上山坡的。在他身後不遠處,菖蒲,還有空目也接連現身。

無數溼潤的,柔軟的,小型的某種東西在雜草中蠢蠢欲動的聲音傳了過來。

這是一場怪異的經歷。俊也感覺自己就像變成了幽靈。

壞疽令整個食指發生潰爛,烏黑的顏色蔓延到了手腕以及中指與食指根部。傷口滴下透明的腐水,手指的瘙癢讓她忍不住想要奮力抓撓,但她知道手上的肉一撓就會壞掉。

亞紀緩慢起身。

她此時露出的笑容,與菖蒲露出的那個笑容極爲相似。

她默默地注視着前方。那裏是她來時走過的山路那邊。

空目沒有回答,岔開話題。

照這樣下去,搞不好會瘋掉。

沒過多久,樹叢沙沙作響。

「野獸」會對亞紀的加害意識做出反應,空目要是激怒亞紀,一下子就完蛋了。

亞紀無力地向空目瞪過去。

『惡魔』要來了。

「…………」

他們深知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黑衣」的監視之下。

「…………」

她的眼神還是那麼無力,但透着幾分險惡。

「天狗」正是大山之神祕的體現,「避世荒村

」和「迷途之家

」也都位於山中。被「神隱」抓走的人最後也是消失在山中,大山常被視爲「神」的居所」

亞紀呻吟似的說道

————沒想到真的沒有人注意到……

(注:避世荒村(隠れ裏),日本有名傳說,指隱藏在深山裏,或墓穴中,或循着河流的遙遠上游,或深谷之中理想的世外桃源。相傳獵戶誤入深山之中偶然到達;在山中聽到機杼、搗米聲循聲到達;發現上游漂下碗筷循川到達。)

那片黑暗、幽深、鬱鬱蔥蔥的新生樹林之中,殘留着亞紀踏入時所留下的痕跡。

繼續衰弱下去,搞不好會喪命。

亞紀緊盯着那片被分開的樹叢。

(注:迷途之家(マヨヒガ),由民俗學者柳田國男的《遠野物語》的介紹而在日本成爲家喻戶曉的傳說。描述來到迷途之家的人會得到富貴。)

空目的言語就像講演的學者一般,在陰森的森林中迴盪。

如同死神一樣的空目,與如同幽靈一般的亞紀開始對話。

「沒那麼大的區別啊」

「你們是怎麼……算了,你們來這裏幹嘛?」

俊也覺得這簡直匪夷所思。儘管他早就知道了情況,但他對菖蒲的非人之力還是有了重新認識。他認爲這名少女果然很危險,但現在不想對此追究到底。

亞紀眯起眼睛說道。

「……古人認爲山裏頭是一種『異界』,人們把它視爲人類的力量所不可及的另一個世界,不然就是死亡的世界。

「你們這羣笨蛋…………」

「…………沒有回答我的提問啊,恭仔」

俊也無言地將雨衣的兜帽掀開。他不在乎雨水淋溼腦袋,只求讓自己看得更清楚。因爲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什麼……比方說「看不見的野獸」會撲過來。

