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魔王與魔王之夜
《Missing 神隱物語》 · 甲田學人 · 2.6萬 字
1
————時間追朔到不久以前。
*
…………亞紀在走廊上一路飛奔。
第七節課的慘劇發生後,亞紀逃出教室,穿過連廊衝向中庭。
她戰慄不已。
那時,亞紀完全弄明白了。
柳川身上發生了什麼,爲什麼會發生那種事,自己變成了什麼樣子,然後現在發生什麼,亞紀全都明白了。
那根本不是什麼『詛咒』。
正因如此,亞紀纔不得不去中庭。
連接一號樓與二號樓的連廊通向中庭,亞紀就在能夠將池子盡收眼底的位置上,大聲叫喊——朝着站在連廊上的那個人。
「…………十葉、學姐……!」
「……嗯?」
詠子本來悠然地望着厚雲湧動的天空,聽到喊聲後便轉面一笑
「哎呀,「玻璃野獸」小姐」
還有這個稱呼也是……亞紀到了現在才發覺其中含義。
「十葉學姐…………
那東西
究竟是什麼?」
亞紀低沉尖銳地逼問。詠子微笑着歪起腦袋。
「……『那東西』?」
「就是「看不見的狗」!」
亞紀不認爲做出那則「預言」的詠子會全然不知,粗聲粗氣地地直言相問。
詠子應了一聲,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那笑容看上去非常開心,就好像自己說的話總算被人理解的小孩子一樣。
亞紀說道。
「嗯,我知道了」
很可愛呢——詠子笑了起來。
亞紀覺得,那種力量肯定會招人討厭。媽媽曾教導過她不要動怒,不要嫉妒,不要憎恨,如今她終於想了起來。恐怕母親知道此事。
「反過來也是,是吧」
「……我————」
「……朋友?」
就像全新的,又像風化了的。
神野問道
「思考一下吧。這種東西不管怎麼看都是「共同幻想」,難道不是麼?但不管『血』是否實際存在,它總是與人類形影不離。家系遭人厭惡,受到百般責難,最終不存在的『犬神』引發事件……這也沒什麼可奇怪的吧。
亞紀緊緊地咬住嘴脣。
詠子對亞紀說出來的話喫了一驚。
「…………!」
「……你是說,柳川是死在我手上的麼?可我根本不想做得那麼絕啊!」
「我……我……」
荒野明明是一片黑暗,卻能一眼望穿遙遠的彼方,視野就如同有月光照耀一般清晰。然而在這裏,根本就不存在光線。
「哎呀,你確實是的有意思的人。正如十葉詠子所說,通常只要將『血脈』『遺傳』當做理由,就算無憑無據也能讓人接受,就像『遺傳』是構成人類的最小元素一樣」
「!」
詠子的身影,不知不覺間從眼前消失了。
「————?這不對……」
但是————如果那個『犬神』的存在有根有據的話,那就肯定是共同幻想性的東西了。要論其中原因,那就不得不說「不能爲人者」的存在本身即是那個共同幻想了呢。我們是幻想中的居民,而且此刻存在於此。怎麼樣?你已經無法否認了吧」
『異界』的異樣寂靜,籠罩着兩人。
又像雕刻,又像機械。
雨聲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神野所說的例子確實存在,但相反的例子肯定也很多。不對,硬要說的話,相反的例子應該更多。憑着『血統』而成功的人,然後還有沒能逃離『血』與『家』的人……說不定就像現在的亞紀一樣。
——我,就是我。
「……我不想聽你給我戴高帽子」
「可是這種事我覺得不應該問我,應該問我朋友更好喔」
深夜說完後,就像切斷什麼一樣似的,將夜色外套抖動起來。
「首先是遺傳」
「……不,你非常正常。不被『遺傳』『血統』那種東西迷惑的你充滿了理性,作爲智慧生命體的「人類」來說十分正常,非常正太。但你太正常了,你的正常心理偏離出了世界的常軌……說來,你是無法接受這個世界所擁有的「共同幻想」呢」
詠子笑了起來,接着說道
「連自己的本質都不知道,被耍得團團轉,真可憐啊」
背後的『他』下了起來。
亞紀答不上來。
甚至包括那副小鏡片的圓眼鏡,都像是很早以前就獲知的知識一樣,發自本能地能夠理解。就好像『他』是被加印在人類潛在意識之上的普遍存在。
亞紀不服氣地對神也說
「神野————陰之……?」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不在中庭之中。
神野嗤笑,接着說道
『他』與靈能力者這個稱呼,根本毫不搭調。
「你知道的吧,『犬神』就是那樣的東西。它們潛藏在你血脈之中,對主人極微小的心願也會做出反應,爲了實現主人的心願施展那份魔力……可是動物無非只能去做那些事情,你肯定也十分清楚」
「世界明明是場如此可怕的噩夢,你卻還想做普普通通的夢…………」
「……共同幻想?」
「沒錯,
在你身後的
,我的朋友」
————在聽到詠子說的這一瞬間,亞紀才察覺到……不知不覺間,有名恍如影子一般的黑衣男子正背對着背站在自己身後。
「正是」
亞紀說道。她現在根本不想管『他』怎樣。
神野咯格地笑起來。那笑聲就像揶揄,讓亞紀不愉快地皺緊眉頭。
『他』是實際存在的。
「…………!」
「……好厲害好厲害,你果然是個有意思的人。一般是不會注意到這麼深的。大多數的人知道名字和由來就會放心了,而你卻擁有認識本質的目光,這很厲害哦」
亞紀不轉身也完全明白,男人穿着一襲黑暗的外套,掛着笑容的嘴彎成了一輪月牙。
神野用含笑肯定。
『他』的事情,亞紀從俊也和武巳哪裏聽說過。亞紀之前一丁點也不相信,可她現在明白了。
「…………怎麼?」
荒野零星分佈着方尖塔一樣的奇妙的構造物,相較於空無一物荒野,更加強調出荒涼的感覺。
看上去就像存在目的,又像毫無意義。
「……你覺得這是爲什麼?」
「『血』或者『家』,不是憑一個人成立的。「遺傳幻想」這東西,就如同長期在周圍的強制力之下形成的污垢。孩子出生在商人家,人們會期待孩子擁有商業才能對吧?如果出生在學者家,人們則會期待孩子繼承那份知性。生在運動選手家則是繼承體魄。生在手藝人家則是繼承手藝。
亞紀呢喃
那東西又像石頭,又像金屬。
「是『犬神』。是你從你的祖先身上繼承下來的,沉眠於血脈中的力量」
「…………因爲『血』是自身內面所沒有的「共同幻想」」
「………………!」
「
那東西
究竟是誰是你麼?」
神野回答。那個聲音就像
化開的糖稀
,甜膩得發粘。
在荒野之上,那種物體無視重力,一味地向上延伸,傾斜,有的勾勒出巨大的弧線,就像廢墟一樣零星分佈着,直至遙遠的彼方。
就算被一口拒絕,詠子還是十分開心。
詠子撲哧一笑。
「————歡迎來到我的無名之庵」
「……說吧。『我』正是爲此才於此時此刻存在於此」
「我說過的吧,那是你靈魂的形狀」
「憑物筋」的知識,亞紀還是知道的。
「嗯,因爲我是「魔女」呢」
「嗯?都說了是『犬神』……」
「我不想管名字跟由來,我想知道的是,
這東西,究竟是什麼
?」
「……那麼,這究竟是什麼?」
「你的『血脈』被周圍的意志賦予了『魔』。周圍的意志扭曲了你的意志。你的存在其中一部分被周圍的意志限定了,偏離了你自身的意志,偏離了你自身的理想」
聽到亞紀的這句話,神野覺得很可笑似的笑了起來。
亞紀重複那個提問。
「……啥?」
「所以我告訴你了。你的血肉之中棲息着「透明的狗」。知道麼?這個叫做「犬神筋」喔」
「這個答案我無法接受」
「大多數人逃離不了『血』,逃離不了『家』和『遺傳』。你覺得這是爲什麼?」
「……你知道的吧,對那東西!」
神野也回答出之前相同的答案。
「……能回答我的提問麼?」
「說過哦。
像玻璃一樣透明,看不見的野獸
。有一點點兇殘,對吧」
「沒錯,正如你所說,『血統』根本不能算理由。人類是能在自身意志之下變化成任意存在的獨立個體。血脈、遺傳、家系————這些不過是人類爲了避免迷失生存方式而自己創造出來的幻想罷了。許許多多的人曾推翻它,按照自己的思想改變了命運,這不就印證了這一點麼?反之也有將「個體」歸於共同幻想的人,失去名爲「家」的歸宿最終毀滅的例子」
但下一刻,詠子又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就像小孩子看到了美妙的東西一樣笑着說道
亞紀啞口無言。
沙色的荒野一直延伸到地平線,天空、遠方,都是整面的黑色。
連廊還是原本的樣子,而周圍的景色變成了一片黑暗的荒野。
孩子在擁有自身意識之前,本人的意識就被周圍給扭曲了。雖然那個方向性對人來說是必不可少的東西,但又是也會把不合適的人強制性地編排進去,而這便是弊端。在周圍名爲『應有的樣子』的意志之下,人類被現在的『血』與『家』束縛着。即便那是毫無根據的東西,人類還是會被對號入座地編入那個框架之中。就比方說————「憑物筋」」
但這麼簡單的一句話,亞紀說不出口。
她確信自己是「個體」的信念,發生了動搖。
「你的生存方式,就如同鏡子」
神野繼續嗤笑道
「你一路走來,將周圍指向你的加害意識原原本本地反射回去。你的「個體」以『對他人加害意識的反應』的形式塑造成型,而這恰好酷似『犬神』的特性。
你的「個體」也是個非常出色的形態,但你應該理解,那不是你所想的「個體」的形態。你的「個體」要比你的理想中的更加依賴他人。你絕非與『血』,絕非與他人的意志毫無瓜葛。而且,你越是否定你身邊的東西,那股影響力就會愈發強力地束縛住你」
「!…………」
「你的不幸就在於,你所用的理性強大到足以認清『血』是幻想的程度」
「我————」
「但是,人的精神越是能夠擺脫那個咒縛,就離完美越遠」
