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夜之魔人如是說

1

從第一眼他就憑直覺感到那個很危險。

只因爲菖蒲站在旁邊，空目的氣息就彷彿被攪亂一般散亂消失了。

俊也很熟悉空目的存在感。

他的氣息非常強大，而且二人又交往了這麼長時間，即使站在身後他也能判斷出那是不是空目。

空目這麼缺乏生氣的狀況，俊也是在和他交往近十年中頭一次看到。這到底有多異常，恐怕就連外人也能看出吧。

當存在感強的人和弱的人在一起時，通常是弱的一方被遮掩住。

要反過來是不可能的。

空目的存在感很強，菖蒲則很弱，然而實際發生的情況卻是這樣。空目的存在感無疑被菖蒲吞沒了。

人類是不可能擁有負值的氣息的。

「…………」

俊也一邊想着這些，一邊走在校內。

他曾想過早晚會變成這樣。

並非沒有指望。爲了這一刻他已選好了協助者。現在正和武巳向那目標前進。

老實說，俊也沒義務聽從亞紀的決定。

亞紀不容分說地打斷他的話，就表明自己終究沒有讓俊也服從的權利，這點俊也也發現了。

儘管他容忍了亞紀勸誘武巳的那句「你以爲只有自己有權做空目的朋友嗎？」，但他絲毫不想在事態突然變得危險時把武巳他們牽扯進去，這點至今未變。

讓朋友陷入危險，對俊也來說是近似於精神創傷一樣必須避免的事。

＊

同樣出生在羽間，俊也和空目是在幼兒園裏認識的。

剛入園時倆人可說是毫無接點。實際上，俊也並不記得那時的空目。

或許連名字都不知道。

戰慄。即使這樣一個笨蛋也能殺死像空目那樣的男人。

「…………」

「真的是『神隱』啊。但是，如果我這麼說就會被母親毆打…………所以，這件事我沒對任何人說。」

毆打自己的戒律。毆打自己的誤解。爲了讓自己痛快，俊也不停地毆打那個人。

即使俊也看着，母親也不在意。那時，她處在半瘋狂狀態，嘴上一定會說：

夫妻倆一見面就要大打出手，身爲公司職員的父親爲了躲避便天天呆在以前圍着他的情人那裏。因爲這件事，母親的精神狀況又更加惡化了。

如果說出來的話，亞紀大概會生氣地罵他傲慢吧，但如果俊也失敗了，空目——並且這樣一來連俊也自己也——從這個世上消失的話，他想讓他們這些稱空目爲朋友的人記住。

現在，大家都知道俊也身強體壯，而空目則很虛弱，其實從那時起就是俊也強，空目弱。

之後俊也儘可能做個「普通的偉人」，嚴禁自己使用暴力。因爲他雖然對成爲偉人沒有興趣，但打架也很麻煩。他也不想成爲好人。爲他人打架更是不值一談。

因爲空目很弱，所以選擇了他。

那天，那個粗暴的孩子王帶頭欺負空目，並對他推推搡搡。

然後某天，當他突然又來幼兒園時，他彷彿變了個人。

空目自己也不希望那樣。

竟然和笨蛋較真，這樣的空虛感在胸中擴散。然後有時他甚至想自殺，這時他感到自己明白了空目不抵抗的理由。

空目暫時不去幼兒園了。

關於這起事件，俊也是聽人在事後說起才知道的。總之當時五歲的空目恭一和他弟弟，三歲的想二某天忽然失蹤了，一週後只有哥哥恭一非常虛弱地回來。

……但是有一天，那份心情動搖了。

背景就只能老老實實地當個背景，儘管周圍的人都無法接近那樣的空目，但不知爲何只有俊也卻與他很合得來。空目拒絕的是集體生活中的強制性的人際關係，俊也和空目都想要能不過度干涉彼此的關係。

