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壁之中
《Missing 神隱物語》 · 甲田學人 · 4668 字
這是很久以前,這個學校剛落成時所發生的事。
一名女學生和一名有妻室的男性教師發生了關係。
女學生是認真的,可男性教師只是想玩玩。男性教師開始對想結婚的女學生感到厭煩。
男性老師不打算和妻子離婚,後來心生一計,在一個下雨天將女學生帶到了當時還未竣工的女生宿舍施工現場。
之後,他將女生打死,並將屍體埋進了牆裏。
那個女孩的屍體,現在還埋在女生宿舍某處的牆壁中。
*
「………………」
一個女生走在女生宿舍裏昏暗的走廊上。
那是在已經入夜很久,但又算不上深夜的半吊子的時間。少女用毛巾包好換洗衣服和一些洗面用品,獨自走在鴉雀無聲的走廊上。
直順的頭髮在少女背後搖擺。
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少女的拖鞋踩在焦紅色毛毯上。
走上走廊上的這名少女,不知爲什麼表情十分拘謹。少女準備去的地方是淋浴房,孤身一人的她將換洗衣服抱在懷中,擺着一副惴惴不安的表情,一邊向前走口中一邊呢喃
「嗚嗚……剛纔的故事真可怕啊…………」
少女的自言自語,彷彿是爲了衝散走廊上的沉默。
少女雖然只是想去衝個澡,但莫名其妙地就對這個生活許久的宿舍感到害怕起來。
少女喜歡在就寢前沖澡,可唯獨今天的情況不一樣。這是因爲,她今天聽一個朋友講了個「怪談」。
那是一個關於這所學校的「怪談」。
那個故事講的是,很久以前有一名與教師發生肉體關係女生被殺死了,她的屍體就被埋在女生宿舍的某塊牆壁中。
這種類型的故事在閒聊時是很常見的談資,不過硬要說的話,少女「害怕」這個故事。因爲聽了這個故事之後,少女就根本沒辦法不去在意自己臥室的牆壁了。
————說不定自己寢室的牆壁中就埋着屍體。
少女再次自言自語。她想以這種方式抹消灌滿雙耳的寂靜,並且她爲了避免無謂地去看周圍,刻意地看着前方。她心裏感覺,一旦向暗處看去就會看到可怕的東西,一旦失去一切聲音就會聽到可怕的聲音。所以少女非常恐懼,非常害怕。
冰冷的空氣掃過肌膚,少女身體抖了一下。接着,略微混着肥皂與水垢氣味的浴室氣味進入鼻腔。
關係雖然好成這樣,但少女還是希望室友不要發揮那個興趣。
溫暖的熱水淋在頭上,流下來的熱水溫暖全身,少女一時間放鬆下來。
雖然跟其他女孩處得也很好,但還是不及那位室友。
少女沒有回本家,跟朋友們相互示意要一起留下。
少女閉上眼睛,享受着這份幸福,讓身體沉浸在溫暖的水流中。
她將噴口對準自己,亟不可待地準備沖掉頭上的香波。
少女想到這裏,討厭的想象一發不可收拾。
周圍,身後,特別得令她在意。
「…………」
一直不乏生活氣息的宿舍,唯獨今天就像死了一樣。而腳下的走廊也瀰漫着陰森的寂靜。爲了衝散那些死寂而獨自呢喃的話語,也被坑空氣與地毯吸收消弭殆盡。就連沉寂的宿舍裝潢都在強烈地煽動少女的不安情緒。
「哎……」
更衣處的架子、籃子、鏡子,輪廓看上去都好模糊。
少女下定決心把門關上,將換洗衣服和毛巾放進了收在櫃子中的籃子裏。
更衣處鴉雀無聲。
在雨天被叫出來的女孩被老師用手毆打致死,直接被埋進了正在修建的女生宿舍的牆壁中。
她在洗頭的同時,想起了那個「怪談」的後續。
現在,她想起來了。
閉上眼睛的淋浴室一片黑暗,只能聽到衝淋的水聲。
宿舍裏和平時不同,瀰漫着空虛的氣息。
雖然她愛作怪的毛病有點過頭,但這也體現了她了天真爛漫。
可是,那個女孩當時其實還活着,是被打之後身體無法動彈,活生生地被埋進牆壁中的。
不久,少女用手將打溼的留海分開,理向背後。然後,她再次將蓮蓬轉向一側,拿起了架子上的香波,開始洗頭。
女孩活生生地看着自己的身體被漸漸埋進去。
