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從房間消失的人

1

在一間擺着大桌的客廳裏。

這裏充滿了困惑的氣氛。

「…………不過啊，如今再跟我講這些也沒辦法啊……」

這個氣氛的中心，就是這所洋房的主人。她是一位身材瘦小的老嫗，現在正滿臉困惑，歪着腦袋。

「我很明白這種要求很任性」

對老嫗的困惑做出回答的，是一位容貌看上去像初中生，卻穿着高中制服的小巧少女。

「這是必須的」

「………………」

少女坐在老嫗對面，那稚氣未脫的臉上充滿了毫不搭調的威嚴，據理力爭。

「我不論如何也要問個清楚」

「不過啊……」

少女語氣斷定，口吻就像軍人，這實在令人匪夷所思，但比起這些，顯然是提出的內容更加讓老嫗感到困惑。

「這是我等的義務」

「不都是陳年舊事了麼？」

「沒錯，你們家的確已經從是使命中脫身了，可現在的情況已經由不得你了」

「……」

老嫗將手貼在臉上，依舊掛着困惑的表情，微微偏着腦袋，視線落在桌子上。

「……你逃不掉的，

吉相寺

的婆婆」

少女————寄宿着那個老「魔道士」小崎摩津方精神的少女，對老嫗如此說道。

「………………」

老嫗對眼前這個小巧少女的身份毫不懷疑。

少女的臉上依舊掛着老魔道士式的笑容，什麼也沒說，直接起身朝老嫗走去。

少女在呢喃出來的瞬間，身上所散發的氣場剎那間徹底改變。

「………………！」

「哼」

「魔道士」以低沉卻有明確的口吻，輕聲細語。

然後，她把杯子放回去，抬起臉，直直地凝視着少女，開口說道

被少女注視着的老嫗，是空目恭一的外婆。她就像在逃避少女的目光一般，完全沒有抬起過眼睛。

…………………………

「你過謙了……」

「我知道」

老嫗臉色大變。

「我已經三十年沒跟大迫先生打過交道了，真沒想到會弄成這樣……」

「…………！」

老嫗斬釘截鐵地說道

「所以婆婆，把

那個

稍微借我一下」

老嫗沉默片刻，最後拿起茶杯，小啜了一口。

「你肯定能夠出色地繼承大迫家的使命呢。你的言談舉止，和我曾經見過的摩津方先生如出一轍啊」

大迫步由實。少女造訪這個家的時候，用的是這個名號。

那毫無感觸且凌厲的臉龐，靜靜地盯着武巳。

「只不過，「那個」對於我現在所做的「準備」是不可或缺的……」

少女將嘴巴湊近老嫗耳邊，用含笑的口吻輕聲細語

她顯然對自己家曾經肩負的使命怎麼都喜歡不起來。

語言漸漸地變成了老嫗從未聽過的咒文，從耳朵灌入老嫗腦中，糾纏老嫗的意識。

「你、你幹什麼————」

「你說的非常對，我過去對那什麼職責也毫無興趣」

她眼前的兩杯紅茶，正靜靜地騰着熱氣。照亮那熱氣的光線，是熒光燈發出來的。儘管窗簾敞開着，但清晨的陽光實在太微弱了，於是點着燈。

「近藤，我有些話要跟你說」

就在少女右手作『劍印』，做出指示的瞬間，正要從椅子上起身的老嫗直接定格在了起身一半的姿勢了。

低沉而具有獨特起伏感的話語從少女口中編織而出。

武巳甩開空目的呼喊，害怕被空目說什麼，從空目面前轉身逃走，在人還不多的學校裏，在冰冷的空氣中氣喘吁吁地飛奔而去。

「那你應該明白吧。就算你現在跟我說我肩負着使命，我也幫不上任何忙啊」

「跟計劃稍稍有些出入呢。我沒時間跟你細說，就讓我採取別的手段吧。一會兒就結束了————「別動」」

『————稜子，對不起…………我……

不知道被做了什麼

……』

「………………」

少女之前一直表情嚴肅地說服老嫗，而當老嫗說出這句話之後，少女突然淺淺一笑

「！」

接着，在老嫗張大的眼睛前面，指向自己的『劍印』微微晃動。編織而出的咒文滲進老嫗的耳朵，讓老嫗的思考、意識，彷彿溶化於言語中一般，就像墜入睡夢中的黑暗一般，緩緩地，緩緩地被黑暗的深淵所吞噬…………

空目的面無表情和菖蒲的憂鬱，激發了武巳內心的愧疚，讓武巳無地自容。

突然從旁傳來一聲呼喊，近藤武巳喫驚地轉過身去。

「…………這麼說，你不論如何也不會提供協助了？」

「…………………………！」

「不用害怕，我不會把你怎麼樣的……」

老嫗這樣稱呼少女

老嫗嘆着氣說道

………………………………………………

「……！」

「步由實……是麼？我們吉相寺家將祖祖輩輩的使命，已經交託出去好幾十年了啊」

…………………………

「好好的青春全給糟蹋了啊。年輕人不該參與那種既陳腐又荒唐的事情」

然後，少女編織的話語雖然保留着那個抑揚頓挫，但沒多久便開始脫離日語。

當少女的臉上露出非常狡詐的笑容，漏出沙啞呢喃的瞬間，少女身上散發出的氣息驟然變成了濃密而異質的氣場，令老嫗不禁臉色大變。

「這也難怪。畢竟只要從周圍的價值觀之下隔絕開來，就能在這種小小的社會中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沒用的。你越是抵抗或是緊張，術的效果就會越強烈。外行人是無法掙脫的」