「我,要怎麼才————」
亞紀在走廊上頹然跪地。
「這是在確認呢」
與她背對着背的神野,說道
「你就繼續前進,然後去弄個清楚吧。自己是什麼人,自己的本質是什麼……結論就在前方。就算你要把這個問題暫且擱置,也要等到弄清事實之後。這件事要由你自己做主」
「…………」
亞紀低着頭,但她下定決心,表情之中充滿了悲壯的意志。
視野笑得更加誇張。
「……好了,出發吧。讓藏在你心中問題迎來終結吧。你已經是「奇譚」的一部分,而且你要做出決定————是做「行於人世之人」,還是做「受魔王引導之人」…………」
神野就像吟詩一樣講道。
聽到這句話,他害怕了。對方知道他在發『詛咒傳真』的事情,而且還下了命令。不照做的話不知會遭到怎樣的待遇……這件事要是被抖露出去,他將身敗名裂,要是連高考都受到影響就全完了。
『詛咒傳真』。
神野短短地說完這些話之後,氣息便消失了。
地點在靠山的一個涼亭中。亭子很大,足以遮風避雨。
「是麼」
「……想問『我』是『什麼人』,對麼?」
「……那我就直接將你送到你的「對決之地」吧。中途遇到『他』們的話,怕是會讓你決心動搖吧」
少年用顫抖的手去取火柴。他本只想取出一根,卻把好多根撒到了地上。
「……『我』是領航人,是「黑夜魔王」亦是「有名字的黑暗」。爲生存在這個世界的一切向往黑暗之人擔當嚮導的存在」
大雨刷刷落地的聲音彷彿遮蔽一切,無形之中煽動着少年的不安情緒。
但她如今已別無他求。
雨水從他身上的雨衣上不住地往下滴,在混凝土地面上形成的黑色印記越來越大。
神野開心地說道
神野回應
所以,他覺得這是一個陷阱。
「我……要出發了」
黑暗之中,只有神野的聲音。
笑聲從少年的脣縫間漏出來,可這個笑容卻緩緩收緊。
少年心想,那天那女人家裏有個人男人,自己的長相被那個男人看到了。
他後悔自己做了那種事,覺得就因爲自己着手去做這樣的事,纔會
倒這種黴
。
尤其是這個「無名庵」,因無名而「無所不在」且「無處存在」。你只需離開這裏,便會到達你想去的地方。是逃是戰,想去哪裏就看你的意願了」
然而即便親眼看過,氣息還是沒有消失。
————趕快……必須儘快…………
他在周圍的濃密黑暗中,感覺到了某種氣息。那個氣息正直直地盯着他,佇立在
那個地方
。
————不行了,至少得把證據銷燬掉。
在不安與緊張的壓迫下呼吸紊亂的少年,將紙疊放在地上。
小山嗖地一下燃起豔紅的火光,頃刻間熊熊燃燒起來。
隨即就像關燈了一樣,周圍被黑暗所籠罩。
——打溼了麼?再來一次。
少年用顫抖的手從口袋裏取出一個扁平的罐子。那是他事先在超市裏買到的打火機油。
————趕快……必須儘快處理掉……
向怨恨的人發傳真吧
*
「……不過,你已經決定選擇「第四夜」了呢」
2
近百張紙摞在一起很不便於燃燒,於是少年把一張張的紙揉成團,撕碎,堆在一起以便燃燒。然後,他將打火機油淋在上面,伴隨着淅淅瀝瀝的聲音,透明油被紙堆所吸收。
個了許久,亞紀的眼睛才適應黑暗,發覺那裏是自己的房間。
他每天晚上都去便利店發傳真,而且每個晚上還去偷偷去看收件人的情況。到了今天,手機突然接到了一個未顯示來電的號碼。
少年在這個黑暗籠罩下的涼亭裏,依靠着手電的燈光從雨衣裏取出了多達幾十張的一疊紙。
亞紀感到茫然,喃喃說道
「對,你是在想『怎麼送』麼」
「你究竟是…………」
被雨水略微打溼的那些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潦草的英文字母。
在一切都模糊不清的黑暗中,只有他手邊發出黯淡的光亮。在昏暗的光線下,那疊陰森可怖的紙煞白煞白地懸浮於黑暗之中。
黑暗中,一個燈光正在運動。
「………………」
『詛咒傳真』燒着了。
他想擦着火柴,可顫抖的手臉這麼簡單的動作都難以完成。
那個人的聲音分不清是男是女,只說了短短的一句話就掛了電話。
————這樣就行了……
————可惡……可惡
只聞啪嘰一聲,斷了。
神野笑道
無法分辨究竟是安心還是興奮的心情,湧上他的心頭。
『…………今晚7點發傳真』
那是在下着傾盆大雨的深夜中,一名少年正默默進行着某項工作的燈光。
亞紀在身後,感覺到神野的外套翻揚起來。
這很有意思。『他』自身其實是這世間最想要接近「魔」的人,卻要將別人拉回做人」
這附近沒有民宅,因此既沒有燈光也沒有路燈。
心急如焚的他就連將油倒空的短短時間都覺得十分難熬,還一邊神經兮兮地晃動身體。
「如果是由恭仔來引導我,那倒也無所謂了呢…………」
她維持着俯視地面的狀態,向背後的「影」宣言
聽完這番話,亞紀輕輕地笑了,呢喃起來
少年想到這裏,於是買了打火機油,買了火柴,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溜出了宿舍。
「送…………?」
亞紀一時沒有仔細去聽,但當她細想之後,又覺得這話說得莫名其妙。亞紀搖搖頭,問道
他轉過身去,戰戰兢兢地將燈光轉向那邊。那邊只有道路和樹叢,沒有任何不正常的東西,只看到雨滴在手電的燈光中拉出一條條銀線。
他不知擦了幾根,最終終於擦着了。然後他將擦着的火柴扔到了紙堆成的小山上。
氣息在相互咬合的齒縫間發出聲音。
可是…………終究還是
被看到了
。
亞紀雖然無法理解神野所說的話,但她已經下定決心了。
信上寫着簡潔的文章以及傳真機的使用說明,於是他不經意就動了那個念頭。
——見鬼!
「……「魔王」,麼」
這是他道聽途說到的,可他不曾想卻是那樣的東西。一天,署着他名字的『詛咒傳真』原本突然郵遞到了他的宿舍。
濺起的油黏在了他的眼鏡上,他連忙擦拭鏡片。可是,油跟雨水混在一起變成了乳白色,怎麼擦都擦不掉。少年心煩意亂,焦躁不堪,牙齒咔嚓咔嚓地直打哆嗦。就連他自己牙齒髮出的聲音都會刺激到他的神經。
亞紀寂寞地笑了,淚水從她臉上滑過。
雨和黑暗威迫少年,少年吁吁地喘着粗氣。
「原來如此,這種實際性的臺詞可能跟『我』不搭調呢,但這沒什麼好奇怪的。這是因爲,『異界』是「不均勻」的。
「……那個「人間魔王」麼?他確實擁有着符合「魔王」之名的靈魂呢。『他』的性情與『我』可是分處兩極的喔……因爲『他』會剷除
人類的可能性
。本來人人都擁有着超越人類的可能性,而『他』的意志會將其還原於「人」————
————於是,第四夜,過去了。
此時,她正呆呆地注視着電話機上閃動的紅光。
他眼皮眨也不眨地盯着火焰。
唦唦……
感覺樹叢好像發出了響聲。
少年站起來,轉變手電的方向,讓燈光緩緩掃過道路、樹叢……
一圈轉過來,沒有什麼不正常。
什麼也沒有。
什麼也————
「…………!」
突然,少年聽到一聲巨響,右腳的腳踝折斷了。
他無法站穩,一下子原地跌坐下去。他的腳使不上力氣,於是向右腳一看。只見褲腿和襪子上開着一個大洞。
…………那是噩夢一般的情境。
腳踝……有一半消失了。
右腳腳踝被尖銳的牙齒從後面連着褲子跟襪子一起咬了下來。
齒狀的傷口露出肉和骨頭,被扯碎的白色肌腱冒了出來,鮮紅的血液眼看着從傷口湧出,在地板上蔓延成一片血池。
「………………!」
少年的目光無法從自己的腳上移開。
他的眼睛睜得滾圓,眼珠子恨不得要飛出來,目不轉睛地盯着
那東西
。
隔了片刻,他才感受到那種劇痛。
「……噫、噫…………呀啊啊啊……!」
喉嚨裏溢出的尖銳慘叫聲被雨水沖刷殆盡。
武巳基本已經絕望了。對方是個組織,而且還總是監視者武巳等人,他實在找不到什麼辦法能夠在這樣的狀況下襬脫「機關」。
「被拒生恨麼?」
據情況推測,該學生想要燒什麼東西,偷偷跑去涼亭。在他剛剛燒燬「那東西」後便遭到襲擊,現場只留下了油罐和一些化成灰燼的紙片。
還有人提出將所有野狗一併驅逐出去,可見大衆都很正常地認定野狗就是罪魁禍首了。
肚子被咬破,越來越多,越來越多的牙齒和頭不停往裏鑽。
他的說法太過極端,稜子聽了肩膀猛地一顫。
俊也說道。
就情報操縱的成果而論,可以說充分發揮出了明確效果。
當時從教室裏消失的柳川至今下落不明,而且有學生目睹到疑似黑狗的東西,所以幾乎斷定就是野狗所爲。
靠他錢包裏的學生證才勉強辨認出他的身份。
「啊…………」
「——————————————!」
「……算了,人都死了,討論死人沒什麼意義」
從黎明的時候開始,雨下下停停,絲毫不見雨完全停的徵兆。
「想必就算祕密組織也網羅不到真正的靈能者,畢竟他們是驅趕「靈能」超能者,保護人類的組織」
俊也好像也想着同樣的事,與空目交換了一下眼神,點點頭。武巳交互看着兩人,喫驚地問道
慘叫還沒完全發出來,喉嚨便被一大股炙熱的液體給堵住。
武巳等人知道,「機關」影響力巨大,能夠輕易地湮滅一個人失蹤的事實。
雖然這根據不是很站得住腳,但畢竟情況特殊,也不是不能理解。
對於「機關」來說,要將亞紀這個人埋葬於黑暗之中,肯定是輕而易舉的。
*
空目說出冷冷冰冰的話來,又接着說道
少年眼前開始變暗,意識在劇痛中沉淪。
但據說該學生這幾天內每天都會溜出宿舍。
隨後,他上半身被壓倒,看不見的野獸咬住了他的喉嚨。
在物理層面是否現實的問題,已經不再是問題了。
他的頭無力地倒了下去,撞到了混凝土製的地面。
亞紀行蹤不明。
昨天,空目向等待武巳等人的芳賀這樣問道。
————有個姓宗谷的三年級男生死了,屍體被人發現。
武巳和空目搖搖頭。在這所學校(尤其是文藝社內)前輩後輩之間的聯繫十分淡漠。連同爲寄宿生的武巳都不認識他,就更別說空目了。
…………………………………………!
