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山之中
《Missing 神隱物語》 · 甲田學人 · 1.9萬 字
1
一天過去。
發出那個「狩獵魔女」的宣言後過了一晚。這一天早晨,木戶野亞紀繼續昨天的任務,來到學校圖書館。
亞紀今天也要獨自完成任務,淡然地繼續昨天的調查。
除亞紀之外,圖書館還有許多人。學校雖然臨時停課了,但食堂等設施依舊維持開放,一方面是爲了方便不回本家的學生,另一方面則是方便滿足隔壁聖創學院大學的大學生們。
圖書館中十分安靜,卻又因爲使用這裏的大學生和高中生,洋溢着圖書館特有的活力。
亞紀現在戴着用來讀書的眼鏡,坐在圖書館的電腦終端前,默默地一邊操作中斷,一邊盯着屏幕。她表情嚴肅地眯着眼睛,眼前的畫面模模糊糊地映在她眼鏡的鏡片上。
亞紀默默地閱讀屏幕上的文字。
她正在調查的東西,是新聞報導的縮印版。
亞紀從昨天開始一直埋頭進行着這項工作。雖然這跟最開始商量好的工作內容有所不同,並非對『羽間市的傳說』進行調查,不過這是空目在昨天做出指示的內容,因此肯定是跟事件有關的東西。
『————另外還有些令人在意的事情,我會補充指示』
在向大夥分配任務時,空目確實這樣說過。
亞紀當時不覺得這句話很重要,不過空目是在亞紀着手調查之前作出的指示。而且在聽到其中內容的時候,亞紀這才察覺那纔是自己負責範圍的主要目標。
亞紀一開始沒明白什麼意思,但她昨天找到了目標內容。
她將這件事通知了空目,並定好今天在這裏碰頭。她現在正一邊等待空目,一邊繼續昨天的工作,盯着終端。點擊鼠標的聲音微微地在這安靜的白色空間內迴盪。
「…………」
時間平平淡淡地過去。
這種度過時間的方式,亞紀十分喜歡。
她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可是沒過多久,背後有人喊了她一聲。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聽到這個缺乏起伏的聲音,亞紀摘下眼鏡,轉過頭去。
空目說道
雖然量沒有亞紀想象中的多,但感覺幾乎都是從不同的書中摘出的,相當廣泛的資料。其中應該還有相當老的書,裏面混着用舊版型舊體字寫的東西。
「不知道十葉學姐有何企圖,但我們對日下部最好還是更多注意一些。說實話,日下部的記憶被塗寫過兩三次,現在是什麼樣子真的難以預料」
他低沉的聲音中毫無霸氣。
亞紀這樣說道,依舊坐在椅子上仰頭去看站在背後的空目。人高馬大的俊也也來到了這裏,沉默地站在空目身旁。
『————先對調查一下日下部的姐姐比較好』
亞紀應道
然後接着說道
「但是,這件事連日下部本人都不記得,「魔女」卻知道,並且曾在村神面前試圖將「聰子」從日下部心中拉出來」
村中衆人勸其莫要翻山,可傲氣的妻子不聽衆人規勸,背上嬰兒進入山中。
「……好吧。話說,你們找的資料呢?」
妻子在山中並未遭遇任何可疑之事,便笑村中衆人膽小。正當其欲爲嬰兒哺乳,放下背上嬰兒之時,這才嚎啕大哭起來。
…………………………
「沒什麼……倒不如說地方版並不多,找起來不怎麼費力呢。比起我這邊找報道,你們那邊沒準更費力。硬要說的話,這不算什麼」
■汽車迎面相撞,一家三人死亡
「就在這裏」
空目不知有沒有注意到俊也鬱鬱寡歡的狀態,還是以平實的態度對待俊也。
亞紀回應道
空目淡然地說道
而它們每一篇都是對羽間的神隱進行論述。
「嗯」
「……嗯,沒事」
「日下部的親姐姐聰子,在十三年前去世了」
「總之太危險了先不要輕舉妄動,多留幾個心眼,按照當初的計劃將「神隱傳說」的部分掩埋掉」
只知嬰兒路上並未哭鬧,殊不知頭卻被砍了去。
那位「洋司先生」是稜子父親的名字。至少亞紀聽稜子是這麼說的。
當天夜裏,夫婦做了個夢,夢見女兒被身着華麗衣衫的陌生男子牽着手帶進深山之中。
住在一村中(現羽間市東北部)的一對夫婦的七女兒半夜未歸。
相傳羽間山中有山神居住,入山會遇山神
作祟
,被神所擄。於是羽間山被人們稱作「禁山」,鮮少有人踏入。
空目低語道
——《羽間史學會·羽間民俗資料集》
——《論文集·房總民俗研究》
於是,夫婦拜訪神社的宮司①,於是宮司告知他們「女兒是被山神所佔」
「真虧你能找到,辛苦你了」
昨天空目對亞紀說
俊也顯得很受衝擊,但空目十分平靜。空目的異常平靜是稀鬆平常的情況,但加上本與消沉無緣的俊也都露出了憂鬱的表情,這給亞紀帶來一種空目比平時還要冷靜的感覺。
※補註
裏面有很多在描述神隱的同時,還對「山神」做了記述。寫在上面的事情,基本無一例外都是相同的內容。
聽到空目淡然說出的推論,俊也啞口無言。
空目點頭說道
亞紀爲了掩飾內心的害羞,裝作不屑一顧地說道。
亞紀最先找到的是『憑弔』欄,她從上面刊登刊登的報導得知稜子一家車禍身亡,並追朔到車禍發生日期的報紙,找到了報導。
妻子想快點回孃家,遂欲翻越羽間山。
「………………沒錯」
「情況怎樣?」
資料在圖書閱覽室的白色桌子上展開。
亞紀回答空目
夫婦嚎啕大哭,不再尋找女兒。
羽間村某人家之養子入禁山未歸。
大木奈奈美死的時候,俊也消沉的樣子讓人覺得十分可憐。那個俊也的精神竟會那麼脆弱,這讓亞紀感到十分意外。但是,俊也確確實實在近距離目睹了那場慘劇的發生,所以遭受的衝擊肯定是事件完結後纔到達的亞紀所無法想象的。
稜子出身地的,而且還是三十年前的報紙,實際上絕不算多。正因如此,反過來只要發現報紙,找要找的報道就比較簡單了。
然後空目用眼神示意村神手中的一冊文件夾。
「這是稜子爸爸的名字」
「…………」
「多半————不會錯的」
俊也如呻吟般答道
————羽間山中住着山神,神隱經常發生。
「是的。稜子大概是被叔父家收養了」
「『喪主是隆先生的哥哥洋司先生』麼……」
【
空目點點頭。
*
空目接着說道
空目要找的,是關於稜子姐姐的死亡報道。
但是亞紀完全沒想到,稜子一家除了稜子自己之外,全家都去世了。
蟄居元屋偶聞此說,遂記於此。