亞紀回答空目,接着說大

4

現在不是做那種事的時候。

事到如今,還是被發現了。

這是她的心裏話。亞紀覺得,只要自己在這裏腐朽,至少就不會傷害到朋友了。亞紀最害怕的事情,莫過於自己的這番苦心歸於枉然。

她打算在這個地方,就這樣腐朽殆盡。

腐爛的血滴下來之後,地上不知從哪兒湧出成羣的蛆蟲,大量地相互糾纏,貪婪地相互舔舐腐水。渾圓粗大的白蛆沾上粘液之後油光透亮,周圍響起令人作嘔的聲音。

「民間有『山中異界』的說法……」

亞紀沒有理會神經繃緊的俊也,那張端正的臉龐上浮現出溫柔的笑容。那笑容別說是暖人了,反倒令人發寒。

「……來了麼…………」

她的身體已經冷透,意識也已不再清醒,但她憑藉強韌的精神力,拒絕逃離現實。

響起溼潤的聲音。

啤嘰啤嘰啤嘰啤嘰…………

令人發瘋的氣味跟聲音,充斥着周圍這片恍如噩夢的空間。

咔唦、咔唦咔唦……

「……不是『你』,而是你的『附屬品』纔對吧」

「蛆」隨着腐臭在氣味中蠕動,正覬覦着將亞紀,搞不好甚至要將俊也他們一起活生生地腐化、喫掉的機會。

當她注意到的時候,悲傷之情一下子湧了上來。她已經無法與任何人相互接觸了。

但是,空目不過是乘上計程車,在女子宿舍附近跟稜子一起下車,然後直接走到了這裏而已。他並沒有隱藏,是正大光明地沿着路走過來的。然而,沒有任何人察覺到他。

亞紀感覺這幾天已經流了不少的血,可血還在源源不斷地往外流。

「是近藤的「鈴鐺」,那東西對地圖也能產生反應。於是我們就用地圖占卜術的要領確定了方位」

周圍瀰漫着腐臭,然後還有野獸的臭味。俊也現在也能明白

那個味道

表示『詛咒』和『犬神』都還活着。

啤嘰啤嘰啤嘰啤嘰……

「……你們是怎麼找到這裏的?」

到頭來,亞紀就是

這樣的人

她左手很癢。血流不暢的手指冒出一陣一陣好似疼痛的瘙癢。

空目最後還是決定使用最終兵器了。

蛆蟲在身上聚集,搞不好會徹底腐爛。

烏黑的血滲出來,與腐水相互混合,大顆大顆地滴在地上。

俊也穿着藍色雨衣,空目撐着傘。那把傘是搶眼的紅色,菖蒲站在他身旁,身上的衣服和傘的顏色一樣,在綠色之中亮麗地突顯出來。

亞紀沒有喫驚,她確確實實地有那種感覺。

「————我記得跟稜子也說過了……」

「我不知道你們瞭解到了什麼程度,「那東西」不是我想怎樣就能控制得住的貨色,那就是對我的「加害意識」作出反應的

自我本身

。那無疑就是我自身的意志,即便如此……不對。雖然我真的不希望,但其實卻是希望的……我這是在說什麼啊」

亞紀帶着自嘲的感覺笑了起來。

換做平時的亞紀根本不會說出這種支離破碎的話來。她能夠理解其中的矛盾,這突顯了她的痛楚。

「……不過啊,總之這就是事實。所以「那東西」我控制不住,我試圖用意志去壓抑,但總是辦不到。我無法阻攔忽然湧上來的「殺意」。

我就明說了吧,對恭仔也好,村神也好,稜子也好,近藤也好,我對你們動過的殺念可不止一兩次啊。我很明白我自己的攻擊意識,照這麼下去,我肯定會殺了大夥。

現在只殺了一個柳川,可以後就不能保證了。一個柳川,我根本不後悔,可要是把你們也殺了,我覺得我肯定會後悔的。所以我求你們,不要讓我後悔」

亞紀淡然地說道。

「不要讓你後悔,是麼……」

俊也喃喃說道。他其實很想問亞紀「你知道那個姓宗谷的三年級麼?」,但他此刻非常害怕讓亞紀得知宗谷的死訊。空目也完全沒有談及那件事。

取而代之,俊也說出的是這樣一句話

「……那是我要說的」

俊也由衷地頭痛起來了。

——空目也好,亞紀也好,爲什麼我的朋友淨是這種傢伙,爲什麼身邊唯獨不在乎自己死活的傢伙越來越多?這份責任應該由我來揹負,

我纔是不惜拼上性命也想保護朋友的人

「…………就知道自說自話……」

俊也的板牙咬得咯吱一響。

「這麼說或許沒錯……」

亞紀無力地微笑起來,接着說道

「……不過說真的,你最好別以爲我還有救。那些『犬神』可是會對

那種東西

產生反應,行動起來的。

柳川就是個例子,『詛咒』也是。那些傢伙一直沉眠在我身體裏,現在非常飢餓。你們要是有什麼舉動,他們肯定會把你們當成送到嘴邊的食物咬上去的…………別讓那種事情發生」

亞紀這樣說道,她的表情痛苦地微微扭曲。

神野曾經那句令人討厭的臺詞,在俊也腦中閃過。

「恭仔…………你爲什麼活得下去?」

空目搖頭。

「你的意思是,殺意可能會如實地執行下去,沒錯吧?」

空目吟唱的咒文只是一種形式,變質毫無關聯地正在加速。

「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麼,你都要保護好我和菖蒲」

空目回答。

「………………」

於此處出現的是『惡魔』,然後『犬神』的密度也在漸漸增加。

俊也好不容易纔從喉嚨裏擠出這麼短短的一句話。發粘的油汗混着冰冷的雨水,變成不冷不熱的一團東西,順着額頭流了下去。一片常人無法忍受的難受、可怕的空間,在周圍鋪開。

空目說着,微微傾首。

亞紀不禁啞口無言。

「………………真是場噩夢……」

「……你覺得無所謂麼?不在乎自己被殺掉麼?還是說,你只是不明白我隨時都能做出

這件事

?」

「村神」

她顯然在猶豫,面對如此狀況還該不該抱有希望。

「…………!」

「……因爲什麼?」

「最開始的……?」

「我要問你一句——」

空目停止吟唱咒文,用平靜得不正常的聲音呼喊俊也

空目說完,從掛在肩上的帆布包裏拿出了什麼。那是白底之上染着烏紅斑點的,大大小小的無數紙片。

「就是字面意思。人所擁有的東西,沒什麼是扔不掉的。即便那是自己也好,也不例外」

看是堪稱絕望的,悲傷的笑容。

————這個世界正漸漸地被『異界』所吞噬。

俊也稍稍吸了口涼氣。因爲,空目很少向別人拜託這種事。他平時很少顧及自己的安全。而他現在既然這樣開口了,足見接下來着手的事情勝算很低。

空目生存在死亡之中,他眼中的世界就是那個樣子。他在深知這一點的狀態下生活着,死在他眼裏不過只是一種總能看到後一步的可能性。

「……我不知道。爲什麼呢…………我不知道,只是我沒死吧」

腐臭如今就像久經熬煮一般被濃縮,開始在空氣中飽和,達到了令人光呼吸便會胃液上湧的可怕地步。那極度異常的腐臭空氣直接從山林的空間中滲出,將氣味、空氣、空間,一切正常的東西悉數徹底侵蝕。

俊也感覺到,森林正在吟唱聲中漸漸脫離現實。

「……吾以至高之名命令汝。造物主,令一切生靈跪拜的偉大存在啊,顯現吧,回應吾之號令吧。吾秉承神之意志,遵從吾之號令,現出汝至高之身影吧。Adoni El Elohim Eheah Yeheah Asha Eheah Thavote Tetragrmton Shadey…………」

