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習作」

「————我說學長，你怎麼光畫那種毛骨悚然的畫？」

有個男生，他一個人對着美術室的角落搭起畫架畫着油畫。一個一年級的少女向他問道。

這是文化祭將近的一天，日薄西山之時的事情。

對少女來說，那個男生是學長。當然，他們以前說過不少話，關係還算不錯。

「那個……八純學長？」

但是，男生卻沒有回應少女的呼喊。

被少女叫做八純的學長，臉離畫布非常近，鼻子都快貼上去連，正專心致志地動着筆，似乎沒有在聽少女說話。

「……呃」

少女不知該怎麼辦纔好，自然而然地把手放在了自己制服的胸前。

她看到了學長制服胸前沾着顏料。

學長制服夾克之上披着一件外衣，本是白色的上衣之上，被顏料染上了無數無法祛除的污漬。

他雖然披上了不怕髒的上衣，但絲毫沒有起到效果。再加上學長用起畫筆和顏料來非常隨意，最後導致露出外衣的袖子和領口遭受顏料的洗禮。

這件上衣在這所學校的美術社員裏算一般款式。

但是，那污漬的量絕不一般，暗示了其他社員所沒有的修行與熱情。

他深呼吸的聲音，以及蘸顏料時富有粘性的微弱聲音，通過教室內安靜的空氣，傳到少女耳邊。

「……」

整個美術室空空曠曠。

這間沾染油畫顏料味道的教室，對於少女來說非常熟悉。

但是時間已經很晚了，窗外也完全暗了下來。房間裏被人工光源照得發白，沾着顏料的桌子和櫃子，用於素描的石膏像，掛在牆上的油畫，全都撒上了毫無生機的黑影。

宿舍的門限已經逼近。

「呀！」

學長一邊去撿掉在地上的畫筆，一邊向少女問道

看到這個樣子，收拾好畫筆的學長向她問道

屋內的空氣一時凍結，充斥着驚愕與緊張的氛圍。

「……你沒事吧？」

少女第三次呼喊學長。

別看這位學長這樣埋頭搞社團活動，其實他已經是高三的學生了。

聽到學長這麼說，少女慚愧地縮起肩膀。

沒有反應。

學長這樣說道，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去。少女一時間就這麼望着從櫃子裏取出清洗液，開始洗畫筆的學長。

學長用布包着把那片鏡子舉了起來，展示給少女看。那片基本碎成菱形的鏡子照出了天花板，碎玻璃特有的斷面在熒光燈下閃閃發亮。

少女連忙搖搖頭，強顏歡笑。

學長這麼說着，真就像之前都沒發覺一樣，用袖口擦了擦額上的汗。

這塊碎鏡子是學長用的作畫素材。

超羣的技術。

「……學長？」

「……學長，那鏡子是…………」

「………………」

學長不解地點點頭，繼續收拾東西。見學長將顏料扔進畫具盒，正要小心翼翼地把鏡子抱起來，少女下定決心問了出來

那畫同樣是寫實，但就寫實而論卻又太過詭異————

有塊質地厚實柔軟的紅布墊在它的下面，似乎是專門用來包它的。

少女吸了口氣，不久站了起來。

畫架旁邊的桌上有個畫具滿得快要掉出來的盒子，顏料跟調色板都散亂着。

而且學長逐漸描繪出來的那幅畫也絕非尋常，那幅畫散發着某種可怕的陰森之氣，怪異之極，稱之爲惡趣味也不爲過。

然後學長這樣說着，露出小小的笑容。

在那表情的前方，精細的畫作一點一點逐漸成型。

在畫布之上，學校的景緻在學長卓越技術之下淋漓盡致地繪製出來。

細微深沉地呼吸着的嘴。

銳利眯起的眼睛。

「…………哎……」

「不，談不上打擾。畢竟都這麼晚了」

「是麼……」

「沒關係，我來」

學長的這些技藝————尤其是集中力，在社團內部非常出名，可這樣看上去與其說是精神集中，倒更像是忘我。雖然感覺那是爲了備考而拼命，但學長作畫時的身影彰顯着某種崇高的扭曲，看上去彷彿是在用生命去作畫。

「啊，什麼也沒有」

「…………！」

少女硬算的話也屬於熱心的那類，但她也早就回宿舍了，只是碰巧落下了東西要回來拿，就發現那位學長還留在美術室裏。

但是，少女的目光停在了那裏。

她的手剛一碰到學長，學長便大叫一聲，整個人就像彈起來似的，重重地踢倒了椅子，擺着可怕的表情跳出原地。

據說，這也是備考複習的一環。學長在社員本就很少的美術社之中，是少之又少的「以美大爲目標」的人。

「啊……」

「……對不起，水內同學。我完全沒注意到你，被嚇了一跳」

這時候少女回過神來，連忙向學長低頭道歉。

那是一片鏡子碎片。一片很大的鏡子碎片放在裏面，就像是當裝飾插在木製畫具盒裏一樣。

「…………」

可不知爲何，有個陰森可怖的人影，

輪廓漫漶

地站在鏡子裏。

學長微微笑着這麼說道，但他面色蒼白，之前造成的驚嚇確確實實地留下了痕跡。

少女看着那幅畫，突然忍受不下去了。

那銳利無比的目光，直直地盯着畫布。

「…………啊，你說這個？很不錯的東西吧」

少女將目光從畫上移開之後，又不知道該看哪裏纔好，猶豫起來。不過，放着那面鏡子的桌子也讓人很不舒服，於是她的目光不禁四處遊移。

他的身影，讓少女不由自主地看入了迷。

到了這個時候，少女臉上終於露出幾分困惑。

然後，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放鬆了下來。

這個時候，少女感覺畫中的異形正看着自己，於是從畫上移開了目光。聽說這位學長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就莫名其妙地光喜歡畫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畫了。