「嗯……在那之後稍微調查了一下,只看到了最開始找到的那篇詳細報導」
空目只簡短地應了聲「是麼」,俊也則毫不掩飾地擺出不愉快的表情,歪着嘴角。
然後俊也嘀嘀咕咕地說道
相傳小兒爲山神所擄。
這些資料是從以羽間市的民間故事和傳說爲中心的研究書籍中摘出的與「神隱傳說」相關的十餘張複印件。
亞紀他們三個注視着屏幕,鬱鬱寡歡地沉默起來。找到這篇報道,事實再清楚不過了。
①宮司一般指神社最高神官。
【
這是幾個例子,是從各種資料中摘選出來的。
一個從山對面的村子嫁過來的妻子決定帶嬰兒會孃家探親。
「…………」
】
夫婦發了瘋一樣在村中尋找,但村中無人知道女兒行蹤。
俊也對此反應遲鈍的樣子,看着確實讓人有些痛心。
「是啊。後面的只能想象了,想必日下部是因爲車禍的打擊而喪失了記憶。因此,她將叔父叔母當成了親生父母,將堂姐當成了親姐姐」
——《羽間昔話》
——《羽間市民間故事·傳說》
然後亞紀遵照這項指示,對稜子出身地的舊報紙進行了調查,很走運沒過多久便發現了這則報道。
「完全一致啊……」
羽間自古以來便是一片神隱多發的地區。嘗聽羽間老人說話,必不乏神隱之故事。被山神擄走的羽間村神隱傳說,在附近都十分出名。不少聽聞,住在羽間村對面的人會專程繞過羽間山。
約莫十五年後,曾有獵人誤入羽間山見過還是當初模樣的七女兒,之後便再無人見過。
空目把頭湊上去注視電腦屏幕,面無表情地說道。
「但是昨天說過了,我覺得稜子的姐姐果真已經死了……」
這篇報道是某報社地方版塊上的一小塊報導。
】
亞紀點點頭,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四日晚八點左右,公司職員日下部隆先生(38)駕駛車輛行駛在**市**國道*號線,被對面越線駛來的大貨車迎面撞上。與日下部先生同乘的妻子日下部光江女士(32)及長女日下部聰子(6)頭部受嚴重撞擊身亡。日下部隆先生與次女日下部稜子(4)被送往醫院搶救,但日下部隆先生搶救無效死亡。**警署將肇事卡車司機益田利一嫌疑人作爲義務上過失致死的現行犯逮捕,警方懷疑其酒後駕駛,正在對事故原因進行調查。
「……「聰子姐姐」是麼…………「魔女」說的得到證實了呢」
因此人們畏懼山神,不敢進入羽間山。
這些全是非羽間出身的亞紀從未聽說過的事情,但至少羽間山的位置,亞紀還是知道的。因此,在讀完拿出的這些資料之後,亞紀不禁這樣說道
「……這所學校,是專程建在了那種古怪的地方麼?」
「是的」
空目若無其事地回答了亞紀。
三人圍坐在用來閱覽的桌子周圍,面對這些資料各自擺出不同的表情。
聖創學院大學以及其附屬高中,就建在資料中提到的羽間山中。亞紀一臉詫異,空目面無表情,俊也皺緊眉頭……他們的表情,原原本本地表現出他們對資料中顯示的事實所懷的感想。
「蠢不蠢……?」
亞紀禁不住呢喃了一句。
說出這話之後,亞紀又重新思考。
正因爲知道現在是這樣的情況,所以她纔會那樣想。她覺得以自己的個性,肯定會對這種傳說嗤之以鼻,然後不去理會。就算心裏覺得不舒服,肯定還是不會去理會。
學校的建設是大規模公共事業,要是害怕怪談啦傳說之類的事情而終止的話,豈不是貽笑大方。
越是冷靜的人,應該就越不會去在意。
因爲通常來講,過度害怕迷信纔是愚蠢之舉。
「不……可是……」
所以亞紀說道
「……可是…………那樣的話……」
可是到頭來,亞紀還是無法用語言來形容那種感覺上的偏離。
理性在高呼,懼怕迷信可凝視愚蠢的行爲。可是本能所感覺到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又確確實實地在討厭把學校建在這裏的行爲。
「…………」
「不好意思。謝謝你能過來,我們的事昨天說過了是吧?」
幾秒鐘後,亞紀立刻將思維組織成型,開口問道
「…………」
俊也嘴一歪,回答了亞紀
空目蹺起腳,說道
變種非常多樣,用另一種說法就是沒有節操。
「但其實還有種觀點,認爲這種情況不算少見」
「你是夏樹遙同學對吧?」
「在那座神社出現以前,沒有神社存在過的痕跡。所以我認爲『宮司』大概是羽間特有的巫師。有名例子中,有四國的『伊邪那岐流』等地方特有的巫師,這種事情並不算少。所以從一開始基本就可以把神社排除在調查對象之外了」
空目和俊也一時間相互看了看,然後空目輕輕聳了聳肩,說道
那名少女風風火火地走在空蕩蕩的食堂中,稜子試着向她舉起一隻手,之後果不其然,少女做出反應,來到了稜子他們的座位。
然後呢喃起來
「…………原來是這樣」
「是麼……」
少女的目光中閃過一絲遲疑,腳步停了下來。
「……基本對不上吧,大概」
「因爲原羽間村的土地上只有一座神社,而且還是昭和時代設立的,歷史並不久遠」
不知道神隱是什麼東西,又怎麼能知道能拿它做什麼。如果能夠給出定義,最好能先確定下來。
「沒錯」
「就是我家。這附近唯一的神社……」
空目說完,拿起了桌上的資料。
光從資料上的這些故事來看,關於相同地域的故事中,也存在着多種類型的神隱。
…………………………
亞紀對自己心中感情上的矛盾產生了幾分動搖。可是,現在這種事跟主旨沒有半點關係。
亞紀對空目的這番話只能點頭承認。
「……這所學校的選址,毫無疑問是過去「神隱傳說」的中心地區」
這種怪談相當常見。
「嗯,我是」
亞紀呆住了。
「是」
少女點點頭。
「由於都是些獨特的種類,所以就連照抄古老傳說的那類故事也是多種多樣。談談我的一己之見,我認爲光「羽間的神隱」這個詞已經名聲在外,因此故事可能是以此爲藍本增加的」
「木戶野說的沒錯,羽間的神隱傳說種類非常之多」
空目一邊說,一邊一一指向事例對應的資料。
「有是有不過……」
「這附近沒有神社麼?」
「以二戰前後爲中心,學校數量急速增多,但畢竟日本是個彈丸小國。因此,這種大規模設施很難以低廉的價格建造在方便的地方。
「……也是呢」
「沒錯,都是都市傳說之類的」
可能是相當害怕那座山,那些故事裏面還有怪談一樣的東西。
空目沒有去管亞紀那些許的苦惱,繼續往下說
亞紀也覺得,這確實是政府會做的事。即便這樣,亞紀還是這樣說道