老嫗定格在了不自然的姿勢，既無法應答也沒辦法眨眼，只能喘氣一般地呼吸。

老嫗說道

面對在熒光燈的白光之下探出身子的少女，老嫗的表情更加困惑了。

「我以爲，大迫先生和三塚先生肯定也會放棄那什麼使命的。事到如今，怎麼還在堅持那種迷信……」

沉重的氣氛，陰沉的表情。

「……近藤」

少女看着老嫗的眼睛，笑說

「近藤！」

「我們家如今不會再跟那種事情有所瓜葛，也不想再有所瓜葛啊……」

「————原來如此」

桌上的紅茶都沒動過，她凝視着熱氣的目光，就像在感懷大迫摩津方完全沒有過來過的這些空白歲月。

「你、你究竟……」

少女發出咯咯的笑聲。那個笑聲極度扭曲，

唯有左眼激烈顰蹙

，少女的樣子變得非常病態。

「什……！」

「可是，我們家已經什麼也沒有留下了。山也已經賣給了三塚先生，家父也沒有將使命託付於我」

空目面無表情地朝頓時說不出話來的武巳走了過去。

少女說道

老嫗張大雙眼，凝視着指向自己的『劍印』，只能稍稍轉動身體。

2

「……可是啊……大迫家的子孫」

「……！」

早上的學校裏，一號樓的正門口。來上學的武巳正好要走進校舍的時候，被穿得一身黑的少年——空目恭一叫住了。

「我等『宮司家』的義務是責無旁貸的。可是隻要完成這次這件事，以後就不用再費心了」

「啊…………」

菖蒲也陪在空目身邊，那身鮮豔的胭脂色衣服隨風翻飛。菖蒲的表情與無表情的空目反差很大，略低着頭，用含着困惑和猶豫的眼神看着武巳。

「原來如此……雖然乍看上去是很明事理的態度，但因爲自家出了瘋子就選擇避諱傳統社會了吧」

老嫗又嘆了口氣。她的表情已經從困惑轉變成了不快。

少女低聲答道

「……我說話不會害你的，你也趕快放棄那種愚昧的事情吧」

「你是叫不出來的，而且就算叫出來也沒人會來吧」

跟不想見到的人突然碰上，武巳內心亂了方寸。

少女用『劍印』指着老嫗，向前走去，悠然地觀察老嫗害怕的表情。

「那當然」

「什……」

老嫗依舊沒有抬起頭，自言自語地說道。

＊

「…………！」

老嫗表情繃緊，如同呻吟般說道

在清晨的空教室中，室內的空氣尚未吸收人的體溫。就這樣，日下部稜子開始了新一天的校園生活。

在這個黑燈瞎火的教室裏，武巳微微顫抖，抱着腦袋坐在角落的座位上。稜子面對着面，胳膊放在武巳的桌子上，用自己的手去觸摸武巳抓着自己頭髮和針織帽的手，悄悄地把臉湊過來。

「………………」

武巳的皮膚冷透了，上面微微冒汗。

武巳的手正在細微地顫抖，但稜子隱隱約約地能夠感覺到，那並不是因爲寒冷。

武巳只顧低着頭，一聲不吭。稜子很擔心地低頭去看武巳的表情，用自己的手牢牢地蓋在武巳顫抖的手上。可武巳看上去根本沒有餘力去感受稜子給他的那份溫暖，只是一個勁地顫抖着，與他自己內心的某種恐懼在搏鬥。

………………

在稜子這樣跟武巳見面之前，發生了很多事情。

從昨天午休直到現在的這段時間裏，武巳突然從稜子面前消失，音訊全無。

昨天午休，武巳完全沒有聯繫稜子，直接離開了學校。

稜子不知道他爲什麼這麼做，而且一時間沒有察覺到這個情況，等她最終掌握情況的時候，已經不由她考慮要不要尋找武巳，要不要阻止武巳這之類淺薄的問題了。

稜子當時根本抽不開身。她遇到了朋友谷田由梨出現異常的情況，爲了幫助由梨已經忙得焦頭爛額。

等事情全部結束，回到教室的時候，稜子這才注意到武巳已經不在學校的事情。他們兩個自然而然地將食堂大廳選作了碰面地點，但武巳沒有出現在那裏，稜子雖然不露聲色地留意着武巳的行動區域，但最終沒能找到武巳的身影。

即便這樣，稜子感到的不安還是過了一段時間才轉變爲肯定。

稜子下午去上課，最後所有課程結束，到了放學之後，武巳還是沒有出現。這時稜子總算可以肯定事情不正常。

可是，武巳現在沒有手機，稜子想聯繫都不知怎麼方法聯繫。她找遍了整個學校，還給男生宿舍打了電話，接到了卻是武巳還沒回宿舍的消息…………就這樣，稜子就這麼束手無策，一天過去最終也一事無成。