少女連忙從腦中驅散疑念,然而爲時已晚。少女已經完全想起來了,一切都歷歷在目。洗頭的手不知不覺間停了下來。不知是不是錯覺,總感覺有冷風從身邊吹過。
而那個「後續」是少女最不願意想起來的。那是最「討厭的故事」,她之前一直分散注意力,不去想那件事。
熱水淋到臉上,眼睛閉得更緊了。耳朵被水聲淹沒,溫暖的水流滑過全身皮膚。
少女一時間呆呆地站在了原地。
門應聲打開,發出的聲音在淋浴室中迴響。
「哎……」
光是這樣對少女來說就已經非常可怕了,可是這個故事還有後續。
據說,女孩的詛咒在那之後留在了女生宿舍,只要製造出類似女孩被殺時的狀況,女孩的亡靈就會出現。
此時,她開始擔心自己的手要是被突然抓住該怎麼辦,摸到的要不是蓮蓬而是人手該怎麼辦。
她仰起頭對着蓮蓬,深深地,深深地嘆了口氣。就這樣,她暫且忘卻了之前的害怕,慢慢享受這種逐漸滲入身體的溫暖快感。
「……」
可是,她這時沒辦法停止洗頭。
不知道天花板上是不是正有鉤子慢慢放下來。
她發不出聲音,只是在心中一邊向老師求饒,一邊無助地看着自己的身體被一點點地埋進牆壁中。
即便如此,少女還是唯有嘆息。雖說並不生氣,現在所感覺到的陰森感還是一點也消除不了。
從臉上衝下的熱水蓋住了臉,她感到呼吸困難。
與那個雨天有着同樣聲音的淋浴室裏……就像她被埋進牆裏的時候一樣,閉上眼睛————
女孩的屍體至今仍埋在宿舍某處的牆壁中。
即便如此,少女還是不想放棄沖澡返回寢室。因爲她要是這麼做,肯定會被寢室裏等她的朋友……被給她講那個故事的朋友笑話的。
少女很害怕,所以小心不去看鏡子,在櫃子前面開始解開罩衫的紐扣。她將脫掉的衣服塞進籃子裏,把內褲也脫掉,用毛巾包住身體。
想起來了。
是沒辦法中途停下,回頭去看的可怕時間。
她用手摸到開關,打開了更衣處和淋浴房的電燈。熒光燈閃爍了幾下,茶色的櫃子和灰泥牆壁被照亮,空無一人的更衣處顯現出來。
在她閉上眼睛的這段時間裏,她不知道自己周圍正在發生什麼。
「可還是希望她收斂收斂啊…………」
閉着眼睛面朝下方,沖走頭上泡沫的這段時間,對她來說十分難熬。在衝淋聲中眼前一片黑暗,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這一刻,對於少女來說是最難熬的時間。
少女對這樣的室友也並不生氣。
然後,她打開了淋浴房的玻璃門。
在這個時候要赤裸着身體閉上眼睛,是沒有防備的時間。
從牆壁上,窗戶上感覺到的陰森感並不能消除。更衣處的那種毛骨悚然並不能消除。
討厭的想象愈演愈烈。
不論周圍發生什麼,在這段時間也絕對看不到東西。比方說,就算有「什麼東西」站在身後,也既看不到,也逃不了…………
少女的室友很喜歡看到少女害怕的樣子,總是給她講各種恐怖的故事,以此爲樂。她每次講「前輩告訴她的故事」時,總是滿臉壞笑,由衷地感到開心。
恐懼緩緩湧上心頭,五感開始敏銳地察覺到周圍的空氣。
這時,她終於將蓮蓬轉向了自己。
少女雖然非常喜歡淋浴,但其實不喜歡洗頭髮的這段時間。
她產生了一種眼皮之下的黑暗正迅速擴散的錯覺,聽覺開始捕捉到整個淋浴室的聲音。熱水和香波的氣味充滿鼻腔,皮膚開始敏銳地感知到淋浴室的空氣。
女孩的屍體,被埋在宿舍的牆壁中————
她的踏入空無一人的淋浴房,腳踩在了冰冷的瓷磚上。
「………………」
不久,她的臉被水泥埋沒,既看不見也無法呼吸了。
不知道窗戶是不是悄悄被打開,有什麼東西正在偷看;
不知道蓮蓬裏出來的熱水時便是變成了血色;
不知道牆壁上是不是正伸出手臂,準備去抓自己;
「………………」
膽小的少女感覺黑暗中就像要跳出什麼東西一樣,甚至感覺到了來源不明的視線正盯着自己。
這種毛骨悚然的想象一旦出現,就再也無法關住閥門了。
好似下雨的衝淋聲充滿耳朵。
她現在只求快點把香波沖掉,伸手去尋找蓮蓬,可就連這種時候,討厭的想象仍舊驅之不散,閃過少女的腦海之後開始漸漸擴散。
周圍被好似雨聲的沙沙聲吞沒。
