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 來臨之夜
《Missing 神隱物語》 · 甲田學人 · 1.3萬 字
1
把武巳留在客廳裏,差不多已經四個鐘頭了。
稜子在步由實的房間裏,從一大早就一直跟步由實面對着面。
步由實坐在牀上,稜子坐在桌前的椅子上。兩人都這樣低着頭,一聲不吭。
她們彼此一語不發。
步由實早已徹底身心俱疲。
短髮散亂着,臉色看上去也比昨天更加糟糕。在疲勞與緊張之下,那儼然就是一張重病患者的表情。
她深深地坐在牀上,低着頭,幾乎一動不動。
那樣子已經逾越了可憐的範疇,到達了可怕的地步。
即便如此,步由實從一早開始一直到現在,非但一句怨聲都沒有,在大夥面前————尤其是在水方面前的時候,總能硬生生地不知從哪兒把精神給擠出來。
她不想讓水方發覺,爲此展現出了了不起的精神力。但是,這樣一直硬撐,她顯然在漸漸崩潰。她非常憔悴,非常疲勞,爲了「裝作沒事」一直在消耗自己的生命。只要站在客觀的立場看一看,很輕易地就能看出她的狀態有多麼糟糕。
而且…………步由實現在還是這個樣子。
她害怕移動視線。
果真「看得到」的樣子。
很平常的時候,步由實卻在什麼也沒有的地方突然一驚後愣住……這樣的情況,稜子已經不是一兩次看到了。說話的時候也是,步由實說着說着表情突然繃緊的情況,更是數不勝數。
不在水方面前的步由實,明顯非常害怕。
但是,稜子沒有辦法驅除那種害怕。
充其量,稜子只能不時地碰碰她,跟她說說話。雖然對她的狀況無計可施,但也不能把她拋下不管。
話雖如此,真到了出狀況的時候稜子究竟能不能幫上忙,這還得打上一個問號。
稜子昨天晚上也只顧着驚慌失措,什麼忙也幫不上。
在步由實的面前有些話不能說,稜子其實很害怕自己孤零零的一個人。她切實地感覺到,自己很想至少再來個人陪在身邊。
此時,稜子產生絕望的感情,想到——
霞織死的實在太可悲了。
面帶笑容的,霞織的遺像。
不敢去看武巳的臉。
裝了霞織的白盒子
「啊……」
聽到這句話,稜子不禁捂住自己的嘴。
但是步由實一聲不吭,緩緩地搖搖頭。
雖然稜子有時候會對霞織顯得攻擊性很強,但那種時候霞織一定會忍讓。
越是去想,黑暗的思考就越是停不下來啊。到頭來,稜子只是在通過想別的事來掩飾自己的事。
稜子雙手在胸前擺起來。
穿着喪服的親戚們。
「…………………………」
「…………啊……對不起。我沒事」
裝點着白花的,喪禮。
沉默。
稜子並沒有生氣,武巳肯定也沒有生氣,但是兩人就算見面也不知該說什麼好。
稜子在掀開白單的一瞬間就哭了起來。
從警方手中直接接過來的霞織的遺體……這些都深深地烙印在稜子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步由實對詫異的稜子慢吞吞地答道
到了這一步,她本想忘記的東西從心底噴發了出來。
不行。
然後稜子爲了轉變話題,指向自己的腦袋示意。
變成骨頭和灰的,霞織。
抱住我哭倒的媽媽。
強烈的衝擊讓她感覺胸口像被重重地打了一下,痛苦地哭了起來。
稜子感到眩暈。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武巳君一個人在做什麼呢?