「……你是…………日下部學姐麼?」
「話說回來,這樣看的話,羽間的神隱有許多變種呢」
————建在神隱之山上的學校。
「…………接下來,在瞭解這些實情的基礎上,我們得搞清楚十葉學姐究竟想做什麼」
亞紀聽他們的口吻,突然恍然大悟。
「…………」
「啥……?」
「傳聞建在墓地上的學校其中一部分確實如此,比方說這所學校就健在「神隱傳說」的中心地區上,而且「怪異」在這裏引發的事情也是千真萬確的」
亞紀不瞭解當地情況,只能點點頭。
「啊,莫非……」
那些是大夥都看到的,最關鍵是亞紀自己親眼所見,確實是不爭的事實。
然後,她張開了那張體現她堅定意志緊緊抿住的嘴,向稜子問道
俊也突然臭起了臉。
俊也這樣說的時候,好像很困擾似的皺緊眉頭。可是空目一副深思熟慮的一樣,眯着眼睛。
空目交抱雙臂,而亞紀連忙對自己思考的脫線進行修正。
「……」
「就算絕大多數是都市傳說,裏面還是存在真實事例」
「粗看一下這些故事,有地名、人名等記錄,認爲相對真是的現象只有四個。第一個是失蹤的孩子;第二個是人們相信孩子消失在了羽間山中;第三個是人們相信山中有「隱神」;第四個有關神隱信息向那個被稱爲「宮司」的人通傳這件事」
「同樣冠以神隱之名的『故事』,個體之間的起源或解釋也有很大差異。另外由於變化率也很大,所以就用『異界之物』來稱呼還算比較準確吧」
「神隱啊……」
「弄清楚「魔女」準備拿「神隱」幹什麼,這應該就是阻止她的第一步」
「沒錯。那是什麼人,目前尚不清楚」
俊也接在空目後面說道
「宮司麼……」
學校裏出現神隱相關的怪異。
這是確實的事實。
直順的頭髮束成一根馬尾辮,準確地體現除了她那種聰敏感覺。
亞紀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空目開始對她解說
「…………」
「……原因不明的失蹤事件成爲『故事』,『異界』以此爲媒介顯現的形態。應該這樣定義吧……但是不能一概而論呢」
這位一年級少女身着便裝,個子不高但身材很苗條,令人印象深刻。
稜子笑着回答了少女的提問,然後問道
空目一時閉上眼睛。
「……你認真的麼」
這麼一說,感覺「這個學校原來是在〇〇上面建的……」之類的怪談好像是有不少。
「是」
「不對也無所謂,在那裏說不定能找到一些關於過去土著信仰的記錄」
亞紀一邊看着資料一邊低語道。
空目對亞紀的說法這樣說道
2
「哦……」
「……注意到了個不錯的地方呢」
這個說法或許不錯。「菖蒲」還有「宗次大人」都是起源羽間山的神隱,但現在的形態的確截然不同。
「喂……」
那名少女按照約定時間出現在了食堂。
「既然這樣……」
「……說起來,「神隱」究竟是什麼?」
「啊……就是她麼?」
「不過————去碰碰運氣說不定也好」
空目接着說到
因此,學校這一設施在偏僻或者有說道的地方選址的情況不在少數。以「學校以前是墓地」爲代表的怪談之所以那麼多,似乎也是這個原因」
亞紀好不容易纔把這樣的懷疑說出口,但空目非常輕易地給與了肯定
「……那是聳人聽聞吧」
亞紀抬起臉,向羽間市出身的兩人問道
而出現那些怪談的理由,也不是讓人想不通。
但是說完之後,又立刻做出註釋
「嗯,那能跟我們說說,你的朋友,以及…………那個「怪談」的事情麼?」
「………………好的」
少女對稜子說的話又點了點頭,然後拉開了稜子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去,向稜子和武巳投去嚴肅的表情。
*
她這個人,是在稜子昨天開始調查之後浮現在臺面上的。
『————就讓武巳君見識一下女生的情報網吧』
稜子昨天用這句話與武巳分別之後,回到了自己的寢室,拿出手機插上充電器,然後開始給所有朋友挨個挨個地打電話。
稜子的人物是對『校園怪談』進行調查。
而稜子現在所做的,就是她以自己的風格採取的調查方式。
留在羽間市的自然不會放過,就連回家的人稜子也挨個挨個地打了電話。有時……不對,基本所有對話都變成了閒聊,稜子雖然聊得起勁,但也沒有忘記自己的分內之事。
稜子和她的朋友們都喜歡打電話,平時就經常打電話聊天。
可是這些沒有什麼特殊意義的行爲,給了稜子明確的信心。
「……吶,我現在在調查『校園怪談』,你知不知道些什麼?」
「……那麼,知不知道有誰對那種事很熟的?」
稜子就這樣跟朋友們打電話一直打到了深夜,跟任務相關的談話,瞬間填滿了稜子的筆記本。當然,光這樣就已經算有一定的成果了,不過稜子就像中邪了一樣專心致志地進行這項工作,大量的時間耗費在了說話上。
稜子專心致志地連續講了好幾個小時。
這是因爲,稜子只有在聊天的時候才能夠忘記一切。
稜子儘量想要忘記。因爲稜子在上次的「對鏡事件」中回想起了一切。
稜子此前全是忘記過,而現在想要再次將那些事忘記。
在稜子的記憶中,沉睡着幾份「死亡」。聰子姐姐、步由實學姐、然後還有表姐霞織。不止是她們,還有稜子親生父母的事情,也在稜子渾然不覺之中自動塵封了起來。
稜子的親姐姐和親生父母,就在稜子眼前喪命了。稜子確確實實地目睹到他們在撞爛的車子裏變的血肉模糊,無法動彈的一幕。可是,不知是因爲是因爲車禍中撞到了腦子還是承受不住精神刺激,稜子將那一切全部忘記了,認定霞織是自己的親姐姐,認定叔父叔母當是自己的慶生父母。
「怎麼會不相信呢……」
遙拼命地在頭腦中組織語言,表情嚴肅地說道
「…………你這人真有意思呢」
稜子不曾想得那麼深,不曾想竟然有這種事。
「————哎,怎麼說呢……感覺你真厲害呢」
「啊,嗯……稍微有點事」
眼前的遙聲音和昨天電話裏相同,但狀態卻截然不同。
她討厭自己再次遺忘,可是這個念頭本身卻與遺忘如出一轍,讓她現在非常討厭。
這時稜子爲解釋這件事一開始就準備好的理由。稜子參加的是文藝社,大家都知道這件事,自然不會有人起疑。
稜子自然而然地皺緊眉頭。
稜子感到頭痛,什麼也不想思考,感覺不能夠去思考。因爲稜子自身肯定無法承受去想那件事。
但在這一刻,擅長汲取的情感的稜子,瞭若指掌地明白了遙那表情之下的情感活動。