她最後拜託了空目，但連空目也沒有行動。

她在電話裏訴說了武巳消失的情況，空目只是回應了一句「我明白了」，給出了武巳不會立刻遇到危險的見解，然後又說武巳要是第二天還沒回來就思考對策。空目沒有詳加說明，稜子當然對此感到不滿，但也完全沒有其他能夠採取的措施，而且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到頭來，武巳依舊不知所蹤。

稜子認真地考慮過報警，但至今的異常經歷讓稜子根本不相信警方會妥善對待此事。

武巳什麼也沒說，稜子也想不到怎麼安慰武巳，但稜子此刻還是覺得輕鬆了一些。稜子的手被武巳回握住，那份觸感讓稜子知道武巳恢復了平靜，知道武巳意識到了自己的存在，這讓稜子稍稍放下心來，也稍稍地感到開心。

這是稜子的真心話。稜子覺得，武巳一直都在保護着自己。

調成振動模式的手機突然在枕邊響起，稜子從沉重的睡眠中甦醒過來。

「我捨不得我的命啊。雖然至今已經死了不少人，但所有人死了之後都還是留在了「魔女」的故事中。大家都成了怪物，都被困在了這所學校裏」

武巳說道

「這所學校已經是「魔女」的庭院了。我求求你，你儘快逃離這所學校好麼……哪怕只有你一個人，也要趕快逃出去」

夜幕降臨，稜子在寢室裏度過了一個難眠之夜。

「………………」

但是武巳沒有回答這個提問。

「……咦……？」

「不能那樣，太差勁了」

『————稜子，對不起…………我……不知道被做了什麼……』

『………………』

「既然如此，武巳君也……」

『………………』

「武巳君……」

「我捨棄不了啊，我辦不到啊……」

而且她也明白————武巳的害怕。

「…………」

兩隻手在桌上彼此交合，武巳只是閉着眼睛，默默地低着頭。

她無可奈何，只好相信空目的見解，在牀上裹在被子裏，然而不斷湧現的擔憂讓她變得緊張，掃除了她的睡意。

「我，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啊……」

電話那頭傳來戶外的雜音和人的氣息，就像在猶豫不決的這份沉默持續了片刻，不久，電話裏短短地傳來一聲呢喃

「…………嗯」

「……嗯？」

校園的聲音從外面微微傳進這間被封閉的安靜教室。

………………

瞬間充滿大氣的聲音拖着長長的餘音，最終連那餘音也消融在空氣中，之後只留下一片沉悶的寂靜。

「謝謝，可是，我明白的」

這只是爲了心照不宣地告訴武巳，自己就在他的身邊。

「武巳君？」

武巳就像沒有聽到稜子的提問一樣，只有類似微弱呻吟的壓抑沉默從手機的揚聲器中漏出來。

稜子已經在剋制了，但還是非常大聲地喊了出來。就算她有心壓低聲音，激動的情緒還是讓她控制不住越來越大的嗓門。

稜子說不出話來。武巳滿腔沉痛。

「…………」

「嗯，我當然害怕。可我要是不設法解決一切，認清真正的自我，我是逃不了的」

在這種彷彿從周圍分離開來的昏暗教室內，稜子和武巳一直默默地面對着面。

「武巳君!? 」

說不定，我不久之後就會變成「使徒」那樣的東西，要是變成「魔女」說的那樣，我不知道到時候會對你做什麼……」

面對武巳心中盤根錯節的恐懼，稜子什麼也說不出來。

對喫下那個黃泉的食物————被「魔女的使徒」稱作「黃泉戸契」的詠子的血這件事，武巳感到非常害怕。『喫了黃泉食物的人，會成爲黃泉的居民』……武巳擔心這句話中的情況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什麼事？」

武巳身上還是穿着昨天的衣服，沒有換過，而且衣襟處還染着明顯的血跡。

武巳的聲音……在顫抖。

武巳訥訥地吐出話語

武巳害怕自己身上將要發生的事情，害怕自己落得悽慘的下場……不對，他在害怕，說不定

自己身上已經發生了某種變化

。

刺耳的震動聲，將稜子渙散於黑暗中正在睡眠的意識強行喚醒。

這個時間非常早，恐怕只有運動社團的學生會在這個時間起牀出門。即便如此，當那個震動聲打破寂靜闖入耳朵之後，稜子還是就像被彈起來似的猛然坐起身來。然後，她抓起震動的手機，眼睛飛快地在發光的液晶屏幕上掃過，連忙接通了顯示着來電爲公用電話的這通電話。

稜子也緊緊地回握住那隻手。

「……對不起，別說是保護你了，搞不好還把我自己搭進去了……

「……！」

「不行了。我明明爲了你拋棄了很多很多，明明下決心爲了你甘願拋棄任何東西，可我要是成了「魔女」的手下，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捨棄「自己」纔好啊……」

稜子一遍遍用平靜的話語「沒事了」「沒事了」安慰武巳，總算讓接近錯亂狀態的武巳冷靜了下來，而之後打聽到武巳在市內車站附近，並讓武巳不管怎樣先到學校來一趟。

「武、武巳君……？」

「…………」

「沒有那種事」

稜子緊張地朝電話呼喊，但一時間沒有得到迴音。

稜子又問了一聲，但電話另一頭只有沉默。

武巳的口吻漸漸變得苦澀而渾濁。稜子用力握住武巳的手。

「快逃。這所學校今後……肯定遠遠會變得比現在更加危險」

『……稜子…………』

「！」

他這個樣子，就像吸過某人的血一樣，但稜子知道事實與這種感覺並不相左。武巳偷看保健室，然後被抓，被迫喝下了「魔女」的血……這些事情，稜子都已經聽武巳說過了，瞭解事情的來龍去脈。