而且不巧的是,今天學校臨時停課。近兩天很多住宿生回自家去了,宿舍裏空空蕩蕩。現在留在宿舍裏的人,只有平時的五分之一都不到。
然後女孩帶着那份求救的願望,在痛苦中死去了。
不知道身後的鏡子裏是不是照出了什麼不正常的東西正盯着這邊;
可怕的想象開始加劇,越是想要驅散就糾纏得越緊。少女的手臂上已經冒起了雞皮疙瘩,在手伸過去的地方感覺到了難以名狀的氣息。
——宿舍……好可怕。
然後,她在背後感覺到了冷風——————
換做平時,就算這個時間段也是有人的,少女還是頭一次獨自使用這裏。
少女很喜歡這一刻。
隨後,少女忽然感覺背上竄過一陣惡寒。那是少女之前拼命去忘掉的,此時絕對不願意想起來的「怪談」。
彷彿被替換掉的黑暗,籠罩着眼前。
少女現在來到了更衣處,她打開連接浴室的門。那扇橡木風格毫無格調的門打開,裏面的黑暗猶如滿溢而出般露出來,少女剎那間對眼前那微微散發着溼氣味道的黑暗猶豫起來。
不久,少女想起了一件討厭的事情,洗頭的動作慢了下來。
「……!」
不知道身後身不是站着什麼人,正俯視着自己。
其中一個朋友就是她的室友,直到剛纔還在寢室裏一起聊天。少女從搬進宿舍時以室友的身份相遇,到現在已有半年,是她在這所學校認識的最好的朋友。
「……」
少女的手抓到了蓮蓬。
「…………好討厭啊」
腳下的地磚溫暖起來,熱汽驅散冰冷的空氣,充滿隔間之內。
她走進並排的一個隔間內,將手中的香波放在架子上,然後把噴淋口轉向一側,開始放水。最開始放出的冷水打溼了腳,不過水溫漸漸上升,最後變燙。
咔嘡,身後傳來小小的聲音。
*
………………
在深夜的學校中,站着一位男子。
這名男子踩在圍牆旁邊的花壇中,燈都沒點。
一面是貼着磚紅色花磚的牆壁,在牆根直轄的花壇中,男人手裏握着一把園藝鏟。黑暗中,男人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用他的皮鞋將翻掘泥土的痕跡反反覆覆地踩實。
那是一名年事已高的高個子男人。他的手法乍看上去向勤務工,可他身上穿着一身氣派西裝,根本不是勤務工的服裝。儘管年事已高,但有着精神矍鑠的面龐和濃密烏黑的頭髮,這種看上去十分扭曲的非自然年輕狀態,能給看到他的人帶來一種超越威嚴的威壓感。
他是一名身材魁梧,氣度非凡的紳士。
可是這樣的一名男人卻揮着園藝鏟,反覆挖掘花壇裏的土。
他挖出來的坑有用新土堆起踩實,並反反覆覆地將土弄勻,讓花壇顯得平凡無奇。
男人冒着汗,一直幹着這件事。
可是從他的動作看得出那顯然不是在在搞花壇工作,而像是在挖墳墓一樣,無數次地堆起土,踩實,然後弄勻。
園藝鏟的聲音,迴盪在深夜的學校裏。
男人的氣息和男人念出的話語,在黑暗中彌散。
「……這是榮耀」
男人一邊把土弄勻,嘴裏一邊唸叨着。
「感到光榮吧。這是莫大的榮耀」
男人執着地一邊唸叨,一邊反覆將土踏實,並進一步把土堆在上面並弄勻,一直重複着整套工序。
「這是至高無上的榮耀」
男人唸叨着。
「這是榮耀」
他將園藝鏟高高揮起,使盡渾身力氣刺向了腳下的土地。
男人突然無法動彈,周圍一片沉寂。
————救…………救……
羽間市的夜晚異樣地寂靜。
「……感到光榮吧」
男人沒有聽到最後。
不久,男人重新握緊了園藝鏟。正當他再次準備動工時,男人的耳朵聽到了「那個」。
在這寂靜之中,從男人腳下的土裏面漏出非常細微的「人聲」。
男人的呢喃再一次靜靜地彌散在黑暗中。
他抬頭望着身旁高聳的學校院牆。然後,他就像這才發覺到頭上透汗一般,用西裝的袖口擦了擦額頭。
磚紅色的花磚圍牆就像黑色的城牆聳立在這夜色之中。
鏗滋,金屬挖開土壤的聲音在夜色中傳開,隨後沉寂下來。
男人唸叨着,唸叨着…………然後他的動作忽然停了下來,向夜晚冰冷的空氣中呼出一口氣。
於是,掘土的聲音再一次在深夜的學校裏————開始迴盪起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