…………………………
什麼都可以,只要能讓自己參與進去。
稜子完全就像順便一樣,向希問道。
遙對稜子和武巳最先說出的,就是這樣一句話。
「幹嘛啊」
「唔,怎麼說呢……那是我們社團的學妹…………她說,她有個朋友不見了」
希的話,引起了稜子的注意。
「……不見了?」
遙說,由香裏消失的狀況似乎是這樣的。
「咦?怎麼了?」
說起來,偶爾在腦中浮現的過去關於父母的記憶,的確有時與眼前的父母不相吻合。
稜子一開口,遙的眼中便浮現出逡巡之色,點點頭。
聽到遙突然做出的拒絕性發言,稜子立刻打起了圓場,但並沒有和遙緩的態度,遙仍舊緊繃着嘴。
遙的那種表情,是小孩子準備對大人說什麼,但害怕最終會被嘲笑的那種表情。
希開心地看着態度轉變的稜子,稜子對她皺緊眉頭,抱怨起來
希做中間人打通電話之後,告訴她有話想問她之後,她立刻就答應了。然後當天稜子便決定,和武巳一起在食堂裏見見那個夏樹遙。
稜子的這句話,在遙的背後推了一把。
很明顯遙在對講述那「某件事情」感到恐懼。她希望別人聽她說,但來到這裏後卻擺出了戒備的態度。遙潛藏在強勢表情之下的那種心理活動,稜子以感性確確實實地領會到了。
「……唔……對不起」
遙看依舊垂着頭,接着說道
希的表情多了幾分苦笑的味道。而稜子噘起嘴,抱怨起來
昨天告訴遙希望遙說說情況的時候,遙表現出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的反應。稜子記得遙在昨天給她的感覺是,不知道該依靠誰,不管是誰都好總之想要人聽聽這件事。
「奇怪的話?」
稜子和武巳都默默地聆聽她的講述。
「嗯,知道些什麼麼?」
她的表現,就像是小孩子在心裏肯定對方會笑話自己,說不定還會惹對方發火,併爲此感到害怕。
由香裏沖澡沒有回來的情況,遙最開始沒怎麼放在心上。
「……怪談呢……」
「…………出什麼事了?」
稜子這麼說着轉過身去,只見希正躺在牀上,打開着看到一半的雜誌,對用喫驚的表情看着稜子。
稜子沉默了一下,之後向希道歉
「…………呃……事情……可以告訴我們吧……?」
「…………………………」
稜子的記憶被「魔女」打開,從中溢出的「死亡」猶如你誰一般將稜子壓垮。雖然這種隨便想想就會發現非常明顯,但稜子在忘卻一切的那段時間,記憶就像被洗牌了一樣混亂不堪,怎麼都想不起來。
「在前天夜裏,由香裏不見了。她說去沖澡,離開房間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她在鏡中想了起來,接着暈了過去,最後醒了過來。
但是,現在在遙本人面前,稜子所感覺到的完全不一樣,是「困惑」「戒備」「拒絕」。
希聳聳肩,煞有介事地繼續看起了雜誌。可是,稜子也難怪被這樣挖苦。希回到房間之後,稜子這這那那連着打了六個多小時的電話,這段時間都沒有去理希。
「雖然跟怪談不太一樣,不過有學妹說過奇怪的話呢。就在今天」
武巳困惑的沉默,現在看起來就像真摯的態度。在嚴肅氛圍的推動下,遙這才張開了她沉重的口。
「…………」
希這次真的對稜子苦笑起來。然後,她沒有去管不開心的稜子,起身用手梳了梳她標誌性的翹毛,在牀邊坐了下來。
「我在想拿它來當社團活動的小說主題」
「————在前天,我的朋友不見了」
*
「是的。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不過她說,好像是
她自己說的怪談
害的……」
希並沒有懷疑這個回答,點了點頭。
「都說什麼都沒有啦……不說這個了,你電話裏都在聊什麼?好像在說『校園怪談』什麼的」
「哎,我沒有讓你道歉來的……」
稜子和武巳相互看了看。
「……」
稜子當即求着希,和那個學妹取得了聯繫。
「……幹嘛啊」
「嗯,沒什麼」
只要能讓自己不用去思考任何東西。
稜子昏天搶地地哭過一場,還是裝作什麼都沒有想起來。
感覺有什麼重大的事情還沒辦法想起來。
因爲由香裏喜歡沖澡,遙最開始以爲跟平常沒什麼區別。遙就跟平時一樣送走由香裏,然後準備和往常一樣等待着由香裏回來。
武巳也是一副困惑的表情,稜子也同樣困惑。這是因爲,遙擺出的態度跟昨天電話裏給人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
稜子基本條件反射地給出樣板回答
沉默圍繞着他們瀰漫開來。
每當想到這件事,稜子就會感到非常不安。每當她要去意識那個在記憶底層蠢蠢欲動的「某種東西」時,本能就會發出警告。
可能「那東西」不太一樣,但除此之外想不出其他可能。
稜子露出接近苦笑的表情,很傷腦經地說道
希被這樣問到,似乎有什麼令她在意。她視線飄忽不定地思考了一番,摸索自己的記憶。
「我的朋友名叫西由香裏,是我的室友」
空蕩蕩的食堂,稜子他們的桌子周圍瀰漫着怪異的氣氛。
希的表情有些微妙,稜子的表情也跟着發生變化。
「對了。你知不知道我們學校裏有沒有什麼有意思的怪談?」
「…………」
於是…………時間漸漸過去。
希轉變話題說道
稜子感覺到她要說的事情非比尋常。
她嘴巴繃緊,似乎是她平時的習慣。可這更加吐出了遙所給人的頑固感覺。
當稜子跟第十幾個人通完電話之後,稜子的室友貫田希對稜子這樣說道。
但是————稜子發覺自己還忘記了什麼。
所以稜子將興趣放在了聊天上。
思考是痛苦的,感覺會被自己的記憶給壓垮。
「————不願相信的話就算了」
就像忘記了爸爸媽媽跟聰子姐姐的事情一樣。
「……喔」
遙對此沒有任何疑惑,以爲由香裏就像平時一樣去沖澡了。
但是三個小時都過去了,由香裏還是沒有回來。
遙這纔開始擔心起來。他覺得就算只是沖澡,這動作也太慢了。
遙連忙去浴室看由香裏的情況。
她當時擔心的情況,自然是由香裏身體不舒服暈過去的情況。
最開始注意到的,是通向淋浴房的走廊。走在走廊上,拖鞋突然踩到了積水。遙喫了一驚向地上一看,之間一樓走廊上全都溼噠噠地全是水。
那個樣子,就像是有人在雨天穿着雨衣在上面走過一樣。
當然,那一天根本沒有下過雨。