一有空就獨自沉思，轉眼間便飄然無蹤。

破戒是在小學三年級。

「不，不是。與好人壞人普通人無關，偉大的人就是偉大。只不過……」

太悲哀了。死亡，是那麼地…………

空目上小學時，父母離婚了。

嘴角緊繃，顯示出頑固的意志。

「…………是吧。」

俊也既不幫空目，也沒有安慰他。

恭一本人的證言在周圍居民間散播起了對誘拐犯的恐懼，但結果卻沒有人來要贖金，想二的事則作爲毫無線索的失蹤事件告終。

「……我……沒有被帶走…………我也想和想二一起去『另一側』……」

戰慄。

不久他知道空目家的狀況變得非常糟糕。

空目只說一次那件事。

他不認爲那幫人有做對手的價值。

當時，俊也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因此他們越發憎恨他，欺負的行爲也不斷升級，但是空目卻毫不介意。

「如果最強的人最偉大，那麼這世上最偉大的就是炸彈了。真正的偉大不在於體力而是取決於心靈的強度。」

記住空目這個人的事。

「……我被人蒙上眼睛拉着手，一直在某處走。想二似乎被帶到了人很多的地方。」

一個身強體壯、粗暴的男孩率領周遭每天對空目推推搡搡，一邊做着陰險的惡作劇一邊笑着。

「神隱」

……捱了一拳。

雖然這個年紀的孩子將暴力視爲權力，可俊也儘管比同齡人都強卻沒有那種傾向。因爲俊也從三歲起就接受叔父的空手道訓練，叔父常常告誡他這件事：

空手道的練習只不過是讓心靈變強的快速方法而已，爲師的叔父常常這樣說。對於肉體的強大充滿自信，是幫助心靈變強的最快捷徑。

眼眸冰冷的彷彿看盡了世上的全部邪惡。

撫養空目的是父親。實際上父親也憎恨空目，但法院判定母親的經濟狀況，特別是精神狀況非常糟糕，沒有撫養能力。

想二一直沒有回來。

俊也至今仍記得他當時的動搖。看到空目倒在地上血海不斷擴散，他終於明白人如果不好好保護是很容易死掉的。

然後因爲知道這點，俊也也就不敢幫他了。那不是無情，是隻有在他倆之間才能成立的理所當然。俊也和空目一直都是這樣做的。

孩子王打了空目兩三拳，即便如此空目依然無言地瞪着他，見此他勃然大怒。就在俊也眼前，那個孩子王掄起一把椅子打向空目的腦袋。

當時俊也是個怪人，周圍沒有朋友。而空目感覺上則是一名極普通的內向男孩。俊也第一次意識到空目這個人，是在幼兒園最後一年中的某天，起因是發生了一起事件。

俊也跟武巳說起空目的事，以及自己的事。因爲他感覺有這個必要。

那時的空目理所當然地受人欺負。

在旁人看來或許會認爲這對朋友關係冷淡。

俊也和空目上了同一所小學。

雖然俊也曾這樣問過，但叔父卻左右搖頭。

周圍的謠傳激起了絕望感，將母親更加逼至絕境。母親那無從排泄的憎惡指向了空目，她像看惡魔一樣看着空目。然後有時又好像點了火一樣打他。

重傷。

這已是稀鬆平常的事了。只是那天那孩子似乎不太痛快。他看到空目那冷淡的目光後狂怒起來。

但是空目不反抗也不屈服。因爲他從一開始就沒瞧起對方。

「……最偉大的，不是好人嗎？」

事情就發生在一瞬間。

意識到這點時，俊也當場站起來，一直將那個孩子王打到不能動彈。

從此以後對俊也來說，自己的強壯成了他對空目的自卑。

事件發生後不到一個月。

它將事件與當地傳說結合，只不過是煽動起對想二不可能回來的絕望感，無益於解決的傳言罷了。

頭蓋骨骨折，空目在死亡線上徘徊了一個星期。

叔父也這麼說。

「——是你殺了想二吧！因爲大家都覺得想二可愛，所以你就恨他把他殺了…………！」

那傢伙倒在地上，他用膝蓋踢他的肚子，然後就這樣又打了他的臉。

他的性格已經基本成型，每天只讀書完全沒有體力，即使在俊也看來空目也是個絕好的欺負對象。說得簡單點，他是個任性的小鬼。雖然在這點上俊也也一樣，但他的體格發揮了作用。

「只不過？」

但是這之間不存在優劣。

空目是個強大的男人。但他的命卻像玻璃一樣脆弱。

「……有一天，空目穿了一身黑衣服。我問這是他爲什麼，他回答說『因爲我知道喪服是黑色的』。…………空目的喪服期還沒有滿。他至今還想要去到『另一側』。被殺是空目的潛在願望。只要他的半身空目想二在『另一側』……就沒人能阻止空目對死亡的嚮往。」