相傳他遭到了野狗的襲擊,一名正在慢跑的男子發現了他被咬得面部全非慘不忍睹的屍體,當場嚇得站不起來。他的雨衣被撕得稀碎,肚子裏面被掏空,臉也被啃得一塌糊塗,很難辨認。
「是啊」
俊也問道
說和腳被撕下,被扯碎。
武巳嘀咕起來
「……野狗怎麼抓得走一個成年人?又不是老虎」
大家似乎也懷着相同的期待,尤其是稜子,在期待落空後特別失落。
取而代之…………有個話題在學校裏傳得沸沸揚揚。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
「當時村神和近藤追趕的,恐怕就是那個宗谷。我覺得他是在那個地方被『犬神』追蹤的,於是遭到了襲擊」
「到頭來,柳川的事也被處理成野狗所爲了呢……」
她做了這樣一個開頭,接着說道
這則新聞對於武巳本就糟糕透頂心情來說,更是雪上加霜。
……
據說那名學生昨晚偷偷溜出宿舍,被發現的時候已經是一具屍體,倒在與宿舍相隔大致一公里的一個坐落於徒步線路上的涼亭裏。
「……前些時亞紀跟我說過,她收到過三年級學長的情書,但鄭重地回絕了……我想會不會就是那個人…………」
她說着說着,開始口齒不清。
或者說,她已經…………空目的表情十分嚴峻。
「不過這麼做可能也是竹籃打水,而且在各種層面上都讓人很不爽……」
「果然是這樣麼……」
武巳問道
————既然看到了,應該明白的吧。木戶野在哪裏?
稜子想了一會兒,開口了
空目如此斷定。
空目說得出奇的肯定。
但是,空目似乎有主意。
「…………你們就那麼擔心木戶野?」
「可我們該怎麼做?」
「……嗯」
武巳嘆了口氣。他一邊聽課一邊等待亞紀,最後直到午休。當然,大夥的表情都很暗淡。
到了早上,武巳覺得亞紀沒準會在學校裏,懷着幾分期待來到了學校,可惜事與願違。
許多兇殘的低吼聲響起,野獸的氣息向此處羣集,他的耳朵、臉、鼻子、眼皮,各個部位被紛紛咬掉。
「……對那個叫宗谷的傢伙有什麼頭緒麼?」
「咦?什麼辦法?」
「噫————!」
「——————!」
燈光照亮的水泥地上,凌亂地散佈着野獸的足跡。
尖銳的犬吠聲在頭骨中迴響。
…………………………!
譁唰譁唰譁唰譁唰
空目也這麼說道,聳聳肩。
他嘆了口氣。
「另外「黑衣」的問題還沒有解決。木戶野很有可能先被「黑衣」找到。可想而知,那幫傢伙恐怕準備一找到木戶野的人就處理掉。我們現在刻不容緩,情況十分危險」
儘管俊也是這樣的看法,但事情畢竟發生了,宗谷的死亡也起到了一定作用,警方已經決定在明天上山進行獵捕,從今晚起就會安排人巡邏。
少年心中喊着「好痛!好痛!」,可就是發不出聲音。
這是芳賀的回答。他說他們目前正在搜索。換而言之,那幫傢伙現在至少把亞紀視爲重要參考人。
「……雖然不想用這招,但別無他法了」
樹叢、道路……周圍一切黑暗之中,無數雙發光的眼睛眨呀眨。
————跟丟了。
「現在更大的問題應該是木戶野。即便術者死亡,〈命令〉已下達的『惡魔』的詛咒也不會失效。而且進行〈驅逐〉的人消失的話,問題會更加嚴重。因爲這樣一來,或許沒人能夠讓『惡魔』回到原來的世界了」
血泡取代慘叫聲從口中溢出。
「得設法趕在「黑衣」之前找到亞紀……雖然無法保證木戶野現在就平安無事,但如果我們疏於制定對策,就算她平安無事也相當於我們見死不救」
亞紀不見蹤影后,過去了一夜。
眼鏡掉落,發出乾巴巴的聲音。
「多半————不會錯了。那個名叫宗谷的三年級學生,就是『詛咒傳真』的「發件人」」
……雖然沒有確切的證據,但狀況反映出了一個事實。
*
「……是「魔女」」
在午休時間的走廊上,「魔女」露出微笑。
武巳他們找到詠子,向她說明了情況,而這便是詠子的回答。
稜子一臉認真地說
「那當然了!學姐要是知道什麼,請告訴我們。拜託了!」
見稜子那架勢,恨不得要下跪請求一樣。
與全校第一「怪人」對話的武巳等人,吸引了過路學生的好奇目光。
詠子一臉欣慰地看着稜子,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我已經提醒過了,而且那孩子很聰明的,我覺得她自己能夠得出答案的…………」
詠子向大夥投去一個微笑。
武巳對她的悠然態度感到心煩,但他既沒有跟「魔女」把事情解釋清楚的能力,也沒有那個氣魄。
「我並不反對你的意見」
空目表面恭維地說道。
「可現在情況緊急」
就算「空目」也就沒有對「機關」進行說明。就算要說明,內容也會變得含糊不清。
空目顯然準備隱瞞對詠子說明的『隱情』。不知詠子是不是注意到了,但她表現得毫不在意。
「這是她自身的問題喔」
「我知道」
「那是個微妙的問題喔。其他人解不開,只有她自己才能解開」
「沒錯」
「而且不能夠往後拖,必須在此時此刻得出『答案』。我覺得要是其他人牽扯進來,她會妥協的」
那笑容,有種說不出的,深深的溫情。
混凝土製的碼頭任憑雨水沖刷,海面波濤洶湧。
「……你已經決定了,我也已經決定了,但她還沒有決定,她必須作出決定,而且必須由她自己來做決定……我沒有說錯吧?我覺得,我們應該靜靜地等待」
「如果有時間給她自己來決定,我會選擇等待」
更上面連山路都沒有山裏就更不用說了,那裏已是無人問津的世外祕境。
武巳獨自站在港口……雖說是港口,這個下行設施基本上就是一個停車場。
詠子露出微笑。
駕駛座的車窗打開了,一位初老男性探出臉來。
畢竟此行兇險,而且還有別的理由。稜子很不情願,但最終聽從意見。
那是空目叫來的車,武巳他們五個人決定乘上這輛出租車離開學校。
「找人的方法,你們應該已經得到了」
「………………」
「……爲什麼?」
空目一言推翻詠子說的話。
然後詠子說道
武巳感到日暮窮途,而就在這一刻,一輛漆黑的車滑進他的視野,停在了旁邊。
出租車發動,雨滴打在車窗上往下流,羽間市熟悉的街景紛紛向後流逝。
詠子微笑道
「…………你自己都還有些沒有明白,卻會像明白了一樣做出正確的選擇呢」
「…………」
聖創學院大學,以及其附屬高中所在的羽間市的山林中,有一條長約二十公里的步道。這條路穿出住宅區之後經過大學院地附近,通向半山腰,到展望公園基本就算到頭了。後面是一條登山路,雖然名字變了,但實質與前面無異。由於並沒有步道應有的硬化,所以鮮少有人踏入。
掛在手機上的鈴兒,叮鈴……在腦內響了一聲。
那裏就是那樣的地方,所以武巳一下子找不到合適的藉口,腦子頓時一片空白。
「……我、我們是去拍照的…………拍海」
(注:青年團這裏指由一定區域居住的青年組成的自治團體。)
一直這麼站着鞋子會被淋個透溼,於是武巳發現了一處自動售貨機專區之後,到那裏去避雨了。
「!」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人是武巳。
「…………」
「……你都知道什麼?」
「認識到自己心中「脫軌之處」的人,總有一天必須決定對待世界的態度」
大夥向她手指的方向注視。
不過幾句閒聊而已,然而武巳冷汗都快冒出來了,露出含糊不清的笑容。武巳從來不會撒謊,撒這種無傷大雅的小慌都讓他有種胃袋開出窟窿的感覺。真正要命的還在後面,可武巳已經兜不住了。
3
芳賀露出那個假笑,這樣說道。
「剛纔的計程車裏沒有人,空目君他們怎麼了?」
他沒多久就厭倦了景色,心中開始不安。
下午五時三十分,一輛出租車駛入放學後的校園。
芳賀露出慈祥的笑容。
他知道不能夠說出實情,但也明白司機這麼問很正常。要說羽間港,人人都知道是個什麼也沒有地方,尤其是下雨天的時候海面波濤洶湧,連垂釣之人都不會有。
「沒那個閒工夫了」
而空目的回答卻冷冷冰冰。即便如此,空目目前也從未辜負過她的期待。稜子明白這一點,所以什麼也沒說。
不管怎樣,他不知道一直這個樣子究竟好不好。
「什麼……?」
空目露出詫異的神情,詠子嗖地把手指伸了出去。
「……你們附屬的學生到港口那種地方是去幹什麼?」