霞織是個非常溫柔的姐姐。
不能去想自己的事。
可是,武巳一直都在一樓的客廳裏。
明明那麼尊敬她,可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稜子現在都無法理解。
遺體非但一點都不安詳,反倒非常詭異。
在看到遺體的第一眼時,稜子差點心臟停跳。
放在鐵臺上的,是一張呈人形鼓起的白單。當她解開白單的那一刻,遭受到劇烈的打擊。
不願意看到武巳那尷尬的表情。
下巴之下的脖子有圈鮮明的繩子的紋路。
霞織火化時,火化爐猶如低吼的聲音。
但是,那創傷漸漸地侵蝕了稜子的精神。
一看到那淤青,那個『禁帶出』的藍色印章便在腦海中閃過。那繩子相互糾纏的圖案,與眼前的瘀斑一模一樣。
她感覺就像霞織是她害死的,直接癱坐在地。
有種不明不白的,非常沉重的負罪感在胸口瀰漫開來。
她已經好久都沒有這麼消沉過,也好久都沒拖得這麼久過。
她無法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想來,自從姐姐去世以後,稜子的感情就一直這麼過敏。
大夥離開之後,稜子就一次都沒跟武巳打過照面。但是,這也不是說他們又開始吵架了,只是稜子總有那種感覺。
「咦?可是……」
隨後,可能是步由實對氣氛變得過敏了,她感覺到了稜子的沉默有了質的改變。
稜子深陷泥沼,越想心情越沉重。
那樣的話,武巳看到自己那副表情,一定又會覺得尷尬。
稜子出生之後,霞織身爲姐姐一直都在受苦。霞織身爲姐姐總是在擔心稜子,而對自己總是在將就剋制。
霞織一動不動。
她這一生明明都沒有得到過什麼幸福。
步由實忽然抬起臉,將她無力的雙眼轉向稜子。
就在幾小時前,稜子還在和她有說有笑。她做夢也想不到會發生這樣的事。
稜子漸漸沒有精神了。
但那份負罪感究竟是對什麼,可惜稜子並不明白。
…………不,其實並不是沒有人。
她最開始在想那種事,然後思考漸漸地失去了方向。
「學姐?」
「那個……不弄好沒關係麼?」
稜子揉了揉眼睛。雖然冒了些淚水,但這樣就控制住了。
又看到步由實搖頭,受了非常大的打擊。
稜子又想哭了。
————在想什麼呢?
「……沒關係」
現在想來,當時就有那種預感。因爲,一切都是那本叫《三取奈良梨考》的,顏色就像死人膚色的書開始的…………!
然後更加消沉,一直重複這種惡性循環。弄成這樣之後,稜子已經沒辦法控制自己了。
不願意看到武巳那尷尬的表情後,自己也變成一副尷尬的表情。
「……」
然後——
「一點事也沒有」
稜子徹底無計可施。
她試圖儘量不去思考那些,然而霞織的死果真還是對她造成了相當大的壓力。她之前不打算想起來,不過只是粉飾自己的創傷罷了。
沉默一直持續下去,而這時稜子就會去想武巳。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一直都在漫無目的地胡思亂想。
現在稜子一心想着轉變話題,拼盡全力。
對話也漸漸變少了。
她爲了不哭出來,緊緊地閉着發熱的雙眼。
然後是————
到目前爲止,稜子沒有出於個人理由跟霞織吵過架。
這終歸只是稜子個人的事,不能因爲這種事給步由實造成不必要的不安。
「那個……學姐,頭髮翹起來了喔」
於是————陷入這種狀態的稜子和步由實也不可能開開心心地去聊閒話。稜子突然發現話題之後,總是三言兩語就繼續不下去,這樣的情況一直在週而復始。
稜子想到這些變得好想哭,在椅子上垂下臉。
種種記憶滿溢而出,化爲噩夢的碎片逐漸淹沒稜子的意識。
站着哭的爸爸。
她覺得自己分明應該知道步由實在害怕,也應該知道害怕的理由,因此對自己神經大條感到厭惡。
「對、對不起…………」
「………………」
「我害怕照鏡子」
化過妝的,在棺材裏埋在花海中的,霞織的臉。
回到羽間市之後,她本決定一直不去想那些的,而現在終於想起來了。
稜子注意到步由實的視線,連忙強顏歡笑。
正因爲知道她活着時,動的時候,笑時的樣子,所以纔會覺得詭異。正因爲那張遺容實在離得太近了,所以看上去就像是趣味非常低級的玩笑。