夫婦間的關係本來就不好，如今以這起事件爲契機變得更加惡化，有歇斯底里傾向的母親現在已經開始精神崩潰了。

「我遇到的，真的是『神隱』。……想二被『神隱』抓走了。」

空目與周圍有了明顯的距離，他不和大家玩也不歡鬧。

就這樣不斷地惡性循環。

不久搜查結束，事件謠言傳說……以及空目想二……都漸漸被遺忘，不再爲居民談起。似乎這纔是真正遭遇了神隱。

俊也也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

俊也知道空目既不希望他來幫忙，也不想讓他去復仇。但是他仍然不停地毆打那個笨蛋。

空目在這麼短的時間裏似乎老了幾十歲。

那是對彼此的強大的侮辱。俊也和空目的關係，只要這樣就好。

毆打，毆打…………看到那傢伙一邊哭一邊蹲下來，他才覺得這樣實在蠢了，於是停手。

警察搜索了一陣，因爲狀況完全沒有進展，於是居民間私下裏傳出一個謠言。

他曾一度體驗過死亡，空目恭一什麼都不怕。

但俊也和空目無疑是對好朋友。

俊也一邊帶着武巳朝目的地前進一邊說道。

「這樣不好嗎？」

2

無論被怎樣空目都視而不見。無論是被打被嘲弄，他都只是一言不發地回瞪對方。然後好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無視那羣人。