「……算了。你站在那種地方也不是辦法,上來吧」
他買了罐咖啡,從這個只有一片屋檐的這個地方望向外面的景色。
武巳結巴了。
「…………………………我?」
武巳依舊掛着抽搐的笑容,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被指的武巳下意識呆頭呆腦地驚呼起來。
司機冷不丁地問了一句。
「誒?這、這個……」
「我無法保證」
「是近藤君呢,有件事我想問問————其他三個人怎麼了?」
「魔王大人,亞紀就拜託你了……一定要拯救她」
武巳一邊呼吸着出租車的味道,一邊默默地看着景色。
武巳背上冷汗涔涔。
感覺雨又變大了。
汽車發動,幾分鐘後到達女子宿舍附近,稜子下了車。儘管她本人極力要求跟着去營救亞紀,但大夥最終還是決定不帶上她。
「大雨天的難爲你們了,但願能拍到不錯的照片就好了」
「那個「脫軌之處」越嚴重,就越發無法平靜地融入世界」
詠子這麼說着,抬頭仰望天空。
「啊,是的……」
「呃,嗯。是的」
稜子下車的時候殷切地說道。
「好吧,我會幫忙的……雖然很想這麼說,但沒有那個必要了吧」
這是託付給武巳的任務。武巳本打算沉默到底,可他與生俱來的軟弱性格讓他沒辦法這麼做。
武巳對稜子苦笑起來。稜子表情十分消沉,儘管無力卻還是回了一個笑容。武巳覺得剛纔那樣反倒讓稜子操心了,開始自我反省。
「喔?那你們是攝影社的咯?」
「不是「知道」,只是「明白」」
空目靜靜地向拿東西看去。
空目眯細眼睛,問
「那麼,你要替她決定咯?」
「如果有那個必要,這樣也無妨」
聽到這話,詠子微笑道
山路入口豎着一個警示牌,提醒人們雨天危險不能進入。這是因爲登山路都是裸土,在雨水的沖刷下很容易發生土崩。說到底,會冒雨來到公園的好事之徒本來就少,如今野狗的事又鬧得人心惶惶,已經可以說不會有人到這裏來了。現在太陽快下山了,就連巡邏的青年團
㊟
也不會深入。
————
你去牽制「黑衣」
。
「跟剛纔下的人不是一起的啊」
「……要是帶個文庫本就好了…………」
詠子就像唱歌一樣的說道
出租車不久到達港口,武巳支付了空目提前交給他的費用,大夥下車後,空車向街區返回。
武巳一語不發,露出僵硬的笑容。
詠子的口氣,就像全都知道一樣。她跟空目之間的對話,武巳等人無法理解。
「…………嗯」
武巳總算是說了出來。
「我「看得出」她的本質,而且很清楚困擾她的是怎樣的「問題」。這條路我也走過」
來了
。
「「影子」突然浮上表面,引導人成爲『某種東西』。這毫無疑問是你的「本質」喔」
*
在天空中,厚厚的陰雲正卷着漩渦。
空目向司機做了幾項指示。
「到港口」
後排車門打開了。
亞紀,就在那樣的地方。
她岔開登山道路,在不能算路的路線上走了十幾分鍾,來到了這片雜草叢生卻沒有樹木的地方。
不知究竟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一棵古樹在風雨中被連根拔起,製造出一片爪痕一般的空地。從樹木的縫隙間投下的陽光讓雜草生長繁茂,阻擋了樹木的進入,空地就這樣維持了下來。
朽木上長滿青苔,雜草有膝蓋那麼高。
亞紀一個人蹲在空地外面的樹下,直直地注視着躺在眼前的古樹。
就好像選擇與古樹一起在這裏漸漸腐朽一般,又像心智被逐漸腐朽的古樹迷惑了一般,整個人像一具人偶,又像一具屍體,蹲在那裏此情此景之中,任憑濃墨重彩的黑暗與墨綠將自己掩埋。
唦唦、唦唦……
周圍不斷傳來聲響。
那個聲音有別於雨聲,是某種東西弄出的動靜,不斷地傳進亞紀的耳朵。
它不斷敦促着亞紀自閉。那是「證據」,是「烙印」,是讓亞紀有必要隔絕一切的充分「理由」。
————『犬神』。
這正是「理由」,也是「烙印」。
————不能憎恨,不能嫉妒。
母親說過的話鮮明地在耳邊重現。亞紀曾以爲母親的那則教誨,僅僅只是家長教育孩子的道德,是當成口癖一樣不斷叮囑的教導。
那根本不是道德,而是
用來抑制『犬神』
的教導。
亞紀的母親被家鄉的人所厭惡,討厭家鄉,逃離了家鄉,然後爲了堅決不讓繼承「犬神統」的女兒有同樣的感情,嚴厲地告誡過亞紀。
————我不孝啊……到頭來我還是沒能遵守媽媽的教誨。
枝葉間漏下來的雨把亞紀全身淋得透溼。吸水變重的頭髮、衣服,緊緊地貼在皮膚上。
但是,這種感覺讓亞紀覺得很舒服,因爲這樣讓自己充分接觸樹木,深深感受地面,有種隨時都會迴歸大地的感覺。
她靜靜地,一動不動地蹲在那裏。
「…………」
「若在以前,以你現在的狀態說不定會遭遇「神隱」」
「………………趕上了麼」
就連三個人下了車這件事,「黑衣」都沒有察覺到。他們三個就像透明人一樣,擦身而過的行人根本沒有注意到他們。最令人印象最深刻的情況,就是呆在民宅窗戶上的家貓曾目不轉睛地緊盯着他們,除此之外誰都沒有發現俊也他們三個。
被喚醒的無形『惡魔』一心爲了腐爛開始在此顯現。
然後,當空目下令,菖蒲念出一首詩的那一刻,三人的身影
從現實世界中消失了
。他們保留着肉身,僅有身影瞬息之間被『異界』所吞噬,無法從現實世界被認知。
她面帶笑容,說道
而作爲「原因」的少女,正在空目的傘下露出無所適從的樣子,目光在空目與亞紀之間往返,不時還會惴惴不安地向樹叢看去。
俊也在來到這裏的一路上一直戒備着周圍,到頭來別說是跟蹤了,就連監視的目光也一個都沒有。
樹叢被分開,黑暗與綠色之中浮現出鮮豔的紅色。
「你們快回去好不好?這裏充滿了『詛咒』。不光是『傳真』的詛咒,還有『我』的詛咒……醜話說在前頭,我自己都不知道現在的回會做出什麼」
腐臭的密度緩慢攀升。
空目只是說着感覺毫無意義的事情。
可是,即便如此————即便如此,亞紀還是覺得不錯。
那平靜的說話方式,蘊含着一種不被亞紀的意志所控制的危險味道。
俊也就像保護空目的騎士一樣,守候在空目身旁,不過他現在是獨腳騎士,狀況不容樂觀。
亞紀呢喃。一股令人胃液倒流的可怕腐臭混在雨水氣味中,瀰漫開來。
俊也一邊聽着兩人的對話,一邊回想之前的歷程,暗自咂舌感嘆。
「腐臭、野獸臭,蟲子加上野獸…………這裏確實是個符合『異界』這一稱呼的地方」
————那是「神隱」的能力。
但是……亞紀聽着空目那頭頭是道,但又缺乏感情的陳述,也發覺自己的心莫名地漸漸平靜了下來。
爲了咬死那個看不到的「敵人」,看不見的『犬神』數量慢慢增加。
俊也粗暴地拄着柺杖,從樹叢中走了出來,真不知道他這腿腳是如何登上山坡的。在他身後不遠處,菖蒲,還有空目也接連現身。
無數溼潤的,柔軟的,小型的某種東西在雜草中蠢蠢欲動的聲音傳了過來。
這是一場怪異的經歷。俊也感覺自己就像變成了幽靈。
壞疽令整個食指發生潰爛,烏黑的顏色蔓延到了手腕以及中指與食指根部。傷口滴下透明的腐水,手指的瘙癢讓她忍不住想要奮力抓撓,但她知道手上的肉一撓就會壞掉。
亞紀緩慢起身。
她此時露出的笑容,與菖蒲露出的那個笑容極爲相似。
她默默地注視着前方。那裏是她來時走過的山路那邊。
空目沒有回答,岔開話題。
照這樣下去,搞不好會瘋掉。
沒過多久,樹叢沙沙作響。
「野獸」會對亞紀的加害意識做出反應,空目要是激怒亞紀,一下子就完蛋了。
亞紀無力地向空目瞪過去。
『惡魔』要來了。
「…………」
他們深知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黑衣」的監視之下。
「…………」
她的眼神還是那麼無力,但透着幾分險惡。
「天狗」正是大山之神祕的體現,「避世荒村
㊟
」和「迷途之家
㊟
」也都位於山中。被「神隱」抓走的人最後也是消失在山中,大山常被視爲「神」的居所」
亞紀呻吟似的說道
————沒想到真的沒有人注意到……
(注:避世荒村(隠れ裏),日本有名傳說,指隱藏在深山裏,或墓穴中,或循着河流的遙遠上游,或深谷之中理想的世外桃源。相傳獵戶誤入深山之中偶然到達;在山中聽到機杼、搗米聲循聲到達;發現上游漂下碗筷循川到達。)