「消失,是麼?」

亞紀頓時露出呆滯的表情。

「……最開始的問題還沒回答呢」

兇惡的野獸發出低吼,低沉的聲音以腐臭的空氣爲介質震動傳播。

「說真的,我很羨慕恭仔你這種地方。可我沒辦法像你那樣。我手裏的這件兇器完全不會區分對象,我承受不了。我無法越過這道坎」

空目就像魔法師一樣,淡然地吟誦詩詞。

亞紀的臉上閃過一抹驚訝。她微弱地呢喃了一聲

空目說道

四撒開來的『詛咒』殘骸在傾注而下的雨中打溼,紙片以超乎常理的速度溶解崩潰,變成一堆堆骯髒的泥垢粘附在雜草上。污垢不停抽動,分崩離析掉在地上,不久變成一團團蛆在地上亂爬,狀況慘不忍睹。不只是雜草上,就連空目腳下都被密密麻麻的蛆徹底爬滿。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我替你想了一個強硬的方法」

「不」

聽到空目的話,亞紀露出絕望的表情。

空目的呢喃之聲,震盪潮溼的空氣。

「活着有何意義,是不是爲了弄懂其中意義而活?……我是爲了思考這些而活的。因此,我應該只是沒有死吧了。因爲……」

「無法保證死了之後還能思考什麼」

「…………別說了」

紙上依稀可見寫得密密麻麻的文字跟記號的序列與碎片。

「木戶野,一切都已經太遲了。最壞的情況,就讓我們一起死吧」

亞紀搖搖頭。

「………………這話真有你的風格」

這雖然是極端論調中的極端,卻是無法反駁的事實,而且俊也知道空目真的相信這一點。空目上小學的時候有次險些被同學殺死,他曾親身體驗過那種事情。空目身上之所以會繚繞着死亡的氣息,這也是一方面原因。空目無時無刻都不曾忘記,自己說不定就會被眼前正有說有笑的人殺死,哪怕是對亞紀,對武巳,對稜子,對相處近十年的俊也都不會拋下那樣的想法。

亞紀看着如此說道的空目,露出耀眼的笑容。

「我是來問你,你想不想「回去」的」

「不行啊……就算『犬神』不在了,『詛咒』也不會消失。要是沒有防禦,我會被『詛咒』啃噬殆盡。不論如何,我的命運都已經註定了。坦白的說,沒有連累你們跟着冒險的價值」

「已經無法回頭了。〈驅逐〉儀式現已喪失,那隻『惡魔』要麼達成目的,要麼毀滅,不然之前恐怕將一直停留在現世……」

「你真這麼想麼?」

兩人沉默起來,雨水拍打雨傘的聲音迴盪在黑暗與綠色的空間中。亞紀表情很簡單,但她並非不能理解空目的那番話。

沒錯,『異界』與每一寸土地接壤,『異界』的碎片只需些許契機便能在瞬息之間律出。

白色的東西在雜草的縫隙間蠕動,樹叢裏緊密佈滿着野獸的氣息。

「我們來這裏做什麼」

「……?什麼意思……」

「我當然明白。我還沒有失常到分辨不清自己所作所爲的地步」

周圍的一切都充滿敵意。敵意與憎惡,瘋狂與腐敗,以令人窒息的密度充斥着森林之中。空氣中瀰漫的緊張感猶如拉滿的弓弦,一觸即發。可怕的腐臭與緊張感令胃袋抽搐、翻湧。

「——這種小事,足以構成讓你自我毀滅的理由麼?」

「恭仔,你……」

「沒錯,這裏已經是『詛咒』的大本營了。報告中存在儀式參加者在『惡魔』召喚的現場屢屢發瘋的事例,所以我們已經是命運共同體了」

她在猶豫。

亞紀看着空目,眼神中充滿了不解之色。

「…………咦?」

空目說道

「…………『詛咒傳真』……!」

5

空目緩緩張開嘴

亞紀還沒有從喫驚中恢復過來,愣愣地問道

「所以…………快點…………快點……從這裏…………」

……只要有了機會和方法,誰都會輕易地殺死自己的朋友。木戶野,你只是碰巧同時得到了機會與方法罷了。也就是說————這根本不存在問題,無非只是一種可能性罷了。面對與常人完全無異的你,我爲什麼要害怕?」

空目的眼神十分認真。

「這跟普通人究竟有何區別?我無法理解。你以爲這個世上每天都有多少人殺害自己的『朋友』或者被『朋友』殺掉?人生在世,本就總是伴隨着被身邊的人殺害的可能性,而人也總是攜帶着殺害身邊之人的可能性。

「……什麼事?」

「……來吧,來繼續開始被中斷的「第四夜」吧。勇猛而令人厭惡的魔界公爵,惡魔「斯伯納克」於此顯現」

聽到這話,亞紀呻吟起來

可是,那表情之中,卻微乎其微地摻進了————好似安心的感情。

「我在問你,自己搞不好會殺掉朋友,這種事真的足以構成你殺死自己的理由麼?那種事對誰來說不都一樣麼?」

「唔…………」

野獸的氣味和氣息就像把腐敗的空氣推開一樣,將周圍團團圍住。樹木之間、樹叢之中、朽木的空洞、雜草的陰影……所有黑暗中,無數雙野獸的眼睛正閃耀着強烈的兇光。

如今即便是乍現的感情,都會讓亞紀要了俊也他們的命。樹叢沙沙作響。就算是如此瑣碎的小事,恐怕都會讓『犬神』做出反應。爲了控制住事情的發生,亞紀拼命扼殺情感,苦苦哀求

空目邊說邊把手中的紙片撒開。淋到雨的碎紙在空中飛舞了一小會兒,然後落在草地上,在綠色之上帶來雜色。被雨打溼的紙片中有騰起一股股腐臭,被腐臭麻痹的嗅覺被更強烈的腐臭淹沒。