稜子答道

「………………」

這段時間讓人感覺是在虛度，卻又確確實實地從武巳內心之中抽出了恐懼，將稜子的溫暖注入進去。

武巳說道

儘管稜子不斷地說「沒那種事」，但稜子也能體諒武巳說那種話的心情。

武巳的身體微微顫抖，手抓着自己的留海，捂着臉。

「…………喂喂？」

「武巳君……那個……」

一段空洞的時間過去，通知快上課的預備鈴響起，空虛的聲音充滿整間教室。此時，武巳冷冰冰的手也恢復了溫暖，身體的顫抖也緩和下來，兩人在這安靜的空間裏，只是無言地相依相偎。

「我已經不行了。我已經被「魔女」餵了血，就算逃出去肯定也無濟於事。我要是和你一起逃跑，說不定把你也連累的」

但武巳只是用深沉的口吻，淡然地這樣說道。

稜子本想要反問過，但是武巳那又不像喘息又不像哭泣的聲音讓她感到了事情的危急，於是抱着先讓武巳冷靜下來的念頭，開始拼命組織語言

可是不久之後，從沉默深處傳來武巳的呼吸突然紊亂的感覺，還有就像快哭出來一樣的微弱吸氣聲，隨後從手機裏傳出了細若蚊蚋的聲音

得知了武巳的害怕和恐懼的現在，稜子對武巳無法開口說任何話。

就這樣，稜子和武巳現在在學校的教室裏面對着面。

這時，上課鈴的聲音淹沒了整個世界。

在空蕩蕩的教室裏，空虛的時間分分秒秒地過去。

稜子只是默不作聲地把臉湊近低着頭的武巳……只是保持着體溫和氣息能夠彼此相觸的距離，與武巳共享時光。

「武巳君，你現在在哪兒!? 」

那種場面話，還是不說的好。

稜子擔盡了心，不斷湧現的煩惱也最終枯竭，在疲勞困倦中搖搖欲墜，彷彿隨時都會墜落一般睡死過去。不知不覺間，稜子沉入了沉重的睡眠的泥沼。然後，稜子喪失了意識，不知過了多久————突然，稜子的意識被那個「聲音」從黑暗中硬生生地拉了出來。

武巳仍舊垂着臉，用非常嚴肅的口吻說道。

『………………』

不久，垂着臉的武巳，總算發出了深沉的聲音。

「稜子……」

即便如此，中午那件事所造成疲勞最終還是將稜子的意識推入了睡眠的深潭。

稜子稍稍倒吸了口涼氣，可她早就意識到總有一天武巳會對自己這麼說。

「！」

「沒事的」「放心吧」這種安慰人的話說出口倒是簡單，可那麼做毫無意義。稜子和武巳根本不相信那種謊言，知道說那種話只會讓人越來越難從真正意義上理解危險及渡過難關。

『………………』

稜子和武巳之間的無言時光，靜靜流轉。後來不知過去多久，就在兩人心中喪失時間概念的時候————武巳靜靜地把手翻轉過來，笨拙地把本來搭在自己手上的稜子的手，握在了手心。

烏雲密佈的天空下，空無一人的教室裏。現在已經快到上課時間，磨砂玻璃那頭的走廊上人影幢幢。

「我…………我，大概沒辦法保護你……」

「…………武巳君……」

「…………稜子……」

稜子無法理解武巳對自己說了什麼。

「我…………真的好害怕啊……」

稜子決定暫時不問發生了什麼事，先絞盡腦汁設法維持這通電話，聯繫武巳。

武巳呼喊稜子的名字。

「…………………………」

「……」

「不過，稜子你應該不成問題。我求你了，先離開學校吧」

「武巳君……」

「儘量逃得越遠越好，最好趕快就動身」

武巳非常痛苦地說道

「離開學校…………然後，離開我身邊……」

「……」

稜子垂下頭，咬緊嘴脣。

稜子理性上明白武巳的訴求，可稜子的感情無法接受那種事。她知道自己這樣很任性，但依舊不論如何也想解決這個問題，在心中拼了命地搜索最合適的話語。

「我……」

……尋找不會傷害武巳，能夠正確傳達自己心情的語言。

稜子拼命摸索，但沒辦法一下子找到合適的答案，立刻就說不出話來了。

「…………我……」

武巳再次訴求

「稜子，我求你了，快逃吧」

「我……」

武巳的再三叮囑讓稜子心急如焚。稜子一心想着總之要說些什麼，正要開口

「武巳君，我————」

「可是稜子……現在陪着我吧」

可武巳隨後對稜子說出了這樣的話。

那鈴聲就像計算過的一樣，只響了三聲。

這是淺湯滿當時對亞紀問出的話。

正當亞紀沉浸在那種陰沉的思考中時，空目忽然開口叫了亞紀。

「恭仔，我並沒有什麼不安」

『…………你很討厭，對吧？討厭這個讓自己難過的，不講理的世界』

亞紀再次伸出了手，把吵個不停的手機拿了起來。然後亞紀眯着眼睛，看了眼手機刺眼閃爍着的屏幕。

「……咦？」

這時，尖銳的電子音又響了。

這一次，亞紀因爲與之前不同的原因皺緊眉頭，凝視着已經沉默下來的手機。

每當亞紀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那種刺痛的感覺就會刺激亞紀，擾亂亞紀的心緒。亞紀打算靠自身用理性武裝過的意志對那些異物進行排除，而沒當亞紀刻意去意識它的時候心情就會變糟，這個現象則讓亞紀更加不愉快。