那片黑暗、幽深、鬱鬱蔥蔥的新生樹林之中,殘留着亞紀踏入時所留下的痕跡。
繼續衰弱下去,搞不好會喪命。
亞紀緊盯着那片被分開的樹叢。
(注:迷途之家(マヨヒガ),由民俗學者柳田國男的《遠野物語》的介紹而在日本成爲家喻戶曉的傳說。描述來到迷途之家的人會得到富貴。)
空目的言語就像講演的學者一般,在陰森的森林中迴盪。
如同死神一樣的空目,與如同幽靈一般的亞紀開始對話。
「沒那麼大的區別啊」
「你們是怎麼……算了,你們來這裏幹嘛?」
俊也覺得這簡直匪夷所思。儘管他早就知道了情況,但他對菖蒲的非人之力還是有了重新認識。他認爲這名少女果然很危險,但現在不想對此追究到底。
亞紀眯起眼睛說道。
「……古人認爲山裏頭是一種『異界』,人們把它視爲人類的力量所不可及的另一個世界,不然就是死亡的世界。
「你們這羣笨蛋…………」
「…………沒有回答我的提問啊,恭仔」
俊也無言地將雨衣的兜帽掀開。他不在乎雨水淋溼腦袋,只求讓自己看得更清楚。因爲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什麼……比方說「看不見的野獸」會撲過來。
亞紀回答空目,接着說大
4
現在不是做那種事的時候。
事到如今,還是被發現了。
這是她的心裏話。亞紀覺得,只要自己在這裏腐朽,至少就不會傷害到朋友了。亞紀最害怕的事情,莫過於自己的這番苦心歸於枉然。
她打算在這個地方,就這樣腐朽殆盡。
腐爛的血滴下來之後,地上不知從哪兒湧出成羣的蛆蟲,大量地相互糾纏,貪婪地相互舔舐腐水。渾圓粗大的白蛆沾上粘液之後油光透亮,周圍響起令人作嘔的聲音。
「民間有『山中異界』的說法……」
亞紀沒有理會神經繃緊的俊也,那張端正的臉龐上浮現出溫柔的笑容。那笑容別說是暖人了,反倒令人發寒。
「……來了麼…………」
她的身體已經冷透,意識也已不再清醒,但她憑藉強韌的精神力,拒絕逃離現實。
響起溼潤的聲音。
啤嘰啤嘰啤嘰啤嘰…………
令人發瘋的氣味跟聲音,充斥着周圍這片恍如噩夢的空間。
咔唦、咔唦咔唦……
「……不是『你』,而是你的『附屬品』纔對吧」
「蛆」隨着腐臭在氣味中蠕動,正覬覦着將亞紀,搞不好甚至要將俊也他們一起活生生地腐化、喫掉的機會。
當她注意到的時候,悲傷之情一下子湧了上來。她已經無法與任何人相互接觸了。
但是,空目不過是乘上計程車,在女子宿舍附近跟稜子一起下車,然後直接走到了這裏而已。他並沒有隱藏,是正大光明地沿着路走過來的。然而,沒有任何人察覺到他。
亞紀感覺這幾天已經流了不少的血,可血還在源源不斷地往外流。
「是近藤的「鈴鐺」,那東西對地圖也能產生反應。於是我們就用地圖占卜術的要領確定了方位」
周圍瀰漫着腐臭,然後還有野獸的臭味。俊也現在也能明白
那個味道
表示『詛咒』和『犬神』都還活着。
啤嘰啤嘰啤嘰啤嘰……
「……你們是怎麼找到這裏的?」
到頭來,亞紀就是
這樣的人
。
她左手很癢。血流不暢的手指冒出一陣一陣好似疼痛的瘙癢。
空目最後還是決定使用最終兵器了。
蛆蟲在身上聚集,搞不好會徹底腐爛。
烏黑的血滲出來,與腐水相互混合,大顆大顆地滴在地上。
俊也穿着藍色雨衣,空目撐着傘。那把傘是搶眼的紅色,菖蒲站在他身旁,身上的衣服和傘的顏色一樣,在綠色之中亮麗地突顯出來。
亞紀沒有喫驚,她確確實實地有那種感覺。
「————我記得跟稜子也說過了……」
「我不知道你們瞭解到了什麼程度,「那東西」不是我想怎樣就能控制得住的貨色,那就是對我的「加害意識」作出反應的
自我本身
。那無疑就是我自身的意志,即便如此……不對。雖然我真的不希望,但其實卻是希望的……我這是在說什麼啊」
亞紀帶着自嘲的感覺笑了起來。
換做平時的亞紀根本不會說出這種支離破碎的話來。她能夠理解其中的矛盾,這突顯了她的痛楚。
「……不過啊,總之這就是事實。所以「那東西」我控制不住,我試圖用意志去壓抑,但總是辦不到。我無法阻攔忽然湧上來的「殺意」。
我就明說了吧,對恭仔也好,村神也好,稜子也好,近藤也好,我對你們動過的殺念可不止一兩次啊。我很明白我自己的攻擊意識,照這麼下去,我肯定會殺了大夥。
現在只殺了一個柳川,可以後就不能保證了。一個柳川,我根本不後悔,可要是把你們也殺了,我覺得我肯定會後悔的。所以我求你們,不要讓我後悔」
亞紀淡然地說道。
「不要讓你後悔,是麼……」
俊也喃喃說道。他其實很想問亞紀「你知道那個姓宗谷的三年級麼?」,但他此刻非常害怕讓亞紀得知宗谷的死訊。空目也完全沒有談及那件事。
取而代之,俊也說出的是這樣一句話
「……那是我要說的」
俊也由衷地頭痛起來了。
——空目也好,亞紀也好,爲什麼我的朋友淨是這種傢伙,爲什麼身邊唯獨不在乎自己死活的傢伙越來越多?這份責任應該由我來揹負,
我纔是不惜拼上性命也想保護朋友的人
。
「…………就知道自說自話……」
俊也的板牙咬得咯吱一響。
「這麼說或許沒錯……」
亞紀無力地微笑起來,接着說道
「……不過說真的,你最好別以爲我還有救。那些『犬神』可是會對
那種東西
產生反應,行動起來的。
柳川就是個例子,『詛咒』也是。那些傢伙一直沉眠在我身體裏,現在非常飢餓。你們要是有什麼舉動,他們肯定會把你們當成送到嘴邊的食物咬上去的…………別讓那種事情發生」
亞紀這樣說道,她的表情痛苦地微微扭曲。
神野曾經那句令人討厭的臺詞,在俊也腦中閃過。
「恭仔…………你爲什麼活得下去?」
空目搖頭。
「你的意思是,殺意可能會如實地執行下去,沒錯吧?」
空目吟唱的咒文只是一種形式,變質毫無關聯地正在加速。
「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麼,你都要保護好我和菖蒲」
空目回答。
「………………」
於此處出現的是『惡魔』,然後『犬神』的密度也在漸漸增加。
俊也好不容易纔從喉嚨裏擠出這麼短短的一句話。發粘的油汗混着冰冷的雨水,變成不冷不熱的一團東西,順着額頭流了下去。一片常人無法忍受的難受、可怕的空間,在周圍鋪開。
空目說着,微微傾首。
亞紀不禁啞口無言。
「………………真是場噩夢……」
「……你覺得無所謂麼?不在乎自己被殺掉麼?還是說,你只是不明白我隨時都能做出
這件事
?」
「村神」
她顯然在猶豫,面對如此狀況還該不該抱有希望。
「…………!」
「……因爲什麼?」
「最開始的……?」
「我要問你一句——」
空目停止吟唱咒文,用平靜得不正常的聲音呼喊俊也
空目說完,從掛在肩上的帆布包裏拿出了什麼。那是白底之上染着烏紅斑點的,大大小小的無數紙片。
「就是字面意思。人所擁有的東西,沒什麼是扔不掉的。即便那是自己也好,也不例外」
看是堪稱絕望的,悲傷的笑容。
————這個世界正漸漸地被『異界』所吞噬。
俊也稍稍吸了口涼氣。因爲,空目很少向別人拜託這種事。他平時很少顧及自己的安全。而他現在既然這樣開口了,足見接下來着手的事情勝算很低。
空目生存在死亡之中,他眼中的世界就是那個樣子。他在深知這一點的狀態下生活着,死在他眼裏不過只是一種總能看到後一步的可能性。
「……我不知道。爲什麼呢…………我不知道,只是我沒死吧」
腐臭如今就像久經熬煮一般被濃縮,開始在空氣中飽和,達到了令人光呼吸便會胃液上湧的可怕地步。那極度異常的腐臭空氣直接從山林的空間中滲出,將氣味、空氣、空間,一切正常的東西悉數徹底侵蝕。
俊也感覺到,森林正在吟唱聲中漸漸脫離現實。
「……吾以至高之名命令汝。造物主,令一切生靈跪拜的偉大存在啊,顯現吧,回應吾之號令吧。吾秉承神之意志,遵從吾之號令,現出汝至高之身影吧。Adoni El Elohim Eheah Yeheah Asha Eheah Thavote Tetragrmton Shadey…………」