「這是忘掉的東西。我把它送過來了」

以冷靜的口吻,對亞紀說道

傳真的殘骸就像觸媒一般,空目將它們拋灑出去之後,這個現象便立刻開始加劇,讓世界變得模糊,令境界溶化,漸漸侵蝕現實世界。

————人活在這個世上,總是伴隨着會殺害他人或被人殺害的可能性。

那樣子與其說是在勸說,倒不如說他是真的對此懷有疑問。

「……扔得掉就不用那麼辛苦了。「那東西」毫無疑問就是我自己,我要怎麼把我自己扔掉啊」

「那麼,把那兇器扔了不就好了」

「蛆」和「看不見的野獸」的源頭,出現了眼前不遠處。

縱然四個人在這裏搞不好會鬧成集體自殺的結局,但俊也還是明確的做出回答。

「……不用你提醒」

「…………對不住了」

俊也沒有繼續問下去,將還沒完全好的那隻腳放到地面上,像模像樣地舉起柺杖拉開架勢,將頂端指向腳下的樹叢,牽制『蛆』和『犬神』。

雜草滿滿覆蓋地面的情況,可以說非常幸運。大雨,雜草,都讓滿滿聚集在附近一帶的那些看不見的東西顯現了出來。在這三個月裏,俊也已經充分掌握了柺杖的距離,說到底那就是跟短棍,當武器來用也很容易。

「木戶野————做好覺悟了麼?」

在異樣的空間中,空目向亞紀呼喊。

「……你要怎麼賠我?」

亞紀微微抬起臉,露出空泛的微笑。她的臉失去血色,面色蒼白,然而她左手的傷口仍在不停出血,烏黑的血不斷地往下滴。即便身體狀況如此糟糕,亞紀的微笑也巋然不動。

「要殺了我?那樣一來就結束了呢。如果是被恭仔殺掉我也認了。我已經別無所求了啊……」

亞紀微笑着說道。疲勞與衰弱在那個微笑之上撒下了濃濃的陰影。那是覺悟與達觀交融在一起的,死之笑容。隨後,亞紀又接着說了下去

「恭仔……」

「什麼事?」

「…………還是算了。什麼也沒有」

亞紀欲言又止,又一次寂寞地低下頭。她那淋得透溼的身影,看上去是那麼小,那麼虛無縹緲。

空目什麼也沒說,轉向菖蒲。

菖蒲點點頭,攤開雙手,深深地吸了口氣。

於是,平衡被破壞了。

————山之領地,乃避世之地。避世之神,乃山神。

硝子之空,墓碑之地。願皆歸山野————

在空目講話的時候,「看不見的野獸」的失控情況愈演愈烈。而且就像做出響應一般,「蛆」也開始大量地變成蛹,然後紛紛開始羽化,拋棄蛻下的殼,之後成羣的黑色蒼蠅一邊發出惱人的嗡嗡聲一邊飛來飛去。

他揮開蒼蠅,用破損的柚子蓋住來保護傷口。恐懼與生理性的厭惡混合在一起,讓他幾乎陷入恐慌。

「看不見的野獸」將那個週而復始的過程徹底破壞。蒼蠅被撕碎掀飛,蛆、蛹、卵被碾碎,噁心的粘液賤得周圍都是。粘液拉出絲來,把雜草弄得水光透亮,而蛆蟲在粘液上蠕動,相互舔舐,進一步成長。

而是長嘯。

————嘎嗷嘎嗷嘎嗷嘎

「……稍稍來場講座吧」

菖蒲繼續吟誦。

「……」

「……弗雷澤

將詛咒的形態分爲『類比詛咒』與『感染詛咒』」

(注:詹姆斯·喬治·弗雷澤爵士,出生於蘇格蘭格拉斯哥,社會人類學家、神話學和比較宗教學的先驅。主要著作有《金枝》《圖騰信仰》等。)

這兩者都十分接近人類形象的「原型」,幾乎在所有文化圈中都被當做咒術使用,而且基本傾向於認爲後者更加強力」

它身材細長,四肢像鞭子一樣彎曲着。『惡魔』的身影,佇立在昏暗的森林中。

而『感染詛咒』是基於「相互之間存在過關係的物體,在分離之後依舊維持着聯繫」這一信仰的詛咒,做法是將對象的一部分,也就是頭髮、指甲等東西當做『咒物』並加以操縱,藉此對對象造成影響。

惡魔「斯伯諾克」那顆由無數蒼蠅形成,輪廓像霧一樣飄忽不定獅子頭,發出咆哮。

蜷縮起來的整個身體痙攣起來,不知不覺間張大了嘴巴,從喉嚨裏頭漏出酷似哀嚎的嘹亮聲音。

蒼蠅一邊麇集一邊形成一個漩渦,密度越來越大,猶如黑色的霧靄一般遮蔽樹木,遮蔽雜草,成片成片地飛來飛去,開始產下卵一樣的白色顆粒。

洶湧的蒼蠅凝集成團,纏在空目的雨傘上。

儘管雜草被蛆蟲啃噬腐爛,缺損嚴重,但亞紀有『犬神』的守護,毫髮無損。可是,『犬神』沒有放過俊也此時露出的破綻。

空目說道。就算他不說,俊也也感受到那股兇猛的氣息開始肆虐起來。

俊也受了傷,空目還是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發覺呼吸就在臉的附近,在發覺危險的同時揮舞手臂,隨即傳來打中的手感。遲了片刻他才明白,是「看不見的野獸」剛纔撲向了他的喉嚨,隨即他全身冒起雞皮疙瘩。