誘拐事件。

空目很強。

「……好人比較帥。」

「小孩子的主張不也挺可愛的嗎…………」

如果把這些說出來的話，大概他們和空目都會生氣吧。當然，俊也自己也覺得這樣很傲慢。

但是他已發誓。要守護自己的朋友。

空目、武巳、亞紀、稜子，俊也不想讓自己之外的任何一個人死掉。

「——村神。那位有線索的人到底在哪裏啊？」

被俊也的話壓倒，武巳露出了一臉神妙表情，問道。

俊也大步走在校舍間的走廊上，同時回答道：

「在舊校舍的池塘邊。因爲那個人總待在那裏。」

「…………那個……難道是『魔女』嗎？」

「是的。」

「……真的？」

可能是因爲校風，這所學校裏有很多特立獨行的人。

然後特別的人一旦聚到一起，從中就時常會出現可以稱之爲名人的知名人士。

俊也的「線索」就是在此中被一部分人熟知的「不可思議的少女」，三年級生十葉詠子。

「————十葉前輩！」

俊也喊道。

在池塘邊能望到後山，那裏漂浮着蓮葉，甚至讓人感到毛骨悚然。詠子總是站在那。

及肩的茶色頭髮。身上自然地披着牛仔夾克，如此看來並沒有任何奇特之處，只是個平凡的少女。

此時，她正呆呆地仰望天空。但是如果說詠子每天一有空就會這樣仰望天空，偶爾還會像想起了什麼似的露出微笑————那麼就會稍微明白她的異樣了吧。

詠子發現俊也在喊她。

然後她回過頭，用那雙很有特徵、來回轉動的大眼睛看着俊也，微微笑道：

詠子喫喫地笑着，搪開了想要依靠她的俊也。

「……你能看到嗎？雖然我只知道氣味。」

俊也不由得後退半步。

「我不會使用魔法。不會騎着笤帚在天上飛，也無法與黑貓對話。但是呢，即便如此……我還是『魔女』。」

「……很好，我來給你們介紹。如果你的『願望』是真的的話，『他』無疑會答應。因爲『他』是『能實現願望的人』。…………稍等一下。」

＊

接着在這天，他確信了這一選擇不是徒勞。

包裝帶有濃濃古風。

詠子回過頭來，破顏而笑。

「是個稍微有些奇怪的人。」

「就是牧羊犬的意思。出自德語。這說法很帥吧？」

「……兩杯咖啡。」

咖啡店「無名庵」位於羽間站前遠離繁華街的樓區中的一條小巷上。

「能。」

「我能看見。你是『影』。後面那孩子是『Schaferhund』。以前似乎是狼。」

「……好久不見了，『Schaferhund』君。真難得。你竟沒和『影』，而是和一個普通人在一起。」

武巳嘟噥道。

俊也不明白她的意思。

詠子點點頭，饒有興趣地抬頭看着俊也。

武巳不由得問道：

結合她平時的奇怪言行，對於詠子的評價可以用這一句話來概括。

詠子自稱「魔女」。

「歡迎光臨。」

「……請務必告訴我。」

「這樣啊……」

「應該是真的吧。」

「……那麼，就拜託你了。」

俊也無視那樣的武巳，開言道：

詠子笑了。

「……啊，是神野先生嗎？有件事想請你幫忙……嗯，我知道了，那家店嗎。」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那位朋友有點特別。雖然他什麼都能做到，但如果願望之力不強他就不會接受。」

老唱片的音量很小，完全抹殺了原來的曲子。

對此俊也無法回答。

「……我看見過那孩子。」

不明白他的根據。

從詠子的手機中只能聽到傳真和電腦通訊時那種刺耳的發報雜音。

就算相信靈感，也沒有人會相信魔女。即便如此詠子還是自稱爲「魔女」。

「這點不是從她的人，而是從她的氣味判斷的。」

不過俊也從那時起便將詠子列爲有事時可以出謀劃策的人選範圍。然後頻繁與之相會，和她保持聯繫。

詠子這樣說道：

一開門，便發出叮咚的鈴鐺聲。

最初俊也以爲她是在要錢，不過似乎搞錯了。

「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老闆低聲歡迎二人。

俊也呆站在那裏甚至忘了接，對此詠子微微一笑。

詠子毫不在意地掛斷電話。

但是俊也並不在意。

「但是，我知道有個人知道。」

「……Schaferhund？」

俊也和武巳入座。雖然多少有點不夠親切，但氣氛還不壞。會覺得空氣凝重大概是錯覺吧。

「————那可真不得了了。」

去年，空目和俊也第一次在這裏遇見詠子時，面對仰望天空的詠子，空目這樣說道：

俊也和武巳的神色大變。

詠子將火柴遞給他。

老闆點點頭，默默地開始準備。

詠子微微一笑。

「……前輩。你覺得要想將空目帶回來應該怎麼辦？」

空目斷言道。

不可思議的少女如此說道。

俊也問。詠子歪着頭。

「在學校。那孩子一直呆在學校裏。一直唱着美麗的歌。是嗎，原來大家都看不到她啊……」

他這樣斷言。

然後她慢慢地拉出天線，在那裏接了突然打來的電話，並開始通話。

靠着火柴裏的地圖，他們來到一座破舊的大樓附近。在並排着樓房後門的那條小巷裏，咖啡店猶如異物般，瀟灑的身姿全被埋沒。

那種事情和「能力」無關。

「……不要緊，他說會和你們見面。地點在這家店。時間由你們定。」

詠子爽朗地回答了原因，也不知道她曉不曉得別人都當她是瘋子。

大概是古提琴（中世紀的絃樂器）吧，他完全不知道那種樂器演奏的曲子。但是如果細聽這首嘶嘶啦啦的樂曲，就會發現它彈得意外激烈。

但之後，他聽到了許多關於詠子的傳聞。

她將手機收回衣袋。取而代之又拿出了某家咖啡店的火柴盒。

他那敏銳的雙耳捕捉到了剛纔的通話。

俊也不再去聽。

「你能看到嗎？」

怪人，瘋子，貨真價實的靈能者，關於她有各種各樣的傳說。由此也傳出了她曾進過精神病院，或者有人請她介紹靈能者等等。

「『他』是最高的『靈能者』，『透視者』，而且還是最高的『魔法使』。『他』極爲擅長使用魔法。……但是，因爲『他』太過接近魔法的奧祕，以至自己變成了魔法。所以雖然已經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限制『他』的力量，但『他』卻失去了自己的『願望』。所謂魔法，其實就是能實現人類願望的力量吧？但魔法本身沒有願望。所以……『他』能實現人的願望。」