「消失,是麼?」
亞紀頓時露出呆滯的表情。
「……最開始的問題還沒回答呢」
兇惡的野獸發出低吼,低沉的聲音以腐臭的空氣爲介質震動傳播。
「說真的,我很羨慕恭仔你這種地方。可我沒辦法像你那樣。我手裏的這件兇器完全不會區分對象,我承受不了。我無法越過這道坎」
空目就像魔法師一樣,淡然地吟誦詩詞。
亞紀的臉上閃過一抹驚訝。她微弱地呢喃了一聲
空目說道
四撒開來的『詛咒』殘骸在傾注而下的雨中打溼,紙片以超乎常理的速度溶解崩潰,變成一堆堆骯髒的泥垢粘附在雜草上。污垢不停抽動,分崩離析掉在地上,不久變成一團團蛆在地上亂爬,狀況慘不忍睹。不只是雜草上,就連空目腳下都被密密麻麻的蛆徹底爬滿。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我替你想了一個強硬的方法」
「不」
聽到空目的話,亞紀露出絕望的表情。
空目的呢喃之聲,震盪潮溼的空氣。
「活着有何意義,是不是爲了弄懂其中意義而活?……我是爲了思考這些而活的。因此,我應該只是沒有死吧了。因爲……」
「無法保證死了之後還能思考什麼」
「…………別說了」
紙上依稀可見寫得密密麻麻的文字跟記號的序列與碎片。
「木戶野,一切都已經太遲了。最壞的情況,就讓我們一起死吧」
亞紀搖搖頭。
「………………這話真有你的風格」
這雖然是極端論調中的極端,卻是無法反駁的事實,而且俊也知道空目真的相信這一點。空目上小學的時候有次險些被同學殺死,他曾親身體驗過那種事情。空目身上之所以會繚繞着死亡的氣息,這也是一方面原因。空目無時無刻都不曾忘記,自己說不定就會被眼前正有說有笑的人殺死,哪怕是對亞紀,對武巳,對稜子,對相處近十年的俊也都不會拋下那樣的想法。
亞紀看着如此說道的空目,露出耀眼的笑容。
「我是來問你,你想不想「回去」的」
「不行啊……就算『犬神』不在了,『詛咒』也不會消失。要是沒有防禦,我會被『詛咒』啃噬殆盡。不論如何,我的命運都已經註定了。坦白的說,沒有連累你們跟着冒險的價值」
「已經無法回頭了。〈驅逐〉儀式現已喪失,那隻『惡魔』要麼達成目的,要麼毀滅,不然之前恐怕將一直停留在現世……」
「你真這麼想麼?」
兩人沉默起來,雨水拍打雨傘的聲音迴盪在黑暗與綠色的空間中。亞紀表情很簡單,但她並非不能理解空目的那番話。
沒錯,『異界』與每一寸土地接壤,『異界』的碎片只需些許契機便能在瞬息之間律出。
白色的東西在雜草的縫隙間蠕動,樹叢裏緊密佈滿着野獸的氣息。
「我們來這裏做什麼」
「……?什麼意思……」
「我當然明白。我還沒有失常到分辨不清自己所作所爲的地步」
周圍的一切都充滿敵意。敵意與憎惡,瘋狂與腐敗,以令人窒息的密度充斥着森林之中。空氣中瀰漫的緊張感猶如拉滿的弓弦,一觸即發。可怕的腐臭與緊張感令胃袋抽搐、翻湧。
「——這種小事,足以構成讓你自我毀滅的理由麼?」
「恭仔,你……」
「沒錯,這裏已經是『詛咒』的大本營了。報告中存在儀式參加者在『惡魔』召喚的現場屢屢發瘋的事例,所以我們已經是命運共同體了」
她在猶豫。
亞紀看着空目,眼神中充滿了不解之色。
「…………咦?」
空目說道
「…………『詛咒傳真』……!」
5
空目緩緩張開嘴
亞紀還沒有從喫驚中恢復過來,愣愣地問道
「所以…………快點…………快點……從這裏…………」
……只要有了機會和方法,誰都會輕易地殺死自己的朋友。木戶野,你只是碰巧同時得到了機會與方法罷了。也就是說————這根本不存在問題,無非只是一種可能性罷了。面對與常人完全無異的你,我爲什麼要害怕?」
空目的眼神十分認真。
「這跟普通人究竟有何區別?我無法理解。你以爲這個世上每天都有多少人殺害自己的『朋友』或者被『朋友』殺掉?人生在世,本就總是伴隨着被身邊的人殺害的可能性,而人也總是攜帶着殺害身邊之人的可能性。
「……什麼事?」
「……來吧,來繼續開始被中斷的「第四夜」吧。勇猛而令人厭惡的魔界公爵,惡魔「斯伯納克」於此顯現」
聽到這話,亞紀呻吟起來
可是,那表情之中,卻微乎其微地摻進了————好似安心的感情。
「我在問你,自己搞不好會殺掉朋友,這種事真的足以構成你殺死自己的理由麼?那種事對誰來說不都一樣麼?」
「唔…………」
野獸的氣味和氣息就像把腐敗的空氣推開一樣,將周圍團團圍住。樹木之間、樹叢之中、朽木的空洞、雜草的陰影……所有黑暗中,無數雙野獸的眼睛正閃耀着強烈的兇光。
如今即便是乍現的感情,都會讓亞紀要了俊也他們的命。樹叢沙沙作響。就算是如此瑣碎的小事,恐怕都會讓『犬神』做出反應。爲了控制住事情的發生,亞紀拼命扼殺情感,苦苦哀求
空目邊說邊把手中的紙片撒開。淋到雨的碎紙在空中飛舞了一小會兒,然後落在草地上,在綠色之上帶來雜色。被雨打溼的紙片中有騰起一股股腐臭,被腐臭麻痹的嗅覺被更強烈的腐臭淹沒。
「這是忘掉的東西。我把它送過來了」
以冷靜的口吻,對亞紀說道
傳真的殘骸就像觸媒一般,空目將它們拋灑出去之後,這個現象便立刻開始加劇,讓世界變得模糊,令境界溶化,漸漸侵蝕現實世界。
————人活在這個世上,總是伴隨着會殺害他人或被人殺害的可能性。
那樣子與其說是在勸說,倒不如說他是真的對此懷有疑問。
「……扔得掉就不用那麼辛苦了。「那東西」毫無疑問就是我自己,我要怎麼把我自己扔掉啊」
「那麼,把那兇器扔了不就好了」
「蛆」和「看不見的野獸」的源頭,出現了眼前不遠處。
縱然四個人在這裏搞不好會鬧成集體自殺的結局,但俊也還是明確的做出回答。
「……不用你提醒」
「…………對不住了」
俊也沒有繼續問下去,將還沒完全好的那隻腳放到地面上,像模像樣地舉起柺杖拉開架勢,將頂端指向腳下的樹叢,牽制『蛆』和『犬神』。
雜草滿滿覆蓋地面的情況,可以說非常幸運。大雨,雜草,都讓滿滿聚集在附近一帶的那些看不見的東西顯現了出來。在這三個月裏,俊也已經充分掌握了柺杖的距離,說到底那就是跟短棍,當武器來用也很容易。
「木戶野————做好覺悟了麼?」
在異樣的空間中,空目向亞紀呼喊。
「……你要怎麼賠我?」
亞紀微微抬起臉,露出空泛的微笑。她的臉失去血色,面色蒼白,然而她左手的傷口仍在不停出血,烏黑的血不斷地往下滴。即便身體狀況如此糟糕,亞紀的微笑也巋然不動。
「要殺了我?那樣一來就結束了呢。如果是被恭仔殺掉我也認了。我已經別無所求了啊……」
亞紀微笑着說道。疲勞與衰弱在那個微笑之上撒下了濃濃的陰影。那是覺悟與達觀交融在一起的,死之笑容。隨後,亞紀又接着說了下去
「恭仔……」
「什麼事?」
「…………還是算了。什麼也沒有」
亞紀欲言又止,又一次寂寞地低下頭。她那淋得透溼的身影,看上去是那麼小,那麼虛無縹緲。
空目什麼也沒說,轉向菖蒲。
菖蒲點點頭,攤開雙手,深深地吸了口氣。
於是,平衡被破壞了。
————山之領地,乃避世之地。避世之神,乃山神。
硝子之空,墓碑之地。願皆歸山野————
在空目講話的時候,「看不見的野獸」的失控情況愈演愈烈。而且就像做出響應一般,「蛆」也開始大量地變成蛹,然後紛紛開始羽化,拋棄蛻下的殼,之後成羣的黑色蒼蠅一邊發出惱人的嗡嗡聲一邊飛來飛去。
他揮開蒼蠅,用破損的柚子蓋住來保護傷口。恐懼與生理性的厭惡混合在一起,讓他幾乎陷入恐慌。
「看不見的野獸」將那個週而復始的過程徹底破壞。蒼蠅被撕碎掀飛,蛆、蛹、卵被碾碎,噁心的粘液賤得周圍都是。粘液拉出絲來,把雜草弄得水光透亮,而蛆蟲在粘液上蠕動,相互舔舐,進一步成長。
而是長嘯。
————嘎嗷嘎嗷嘎嗷嘎
「……稍稍來場講座吧」
菖蒲繼續吟誦。
「……」
「……弗雷澤
㊟
將詛咒的形態分爲『類比詛咒』與『感染詛咒』」
(注:詹姆斯·喬治·弗雷澤爵士,出生於蘇格蘭格拉斯哥,社會人類學家、神話學和比較宗教學的先驅。主要著作有《金枝》《圖騰信仰》等。)