不過,這種擔心是多餘的。

「空目……!」

————恨、妒、嫉、咒,皆歸山野。

「用『暴力』解決,是跟那個「黑衣」相同方法論。將當事人全數抹殺,事件就會消失。要是覺得那種方法不能用,就會用咒術來處理。那就是『感染咒術』」

他能躲開基本算是碰巧。即便如此,厚實牢固的雨衣,下襬還是被輕易地咬掉了。蛆蟲爬上雨衣,俊也連忙將蛆蟲拍掉。

消極情緒和恐懼徹底侵佔他的頭腦。

整面的蛆蟲一邊白涔涔翻滾着,一邊迎接它們令人厭惡的主人。

叫聲逐漸變大,響徹整個腦袋,侵蝕他的意識。他的意識完全被叫聲佔據,徹底喪失分辨力。

附近傳來高亢的狗叫聲。

蛆蟲蠕動的聲音激發出來,尖銳的遠吠響徹山林。令人討厭的平衡被打破,此處的一切存在都尋求敵人,開始行動。

————山之領地,乃逝者之地。逝者之土,乃虛土。

俊也條件反射地繃緊肌肉,防止牙齒陷進裏面,然後對着那片虛空用力揮下拳頭。伴隨着毆打動物的沉重手感,袖子和胳膊上的皮膚被帶掉。隔了片刻,裸露出來的皮膚滲出血來。俊也痛苦地皺緊眉頭。

在那片開闊地的中央,一個令人生厭的氣息滲出來。

不屬於自己的膽怯與敵意,充斥他的大腦。

他揚起伏下的臉,喉嚨不自主地放聲咆哮。

「唔……!」

俊也叫了起來。這一刻,野獸的氣息穿過他的腳下,疾馳而去。

那個形狀漸漸發生扭曲,蒼蠅的聚合體開始變成其他的東西。

「……自古以來,不管「憑物」也好,「詛咒」也好,這種異常情況都是以『咒術』或『暴力』來解決問題。這是早已註定的」

樹叢被弄得一大糊塗,大樹的樹幹被無差別地挖掉,留下一道道爪印。空目身處如此卻如若等閒,開始講述

要是延髓或頸動脈被咬斷,立刻便會喪命,其他動脈或腹肌被咬破也離死不遠了。他蜷縮身體,護住要害部位,然而看不見的野獸還是打算硬生生把頭鑽進去。看不見的野獸完全瞭解人體的要害,施加有效的攻擊,而同時又有數不盡的蛆蟲聚集在傷口之上。疼痛與恐懼讓俊也腦袋變得一片空白。照這樣下去,必死無疑。

片刻之後他才察覺,那個聲音正在腦袋裏頭回蕩,陷入激烈的恐慌之中。

眼看着蒼蠅將周圍徹底淹沒。

「看不見的野獸」向那把傘施了一擊。

鮮紅的傘掉了下去,被蛆和蒼蠅所淹沒。

『犬神』的瘋狂叫聲,在俊也的頭骨中迴盪。

俊也真切地體會到了死亡。

可是,俊也分焦急。

「……!」

————『惡魔』降臨。

然後,看不見的爪子朝着成羣的蒼蠅揮了下去,傘瞬息之間被撕成碎片。

蒼蠅一下子朝傷口聚集過去。

「……可惡!」

他護住喉嚨的雙臂不斷地傳來疼痛,不斷地有重量掛在上面。他覺得大事不妙,但已經束手無策了。漸漸地,他沒辦法再擺出防禦姿勢,沒辦法再進行反擊了。強韌的肉體阻擋了致命傷,然而不知還能堅持到什麼時候。

他就像事不關己一樣,用自己的耳朵,聽着從自己喉嚨裏溢出的,酷似狗發出來的嘹亮尖細的遠吠。

空目若無其事地,淡然地繼續講解。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黑塔的輪廓不定型地崩解,變形,讓中央的氣息得到實體,最終成型。