俊也多少有些失望。

這種性格往往也有被認爲可愛而得到原諒的部分，但詠子被人敬而遠之的理由卻有一層是因爲這個「魔女」。無論別人怎麼說她，詠子依舊自稱爲「魔女」。

武巳雖然這麼說，但俊也只能點頭。現在，俊也對 「靈能者」的線索就只有她這一個人。

音樂在店內靜靜地流淌。

談到菖蒲的模樣時，詠子這樣說道。

「關於她是靈能者的傳聞。但是與其說是她『靈能者』倒不如說是『透視者』。而且可能有很強的背景。」

無法理解她在說什麼。

「在哪裏？」

詠子是「真貨」。這點有空目的保證。

「……這人沒問題嗎？」

3

沒有客人。

「不可思議的少女」，十葉詠子。

「……因爲我是『魔女』。」

俊也說完後，詠子這樣回答，但語氣沒有一絲驚慌，她在笑。

俊也把事件的大致情況毫無保留地告訴了詠子，甚至讓武巳有些擔心。

「剛纔那是什麼啊？……」

「……哪個傳聞？」

大概是盤老唱片吧，那曲子聽來只有嘶嘶啦啦的摩擦聲。

「那就要看你的願望有多強烈了。」

在一臉迷惑的俊也和武巳面前，詠子從衣袋裏取出手機。

武巳露出再奇怪不過的表情抬頭看着俊也。

這極度的違和感讓俊也他們不知所措。

「嗯，怎麼辦呢。我也不太知道……」

「…………這是什麼意思？」

或許是錯覺，那旋律聽來非常不祥。

「……真的會來嗎？」

武巳說。

「誰知道呢。」

俊也回答。

從詠子那接過火柴，是在當天放學後。

詠子雖然指定了場所，但卻說時間可由他們選定。於是俊也估算起從學校到那裏所需的時間，不過詠子卻說：

「你們只要去就行。因爲時間什麼的對『他』來說無關緊要。」

結果詠子還是沒有指定碰頭的時間。而且在找那家店時又花費了些時間，現在已經過了晚上六點。所以知道他們此時在這家店裏的就只有他們自己了。

「……老闆是靈能者，這麼說沒錯吧。」

「那種事情，要詢問也很失禮啊。」

俊也雖然這麼說，但想想看也覺得很有可能。在這麼奇怪的地方，經營一家沒有顧客的咖啡店，這是不可能辦到的。所以只能認爲老闆的本職是靈能者，咖啡店只是一種僞裝。

「請。」

咖啡拿來了。

杯中那暗色的液體正晃動着。

老闆什麼也沒說又回到了櫃檯裏面。

是搞錯了嗎，正當俊也這樣想時，唱片的音樂撲哧一下停了。摩擦而起的噪音變得高亢刺耳。

大概是針掉了吧。

「哎呀哎呀。」

老闆嘟噥着起身。

「誒……」

因此在俊也看來這個男人的笑就很扭曲。

俊也皺起眉頭。

「那麼來談談幻想吧。你知道嗎？這個世界常常受到『另一側』的侵略。

比如說……『神隱』吧。那是在不知不覺間將人類引入異界的存在。『它們』似乎真的很喜歡呢……？」

「是的，那是由『異界』發動的『侵略』。無人知曉、不被察覺，『異界』正在漸漸吞噬着這個世界。那邊的那位，你沒有經歷過吧？從遙遠的往昔開始，人類是在不斷與那個的戰鬥中過來的。你能相信嗎？」

但是空目不笑。

「……就某種意義來說是的。但是確切說來並非如此。雖然『她』的確是『神隱』，但其來歷和本質則與『它們』完全不同。因爲……『她』不過是『被引入』至異界的區區人類罷了。」

「……你是從十葉前輩那聽說的嗎？」

「你是…………神野先生嗎？」

「比如說『原子』。世上存在的所有物體都是由原子這一微小的單位所構成，這是衆所周知的事實。但是，在知道這一事實的人中，到底有多少人親眼看過『原子』，並確認過呢？……你又是如何？有看過『原子』嗎？沒有吧。因爲太過微小甚至可說是超出了想象。即便如此，你還是知道一切物體都是由原子構成的。