亞紀自己也很清楚，只是不可能去承認。

這一天，木戶野亞紀被手機鈴聲吵醒了。

3

這些因素雖然都是助燃的油，不過亞紀心中的火種根源，卻在不同的地方。

「……！」

武巳說道

刺耳的電子音加上手機在發藍的昏暗中閃爍的亮光，讓亞紀在不快中醒來。亞紀皺緊眉頭從被窩裏直起上半身，將剛起牀而無法完全睜開的眼睛轉了過去，粗暴地拿起了放在充電器上的手機。

只是如同呢喃一般說出了短短的一句話，就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嗯，沒事的哦」

這是爲了維護自己的正當性，爲了維護心目中正確的木戶野亞紀的形象。

『你認爲構成你自我的那些崇高理性和自尊，一定會給你帶來不幸』

「………………」

亞紀一邊這麼想着，一邊眯起了沒戴眼鏡的眼睛，向刺眼的手機屏幕瞪了過去。

「木戶野，你似乎對現在的狀況充滿不安呢」

「………………」

「木戶野」

稜子對這句話十分驚訝，看着武巳。但武巳依舊垂着頭，沒有去看稜子的眼睛。

「在等待事情發生前無事可做，而無事可做之時情況卻又在推進，連演變到最後會出現什麼狀況都不知道……我很清楚，這些狀況很容易給人帶來心理壓力」

在這個被沉默支配的房間裏，亞紀也一樣鉗口不語。不高興地皺緊眉頭。

亞紀淡然地，故作平靜地說道。

「沒必要急着出手吧？那我大可等下去」

「……」

她答得非常肯定。

「我沒事的，不用在意我」

「現在不要逃……我…………

還是近藤武巳吧

……？」

亞紀現在想來，把自己吵醒的第一通電話也是響了三聲。

隨後，尖銳的來電鈴聲中斷，屋內一下子恢復了寂靜。

「……咦？」

————那是昨天與「魔女的使徒」進行的對話。

本該顯示在上面的號碼沒有顯示，這說明剛纔的電話不是推銷員之類的人打來的。

＊

之後，告知未接來電的畫面默默地照亮這個充滿黑暗的房間。

亞紀想起滿說的話，暗自咬緊臼齒。

在灰色天空的映襯之下，聖創學院大學附屬高中貼滿磚紋花磚的校舍暴露在吹拂的寒風之下，迎來了早晨。

稜子輕輕地把與武巳合握在一起的手拉進自己的臉，貼在額頭上。

現在還很早，窗簾外頭還一片漆黑。

「什……什麼？」

手機屏幕本來顯示着『無來電提示』，然後轉變成了未接來電提示，不久就像耗盡氣力一樣，光線熄滅了。

然後——

完全沉浸在內心世界的亞紀沒能立刻對那突然的呼喊做出反應，下意識做出了呆呆的回應。

亞紀感到詫異，就在猶豫之中，鈴聲響到第三聲就突然斷掉了。

亞紀走進活動室，稍微看了看空目手上的東西，不過由於沒戴眼鏡分辨不清文字，所以沒看出他在讀什麼。

在失去光源，暗下來的房間裏，亞紀百思不得其解地偏着腦袋。

「嗯」

昨天午休，「高等女祭」淺湯滿向呆在校庭裏的亞紀搭話了。在校庭裏與「使徒」進行了那番對話之後，亞紀雖然小心不讓大家察覺，但火種一直在她內心之中隱隱燃燒，黑煙不斷在她的心頭瀰漫。

雖然亞紀做出了否定，現在也對自己當時的處置深信不疑，但那番話還是讓亞紀感到如鯁在喉。

當亞紀明白這話說得言不由衷……不，當亞紀明白不得不這麼說的時候，讓她這麼說的那股意志本身，毫無疑問是認真的。

聽到武巳顫抖的話語後，心中的焦慮、不滿，還有剛纔搜索的話語，全都消散了。

這肯定是來了電話，不過亞紀非常不開心，就把電話放回了充電器上。

「是麼」

亞紀發出略微的疑惑，同時連忙把手從窗框上拿了下來，朝空目看去。但空目在椅子上翹着腿，面無表情地盯着文庫本，沒有去看亞紀那邊，只是靜靜地開口說道

那是坐在身旁的菖蒲早已擁有，如今還沒到的俊也也剛剛得到的，能夠與空目在這裏共處的必要資格。

空目、菖蒲、還有俊也，他們似乎對『異界』有着心照不宣的共識。但是亞紀拼命地去表演出與那種摸不着頭腦的異樣感相同的東西，並掩飾伴自己所欠缺的資格，以及隨之產生的不安。