一隻『犬神』神不知鬼不覺地繞到了俊也的死角,咬住了他拿柺杖的右臂。

殺、盜、滅、狂,棄諸邐迤————

隨後,只聞骨頭斷掉的聲音,俊也右腳折斷了。沒有康復的腳承受不住高強度的動作,身體向一側傾斜,摔在地上。當他發覺大事不妙的時候,爲時已晚。

無數個兇惡的聲音開始響起,激烈地擾動樹木。

菖蒲的詩歌震盪世界。

他做出的第一反應便是迅速插進空目與『犬神』之間。隨即,他的胳膊和腿接連不斷地傳來劇痛。

空目的講義進入佳境。俊也剎那間看出一羣『犬神』向空目撲去。樹叢被大舉分開,草被筆直地撕碎飛起。看這個樣子,可想而知是

那個情況

只有俊也到處揮舞柺杖,對看不見的威脅一邊威懾,一邊戰鬥。靠近空目和菖蒲的東西被徹徹底底驅趕開。

白色顆粒當即開始到處亂爬,將雜草、樹皮啃得亂七八糟,個頭暴增。短短數秒,那東西便變成了渾圓粗大的蛆,變成蛹,羽化。

蒼蠅聚集,捲起巨大的黑色漩渦,就像一座尖塔聳立在那裏。

這個時候,俊也忽然在意起亞紀的安危,向那邊瞥了一眼。

「『咒術』須以相同的知識做基礎方能成立。講解到這裏,我做好了那個基礎。接着準備好『咒物』…………」

「…………要開始了」

空目身處此境,說

腐臭與野獸間千鈞一髮的平衡,遭到截然不同的另一種氣息入侵。隨着菖蒲的聲音,空間震動,空虛而靜謐的氣息擴散開來,撕裂了復仇,擊碎了殺氣,將鋪滿大地的東西全數破壞。

空目打斷詫異的俊也,淡然地接着說道

「閉嘴聽着……其中『類比詛咒』是基於「相似連鎖」這一理論的咒術,「用詛咒的人偶或肖像代表詛咒對象在上面釘釘子」這種詛咒的總稱。

「空目,你幹什麼……」

無數尖銳的遠吠,帶着敵意與之針鋒相對。

他全身上下被瘋咬撕碎,承受着劇痛的折磨。皮膚被鉤爪撕破,流出來的血打溼了身體。然後蛆蟲和蒼蠅向鮮血聚集上來。俊也不寒而慄,到處打滾。

「嘁!」

————嘎嗷嘎嗷嘎嗷嘎

硝子之空,墓碑之地。願皆歸山野————

俊也在恐懼的驅使下把柺杖隨手一扔,亂揮手臂,把看不見的野獸砸向地面,揮開。

強烈的敵意充滿頭腦,而就在敵意投去的方向上,一個巨大的氣息就快湧現出來。

只聞清澈凌冽的聲音,空氣爲之震動。

『犬神』如同野生食肉野獸,紛紛瞄準了獵物的腳。而它們還像受過訓練的戰鬥犬一樣,向拿着武器的手集中撲來。在它們的如剃刀一般的鋒利尖牙之下,厚實的雨衣形同薄紙。像針一樣排列在一起的尖牙撕破皮膚,咬進肉裏。

空目一邊說,一邊取出一張名片大小的紙片。

俊也嚥了口唾液。敵意、腐敗、靜謐充斥着這個空間。

那不是慘叫。

流暢的言語,就像咒語一樣在此地響起。

爲了將一切迴歸於無。

俊也背脊上冒出冷汗。現在不能只顧着空目。

「!」

那是一個

巨大的人類

「————夠了,停手啊!」

遠處聽到亞紀悲痛的叫喊。

一切都被恐懼和瘋狂徹底渲染。

這是一場密度異常的噩夢。

而空目站在這場噩夢之中。

「聽着!」

空目低聲吼叫

「由魔而生則以魔伏之,由血而生則以血化之,一同歸於火焰吧!塵歸塵土歸土,汝等隨咒物一同消失吧!」

說完,空目伸出紙片。那張紙片超過一半染着血色,在混亂之中明確地浮現出來。

俊也直覺感覺到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感覺到那紙片與自己息息相關,而且與眼前的敵人也息息相關。

成型的『惡魔』抬起頭,『犬神』停止了動作。

以空目爲中心,所有的一切頓時停了下來。

就連空氣也停止了。

下一刻,空目右手一閃,取出打火機。

噗地一下,火點着了。

隨即,在場所有「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都害怕起來。無名緣由的恐懼在腦中,在這片空間內爆發了。

現在,它們完全注意到了。

真正的「敵人」究竟是誰。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所有敵意向空目蜂擁而至。

俊也明白自己的目光爲什麼會隨之揚起了。上方的天空霍然洞開,形成這片林中空地那麼大的開口。本被厚實雲朵所遮蔽的天空,徹徹底底地放晴了。火星就如同被吸進去一般向上盤卷,消融在那篇

紅色天空

裏。

現在,俊也精力和體力已經徹底見底,但他們還得下山。

亞紀雪白的臉頰上被俊也的血弄髒,俊也本想把血擦掉,但還是放着沒管。因爲俊也滿身都是血和泥土,覺得自己去擦反而會把她的臉弄得越來越花。

「…………」

俊也站起來————愣住了。

當火就要燒到手的時候,空目撒開了手。

周圍的景色正火紅火紅地熊熊燃燒。

大羣大圈的『犬神』燃着火焰,就像是森林、樹叢、草地正整面地燃燒着。但是,吞噬『犬神』的火焰屬於異界,完全沒有引燃現實世界的森林。

(注:梅菲斯托費勒斯,最初於文獻上出現是在浮士德傳說中作爲邪靈的名字,此後在其他作品成爲代表惡魔的定型角色。在歌德的作品中,浮士德必須將自己的靈魂抵押在魔鬼梅菲斯特手中,只要一停止對生命的追求便是死期來臨。)

「我不知爲什麼,理解某個『異界』的法則,菖蒲能夠將那個『異界』召喚到這個世界。只要對象是『異界』的東西,就逃脫不了這些理論與法則。

看上去火星一樣的東西,是燃燒中到處亂飛的蒼蠅。

「菖蒲的『詩』是『鑰匙』。『詩』能夠改變世界,這裏現在已被菖蒲從世界分離開來。就像魔法師製造結界一樣,此處魔即爲法……」

「保密」

「你…………準備用那個「契約」做什麼?」

……意識豁然開朗,俊也連忙跳了起來。

這一幕就像地獄一般慘烈,卻又充滿了異界之美。

紅色的天空如海市蜃樓般消失之後,黑灰色的天空再次出現。

蛆蟲發出噁心的聲音在火中溶化。匯聚成『惡魔』的蒼蠅四散逃跑,巨大的身影眼看着變成無數亮紅的火珠,崩解消散。

「……這就是最終兵器」

「沒錯,這是泡過木戶野的『血』的,第四夜的『詛咒傳真』。要說有什麼咒物可以同時感染『犬神』與『惡魔』,那就非它莫屬了。不論削弱哪一種,都會激化另一種,所以不論如何都需要將兩者同時消滅」