這兩者都十分接近人類形象的「原型」,幾乎在所有文化圈中都被當做咒術使用,而且基本傾向於認爲後者更加強力」
它身材細長,四肢像鞭子一樣彎曲着。『惡魔』的身影,佇立在昏暗的森林中。
而『感染詛咒』是基於「相互之間存在過關係的物體,在分離之後依舊維持着聯繫」這一信仰的詛咒,做法是將對象的一部分,也就是頭髮、指甲等東西當做『咒物』並加以操縱,藉此對對象造成影響。
惡魔「斯伯諾克」那顆由無數蒼蠅形成,輪廓像霧一樣飄忽不定獅子頭,發出咆哮。
蜷縮起來的整個身體痙攣起來,不知不覺間張大了嘴巴,從喉嚨裏頭漏出酷似哀嚎的嘹亮聲音。
蒼蠅一邊麇集一邊形成一個漩渦,密度越來越大,猶如黑色的霧靄一般遮蔽樹木,遮蔽雜草,成片成片地飛來飛去,開始產下卵一樣的白色顆粒。
洶湧的蒼蠅凝集成團,纏在空目的雨傘上。
儘管雜草被蛆蟲啃噬腐爛,缺損嚴重,但亞紀有『犬神』的守護,毫髮無損。可是,『犬神』沒有放過俊也此時露出的破綻。
空目說道。就算他不說,俊也也感受到那股兇猛的氣息開始肆虐起來。
俊也受了傷,空目還是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發覺呼吸就在臉的附近,在發覺危險的同時揮舞手臂,隨即傳來打中的手感。遲了片刻他才明白,是「看不見的野獸」剛纔撲向了他的喉嚨,隨即他全身冒起雞皮疙瘩。
不過,這種擔心是多餘的。
「空目……!」
————恨、妒、嫉、咒,皆歸山野。
「用『暴力』解決,是跟那個「黑衣」相同方法論。將當事人全數抹殺,事件就會消失。要是覺得那種方法不能用,就會用咒術來處理。那就是『感染咒術』」
他能躲開基本算是碰巧。即便如此,厚實牢固的雨衣,下襬還是被輕易地咬掉了。蛆蟲爬上雨衣,俊也連忙將蛆蟲拍掉。
消極情緒和恐懼徹底侵佔他的頭腦。
整面的蛆蟲一邊白涔涔翻滾着,一邊迎接它們令人厭惡的主人。
叫聲逐漸變大,響徹整個腦袋,侵蝕他的意識。他的意識完全被叫聲佔據,徹底喪失分辨力。
附近傳來高亢的狗叫聲。
蛆蟲蠕動的聲音激發出來,尖銳的遠吠響徹山林。令人討厭的平衡被打破,此處的一切存在都尋求敵人,開始行動。
————山之領地,乃逝者之地。逝者之土,乃虛土。
俊也條件反射地繃緊肌肉,防止牙齒陷進裏面,然後對着那片虛空用力揮下拳頭。伴隨着毆打動物的沉重手感,袖子和胳膊上的皮膚被帶掉。隔了片刻,裸露出來的皮膚滲出血來。俊也痛苦地皺緊眉頭。
在那片開闊地的中央,一個令人生厭的氣息滲出來。
不屬於自己的膽怯與敵意,充斥他的大腦。
他揚起伏下的臉,喉嚨不自主地放聲咆哮。
「唔……!」
俊也叫了起來。這一刻,野獸的氣息穿過他的腳下,疾馳而去。
那個形狀漸漸發生扭曲,蒼蠅的聚合體開始變成其他的東西。
「……自古以來,不管「憑物」也好,「詛咒」也好,這種異常情況都是以『咒術』或『暴力』來解決問題。這是早已註定的」
樹叢被弄得一大糊塗,大樹的樹幹被無差別地挖掉,留下一道道爪印。空目身處如此卻如若等閒,開始講述
要是延髓或頸動脈被咬斷,立刻便會喪命,其他動脈或腹肌被咬破也離死不遠了。他蜷縮身體,護住要害部位,然而看不見的野獸還是打算硬生生把頭鑽進去。看不見的野獸完全瞭解人體的要害,施加有效的攻擊,而同時又有數不盡的蛆蟲聚集在傷口之上。疼痛與恐懼讓俊也腦袋變得一片空白。照這樣下去,必死無疑。
片刻之後他才察覺,那個聲音正在腦袋裏頭回蕩,陷入激烈的恐慌之中。
眼看着蒼蠅將周圍徹底淹沒。
「看不見的野獸」向那把傘施了一擊。
鮮紅的傘掉了下去,被蛆和蒼蠅所淹沒。
『犬神』的瘋狂叫聲,在俊也的頭骨中迴盪。
俊也真切地體會到了死亡。
可是,俊也分焦急。
「……!」
————『惡魔』降臨。
然後,看不見的爪子朝着成羣的蒼蠅揮了下去,傘瞬息之間被撕成碎片。
蒼蠅一下子朝傷口聚集過去。
「……可惡!」
他護住喉嚨的雙臂不斷地傳來疼痛,不斷地有重量掛在上面。他覺得大事不妙,但已經束手無策了。漸漸地,他沒辦法再擺出防禦姿勢,沒辦法再進行反擊了。強韌的肉體阻擋了致命傷,然而不知還能堅持到什麼時候。
他就像事不關己一樣,用自己的耳朵,聽着從自己喉嚨裏溢出的,酷似狗發出來的嘹亮尖細的遠吠。
空目若無其事地,淡然地繼續講解。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黑塔的輪廓不定型地崩解,變形,讓中央的氣息得到實體,最終成型。
一隻『犬神』神不知鬼不覺地繞到了俊也的死角,咬住了他拿柺杖的右臂。
殺、盜、滅、狂,棄諸邐迤————
隨後,只聞骨頭斷掉的聲音,俊也右腳折斷了。沒有康復的腳承受不住高強度的動作,身體向一側傾斜,摔在地上。當他發覺大事不妙的時候,爲時已晚。
無數個兇惡的聲音開始響起,激烈地擾動樹木。
菖蒲的詩歌震盪世界。
他做出的第一反應便是迅速插進空目與『犬神』之間。隨即,他的胳膊和腿接連不斷地傳來劇痛。
空目的講義進入佳境。俊也剎那間看出一羣『犬神』向空目撲去。樹叢被大舉分開,草被筆直地撕碎飛起。看這個樣子,可想而知是
那個情況
。
只有俊也到處揮舞柺杖,對看不見的威脅一邊威懾,一邊戰鬥。靠近空目和菖蒲的東西被徹徹底底驅趕開。
白色顆粒當即開始到處亂爬,將雜草、樹皮啃得亂七八糟,個頭暴增。短短數秒,那東西便變成了渾圓粗大的蛆,變成蛹,羽化。
蒼蠅聚集,捲起巨大的黑色漩渦,就像一座尖塔聳立在那裏。
這個時候,俊也忽然在意起亞紀的安危,向那邊瞥了一眼。
「『咒術』須以相同的知識做基礎方能成立。講解到這裏,我做好了那個基礎。接着準備好『咒物』…………」
「…………要開始了」
空目身處此境,說
腐臭與野獸間千鈞一髮的平衡,遭到截然不同的另一種氣息入侵。隨着菖蒲的聲音,空間震動,空虛而靜謐的氣息擴散開來,撕裂了復仇,擊碎了殺氣,將鋪滿大地的東西全數破壞。
空目打斷詫異的俊也,淡然地接着說道
「閉嘴聽着……其中『類比詛咒』是基於「相似連鎖」這一理論的咒術,「用詛咒的人偶或肖像代表詛咒對象在上面釘釘子」這種詛咒的總稱。
「空目,你幹什麼……」
無數尖銳的遠吠,帶着敵意與之針鋒相對。
他全身上下被瘋咬撕碎,承受着劇痛的折磨。皮膚被鉤爪撕破,流出來的血打溼了身體。然後蛆蟲和蒼蠅向鮮血聚集上來。俊也不寒而慄,到處打滾。
「嘁!」
————嘎嗷嘎嗷嘎嗷嘎
硝子之空,墓碑之地。願皆歸山野————
俊也在恐懼的驅使下把柺杖隨手一扔,亂揮手臂,把看不見的野獸砸向地面,揮開。
強烈的敵意充滿頭腦,而就在敵意投去的方向上,一個巨大的氣息就快湧現出來。
只聞清澈凌冽的聲音,空氣爲之震動。
『犬神』如同野生食肉野獸,紛紛瞄準了獵物的腳。而它們還像受過訓練的戰鬥犬一樣,向拿着武器的手集中撲來。在它們的如剃刀一般的鋒利尖牙之下,厚實的雨衣形同薄紙。像針一樣排列在一起的尖牙撕破皮膚,咬進肉裏。
空目一邊說,一邊取出一張名片大小的紙片。
俊也嚥了口唾液。敵意、腐敗、靜謐充斥着這個空間。
那不是慘叫。
流暢的言語,就像咒語一樣在此地響起。
爲了將一切迴歸於無。
俊也背脊上冒出冷汗。現在不能只顧着空目。
「!」
那是一個
巨大的人類
。
「————夠了,停手啊!」
遠處聽到亞紀悲痛的叫喊。
一切都被恐懼和瘋狂徹底渲染。
這是一場密度異常的噩夢。
而空目站在這場噩夢之中。
「聽着!」
空目低聲吼叫
「由魔而生則以魔伏之,由血而生則以血化之,一同歸於火焰吧!塵歸塵土歸土,汝等隨咒物一同消失吧!」
說完,空目伸出紙片。那張紙片超過一半染着血色,在混亂之中明確地浮現出來。
俊也直覺感覺到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感覺到那紙片與自己息息相關,而且與眼前的敵人也息息相關。
成型的『惡魔』抬起頭,『犬神』停止了動作。