這些根本忘不掉。
————
這個樣子,跟姐姐一模一樣
。
步由實自己都已經非常難受了,卻還在關心稜子。
步由實臉上閃過的那殉教者一般的表情,與她記憶中過去的霞織重合在了一起。稜子覺得非常慚愧,明知不能哭,可還是不住地流下淚水。
「咦…………奇怪……」
稜子十分困惑。
「奇怪啊,我沒想這樣的…………」
她一邊說,一邊反覆地擦掉淚水。
她想要保持平靜,卻變成了半哭半笑的表情,然而淚水依然停不下來。
比起悲傷,比起慚愧,被溫柔對待的事更讓稜子想哭。
「……」
看到稜子那樣,步由實露出困惑的表情。
但是,步由實什麼都沒問,只是擔心地守候着不停哭泣的稜子。
大顆大顆的淚水,從稜子的眼眶中不停地往下掉。
…………………………
2
時間已到傍晚。
雖然時值夏日,太陽的位置依舊很高,但光線已經開始帶有那種特有的暮色。
周圍灑滿橙紅色的光線,亞紀從圖書館回去了。回到步由實家的時候,其他的大夥都已經回來,正在等待亞紀。
「……不好意思,讓大家久等了」
亞紀這樣說着走了進去,衆人紛紛向她看去。
大夥可能都很期待,但可惜沒能發現重要的成果。
「這就奇怪了。就算「黑衣」在到處回收著作,可那怎麼說也是作者本人捐贈過藏書的圖書館啊」
講的是絕對不能讀的禁止帶出的書籍,作者死後寫的書,然後還有閱讀中絕對不能回頭的禁忌。
同時,她發覺稜子的眼睛有些發紅,下意識地心想。
「尤其是『怪談』方面,被正式管理起來的書本身就很少。有專門寫『民間傳說』的書,但實在沒有專門寫『三取奈良梨』的」
空目當即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我就是想不起來這故事究竟在哪裏聽過,誰能告訴我?」
感覺是不應該說的事情,或者是當着大夥的面說不出來的事情。亞紀嚮應該知情的村神看去,但村神直接移開了視線。就算向菖蒲瞪過去,也只能讓菖蒲困惑,毫無意義。大夥這樣隱藏,亞紀有些擔心這次的罪魁禍首會不會又是自己。
空目問道
「咦……!」
「…………不知道」
然後亞紀向大夥詢問。
「一本都沒」
「關於圖書館的書的三條守則…………一、儘量不要閱讀圖書館內『禁止帶出』的書。那些書中混有被詛咒的書;二、絕對不能閱讀作者死後寫出來的書。那些書會將你拉入死亡的世界;三、若在讀書的時候感覺到寒氣,千萬不能回頭。那是死者正站在你的身後…………正確地說是這樣的故事吧」
亞紀只好把困惑嚥了回去,然後開始報告自己調查的事情。
要論傳聞,交友面廣的稜子很在行。亞紀心想,稜子應該知道這種東西的出處。
空目交抱雙臂,以沉思狀呼出一口氣。
「圖書館流傳着傳聞喔」
亞紀一邊說,一邊從包裏拿出相關書籍的複印件。
「……這個故事我倒是記得」
「……」
然後亞紀說出了「三條守則」。
亞紀問得更加深入,但空目沒有回答。
亞紀十分喫驚。
但是那只是從民俗學書籍中將『三取奈良梨』相關的項目完完整整地複印下來的,可以說對於這次的事件完全派不上用場。
「我進行了一番調查,可惜沒有有價值的發現」
「想不起來也沒關係。強迫自己想出來的話,主觀思維會扭曲記憶」
「沒印象麼?」
「……「大迫榮一郎」的著作呢?」
空目回答了亞紀的提問,說完後聳了聳肩。
「然後……『都市傳說』基本上是同類例子的摘錄集,與其說是爲了研究,更像是爲了收集。我姑且掃過一遍,沒有特別符合的東西」
「……」
說完,空目輕鬆地把內容背了出來。
「當然知道」
「…………還是說,不是「誰」,而是「什麼東西」?」
「是麼」
空目竟然有那麼危險的東西,每次想起來都感到有種寒氣。
至少有兩點與《三取奈良梨考》一致。
步由實身旁的稜子舉起手,亞紀也對稜子舉手回應。但是,亞紀感覺到稜子的樣子有點怪。
「我向水方老師問過了,但老師說沒有」
步由實突如其來的發言,讓身旁的稜子驚呼起來。
「……一本都沒有?」
她覺得,自己說不定被懷疑過。
「你會記得也很正常。那是我的書上面的故事,你以前應該借過」
——還在繼續麼?