魔國之王一路斷、裁、截、絕,蒞臨此處。

詛咒之神居山中,魔國之王居山中————

一隻『犬神』出現了,虛弱地爬到了亞紀的腳邊。

可能是看清『犬神』全部消失了,亞紀突然暈了過去,膝蓋猛然彎了下去,癱倒在草地上。

可能是泡過了煤油,被詛咒的紙片一直旺盛地燃燒着。

亞紀臉像死人一樣蒼白,卻滾燙似火。但是,她的呼吸沒有紊亂的跡象,並不痛苦的樣子。如此一來,就用不着再分秒必爭了。

『犬神』紛紛停止運動,遺骸變成火星,不留痕跡地崩解消散。

「「神諭」創造了世界,「真言」昭示了世界,「祈禱」改變了世界。它是魔法,是詛咒,是人類爲了推動『世界』而造就的技術」

空目他右手打火機,紙片正在他左手中燃燒。

俊也瞪向空目。

「————啊啊」

恨、妒、嫉、咒,皆歸山野————

……在那一刻,視野猛然被無聲的光輝所吞沒。

空目用毫無感情的眼神回望俊也。兩人一時間相互瞪視,無言的意志相互碰撞。

「……」

天爲仙,狗爲童,

整片整片熊熊燃燒的情景,就如同那怪異的火焰。

「……嗯,是啊」

它們看上去是那麼的虛無縹緲,俊也完全感覺不到他們就是剛纔差點殺死自己的東西。

俊也本來想說什麼,但轉念一想又不說了。

那個梅菲斯特——菖蒲向俊也投去透着幾分膽怯的目光,就像過意不去,就像請求原諒一樣看着俊也。

紙片一邊下落,一邊燃燒,在即將落地之前便徹底燃盡,化爲火星消散在半空中。以此爲標誌,『犬神』的數量飛快減少,全都變成火星騰飛起來,在空中化爲一片絢麗的光芒。

那些入侵腦內的『犬神』的氣息,消失了。而且聚集在全身的無數『蟲子』和『犬神』同樣蕩然無存。

紅色的粒子撒向周圍,

令視野朦朧的

大量火星漫天飛舞。

菖蒲吟誦詩歌。火星緩緩地升上天空。

當他點燃那一刻,構成『惡魔』的一切東西,以及存在於此的所有『犬神』一隻不剩地全都同時燃燒起來。

至今不能被人看到的『犬神』在火焰之中現出原型,又是痛苦地慘叫,又是跌跌撞撞地到處亂竄。

腐敗的空氣被靜謐之物一掃而光,只有好似紙燃燒的味道騰了起來。

俊也放鬆下來,隨口回應。

空目仰望着緩緩消失在夜空中的大片火星,菖蒲在他身旁,跟他一樣眺望着天空。

空目背對着空虛的火光,說道

周圍充斥着咆哮一般的振翅聲,以及野獸尖銳的吼叫。

「……自古以來,『歌』就是「祈禱」,是「真言」,也就是「神諭」」

「這也是————『詛咒傳真』麼?」

周圍無數火星正在紛飛,靜謐的空氣中爲數龐大的火星正瘋狂躍舞。

在空目的手中,紙燃燒着血一般鮮紅的火焰,漸漸化爲灰燼。

一個個火焰形成小型野獸的形狀,隨後一邊苦苦掙扎、哀嚎,一邊在雜草上到處打滾。狗一樣的野獸正在熊熊燃燒,張皇逃竄。可是它們根本沒辦法逃離自己身上的火焰。

這纔是原本的天空。

悲壯,靜謐,充滿幻想色彩。

『犬神』承受一擊,冒着火星掉在地上,然後就那麼直接化作火星紛飛消散。

俊也安心地嘆了口氣。

一隻『犬神』擠出最後的力氣撲向空目,但是既然能夠看到,俊也要將它擊落自然不是難事。

據說古戰場會燃起火焰。

俊也心想。

「……」

山爲天狗領國,亦爲狗神領國。

俊也連忙衝了過去,確認亞紀還有呼吸之後,摸了摸亞紀的臉。

空目望着天空,喃喃說道

森林和樹叢被被火焰吞沒,燃燒的野獸數量看去有成百上千只多。

詩與歌就是咒文。空目靜靜地編織話語

魔之王國居山中,死神之國居山中。

異界之火緩緩侵蝕『犬神』。

在亞紀悲傷的俯視之下,那最後一隻『犬神』也分崩離析,消散到同伴們的生變。

————其爲太刀之館,多知之質,

迷途之館居山中,妖魔之夢居山中。

此時,空目用手中的火焰點燃紙片的一端。

但他立刻發覺並非如此。此時此地正在燃燒的不是山,而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正在燃燒的不是雜草,是蛆蟲。

他一開始以爲是山火。森林、雜草、樹洞、樹叢,目光所及之處無不燃起烈焰,釋放火星,熊熊燃燒。

森林深處,樹背後,樹叢中,腳下,看不見的野獸化成火焰野獸,悽烈地嚎叫,到處亂竄。

空目如此說道。

「……喂!」

————硝子之空,墓碑之地。願皆歸山野。

天狗之國居山中,隱世之國居山中。

「我將『犬神』連帶木戶野的血液一起燒掉了,我覺得這個症狀可能是貧血或者發燒,不然就是兩者兼有。需要儘快送到醫院」

『魔法』就是這樣的東西。這是藉由我,以及與梅菲斯特

之間的契約所實現的一種『魔法』」

「……已經晚了」

「總算是……活下來了呢」

「…………」

山爲天狗故里,亦爲魔國之鄉。

不久,『異界』的天空雲消霧散。

然後樹叢、森林燃起的烈火,是變成火球到處打滾的大量野獸。

血連血,咒通咒。

那些東西不留痕跡地,輕輕鬆鬆地燃燒殆盡了。

而這個時候,『惡魔』的殘渣也在以飛快速度消滅,蒼蠅燃燒殆盡落在地上,蛆蟲化成了灰,就連本來是感熱紙的白色污泥也早已燒光。

空目擁入的東西就等同於招來毀滅的力量,他在得到對付『異界』的力量時,也換來了毀滅的可能性。空目不可能注意不到這件事。他用危險作交換,意圖維持與『異界』之間的接點。