遙懷着疑惑走向了淋浴房,地面越是靠近淋浴房就越溼,踩在吸了水的地毯上的腳也一點點變重。
————有種不好的預感。
當遙最後到達淋浴房時,眼前是一幅異樣的情景。
淋浴房門戶大開,漏出的光線灑在昏暗的走廊上,水汽流瀉到了走廊上。
淋浴房的門口已經被水漫過。遙向內窺視,可裏面空無一人,無人使用的蓮蓬正淡漠地噴着熱水。
在寂靜之中,只有噴淋出來的熱水打在地上的水聲,根本不見由香裏的蹤影。
更衣室的地面已經泡在水裏,積水一直蔓延到了走廊上。
簡直就像正在衝在的人身子都不擦直接衝出了淋浴房一樣。
簡直就像在被什麼東西追趕,逃了出去一樣。
遙惴惴不安地踩着積水走進更衣室,只見架子的籃子裏放着熟悉的衣物。
那是由香裏身上的衣服。
遙的心臟開始激烈地跳動起來。
然後解析來,是後日談。
「我已經……聯繫過了」
「你不想被當做怪人呢。因爲你昨天跟大家說的時候,沒人相信你。我們就是來聽你說這件事的,我們相信你」
………………
「…………」
稜子和武巳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遙檢查淋浴房裏面。
之後,他將女生打死,並將屍體埋進了牆裏。
遙依舊默不作聲,沒有回答。
「其他的人可能不會相信,但是我們願意相信……因爲,我們遇到過好多比你所說的更加離奇的事情」
遙因此非常驚慌,覺得是那個「怪談」讓由香裏消失的。而且不光是失蹤的時間點,情況也跟怪談的內容相符。
武巳低語了一聲
武巳尷尬地向食堂門口跟廚房看去。稜子沒有在意,沒過多久遙鎮定下來之後,稜子開口說道
講到這裏,遙哭了出來。
其中的內容,是這樣的。
「……!」
「人竟然因爲「怪談」而消失,你覺得沒人會相信,所以不願意說呢。而且你自己也不相信」
「沒有理我。我聯繫宿舍管理員之後,管理員起初很喫驚,過了一會兒去把淋浴房收拾乾淨後,就當做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
遙垂着頭,稜子守候着她,一陣漫長的沉默在兩者之間瀰漫開——————最後,遙就像繃緊的絃斷掉一般發出嗚咽,然後淚水如同決堤一般湧了出來。
大哭了一段時間之後,遙開始講述關於女生宿舍的一個「怪談」。
在這個彷彿巨大空洞的食堂裏,遙嗚咽着。
「……我說的、明明是真的…………可是誰都、不相信我…………朋友、學姐,都當我在開玩笑…………明明是真的……警察也不相信我……由香裏她……明明真的不見了啊…………」
那是遙的某位學姐告訴遙的。遙覺得惹由香裏害怕很有意思,於是就在把這個故事告訴了由香裏,緊接着由香裏就失蹤了。
遙聽了之後,再次低下了頭。
「呃……」
不論更衣室裏還是淋浴房裏,都感覺不到任何人的氣息。從敞開的玻璃門中,熱汽流瀉而出。
「……在那之後,由香裏就消失了」
女學生是認真的,可男性教師只是想玩玩。男性教師開始對想結婚的女學生感到厭煩。
稜子剛想問「這件事是真的麼?」,又把話嚥了回去。因爲從之前這些對話可以想象得到,遙最害怕的就就是別人對他說那種話。
但是在內容上應該算是主體吧。這個故事,非常令人毛骨悚然。
到這裏是故事的本篇。
稜子只是靜靜地等她停止哭泣。
「…………」
「………………」
稜子沒有騙她,稜子目睹過不少不堪回首的事情。
遙望着下方,一動不動。
噴淋出的熱水,在空無一人的瓷磚地上流淌,形成一條熱氣騰騰的河流,流向浴室角落的排水口。
空蕩蕩的食堂內,瀰漫着一陣短暫的沉默。
最難以置信的是,這件事就是前天夜裏確確實實發生的事。
這件事確實讓人不是滋味。
「這麼說,在前天夜裏,有一個人失蹤了?」
在默默聆聽的稜子和武巳面前,遙略顯緊張地講出了這件事。
一名女學生和一名有妻室的男性教師發生了關係。
「………………」
這陣沉默,被武巳打破了。
「咦…………」
「所以————告訴我吧?你跟西同學講的,
女生宿舍的怪談
」
總之,她爲了不讓高度戒備的遙激動起來,將遙所說的事情完全當做事實來看待。
鋪着瓷磚的空間裏,自然空無一人,也沒有人倒在地上。
肯定沒有任何人相信過遙說的話。遙在昨天一天對周圍人的反應絕望了,幾乎已經死心了。
「………………」
說完之後,稜子等待着遙的反應。
隨後,從未正眼面對稜子和武巳的遙,頭一次抬起了臉。
這是很久以前,這個學校剛落成時所發生的事。
「………………」
遙握住的手攥得更緊了。
「這可嚴重了啊。得跟警察……不對,得先跟管理員聯繫啊」
這個故事是由作爲主體的一個女生的故事,以及其後日談構成的。
————不願相信的話就算了。
「……夏樹同學,我相信你說的話」
我下定決心跟警察打了電話,打的號碼是110。雖然跟警署聯繫上了,但他們好像不知道由香裏的事情。我做過一番說明之後,他們說會進行調查的,可是最後又沒有下文了。所以到了晚上,我打了電話去確認,結果……」
「………………」
稜子琢磨着語言說道。
「事情很嚴重呢。不過沒關係,我們會聽你說的」
「夏樹同學,昨天你在電話裏說過了吧。那說不定是「怪談」造成的」
稜子留意用沉穩的聲音對遙說道
稜子摸了摸武巳的肩膀,勸阻武巳,然後用眼神告訴武巳「這裏就交給我吧」,然後自己代武巳向遙問道
「…………吶,這是一起事件吧」
遙垂着掛滿淚痕的臉,淡然地講述起那個故事。
由香裏留下了衣服,從這裏消失了。
排水口被
大量長髮塞住
,瓷磚地上積起的水就像一個水池,黑色的頭髮就像海草一樣在裏面
無力搖擺
。
「被當成……沒發生過?」
雖然「牆壁中的屍體」這種建築物怪談俯拾即是,可是其後日談卻異常怪異。
男性老師不打算和妻子離婚,後來心生一計,在一個下雨天將女學生帶到了當時還未竣工的女生宿舍施工現場。
遙帶着哭腔說出的這些話,讓稜子不禁跟武巳面面相覷。
「我們說不行能夠幫得上你」
…………………………
那個女孩的屍體,現在還埋在女生宿舍某處的牆壁中————
3
稜子堅定地凝視着遙,說道
遙垂着頭,緊緊地握着自己的牛仔褲,抽抽搭搭地流起眼淚。