那一摞東西乍看之下感覺挺多的。
這時,步由實提心吊膽地舉起手。
「…………不過啊,水方老師告訴了我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並且————在怪異出現的時候,《現代都市傳說考》的名字又出現了。
「……可能性?關於犯人的?」
「那是已經排除的要素,說了也白說」
「那個……」
只見武巳跟她基本在桌子的對角線上。兩人相互迴避,不去對上視線。
亞紀愣愣地回想起來。
「————辛苦了,情況怎樣?」
從那缺乏起伏的口吻中,聽不出他對亞紀的成果有多少期待。
這個時候,坐在裏頭的空目對亞紀說道。
「看來真的沒有家人知道學姐的祖父有著作」
「唔……」
不管怎麼看都只是本普通書,然而當後來聽到那些事之後,卻讓人渾身冒起雞皮疙瘩。
「知道到底是誰麼?」
聽到這個回答,空目皺緊眉頭。
亞紀這樣說着,擺了擺手。
亞紀很掃興————空目對大夥觀察了一會兒,開口了。
「辛苦了」
「是誰?」
「你知道麼?」
「就是這樣……」
「……!」
「不過似乎是真的沒有,而且老師連「大迫榮一郎」這個人都不知道的樣子」
「是在哪裏知道的,想得起來麼?」
「嗯」
「咦……」
亞紀在這時候說出了唯一的成果。
不管怎樣,有『靈能』的人萬一讀了「真正」的故事,怪異就會以此爲媒介出現。
——他們該不會在步由實面前大吵了一架吧。說不定還是考慮自己和稜子兩個人留下來更好。
空目點點頭,對着亞紀說道
但是,大夥對這個提問一樣百思不得其解。稜子似乎也同樣不知道,傷腦經似地看着步由實的側臉。
「那個故事,是《現代都市傳說考》上面的。如假包換「大迫榮一郎」的著作」
亞紀提問,可空目冷淡地搖搖頭。
空目說完後,沉默起來。
「本來存在一種可能性,但被排除了」
那是空目以前消失時,成爲關鍵的一本書。那本書上介紹了許多都市傳說,其中暗藏了「真正」的怪異,是本
有說道
的書。
「你那邊呢?」
「……好像是爸爸…………還是哥哥跟我講的」
「說不定更雜一點的書會更好,不過聖創學院的圖書館不引入那種書呢……」
要談符合,這是最符合的了。
「咦?等等……難道……」
「這麼說的話…………不,還不能下定論呢」
「……不行,基本都不對」
這是亞紀聽到這個故事時,最先產生的疑問。
但不管實際如何,既然空目認定沒必要說,大概就不算是應該知道的事情。
空目大概也有那種感覺,只是看了幾眼,沒有細讀。
步由實擺着憂鬱的表情深思了一會兒,然後用低沉的聲音,淡然說道
空目問道
聽到空目流暢的講述,亞紀喫了一驚。
「其實我也…………知道那個『故事』」
她開了個頭,然後說道
「…………」
空目的這句話勾起了亞紀的記憶。
亞紀也想到了同樣的事,然而這是事實。
竹籃打水的結果,讓悲觀的氣氛一下子瀰漫開來。
「……是」
步由實過意不去地答道。
「圖書館的傳聞麼…………」
空目呢喃着陷入沉思。就這樣,大夥全都一聲不吭,沉默在客廳裏瀰漫開來。
「…………」
所有人都無法動彈。
空目向遠方看去,沉思着。
菖蒲很自然地坐在他身旁。稜子和步由實都垂着頭。武巳坐立不安,俊也交抱雙臂,閉着眼睛。
情況暫時不會有轉機的樣子。
想到這裏,亞紀輕輕起身。
「恭仔……過來下」
亞紀招手叫了空目。
「嗯……?」
空目站起來,跟她過去。
亞紀打開門,兩人一起來到走廊上。然後亞紀關上門,確認沒人跟過來之後,這才壓低聲音說道
「……恭仔,有件事我有點放心不下」
「什麼?」
「感覺稜子狀態有些糟糕」
亞紀這樣說着,向剛剛離開的客廳看去。
門上的磨砂玻璃那頭十分安靜。從外面這樣看去,總覺得就像在守夜似的。
亞紀也點點頭,然後嘆了口氣。
亞紀呢喃了一聲,就像將那種感情甩開一般,向客廳轉過身去。
「日下部至少也會好好去思考」
「你是指心靈層面上的純真?」
亞紀交雜着嘆息呢喃起來。
對稜子再觀察一個晚上應該也沒什麼耽誤。
「具體來說呢?」
「我是問,對稜子的那種純真,你怎麼看?」
然後直接就着話題問了出來
那是彷彿閉上眼時看到的眼皮內側的空間一般,又紅又白的黑暗。