雨不知不覺間停了下來。

少量的『犬神』殘渣,就像溶化在山野的空氣中一般,在眼前消失了。

《Missing 神隱物語》2 詛咒物語 五章 魔王與魔王之夜插圖(1)
《Missing 神隱物語》 · 2 詛咒物語 · 五章 魔王與魔王之夜 · 第1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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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Missing 神隱物語 1 神隱物語

  1. 01插圖
  2. 02序章 櫻花樹林爛漫的背後
  3. 03一章 魔王陛下如是說
  4. 04二章 幽靈少N如是說
  5. 05三章 夜之魔人如是說
  6. 06四章 魔狩人如是說
  7. 07五章 日常
  8. 08六章 然後他們如是說
  9. 09終章 宴後
  10. 10後記

第二卷Missing 神隱物語 2 詛咒物語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故事的開端由魔N宣告
  4. 04一章 黑魔法之夜
  5. 05二章 無形物之夜
  6. 06三章 傾軋之夜
  7. 07四章 魔法書之夜
  8. 08五章 魔王與魔王之夜正在閱讀
  9. 09終章 而魔N沒有道出故事的結局
  10. 10後記

第三卷Missing 神隱物語 3 縊首物語·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種下上吊之樹的那一天
  3. 03一章 噩夢之書
  4. 04二章 黑衣之手
  5. 05三章 魔道士之影
  6. 06四章 黃泉之實
  7. 07五章 魔N之指
  8. 08六章 夜之爪
  9. 09間章 上吊之樹的枝葉下
  10. 10後記(中記)

第四卷Missing 神隱物語 4 縊首物語·下

  1. 01插圖
  2. 02
  3. 03間章 上吊樹周遭的風景
  4. 04七章 停滯之晨
  5. 05八章 翳枝
  6. 06九章 來臨之夜
  7. 07十章 呼喊聲
  8. 08十一章 虛假的果實
  9. 09十二章 採摘節
  10. 10終章 上吊之樹枯死的那一天
  11. 11後記

第五卷Missing 神隱物語 5 矇眼物語

  1. 01插圖
  2. 02
  3. 03一章 作祟之S
  4. 04二章 跳樓之S
  5. 05三章 喪服之S
  6. 06四章 噩夢之S
  7. 07五章 塗鴉之S
  8. 08六章 異界之S
  9. 09終章 神隱之S
  10. 10後記

第六卷Missing 神隱物語 6 對鏡物語·上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習作」
  4. 04一章「前夜祭」
  5. 05二章「活祭N孩」
  6. 06三章「孤獨的騎士」
  7. 07四章「目盲小丑」
  8. 08五章「鏡前N」
  9. 09六章「在慶典中」
  10. 10間章「無頭騎士」
  11. 11後記(中記)

第七卷Missing 神隱物語 7 對鏡物語·下

  1. 01插圖
  2. 02
  3. 03間章「夢迴路轉」
  4. 04八章「記憶Ⅰ」
  5. 05九章「記憶Ⅱ」
  6. 06十章「光與影」
  7. 07十一章「抽象風景」
  8. 08終章「靜物」
  9. 09後記

第八卷Missing 神隱物語 8 生贄物語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壁之中
  4. 04一章 白紙之中
  5. 05二章 山之中
  6. 06三章 街道之中
  7. 07四章 土之中
  8. 08五章 夜之中
  9. 09終章 人之中
  10. 10後記

第九卷Missing 神隱物語 9 座敷童子物語·上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對小小碎片的悄悄呼喚
  4. 04一章 魔N的迴歸
  5. 05二章 龍宮童子
  6. 06三章 使徒
  7. 07間章(一) 對人偶的呼喚
  8. 08後記(中記1)

第十卷Missing 神隱物語 10 座敷童子物語·中

  1. 01插圖
  2. 02
  3. 03間章(二) 對祭司們的呼喚
  4. 04五章 人偶的迴歸
  5. 05六章 魔N宗
  6. 06七章 迴歸之人
  7. 07八章 復活
  8. 08間章(三) 對兩人的呼喚
  9. 09後記(中記2)

第十一卷Missing 神隱物語 11 座敷童子物語·下

  1. 01插圖
  2. 02
  3. 03間章(四) 對孩子們的呼喚
  4. 04九章 少N的迴歸
  5. 05十章 座敷童子
  6. 06十一章 打鈴
  7. 07十二章 夜會
  8. 08終章 對碎片的呼喚之後
  9. 09後記

第十二卷Missing 神隱物語 12 降神物語·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魔N物語
  3. 03一章 聲音自天而降
  4. 04二章 怪異自人而生
  5. 05三章 自心而來的影子
  6. 06四章 聲音自沉默湧出
  7. 07間章(一) 黑衣物語
  8. 08後記(中記)

第十三卷Missing 神隱物語 13 降神物語·下

  1. 01插圖
  2. 02
  3. 03間章(二) 神隱物語
  4. 04五章 從房間消失的人
  5. 05六章 各施其謀
  6. 06七章 怪生怪
  7. 07八章 又明月開始的宴會
  8. 08九章 下山的神
  9. 09終章 神隱物語·完結篇
  10. 10後記

第十四卷Missing 神隱物語 外傳

  1. 01小小魔N的散步路(夜魔)
  2. 02魔N的散步路——另一小小個魔N(××××與黑童話之夜)
  3. 03續 小小魔N的散步路
  4. 04餘·小小魔N的散步路
  5. 05繼·小小魔N的散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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