遙非常清楚,這是一起失蹤事件。周圍的任何人,甚至包括警察都不願意相信她,讓她連自己的記憶都開始不放心,陷入非常難受的狀況。
「………………」
最讓人覺得不舒服的,就是警察跟周圍人的態度。
「……結果他們叫我,別搞惡作劇了…………」
「我們「見過」許許多多與之類似的事情」
她說,她只是想跟平時一樣開個玩笑。
遙最開始是這樣說道。
「……那麼,結果怎麼樣?」
可是由香裏消失的時機,簡直跟
那個故事
如出一轍。
面對稜子的勸說,遙依舊低着頭。
那句話是對對方說的,但也是爲了驅散自己的期待。
遙呆滯地用目光循着水流看過去————隨後渾身冒起雞皮疙瘩。
這種話確實令人難以置信。
在冷冷清清的食堂中講出這件事,令人聯想到詭異電影的一幕,實在陰森可怖。
「………………」
「是。在那之後我沒有接到任何聯繫,於是第二天和管理員打了電話,得到的答覆是『學校會好好處理的』,所以我又跑去找學校問情況。我的室友不見了,卻什麼都不找我來說,這豈不是太奇怪了麼?然後我得到的答覆就是『我們已經報了警,警察會來調查的』。可是我完全沒有看到警察介入調查的跡象。
————女生就這樣遭到了殺害,被埋進了牆壁中。
可是,那個女孩當時其實還活着,是被打之後身體無法動彈,活生生地被埋進牆壁中的。女孩活生生地看着自己的身體被漸漸埋進去。
她發不出聲音,只是在心中一邊向老師求饒,一邊無助地看着自己的身體被一點點地埋進牆壁中。
不久,她的臉被水泥埋沒,既看不見也無法呼吸了。
就這樣,女孩被活生生地埋進了牆壁裏,一邊在心裏喊着『救救我』,一邊在痛苦中死去了。
據說,女孩的屍體至今仍埋在宿舍某處的牆壁中。
死去女孩的詛咒在那之後留在了女生宿舍,製造出類似女孩被殺時的狀況,女孩的亡靈就會出現。
與那個雨天有着同樣聲音的淋浴室裏……就像她被埋進牆裏的時候一樣,閉上眼睛
然後在心中浮想女孩臨死之前叫喊的十三聲『救救我』————
死去的那個女孩就會站在你的身後
。
…………………………………………
*
『————這確實是個令人在意的故事』
武巳將遙所說的話傳達給空目之後,空目給出了這樣的評價。
「……是吧?」
武巳在食堂門口旁正在打電話,一邊看側眼看着裏面的稜子和遙,一邊帶着幾分興奮跟空目講電話。
遙總算是把話說完,現在時間將近中午。
武巳趕緊將稜子花一個晚上找到的這個故事用電話告訴了空目。
空目現在似乎正在趕路,在不時有車駛過的聲音中默默聽武巳講述。然後當武巳說完之後,空目做出了『令人在意』這個評價。
『……那個「怪談」也很麻煩,不過失蹤事件要是真的,那就棘手了』
空目默默思考了一會兒,說道
錯覺令他汗毛倒豎,不安又繼而催生不安,恐懼的感情從心底的黑暗中被硬生生地拽了上來。
經空目一說,武巳更加有那種感覺了。
『切記,別做多餘的事』
武巳被難以名狀的不安所佔據,不禁向周圍張望了一番。他的精神已經被錯覺所侵蝕,感覺自己正被什麼給監視着,症有什麼在暗中活動。
「是啊!就是這樣啊」
「………………」
武巳對空目這番話不停點頭。
感覺在眼前的牆壁中,在教師的牆壁中,在宿舍的牆壁中,都埋着屍體。
「嗯,好的」
可空目只是淡然地思考,淡然地作答
這裏是一號樓外圍中的外圍,只有校舍的牆壁和樹叢,平時根本不會有學生過來。
空目說道
『我不知道,但至少不要深入爲好。
『關於這個迷信的出處衆說紛紜,但不可思議的是,這個人柱的迷信在全世界都存在。在日本傳說和昔話中,人柱是經常出現的主題。
就在這個時候,他忽然想起了被埋進女生宿舍牆壁的少女的故事。
『我想想————在明天之前,不要去管多餘的事,老老實實地待著。從怪談的內容來看,最好不要一個人去洗澡。我們的調查在明天前就會告一段落。我把事情辦完後就過來看看你們的情況』
武巳心中有些不安。
武巳鸚鵡學舌地念出空目說出的詞彙
事件在表面上已經被消除,確信這是事件的只有遙一個人。只有最後與消失的由香裏接觸過的遙知道事實,在無人知曉的地方,又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
「………………」
武巳開始擔心起被稜子帶走的遙,以及自己所在的這片名爲學校的空間。
在有人柱傳說的城寨中,實際如傳說中發現骸骨的例子似乎很多。老教堂的牆壁中和第幾種發現人骨的例子似乎也不少。在弗雷澤的《金枝》中,有用人的影子作爲人柱的例子。將人引出來,讓人的影子灑在房子的基石上,然後偷偷測量影子的尺寸並埋掉。這樣一來,房子就能得到強化,影子被埋掉的人就會死去。只是將「影子」視爲人靈魂的迷信,與人柱迷信相融合的產物。另外還有在建房子之前撒動物血的風俗。在主柱之下埋人頭髮,記得是日本的風俗吧?』
武巳周圍,空無一人。
「是這樣麼……」
稜子陪着遙向武巳走了過來,然後對正在打電話的武巳小聲說了句「我送夏樹同學回宿舍了」。武巳點點頭,稜子也點頭示意,帶着略垂着頭的遙離開了食堂。
『不能排除錯覺、臆測、妄想這類可能性,但若是校方和警方都不予理睬這一點是真的,那麼也可能表示「黑衣」已經開始行動了』
「咦?爲什麼?」
「唔……」
「……咦?啊……嗯……」
武巳無緣無敵地對現在伸出的地方感到可怕。
武巳從近在身邊的牆壁上感覺到了視線。
空目答道
「這個樣子,會不會出事呢?」
「啊……」
『什麼也別做。照理說我們應該立刻前去調查,但我們現在還有其他事情要做』
「……接下來…………該怎麼辦?」
這正是武巳對那個「機關」所懷的恐懼。而且,如果真是如此,那就表示這起事件是「真貨」。
這完全是稜子一個人的功勞。
『比起這件事……真虧你們找到了「怪談」呢』
關於人柱的傳說故事,武巳也還是知道的,但是空目說說出的那些事情,大大超出了武巳的預備知識。
「於是……你怎麼看?」
空目十分慎重。
就在他想起來的這是個時候。
「唔哇……」
「…………」
武巳冒着寒風繼續打電話,對電話另一頭的空目問道
這次的事情,說不定是「怪異」。
空目答道
聽到遙那麼說的時候,武巳想到的就是這件事。
很少有地得到了空目的誇獎,武巳非常開心,但武巳在這件事上什麼忙也沒出。武巳只是將這件事告知了空目,從調查到詢問,全都是稜子做的。