——誰這種時候打電話啊。

「………………嗯？」

亞紀將多多少少能夠睜開的眼睛，再次朝鳴響的手機看了過去。

亞紀立刻放棄了判別，先展開了自己的摺疊椅，將裝了課本等東西沉甸甸的包放在椅子上。這時亞紀纔看到坐在活動室角落的菖蒲，不禁嚇了一跳。

坐落在廣闊校園一角的社團活動樓中，在文藝社的活動室裏，剛到的亞紀對空目問了聲早，先到的空目則用缺乏起伏的聲音作出回應。

「……早上好」

「…………唔……」

亞紀答道

「稜子，趕快逃走吧……不過現在，稍稍陪我一下吧」

亞紀素來如此，在旁人看來應該和平時沒有兩樣，但她內心的煩躁情緒卻超乎尋常，只是一直剋制着罷了。

「武巳君……」

這幾天，亞紀對空目他們感覺到了一種共通的異樣感。

聽到空目說的話，亞紀不禁發出詫異的聲音。

「…………」

「……」

「啊……」

然後，她不經意地想到『無來電提示』的來電和『沒有號碼』的來電說不定是同一種，覺得事情實在太蠢，就再次鑽進了被窩裏。

亞紀皺着眉頭把手插進了頭髮裏，粗暴地亂摸了一陣，毫不掩飾煩躁與睡衣，再次鑽進被窩。

儘管她身上穿着格外引人注目的胭脂色衣服，但她完全不被人察覺到。她用非常愧疚的眼神向亞紀示意了一下。亞紀沒有回應她膽小的問候，將手擱在冰冷的窗框上，隔着玻璃窗向灰色的天空看去。

無來電提示。

從那個時候開始，亞紀的心中就有了明確的火種。

亞紀敏銳地領會到，如果不那麼說就沒有資格呆在這裏。

菖蒲剛纔的態度，還有今天早上被電話吵醒的事情，都助長了亞紀的煩躁情緒。

————『無來電提示』

「……啥？」

「……嗯？」

空目這樣說道，微微抬起眼睛，用毫無感觸的目光向亞紀看去。

在這個牆壁被書架徹底塞滿的小小房間角落，空目正坐在摺疊椅上，翻着文庫本。

空目只是簡短地應了一聲。

亞紀有種錯覺，感覺空目那沒有感情的目光就像在打量自己似的。可是亞紀現在無法分辨那究竟是不是錯覺。

「………………」

空目將目光落在樹上，房間再次沉寂下來。

亞紀小心不讓任何人發覺，在內心之中微微嘆了口氣。

然後，她若無其事地抬起目光，這時與正盯着自己的菖蒲目光碰撞在了一起。

亞紀察覺到那無防備卻又帶着哀傷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一下子把嘴抿了起來，皺緊眉頭把臉從菖蒲的目光下背了過去。

4

赤木友發現這件事的時候，已經是第一節課快要開始的時候了。

本來應該上同一節課的由梨沒有出現在教室裏。察覺到這件事的時候，連忙收拾好東西，飛奔出了預備鈴早已響起的教室，衝到了幾乎已經沒有學生的走廊上。

她連包都來不及關好，抱着包在走廊上一路奔跑，路上還跟負責這堂課的老師擦身而過。可是，她完全不在乎，在走廊上飛奔而去。

她衝下樓梯，離開校舍，衝出了學校。她朝着宿舍的方向，掛着因不安而繃緊的表情，順着石磚步道衝下了山。

「由梨……！」

阿友口中念着阿友的名字，朝宿舍一路狂奔。

阿友個子很高，每當腳踩在石磚上，包上的金具就會發出響聲。

她奔跑的腳步很不穩定，抱在懷中的包非常礙事，但她沒有功夫重新把包整理後拿好。她氣喘吁吁地往下跑，不安與焦慮在心中膨脹起來。

「由梨……」

應該一開始就發現的。

今天早上，阿友到宿舍的寢室去看由梨情況的時候，敲門也沒有反應，於是阿友篤定由梨已經先去學校了。

不對，或許她是潛意識之中希望那樣，才那樣猜想的。昨天，阿友在由梨的房間裏經歷了異常現象，然後將害怕的由梨留在房間，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由梨。

然後稜子用求助的目光朝亞紀看去。

眼前，只有一個空空如也的房間。

感覺這兩人就像是找朋友談一些雜事似的。可是從阿友面對不熟悉的同學所表現出的壓抑言行，並沒能完全掩藏內在的不安和焦慮。

然後阿友打開了由梨寢室的門鎖，將門猛地敞開。

「………………爲什麼…………？」

由梨不在，她的物品行李也都不在。

「嗯，就是這樣」

名叫阿友的高個少女坐在稜子身旁，跟量子相互看了看，然後相互頷首。

「該怎麼辦…………我該怎麼做纔好？」

知道里面沒有應答的阿友，連忙把手伸進外套的口袋裏尋找，然後從裏面抓出了一串鑰匙，上面只掛着一把鑰匙。雖然這麼做實際來說違反了寢室規章，但她們還是配了自己寢室的鑰匙，並彼此交換保管。