聽到這話,亞紀也只能啞口無言。那低沉的言語就如同宣告身患重病一般,在寂靜的走廊上低沉地迴盪。
「即便是年幼的孩子,在後面支撐那份純真無邪的也是「無知」、「魯莽」和「欺瞞」。無知和魯莽的行爲,經過對象自身幻想的加工,看起來變成了純真。如果自我標榜純真,那就是欺瞞。那只是不承認自己會算計,自覺或不自覺地扮演純真罷了。
「……但日下部既然有「發病」的可能性,就有必要觀察她的情況吧」
「我們不在的時候,大概發生過什麼。從早上開始就有徵兆,我覺得那丫頭徹底支撐不住了」
此時,亞紀忽然注意到了。
…………不管怎樣,那都不能稱作「純真」。現在通常是那麼叫的,但我對那種概念持懷疑態度。稱日下部爲純真,我認爲很荒唐。至少稱呼別人純真,應該就表示宣稱自己高人一等」
「……唔,聽上去像強詞奪理來着……」
「…………是麼」
「……稜子怎樣?」
「
沒怎麼樣
,我基本上對心靈的「純真」持否定態度」
空目點點頭。
空目答道
縱然知道這只是假設,還是感到非常不安。
「……什麼?」
亞紀本是很輕鬆地問的,可空目的表情一下子嚴肅起來。
空目興致索然,只回了一句「誰知道呢」。
「原來如此……」
「……啥?」
空目說完,亞紀對空目感到不解。
「說不定人在對待孩子或者必須保護的對象是,會在潛意識中賦予其很高的價值呢……」
早上就有徵兆了,可是狀態越來越嚴重了。可能是不安,可能是精神壓力,總之她看上去積攢了相當大的負面感情,感覺隨時都會爆發。
「……」
「只要是正常人,應該就沒有通常所說的「純真」」
「……怎麼回事?」
「或許是這樣吧……」
思維終於對上了。
「人們所說的「純真」,終歸只是
乍看上去好像那樣
,並非真正地純真。就連本應一塵不染的幼兒都知道利用自己幼兒的身份,攻心算計。
「……嗯」
「有大哭過的痕跡」
「稜子的樣子有點奇怪」
「……誰又知道呢。說不定這是過度保護呢」
「……我明白了」
人絕不會天真無邪,因爲人從出生之時起便被安裝了『爲了有利生存而行動的程序』。有些人聽從教導,認識到攻心算計是卑劣的行爲,這樣應該就會得到剋制吧。但就算是這樣,也不可能是真正的純真」
這麼一說,亞紀也不會毫無自覺。她覺得自己剛纔說出的話,確實是在輕視稜子。
用亞紀的話說,稜子是一隻承受不住壓力的小動物。
「我知道。所以我的意思是,暫時先將她和近藤分開。
把他們放在一起,恐怕會有不好的影響。不管怎樣,我覺得還是應該暫時將他們分開,然後再觀察她的情況」
果然空目也沒有察覺到稜子不對勁。亞紀說道
「…………」
「……這種思維很有意思。這說不定就是「純真」這種價值被創造出來的原因」
「……!」
空目靠在牆上,用眼神催促亞紀接着往下說。
空目想了一會兒————
空目接着說
「或許如此,不過我很讚賞這番話」
「就算如此,假設真的存在真正的純粹之心,那恭仔你又覺得那種心是由什麼來支撐呢?」
空目似乎不知道這講的是什麼,立刻反問
「她好像跟她的寶貝近藤吵架了。或許別把他們放一起比較好」
空目也跟着她,離開了背後的牆壁。
空目朝那扇門瞥了一眼,狐疑地皺緊眉頭,答道
「總之我覺得,放着不管會出問題的」
亞紀問道
亞紀問
「沒那種事,如果日下部是那樣的話,問題就足夠嚴重了」
黑暗渾濁地瀰漫着。
總之,今晚也要留宿。
繼續放着不管,感覺不會有什麼好事。
周圍淡淡地鋪着一層黑暗,讓人分不清身在何處。這裏飄散着淡淡的甜味,冰冷潮溼的空氣凝滯不動。
雖然有些部分能夠理解,但感覺太極端了。
本以爲空目會用一句「不可能」應付掉,所以那嚴肅的樣子反倒讓亞紀喫驚起來。
「……」
「如果日下部的純真,不是無知、魯莽和欺瞞,而是貨真價實的話,那就有問題了。因爲如果不屬於那些情況,那就屬於「瘋狂」了」
而空目斬釘截鐵地說道
話已經說了,可空目還是搖搖頭。
空目靜靜地開口說道
畢竟是他們兩個,那樣下去恐怕餘熱都漸漸冷透了。
然後低聲斷言。
「…………怎麼回事?」
「理由我不清楚,但現在稜子的精神太不穩定了。說實話,我其實很想讓她不要插手這次的事情」
步由實站在黑暗之中。
「……我說,恭仔你怎麼看?那種純真」
他沒有改變論調。