空目最後這樣說道,直接掛斷了電話。
空目雖然還沒有下定論,但武巳越想越覺得這隻能是真正的「怪異」。而且同樣的,只能想到「機關」已經開始行動了。
注意到這件事,武巳就這麼拿着電話開始往外走。武巳潛意識地想到這通電話的內容不適合在人太多的地方講,於是就離開了。
不知被埋在哪裏牆壁的少女屍體的故事。
然後提示音消失之後,武巳仍舊握着電話,一時間呆呆地站在原地。
「嗯……我知道了」
『工作人員因意外而掉進混凝土中的故事,遭到殺害被埋進牆中的受害者,這些故事作爲都市傳說是相當多的』
武巳上這所學校已經將近一年半了,但從未來過這種地方。
「啊…………哪裏……」
而且切莫忘記,你們聽到的「怪談」,說不定已經將
你們
「感染」了』
空目繼續往下說,武巳拿着電話,不禁點點頭。
「人柱……」
『……牆壁裏埋着屍體的「怪談」,一直以來確實很多呢』
但是————武巳心中已經有「宗次大人」這個怪物了,如今連武巳自己都已經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了。
「啊,嗯……」
武巳沒有想到這一點。他一聽到這話,立刻有股冰冷的東西在背脊上穿過去。
武巳一邊打電話,一邊目送兩人的背影離去。
然後他不經意地環望一番,發現現在到了午休時段,到食堂來的人開始增多。
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不知道的情況,讓武巳非常不安。
一個女生消失了,可是事件卻被當做了完全「沒有發生過」。
武巳幾乎確信這一點,可是空目卻沒有說得太死。
『以前存在一種迷信,人們認爲在建築物開始建造時,將人埋進地基等地方能夠令建築強化』
不知是地點的原因還是心理的原因,他感覺風比剛纔更加寒冷。高聳的磚紅色花磚和向山中延伸的樹叢,都跟寂靜一併激發武巳的不安。
隨即,不安在武巳心中發生連鎖反應,想象完全挺不想下。
『沒錯,是「人柱」』
空目說,明天一到就會開始行動。既然如此,這個事件的性質基本上就清楚了。
『……不,這個結論先放一邊吧』
「…………」
這樣一來,結論就得出來了。
『在這個傳說中,最後一塊磚堆起的那一刻,孩子在恐懼之下呼喊起來。聽到哭喊的石工非常後悔,從梯子上跳了下去,摔死了。儘管這樣,城堡還是把孩子埋在下面,平安落成了。日本也有與之相似的傳說,譬如說被買來爲當千貫堤人柱的女孩。在堤壩上挖出橫洞做好掩埋的準備,然後將佛像放進洞裏讓女孩們按順序祈福。之後,輪到那個女孩的時候,土埋了下去。這樣的故事似乎十分普遍,這應該也是人們相信向「人柱」效果的佐證呢。
『以這些事例爲基礎來看的話,「牆壁中的屍體」這種事雖說是都市傳說,但或許並非杞人憂天』
『這些事也告訴日下部』
空目說道
很多在堤壩中埋人柱的昔話,這些比較有名。另外還有城池的石牆中,橋樑的地基中,實際發現的例子的還有,江戶城的二重櫓之下出土十七具直立的人骨。在歐洲這類例子也有很多,有一個傳說,一個石工被催着去鑄造城堡,讓自己的孩子拿着玩具玩,結果孩子玩着玩着就被磚牆埋了進去』
武巳一時間,毫無意義地聽着掛斷電話後的提示音。
他知道那完全是錯覺,但還是無法驅散心中瀰漫的不安。
『我謝謝你們。這是非常可疑的事例,但我沒想到能這麼快就找出來』
『嗯。在後日談中,牆壁上冒出人臉印記或出現幽靈的怪談不少。以前的世博會場就流傳着這種以意外事故的死者爲題材的幽靈故事。不僅僅是都市傳說,在以愛倫·坡的《黑貓》爲代表的文學作品中,「牆壁中的屍體」這種主題數量相當多,不過我覺得,這個主題的基礎很可能是「人柱」』
當回過神來的時候,武巳已經來到了空無一人的地方。他一邊打電話一邊尋找避開人的地方,最後來到了校舍之外。
「………………」
聽到空目出乎意料的讚賞,武巳含糊其辭。
「肯定是這樣」
說完之後,空目換了一個話題,稍稍改變語調對武巳說道
『說不定只是我被「黑衣」捨棄了,但我沒什麼好說的。最好不要說得那麼肯定』
武巳心中瀰漫着各種各樣的不安,向空目問道
『沒有證據,更重要的是沒有根據。事件明明發生在這所學校,「黑衣」卻沒有與我進行任何接觸』
「啊……嗯」
對周圍的陰影開始感到可怕,對牆壁之中開始感到可怕。
對於孤身一人,開始感到可怕。
然後,正當武巳無法忍受,準備離開的時候。
叮鈴、
「!」
一聽到那個聲音,武巳的身體瞬間繃緊。
那個「傳來」的瞬間,盤踞在胸口的討厭氣息只留下一個冰冷的空洞,消失殆盡,取而代之,武巳周圍的空氣轉變爲那個討厭的氣息本身。
那個「聲音」發自武巳手中的手機上掛着的小小綴飾。那是個本來發不出聲音的空鈴鐺,然而它能夠不通過空氣轉播,直接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不屬於聲音的「聲音」直接傳進大腦。
那個鈴聲,便是一直以來「某種東西」的開端。
那是藉由「魔人」贈與的鈴鐺發出的,告知『異界』到來的聲音。
回過神來,周圍的空氣冷冷冰冰地靜止了,彷彿一切聲音都死去了一般,消失殆盡。
強烈的寒氣滲進皮膚,令渾身汗毛根根倒豎,變得異常敏銳的皮感捕捉到了周圍的氣息。
「…………………………」
寂靜滲進耳朵,滲進皮膚。
在這難熬的寂靜之中,越是集中意識,意識就越是偏向外面。
一切感官都在違逆自己的意願,爲了去捕捉那些不可能存在的東西而磨礪得極其敏銳。越是想着「不想去看」,意識就越是朝着那邊的異常,朝着那「恐懼」轉過去。
一號樓的磚紅色花磚牆壁,冷冷冰冰地聳立着,從駐足原地的武巳一線延伸延伸,在武巳視線的前方中斷。
然後,「那東西」就在那裏。
小孩子只露出半張臉
,正從牆壁中斷的拐角處窺視着武巳。
「!」
叮鈴、
這裏什麼東西也沒有,什麼聲音也沒有。
武巳一心想着必須對眼前的男人回答些什麼,平明地組織語言。
聲音……從土裏面響起來。
那張臉在拐角處,正從對於小孩而言非常之低的位置向這邊窺視。