「你現在找錯人啦。等需要我們的時候，我們再幫你」

「……」

在那個房間，怪談裏講的那個匪夷所思的電話打到了手機上。

阿友當時頭腦混亂，被稜子的強勢態度所震懾，也就是同意了那個說法。她很想同意那個說法，可經過一度細想之後便立刻發覺根本不可能是那麼回事。

由梨說，她的手機已經扔進水池了，可是那通電話卻是從由梨的手機打來的，而且還是同時打向了三部電話。

將內心的不安傾吐出來，稍微冷靜下來的阿友，對稜子說的話投去疑問

「…………咦…………？」

亞紀跟渴求依靠的稜子交換了一下眼神。

「………………」

「……嗯」

阿友猛地把臉抬了起來，慌慌張張地在房間裏走來走去。

手機傳來短促的呼叫音，然後就接通了。

電話那頭的稜子不明白阿友的氣勢，以困惑的口吻答道。

「咦……？」

「……由梨！」

「……哼」

「由梨……！」

「畢竟狀況特殊，對你的疑惑和不安我也深表理解。你應該找的不是這裏，應該從合適的地方開始找吧」

她走近牀邊，用手去觸摸，牀單都沒鋪的牀摸起來非常冰冷。但在昨天的這個時候，直到阿友離開這間屋子之前，由梨貼着紗布的那張臉，還確確實實地貼在這張牀上。

阿友東倒西歪地朝房間中走了一步、兩步……然後擺着一副茫然自失的表情，空洞地將目光落在手中剛纔打開這間房的備用鑰匙上。

她使勁地來回轉動門柄，可門就是打不開。

聽過一番說明的稜子，就像生怕被誰聽到一樣，沉下聲音說道

空目、菖蒲還有亞紀都在活動室裏，俊也是第一節課下課後到這裏的。俊也自己都覺得自己豁然開朗————準確的說是輕快的精神之中缺失了某種東西，最近就像那一連串事件開始之前那樣，開始正常的校園生活。

「我明白了，這件事我記下了。但是，要事情等到確定原先住在那個房間的兩人真的消失之後再說」

她幾次向稜子投去別有深意的目光，然後稜子就像安慰她一樣，回以淺淺的笑容。由此可見，阿友對來這裏諮詢抱着深深的懷疑，而稜子正在設法安撫她……這樣的構圖顯而易見。

「我本打算電話聯繫由梨，可由梨的手機現在…………是吧？」

「你瞧吧……」

『嗯……事情我知道了，不過現在不能跟你說。能等我一會兒麼？』

雖然很對不住稜子，但阿友的懷疑是正確的。光從話裏可以聽出，這件事輪不到俊也他們來插手。

「啊……」

她說，肯定是有人撿到了由梨的手機，爲了尋找失主纔打電話的。

「由梨……！」

可是呼叫提示音沒過多久便切換成了電話留言的提示語音。不行，現在正在上課。即便如此，阿友還是拼命地留下了「請跟我聯繫」的留言。然後，她開動因焦急而空轉的思維，尋找還有沒有其他能夠商量的人。

「可現在……」

「稜子!? 你聽我說，出大事了啊……！」

這間寢室，的確就是由梨的寢室，她手中一直握着的鑰匙即是鐵證，這件事不容置疑。可是這間寢室裏，完全沒有由梨的痕跡，也完全沒有她室友的痕跡。

阿友的目光在牀上掃過，可不管看上多少次，眼中都只有一間無人使用的房間。

空目以非常簡潔的語言歸納結論，就如同將阿友之前做說明所付出的努力全部糟蹋掉一般。稜子則點點頭，做出了肯定。

……對了，稜子可以。

…………………………

「由梨！」

那裏就像剛搬進宿舍的時候一樣，沒有擺放任何私人物品，整個寢室處於空空蕩蕩的狀態。

所以，俊也在休息時間纔到活動室來，稜子帶來那個朋友也是在俊也前後不久到的。面對她竭力的傾訴，俊也且聽且過，漠不關心。

——無聊。

他使勁拍門，呼喊由梨的名字，可裏面還是沒有任何迴音。

俊也輕輕哼了一聲，稍稍改變了一下靠在櫃子上的姿勢，將視線從兩人身上移開。

「肯定有什麼搞錯了」的想法，在阿友的心裏一直繚繞不散。

稜子用壓抑的口吻答道

就算現在不接也沒關係，只要她能接到留言，回電話就行了。她在淺層意識中一邊思考着這種事，一邊抱着求救的心情，用焦慮之下而顫抖的手指按下按鈕，將手機貼在了耳朵上。

她的目光微微下垂，不鎮定地動搖着。然後，她在椅子上總是挪動着坐的位置，看得出她坐立不安。

5

俊也對追查事件行爲已經喪失了興趣……更準確的說，應該是遇到在什麼都不做的時候事態逐漸推進的情況，也不再感到不安了。

「……也就是說，行李和痕跡跟着房間的居民一同消失了麼」

她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

阿友氣喘吁吁地到達女生宿舍，迫不及待地脫下了靴子，跌跌撞撞地從玄關衝到了宿舍裏。

空目沒有采信那種說法，接着說道

然後阿友拼命地將現在的狀況告訴了有些退縮的稜子。這樣的說明，連阿友自己都覺得沒有抓住要點，可稜子應該還是感覺到了什麼，突然轉爲嚴肅的語調附和，拼命地聆聽阿友不得要領的講述。

阿友、由梨以及稜子共同經歷過的「怪異」雖然十分詭異，但並不清楚與由梨從寢室裏徹底搬出去這件事之間存在多大的聯繫。俊也覺得，這是稜子提前偷跑了。而且稜子她們在物理層面上也不可能找到那兩人。