「……不,我只是說假設。不需要那麼嚴肅地思考啦」
空目腦子裏似乎進行了那樣的思維跳躍。
「……於是呢?」
「讓我來說,所謂的純粹的心,只不過是對方有那種錯覺罷了。由於思考從外界是看不見的,所以會呈現出見者的理想或憧憬。即便有智障,思考仍舊在充分運作。因爲那偏移了社會邏輯,所以看起來天真無邪」
「明天開始再考慮吧」
「……」
稜子是個世間罕有的純真女孩,不過也很難應對她。
兩人一言不發地回到客廳。
這樣的話,亞紀也能夠理解。
「是麼……」
要是太麻煩放着不管就可以了,但那樣一定會覺得很內疚。稜子有惹人喜歡的地方,也有讓人鬱悶的地方。
3
亞紀還是感覺這是強詞奪理。
「…………」
接着,空目非常斷定地,直言不諱地說道
空目露出不解的表情。亞紀深知這問題很怪,還是接着問道。
在整面鋪開的黑暗中,步由實一個人呆呆地站着。
在這令周圍喪失現實感的詭異寂靜中,她形單影隻地站着。
————軋、
忽然,那個聲音傳了過來。
如此同時,彷彿從黑暗中滲出來的一般,一個黑色的人影在眼前垂了下來。
人影非常無力,卻擁有着巨樹一般的存在感……吊死屍體掛在眼前。
————軋、
繩子傾軋。
隨着屍體有規律地晃動,繩子軋軋作響。
————過來吧、
過來吧、
呼喊聲傳來了過來。
繩子刺耳地軋軋作響。那聲音發生扭曲,化作語言,刺耳地在腦中迴盪。
眼前,屍體在搖擺。
那是一具吊死的男性屍體。
步由實抬起頭,灑滿暗影的臉就在那裏。
現在的話,應該能夠看清那張臉。之前她都不敢去看那張臉。
步由實從下面窺視那張臉。
窺視那張被影子徹底蓋住的臉。
啊啊…………
強烈的光線讓眼睛看不清楚,視野模糊。
看到亞紀在身旁正貼着牆發出細微的鼾聲,稜子的腦袋慢慢變得清醒。記得,今晚所有人都做好了一宿不睡的準備。
步由實很熟悉這個家,可能不要緊。
稜子推開門,只把頭伸出走廊。
「……學姐…………?」
從門縫漏出來的光很強,讓人感覺很不舒服。走廊也好,們也好,看上去都像異世界的入口。
「唔………………」
男人用傾軋一般的聲音說道。
她很擔心步由實,於是向牀上看去——————隨即倦意蘧然消散。
……誰……?
稜子用無法徹底睜開的眼睛,向天花板望去。
那是自己的臉
。上吊的,是自己。
「唔…………」
*
一片死寂
她立刻得出了答案。這裏是步由實的房間。
「………………」
單色調的走廊在視野中展開。然後在走廊燈頭,看到了淡淡的光亮。
步由實肯定出去了。
光線死氣沉沉,同時又冷冷冰冰。
她只把腦袋轉了轉,環視周圍。
————軋、
那是種令人討厭的寂靜。
靜
只是隔了一扇門,那邊便是無盡的墨色黑暗。那片黑暗彷彿要從門縫中窺視這邊,沉澱着。
搖擺的窗簾後面,風透過紗窗吹了進來,只聞「咿」的細微聲音,門被打開了一條很細很細的縫。
稜子緩慢地坐了起來。
稜子不知該如何是好,愣愣地望着那邊。
男人的右半張臉就像在抽筋一樣扭曲着。
可是樓梯那邊都沒開燈,這就太奇怪了。
她看到了吊死屍體的臉。
之前吊着脖子的,應該是那個男人才對。他的臉仍舊籠罩在影子下面,看不見。
樓梯的燈光應該能照到這裏,也能照到走廊,絕不可能像現在看到的那麼暗。
自己的身體在搖擺。有根細繩陷進脖子裏。
回過神來的時候,步由實正俯視着一個男人。
要杜絕那種事情的發生,除了不睡別無他法。
裏面要是有人,就只能想到步由實了。即便如此,稜子還是沒辦法那麼去想……這是因爲,那情景看上去實在是毫無生機。
地板上薄薄地堆積起一層黑暗,牆壁正呼吸着夜色。
意識從泥沼般深沉的睡眠底層,忽地浮了出來。
那光是從房間的隔壁,哥哥房間那邊照過來的。雖然只能看到一點點,但看得出有地方正漏出光來。
光源果真來自隔壁屋子。
當然,屋裏說着的只有亞紀和稜子。
步由實感嘆了一聲。
走廊的燈的開關就在步由實房間旁邊不遠。這家廁所只有一樓有一個,想象不出有人會不開燈下到一樓去。
門沒關
。
此時,一陣風吹進屋裏。
那樣的問題瞬間在頭腦中閃過。
她們開着燈,硬是靠談話保持清醒。然而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大家都睡過去了。