在這仍舊飽和的異常空氣中,武巳的身體開始發軟。校舍背後平淡無奇的景色之中,明顯充滿了
非同尋常之物
的氣息。
那個聲音,明確地從收納於這片視野之中的空間某種響起來。
一個震耳欲聾的怒吼聲從身後飛來,武巳被嚇得整個人跳了起來。
男人的眼睛就像強制性地將武巳內心深處的東西彷彿挖掘出來一般,擁有着不容違抗,非人的壓迫感。
「…………近藤君是吧。這裏禁止進入,不許再到這裏來。另外,你來過這裏的事情,還有見過我的事情,都不準對任何人說」
「你是怎麼到這裏來的?」
武巳說不出爲什麼,但對男人的話語感到什麼害怕。這可能是由於,男人所散發出的氣息以及話語中所注入的意志,擁有着直接能夠滲透進武巳心中的極高密度。
男人大步朝呆立不動的武巳走過去。男人停在畏縮的武巳面前,對武巳從頭到腳地打量了一番,看了看武巳身後的花壇之後,凝視着武巳的眼睛。
可是,緊張感沒有解除。
「………………!」
「你是附屬高中的學生麼?你在這裏幹什麼!」
「………………!」
武巳的心臟猛然一跳。
呼吸和心跳聲變大了,本能在大喊大事不妙,大喊着讓武巳停下,可武巳就像被什麼東西牽引着一樣,站到了花壇的邊緣上,俯視着土中,伸出手。
武巳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但「答不上來」的行爲又喚起了另一種恐懼。
武巳答不上來。
「………………」
那微微的聲音,彷彿在引誘武巳。
叮鈴、
武巳嚥了口空氣,靠近花壇。
「……我……在打電話……」
武巳不停點頭。
聽說要成爲即身佛的僧侶先要絕食,然後要進到箱子裏被土掩埋。
武巳總算用嘶啞的聲音說了出來。
「你在幹什麼!」
男人低沉的聲音,對武巳的心施加上了好幾重枷鎖。
叮鈴、
還聽說,僧侶在還有氣的時候,會在土裏不停地搖鈴鐺。
只不過,武巳害怕違逆男人說的話。
「答應我,對什麼都不會說出來」
這個男人氣息,
就是那種東西
。
可是提起顫抖的腳,向前邁出了一步。「看不見」的恐懼已經遠遠大過「看見」的恐懼。
被牆擋住的後頭,稍稍露了出來。
「很好。你給我小心點,敢食言的話別指望我會輕易放過你」
「快離開那片花壇!」
那個高度大概只到小孩子的小腿,整個腦袋只露出正正的一半。
下巴正在微微顫抖。
看不見本應該跟頭部連接在一起的身體,就像只有一顆頭懸浮在半空中一般。
「真的麼?」
「……碰巧麼?說,你是哪個學年,叫什麼名字」
就好像在告訴別人……那下面埋着人一樣。
武巳的意識瞬間被男人的迫力震懾住。
然後男人一改剛纔的腔調,用低沉的聲音向武巳問道
在那裏,什麼也沒有。
是從經過打理的,花壇的黑色土壤中傳出來的。
「什……什麼也沒看到」
「唔哇!」
「…………!」
男人一邊凝視着武巳的眼睛,一邊說道
就這樣緩慢地…………武巳向紅磚牆的後面看了過去。可是那裏什麼也沒有,只有校舍背後的景色在寂靜之中向前延伸。
魁梧的身軀之上穿着一件散發着莊重感的西裝穿,一頭烏黑的頭髮用髮蠟定型,與他蒼老的容顏毫不平衡。最關鍵的是那充滿氣魄的面龐與聲音,讓人一眼就能明白他相當有社會地位。
「你在這裏看到了什麼?」
武巳大喫一驚轉過身去,只見那邊有一位身着西裝的魁梧男性正凶神惡煞地瞪着自己。
腳踩在校庭的砂礫上,接近拐角。
叮鈴、
在強烈的緊張與恐懼之下,武巳的呼吸變得急促。即便能夠聽到自己「哈啊、哈啊」的呼吸聲,然而在緊張之下繃得緊緊的胸口仍在向他控訴呼吸困難。
「………………!」
男人如同舔舐一般仔仔細細地觀察武巳的表情,把臉湊了過去,然後用沉重的嚴肅口吻,向心髒在緊張與恐懼之下幾乎痙攣的武巳問道
就好像裏面有人正在搖鈴鐺一樣。
「二、二年級,近藤」
牆壁那頭沒有任何東西。
並且,被這份緊張感打磨得異常敏銳的耳朵,非常清晰地選定出了那個地方。那個「鈴鐺」的聲音,就是從武巳視線的前方,阻擋視野的校舍牆壁的牆根之下,
什麼東西也沒種的花壇之中
傳出來的。
「……你剛纔在這裏做什麼?」
可是武巳對那半顆剎那間出現在視野中的孩子頭部,印象十分深刻。那是眼睛被布緊緊綁住,之前看過多次的,「宗次大人」的臉。
他的視線無法從臉消失的牆角移開。在那個方向,在那邊伸出,在看不到的地方,確確實實
存在着
某種氣息。
「………………!」
叮鈴、
「一邊打電話……就一邊走過來了……」
武巳仰望着眼前的高大男人,擺着一副僵硬的表情搖了搖頭,拼命地告訴男人自己什麼也沒看到。
就在這一刻——————
直至僧侶死去,一直能聽到土中傳來鈴聲。而那個故事,正好與眼前的一幕如出一轍。
「…………!」
「電話?」
「………………」
又聽到了。
武巳自己說着說着覺得莫名其妙起來,但男人似乎做了相應的判斷。
武巳點點頭,額頭上冒出汗來。
手上,臉上,冒起雞皮疙瘩。
武巳連忙再次定睛一看,那半張臉就像眼睛焦點抖動所產生的幻覺一般,消失了。
「鈴鐺」的聲音如同從牆壁的死角迴響起來一般,再次傳了過來。
叮鈴、
「……喂」
就在這樣的地方,武巳的腳顫抖了起來。
這一幕令武巳產生了不好的聯想。他以前在什麼地方聽過,僧侶作爲即身佛活生生變成乾屍的故事。
可是,武巳對此有着深刻的印象。那種感覺是他以前也經歷過的,感受過的。
光是站在那裏便能將人震懾住的高密度氣息。
足以侵蝕人意識的,注入意志的話語。
這些東西,武巳清清楚楚地記得。那就跟「魔人」的氣息,跟「魔女」的氣息,跟自己信奉的那位「魔王陛下」的氣息是相同的。
那個男人,有着與空目他們那種特殊人種同類的氣息。
那是「魔法師」的氣息。
當回過神來的瞬間,武巳已經徹底屈服了。擁有這種「氣息」的人,是武巳這種凡夫俗子所無法違抗的。
「……聽清楚了麼?明白了就趕緊走吧」
「…………」
武巳默默地看着男人,點點頭。
然後他一直看着男人的眼睛,緩緩地向前走,離開了花壇和那個男人。
他就這麼沿着校舍走,在拐過拐角看不到男人之後,武巳這才拔腿衝了出去,從他曾見過的男人————
這所學校的理事長
身邊拼命逃離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