以空目爲中心,所有的一切頓時停了下來。
就連空氣也停止了。
下一刻,空目右手一閃,取出打火機。
噗地一下,火點着了。
隨即,在場所有「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都害怕起來。無名緣由的恐懼在腦中,在這片空間內爆發了。
現在,它們完全注意到了。
真正的「敵人」究竟是誰。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所有敵意向空目蜂擁而至。
俊也明白自己的目光爲什麼會隨之揚起了。上方的天空霍然洞開,形成這片林中空地那麼大的開口。本被厚實雲朵所遮蔽的天空,徹徹底底地放晴了。火星就如同被吸進去一般向上盤卷,消融在那篇
紅色天空
裏。
現在,俊也精力和體力已經徹底見底,但他們還得下山。
亞紀雪白的臉頰上被俊也的血弄髒,俊也本想把血擦掉,但還是放着沒管。因爲俊也滿身都是血和泥土,覺得自己去擦反而會把她的臉弄得越來越花。
「…………」
俊也站起來————愣住了。
當火就要燒到手的時候,空目撒開了手。
周圍的景色正火紅火紅地熊熊燃燒。
大羣大圈的『犬神』燃着火焰,就像是森林、樹叢、草地正整面地燃燒着。但是,吞噬『犬神』的火焰屬於異界,完全沒有引燃現實世界的森林。
(注:梅菲斯托費勒斯,最初於文獻上出現是在浮士德傳說中作爲邪靈的名字,此後在其他作品成爲代表惡魔的定型角色。在歌德的作品中,浮士德必須將自己的靈魂抵押在魔鬼梅菲斯特手中,只要一停止對生命的追求便是死期來臨。)
「我不知爲什麼,理解某個『異界』的法則,菖蒲能夠將那個『異界』召喚到這個世界。只要對象是『異界』的東西,就逃脫不了這些理論與法則。
看上去火星一樣的東西,是燃燒中到處亂飛的蒼蠅。
「菖蒲的『詩』是『鑰匙』。『詩』能夠改變世界,這裏現在已被菖蒲從世界分離開來。就像魔法師製造結界一樣,此處魔即爲法……」
「保密」
「你…………準備用那個「契約」做什麼?」
……意識豁然開朗,俊也連忙跳了起來。
這一幕就像地獄一般慘烈,卻又充滿了異界之美。
紅色的天空如海市蜃樓般消失之後,黑灰色的天空再次出現。
蛆蟲發出噁心的聲音在火中溶化。匯聚成『惡魔』的蒼蠅四散逃跑,巨大的身影眼看着變成無數亮紅的火珠,崩解消散。
「……這就是最終兵器」
「沒錯,這是泡過木戶野的『血』的,第四夜的『詛咒傳真』。要說有什麼咒物可以同時感染『犬神』與『惡魔』,那就非它莫屬了。不論削弱哪一種,都會激化另一種,所以不論如何都需要將兩者同時消滅」
魔國之王一路斷、裁、截、絕,蒞臨此處。
詛咒之神居山中,魔國之王居山中————
一隻『犬神』出現了,虛弱地爬到了亞紀的腳邊。
可能是看清『犬神』全部消失了,亞紀突然暈了過去,膝蓋猛然彎了下去,癱倒在草地上。
可能是泡過了煤油,被詛咒的紙片一直旺盛地燃燒着。
亞紀臉像死人一樣蒼白,卻滾燙似火。但是,她的呼吸沒有紊亂的跡象,並不痛苦的樣子。如此一來,就用不着再分秒必爭了。
『犬神』紛紛停止運動,遺骸變成火星,不留痕跡地崩解消散。
「「神諭」創造了世界,「真言」昭示了世界,「祈禱」改變了世界。它是魔法,是詛咒,是人類爲了推動『世界』而造就的技術」
空目他右手打火機,紙片正在他左手中燃燒。
俊也瞪向空目。
「————啊啊」
恨、妒、嫉、咒,皆歸山野————
……在那一刻,視野猛然被無聲的光輝所吞沒。
空目用毫無感情的眼神回望俊也。兩人一時間相互瞪視,無言的意志相互碰撞。
「……」
天爲仙,狗爲童,
整片整片熊熊燃燒的情景,就如同那怪異的火焰。
「……嗯,是啊」
它們看上去是那麼的虛無縹緲,俊也完全感覺不到他們就是剛纔差點殺死自己的東西。
俊也本來想說什麼,但轉念一想又不說了。
那個梅菲斯特——菖蒲向俊也投去透着幾分膽怯的目光,就像過意不去,就像請求原諒一樣看着俊也。
紙片一邊下落,一邊燃燒,在即將落地之前便徹底燃盡,化爲火星消散在半空中。以此爲標誌,『犬神』的數量飛快減少,全都變成火星騰飛起來,在空中化爲一片絢麗的光芒。
那些入侵腦內的『犬神』的氣息,消失了。而且聚集在全身的無數『蟲子』和『犬神』同樣蕩然無存。
紅色的粒子撒向周圍,
令視野朦朧的
大量火星漫天飛舞。
菖蒲吟誦詩歌。火星緩緩地升上天空。
當他點燃那一刻,構成『惡魔』的一切東西,以及存在於此的所有『犬神』一隻不剩地全都同時燃燒起來。
至今不能被人看到的『犬神』在火焰之中現出原型,又是痛苦地慘叫,又是跌跌撞撞地到處亂竄。
腐敗的空氣被靜謐之物一掃而光,只有好似紙燃燒的味道騰了起來。
俊也放鬆下來,隨口回應。
空目仰望着緩緩消失在夜空中的大片火星,菖蒲在他身旁,跟他一樣眺望着天空。
空目背對着空虛的火光,說道
周圍充斥着咆哮一般的振翅聲,以及野獸尖銳的吼叫。
「……自古以來,『歌』就是「祈禱」,是「真言」,也就是「神諭」」
「這也是————『詛咒傳真』麼?」
周圍無數火星正在紛飛,靜謐的空氣中爲數龐大的火星正瘋狂躍舞。
在空目的手中,紙燃燒着血一般鮮紅的火焰,漸漸化爲灰燼。
一個個火焰形成小型野獸的形狀,隨後一邊苦苦掙扎、哀嚎,一邊在雜草上到處打滾。狗一樣的野獸正在熊熊燃燒,張皇逃竄。可是它們根本沒辦法逃離自己身上的火焰。
這纔是原本的天空。
悲壯,靜謐,充滿幻想色彩。
『犬神』承受一擊,冒着火星掉在地上,然後就那麼直接化作火星紛飛消散。
俊也安心地嘆了口氣。
一隻『犬神』擠出最後的力氣撲向空目,但是既然能夠看到,俊也要將它擊落自然不是難事。
據說古戰場會燃起火焰。
俊也心想。
「……」
山爲天狗領國,亦爲狗神領國。
俊也連忙衝了過去,確認亞紀還有呼吸之後,摸了摸亞紀的臉。
空目望着天空,喃喃說道
森林和樹叢被被火焰吞沒,燃燒的野獸數量看去有成百上千只多。
詩與歌就是咒文。空目靜靜地編織話語
魔之王國居山中,死神之國居山中。
異界之火緩緩侵蝕『犬神』。
在亞紀悲傷的俯視之下,那最後一隻『犬神』也分崩離析,消散到同伴們的生變。
————其爲太刀之館,多知之質,
迷途之館居山中,妖魔之夢居山中。
此時,空目用手中的火焰點燃紙片的一端。
但他立刻發覺並非如此。此時此地正在燃燒的不是山,而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正在燃燒的不是雜草,是蛆蟲。
他一開始以爲是山火。森林、雜草、樹洞、樹叢,目光所及之處無不燃起烈焰,釋放火星,熊熊燃燒。
森林深處,樹背後,樹叢中,腳下,看不見的野獸化成火焰野獸,悽烈地嚎叫,到處亂竄。
空目如此說道。
「……喂!」
————硝子之空,墓碑之地。願皆歸山野。
天狗之國居山中,隱世之國居山中。
「我將『犬神』連帶木戶野的血液一起燒掉了,我覺得這個症狀可能是貧血或者發燒,不然就是兩者兼有。需要儘快送到醫院」
『魔法』就是這樣的東西。這是藉由我,以及與梅菲斯特
㊟
之間的契約所實現的一種『魔法』」
「……已經晚了」
「總算是……活下來了呢」
「…………」
山爲天狗故里,亦爲魔國之鄉。
不久,『異界』的天空雲消霧散。
然後樹叢、森林燃起的烈火,是變成火球到處打滾的大量野獸。
血連血,咒通咒。
那些東西不留痕跡地,輕輕鬆鬆地燃燒殆盡了。
而這個時候,『惡魔』的殘渣也在以飛快速度消滅,蒼蠅燃燒殆盡落在地上,蛆蟲化成了灰,就連本來是感熱紙的白色污泥也早已燒光。
空目擁入的東西就等同於招來毀滅的力量,他在得到對付『異界』的力量時,也換來了毀滅的可能性。空目不可能注意不到這件事。他用危險作交換,意圖維持與『異界』之間的接點。
雨不知不覺間停了下來。
少量的『犬神』殘渣,就像溶化在山野的空氣中一般,在眼前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