這裏是哪裏呢?——稜子想。
沒有看到那張臉,這讓步由實很失望。不知爲什麼,有種被爽約的感覺。
黑暗的走廊從打開的門縫中,安靜地露出來。
稜子連忙環視屋內。
步由實知道,那是在笑。
繩子傾軋。
這個時候,稜子注意到。
哥哥房間的門微微敞開,屋內通明的燈光從門縫中漏出來。那光變得模糊,漸漸擴散,將門的周圍和一部分走廊微微照亮。
咿、
………………
稜子微微沉吟,張開眼睛,首先印入眼簾的,是大團刺眼的光。
「……」
然後朝門靠過去,悄悄從縫隙向外窺視。
他站在地面上。
就算是去上廁所,走廊那麼黑也很奇怪。
「……」
稜子倒吸一口涼氣。
走廊上無聲無息。
稜子用乾渴的喉嚨,嚥了口空氣。
————總算到達池塘了麼……
……上哪兒去了呢…………
但是,景色慢慢開始成型,這時稜子搞清楚,那是掛在天花板上的熒光燈。
啊,我過來留宿了呢。——稜子想了起來,可是完全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着的了。
她勉強搞清楚,自己正躺在被褥上。
光從門縫裏漏出來,將門的輪廓從黑暗中截取下來。
靜悄悄的走廊上漆黑一片。
可是隻要稍微想想,就會發現答案只有一個。
清醒前的腦袋很沉重,身體也很沉重,意識也十分模糊,不過這塊不屬於自己臥室的天花板,讓她感覺到一種模模糊糊的異樣感。
不,只是不開走廊上的燈倒還好說。
從縫隙間漏出的走廊上,撒着點點微光。
牀上空無一人。
步由實睡着之後會發生什麼,非常明顯。
一想到那邊是步由實,是自己認識的人類,怎麼都覺得非常不祥。
這夏日的夜晚總覺得冷得刺骨。
走出這扇門是那麼可怕。
即便這樣,還是必須去弄清楚……弄清楚步由實是不是在那裏。
「……」
稜子轉身看看亞紀。
亞紀仍舊靠着牆壁,睡得就像死了一樣。
稜子有點害怕把她叫起來,但同時又感到一種強烈的孤獨感。
她有種孤獨的錯覺,感覺這個靜悄悄的世界中只有自己醒着。可是,稜子猶豫着不敢叫醒亞紀。
關鍵在於她轉念想到,自己不能光依靠亞紀。
稜子再次轉向房門。
令人無比討厭的黑暗在走廊上滿滿鋪開。
稜子悄悄把腳邁出房間,踩在了走廊上,整個人就像滑出去似的,從開到一半的房門離開了房間。
她覺得門開太大容易被發現,所以不是很想把房門完全敞開。但是,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不想被什麼發現。無形而異常寒冷的不安感,在心頭擴散開來。
稜子盯着那扇黑暗中發出寒光的房門,一步一步地向前挪。赤腳踩在冰冷地板上,高密度的黑暗冷冰冰地纏上皮膚。
感覺身上那件單薄的睡衣,毫無防備功能。夜色從全身皮膚向內身側,將心臟附近緊緊地提了起來。
她一步一步靠近房門。
隨着她的靠近,漸漸感受到了房中傳出的氣息。
在門的那一頭,有微微的動靜。
————噶哩噶哩噶哩、噶哩、噶哩噶哩噶哩噶哩……
桌子上,變成了一片藍色。
亞紀被稜子的慘叫聲驚醒,然後——————稜子緊緊地抱着亞紀,哭了起來。
那個樣子,已是空有人形而不是人類的東西了。
她反覆叫着亞紀的名字。
「噫————」
「————不要啊!」
「……學姐?」
步由實的肩膀非常僵硬,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觸感就像摸到了雕像。而且她的肉正劇烈地痙攣,活動。
雞皮疙瘩一下子冒了起來。
在熒光燈霧濛濛的白色燈光中,步由實看上去就像個陌生人。
她把臉幾乎貼在桌上,視線來回掃過,握筆的右手就像另一個生物一樣抽搐着。
稜子跌跌撞撞地在走廊上奔跑,摔進了隔壁的房間。
手指發出噁心的聲音,彎向了不合理的方向。
這個世上不存在那種聲音,是從別的什麼世界接收到的。
她身體不停痙攣,從椅子上摔下去,整個身體劇烈擰動,同時手腳胡亂揮舞,在地上滾來滾去。
堅硬的鋼筆尖在桌面上到處亂爬。
她有一頭短髮。
她喊着步由實,打算拍她的肩膀————可手停住了。
眼睛大大張開,眼珠就像玻璃珠一樣,沒有感情。視線定格住,感覺就像標本的眼睛,只會反光。