這些爲他那看起來神經質的細膩面龐之上，綴上了劍士一般的鋒銳野性。

「抱歉，真的完全沒注意到你」

「呃……啊…………對不起，是我嚇到學長了……」

學長輕輕搖搖頭。

那裏面有件奇怪的東西。

在手女的注目下，那位學長一臉認真地坐在那裏。

他的臉上露出的，是如假包換的藝術家的表情，但轉變一下視角，卻又感覺他像是正被什麼追趕一般，非常拼命的表情。

「————別嚇我啊……」

少女蹲在地上，準備把倒下的椅子扶起來。

然後，她總算是晃過神來，四處張望有沒有能幫上忙的事情。

然後——

不，要說是人的話，那東西扭曲過頭了，是個不像人形的東西。可是那東西有着人的膚色，能夠感覺到明確的意志和生命，擁有着異常生動的存在感。

被搶先的少女久久地坐在地上，做了次深呼吸想盡可能地冷靜下來。

架在畫架上的那幅畫上，滿滿地畫着那個巨大的鏡子碎片。

「……」

可能是從很大的鏡子上碎下來的，足有人臉大小。

「我一集中精神就會看不到周圍，所以……」

「沒事……」

學長停下了包鏡子的動作，向少女轉過身去。

看來他完全沒有在聽。

兩人屏氣懾息，用那種就像看到怪物一樣的恐懼表情相互注視。

但就在那一刻……

她喊了一聲，觸碰了下學長的肩膀。

學長額頭上冒出的密密麻麻的汗珠，也在助長那猶如妄想的印象。

「……你怎麼了？」

「嗯？」

在黑暗的房間裏獨自瘋狂地作畫，那身影所散發的威懾力非比尋常。

「學長……」

不久，學長緊緊地眯起眼睛。

「……」

這麼晚還留下來創作，即便他身爲美術社員，也未免顯得熱衷過頭了。

然後，她無意識地梳了下那披背的長卷發。可即便如此，學長還是沒有注意到少女，只是話也不說，一門心思不停畫畫。

手是伸了出去，可是動搖令她顫個不停，沒有抓住椅子。最後還是學長先抓住腳下的椅子，拉了起來。

「你也聽說過吧。我拿到了那時候碎掉的鏡子」

「啊，是……對不起，打擾學長了」

那東西很容易讓人想到……「怪物」這個詞。

畫中那片細緻入微的鏡子，甚至能讓人感受到它的冰冷質感。

少女嚇得張大雙眼，注視着學長，但學長也跟她一樣……不，眼睛睜得比她更大，擺着不像驚愕也不像恐懼的抽搐表情回望少女的臉。

但學長只顧一個勁地在畫布上塗上顏料，就像如飢似渴地在上面舔舐一般，依舊沒有回應。

「————唔哇啊！」

不受外界干擾的集中力。

本來到了三年級應該隱退的，可他仍舊每天在活動室露臉，並且每次都最後一個離開畫室。

雖然學長這麼說了，但少女沒有聽從，把手伸了出去。

然而那異形，又無法用這樣的描述完全概括。

這樣一看，少女感覺把那東西當做作畫素材確實會很有意思。

但是她記得，學長應該在那起事故中受到了很大的傷害纔對。

「可是學長那時候……」

少女說到這裏有所顧忌，就沒有說下去。

學長笑了笑，說了句「沒關係」，盯着手中的鏡子，有力地眯起眼睛。

「這東西，就像是那次經歷的紀念吧……所以，我要畫它」

說着這番話的學長，不知爲什麼，臉上竟然透着說不出的愛憐之色。

少女不理解這番話的含義，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後，她將最開始被忽視的問題再次問了出來。

「學長你————爲什麼要畫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畫？」

可是這次問出來，沒再像最開始那麼隨意。

「…………鏡中映出男孩幽靈的事情，你聽說過麼？」

學長用這樣的提問代替回答，問少女。

「啊，聽過……」

「是麼……」

少女莫名其妙地作出了回答，然後學長應了一聲，靜靜地點點頭，說

「鏡子裏爲什麼會有那樣的東西呢？」

少女愣了一下。

「咦……？」

「我

看得到

。只是因爲看得到，所以畫下來了」

「咦……這……請不要嚇唬我…………！」

少女下意識地看了眼那面鏡子。

在學長的催促下，少女勉強點了下頭，邁出腳步。

那是在文化祭將近的一天裏發生的事。

「……抱歉，是不是鬧火過了？」

他邊說邊用布把鏡子包好，小心翼翼地收進自己的包裏。

少女向後退開。

學長的臉……笑了。

————在鏡子裏映出的窗戶中，

一隻小小的白手正緊緊地抓着學長的腰

。

「…………！」

就這樣，怪異從無人知曉的暗處，一點點地侵蝕現實。

少女勉勉強強回答了他，可她顯然面色蒼白。

面對一臉認真地學長，少女不禁感到背脊發寒。

「是……」

「抱歉，沒想到你會嚇成那樣…………走吧，已經很晚了呢」

「——————開玩笑的啦」

「剛纔被你嚇到了，所以這是回敬」

學長說道

「還好……」

然後————

「你……看不到麼？」

她眼睛就向被吸過去一樣，看到裏頭照出來的自己，看到自己身後美術室的窗戶，看到窗戶上照出的學長。

學長注視着少女，默默地將碎鏡子朝少女遞過去。

學長看向少女的臉，然後眯起

應該已經幾乎看不見的左眼

，朝着少女……不，是朝着身後更後面更後面的那邊，銳利地，深邃地盯着。

然後他看到面色鐵青的少女，這一回又露出擔心的表情。

但是，少女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