村神俊也聽完她的竭力講述的事情之後，還是對她說的內容基本毫不關心。

由梨和她的室友兩人一同生活過的痕跡，徹徹底底地從這間屋子裏消失了。

桌子和椅子上什麼東西也沒擺，然後是露出牀墊的牀鋪。一間完全沒有生活氣息的嶄新房間，空空蕩蕩地呈現在不禁呆住的阿友眼前。

阿友再次抬起臉，慌慌張張地爬向自己掉在地上的包，在裏面胡亂翻找，最後取出了手機。她打開了從昨天那時起就一直關機的手機，用電話簿功能找到由梨室友的號碼，然後按下了通話鍵，呼叫過去。

「……！」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啊！」

稜子露出困擾的表情。大概稜子心中的不安要勝過理性吧。

她根本沒有作這種指望，因此她喜出望外。聽到稜子『喂喂？』的聲音，阿友就像要撲過去一樣激動地說道

阿友的手指在疲勞和焦慮之下抖個不停，好不容易纔將備用鑰匙插進了鎖眼中。

「現在所能做的都不外乎推測。異常消失的情況只是片面的斷定，要得出那種結論還爲時過早」

她說，那只是碰巧在同一時間打打來的三通電話。

「亞紀……」

她穿過門廳，衝上昏暗的臺階，在鋪着地毯的走廊上奔跑，到達了由梨寢室的房門跟前。

『到午休…………不，第一節課下課就可以見面麼？有人能幫你出主意，我會幫你介紹的……』

「你確定？」

當時在一起的稜子手腳麻利地給由梨進行了治療，安撫了阿友。然後，稜子還以非常少有的強硬口吻，主張那個來電肯定是碰巧。

她打開壁櫥，拉開抽屜，爲了尋找有人在這裏住過……由梨在這裏住過的痕跡，開始竭力地調查這間屋子。可是，所有的櫃子和抽屜裏全都空空的，調查的越深入，就只會將越來明顯的事實擺在自己面前。

「現在需要做的，是「正常」地尋找那兩人。我們可以幫忙，但我們並不認識她們，所以通過校內廣播的方法應該更加合適」

阿友開始從電話簿中尋找稜子的手機號。

嗙當，懷中的包滑落在地，發出沉重的響聲。

『嗯……』

能打開的東西立刻就找遍了，阿友把手放在桌上到處摸索。她搬動椅子，低頭看過桌子下面，然後將牀墊翻了底朝天。可是，她什麼也沒找到，最後開始在地毯上到處亂爬……到了這個時候，她才終於不得不承認這間寢室已經完全搬空了。她癱坐在地上，茫然地盯着地毯。

於是，稜子將名叫阿友的少女帶到了文藝社的活動室。

阿友用手肘戳了戳身旁的稜子，稜子眼看着失落起來。

「稍微？……要到什麼時候？」

「咦…………爲什麼……？」

不出所料，空目也做出了相同的結論。

就躺在這張牀上。

稜子露出不解的表情。

『小……阿友？出什麼事了？』

她可能是被剛纔阿友那激烈的不安情緒給帶動了。現在，阿友倒是十分冷靜，感覺能夠正確地掌握情況。

「……」

稜子也朝俊也看了過去。

俊也感覺到了她的視線，向她看了一眼，但也僅此而已。

「我沒興趣」

他照實說出心中所想。聽到這話，阿友露骨地表現出惱火的表情，可俊也早已不會介意那種事。

「稜子，我們走吧」

「咦？可是……」

「沒關係啦，而且繼續呆下去會添麻煩的」

阿友站了起來，稜子似乎還不想放棄，不過阿友拉了拉她肩頭的衣服，催促她離開。

「打擾大家了。找大家談這麼怪的事情，真對不起」

阿友用有些強硬口吻這樣說道，大步流星地走向出口。然後，她沒有注意到站在門旁的菖蒲，從近旁走了過去，帶着不知所措的稜子離開了活動室。

「………………」

訪客回去了，活動室裏一陣沉默。

亞紀呢喃起來

「……還想有些惹火她了，不過也罷」

俊也興致索然地答道

「看來是的呢」

亞紀看到那個狀況，短促地嘆了口氣，立刻換了個話題。亞紀本人看上去，也完全沒有重視這件事。

「於是……剛纔的情況實際上怎樣呢，恭仔？」

空目作出結論

——久違地買點什麼來讀吧。

「正如剛纔說的」

「…………」

空目直白地回答了亞紀的提問

「但是，我們還沒有聽到那樣的傳聞。就算那個現象是「手機傳聞」的延續，遲早也會像以前的「手機傳聞」的變種一樣，成爲傳聞之後逐漸散播開來」

他的潛意識裏，漫不經心地思考着那種日常的瑣碎小事。

「……是啊」

「僅此而已。人跟着行李一同消失的情況也令人費解。順着那個情況來考慮，因爲據說消失的谷田由梨也是「手機傳聞」的受害者，如果是作爲「怪異」的一部分而消失是正常現象，那麼就是作爲「手機傳聞」的延伸而消失的了」

「也就是說……我們不需要改變方針，照之前的步調來就對了」

「是這樣呢」

俊也沒有認真地聽到最後，無聊地將目光放到了書架上。然後——

「或許這件事情，有通過打聽傳聞來進行調查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