她彎着背,身體壓在桌上向前傾,專心致志地動着筆。看到步由實在裏面,稜子的心暫時踏實下來。
她奮力把門打開,白光從屋內溢出。
稜子摁住步由實的右手。
稜子踏進屋內,但步由實毫無反應,就像機器一樣只顧動筆。
然後,不合時間的警笛聲響徹深夜中的羽間市。
「!」
她的手正以異常的速度揮動鋼筆。
桌子面前,孤零零地坐着一個人。
那是抽屜已經壞掉的,步由實哥哥的桌子。
那是鋼筆的筆尖敲打桌面的聲音。
然後,在搖她的時候,稜子看到了她的右眼。
然後————正當稜子這麼感覺的時候,不安壓迫住她的心口。
「學姐……!」
隨後,步由實的頭就像在反作用力之下彈動了一樣,轉向稜子。轉向稜子的,只有一顆頭……一顆脖子快要擰斷的頭。
稜子眼看着步由實的手指變形,折向各種方向。
稜子喊了過去。
稜子悄悄地從微開的門向裏頭窺視。燈火通明的房間裏,擺着一張桌子。
她覺得至少手還是正常的。
亞紀的處理非常迅速。
步由實坐在桌前,正在寫着什麼東西。
恐懼壓得她渾身發軟。
筆尖敲在桌面上,在桌上把墨水拉出線條,擴張那個令毛骨悚然的青黑色池塘。
稜子慘叫起來,手從步由實的右臂拿開。
即便如此,手依舊沒有停下,用那手指一次次地戳着桌子。
可步由實頭也不回。
細線在整個桌面上胡亂交織,相互融合,編織成一塊密度可怕的藍黑色地毯。
步由實一邊發出淒厲的慘叫,一邊像個壞掉的玩具一樣在地上打滾,以詭異的姿勢一直抽搐,手腳亂揮到處打滾。
稜子用力按住那隻手,可手停不下來。
那聲音就像考試時聽到了,在桌面上振筆疾書的聲音。在裏面,隨着那個聲音傳出來的,有人在動的氣息。裏面確實有人。
但步由實的手依舊維持着握筆的形狀,手臂還是在揮動,手指一次又一次地敲打桌面。指甲破裂,血流出來,將鮮血的顏色撒在藍黑色的桌面上。
可是步由實的手也完全僵硬,如機械般在震動。手劇烈地痙攣,在桌上寫下無法分辨的文字。
那根本不是活人的眼睛。
「…………!」
——噶哩噶哩噶哩噶哩噶哩噶哩噶哩噶哩噶哩…………
步由實
正拿着一管舊鋼筆,紙也不墊直接把筆尖在桌面上敲打,以異常的速度寫着什麼
。
那感覺和看到霞織的遺體的感覺重合在了一起。
「—————————————!————————————————————!」
稜子隨即大喫一驚,拿開了手。
看到那張臉,稜子再一次慘叫起來。
是步由實。
只有寫東西的聲音在房間裏迴盪。單調地,毫無生機地,如機械一般,迴盪着。
那終究不是人的喉嚨能夠發出來的聲音。
那聲音就像麥克風的高頻蜂鳴,但它還包括了更多難以形容的無數音域。
「……學姐…………?」
——噶哩噶哩噶哩噶哩噶哩……
此時,她的嘴霍然張開,慘叫迸發而出。
那聲音剛闖進耳朵,恐懼與惡寒瞬間竄上背脊。
稜子感覺就像對着貓眼看對面的蠟像,步由實的背影看上去就好像沒有血液流動的東西。
鋼筆的金屬筆尖完全分叉,墨水從比中飛灑出來,在桌子上,牆面上,臉上,衣服上撒上了數不清的藍黑色飛沫。
一次次地振筆疾書讓桌面變得就像一個墨水池,一層蓋過一層的文字融合起來,讓整個桌面化作一個就像蛇在爬行的圖案。
「……學、學姐!學姐!」
那張臉上濺着血和墨水,污跡斑斑。
「——————————————————————————————————!」
但是,這種
陌生感
又是怎麼回事呢。
那筆尖就像縫紉機一樣上下上下,不停地敲打桌面。
稜子橫下心,向步由實走了過去。
稜子差點慘叫起來。
「……亞、亞紀…………亞紀……!」
這已經不是稜子處理得了的情況了。
即便如此,步由實仍在用變得像個皮囊的手敲擊桌子。
稜子伸手抓住門,連滾帶爬地離開房間。
稜子站在步由實的背後……異樣的情景飛進她的眼睛。
鋼筆脫手飛了出去。
那隻右眼睜得大開,左眼相反,緊緊地顰蹙着
,作出一副扭曲而詭異的表情。
稜子近乎慘叫一般叫到,搖着步由實的肩膀。
步由實坐在椅子上,就像一個老人一樣很彎很彎地駝着背,臉靠桌子非常近,如同在到處舔舐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