他似乎知道他們別無依靠，於是這樣向俊也問道。

「……你的表情在說，無法相信。」

武巳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俊也也一樣，但他在此不去理會那些。對話纔剛剛開始。

神野喫喫地笑着。

……呵呵，你用不着擺出那麼討厭的表情。雖然我試着使用了通俗的說法，但我並不喜歡侵略這個詞喲？或許這些確實能在那種廉價故事裏聽到。

俊也和武巳瞟了那邊一眼。

「……人類真是種有趣的生物，縱使眼睛看不見，甚至無法證明，也能作爲知識建立體系從而輕易地成爲共識。」

俊也一臉納悶。

然後武巳正要開口。但俊也卻搶先答道：

心臟狂跳。因爲突然從眼前傳來聲音，一個全身漆黑打扮的男人正坐在俊也的眼前，武巳的旁邊。

神野一邊說，一邊在桌子上重新交叉起雙手。

雖然什麼都沒跟神野說明，但他卻知道了空目和菖蒲的事。

『它們』利用這點侵入人類的意識。通過變成『故事』，『它們』讓人類認識自己。雖然有被『故事』內容左右的缺點，但在能增加馴養場的選擇這點上去是非常有效的方法。人們將遠超出人類想象的『它們』的一鱗半爪作爲怪談和都市傳說加以『認知』。

因爲他認爲拯救空目是自己應做的事。正因如此，俊也必須要取得這裏的主導權。

比如說『宇宙』。宇宙在膨脹。但是能觀測出宇宙膨脹的裝置世界上只有幾個。至於看到過那個的人更是屈指可數。即便如此你們還是以這一小撮人的觀測爲基準，將宇宙正在膨脹這件事當做常識……」

那邊的那位，這樣一說被他看着的武巳表情不禁抽搐起來。

「『另一側』的世界常常就在我們身邊。它被稱爲『異界』，隨時都會與『這一邊』相連。」

咕咚！武巳向後仰差點沒從椅子上栽倒。

「『奇譚化』要通過將靈感者的體驗化爲語言來進行。這樣『它們』就會出現在將其認知爲那種東西的人周圍。不過大部分怪談都只是單純的怪談而已，語言的表現實在太過有限。語言只能表現出『它們』面貌的一丁點。這樣要作爲共識的材料，實在太過微弱。……因此『它們』進入了下一階段。進行實驗，將靈感者拉入異界，並將其變成與『它們』同樣的存在。

「『它們』，即異界的存在，會出現在『這一邊』的理由不明。或許有理由，或許沒有。『它們』的存在本身對人類來說即是無法理解的東西。『它們』對人類來說太過異質，屬於更高次元……因此雖然『它們』無論何時都在我們身邊，但普通人卻完全無法看見。

然後取而代之，俊也瞪着眼看向神野。

總之普通人無法察覺到『它們』。並且不可思議地，『它們』也不會向無法感知到自己的人出手。是有這樣的規則呢，還是要讓人理解自己，這點無從判斷。或許是無法出手也說不定。原因不明……至少如果不理解『它們』，『它們』也就無法攻擊我們。由此『它們』的侵略首先是從那裏開始。」

在他們移開視線的剎那所製造的死角中，男人突然現身。

「無需相信。佈施、信仰，『我』不要那種東西。『靈能者』是你們給定的，正確來說『我』不是靈能者。因爲這不是買賣。『我』只是在說明而已。說來話長，能否請您從頭聽起？」

神野笑了。粘糊糊的。

神野在桌上交叉兩手，將下巴靠在上面。

「嗯，這是智者的回答。聰明。那麼你覺不覺得所謂世界只是由兩個要素所構成的呢？即……『相遇』和『離別』。」

「太過富於詩意我無法理解。」

「真明確。你似乎有成爲優秀『戰士』的素質。但是不會成爲『狩人』。優秀的『狩人』會這樣回答：『否。相遇和離別是一回事。』」

「……這麼說來，您也是其中的一個不幸的人類咯？」

「呵呵——誰知道呢？到底是怎樣呢…………

然後他靜靜地開始說道：

那是在他們看向櫃檯時的瞬間發生的。

「…………也就是說，你無法幫忙咯……」

剛纔的那些發言，是謊言、玩笑、妄想，亦或是事實，這點從神野的表情裏無法判斷。

更確切地說，應該是『同化』『吸收』『侵食』……嘛這樣的詞語比較恰當吧。實際上『它們』就只是這種東西而已，完全沒有侵略的意識。」

俊也問。

讀不懂談話的展開。

「正是。我是神野陰之。以你們的認識來說是位『靈能者』。」

「那是————是說『她』就是那樣嗎？」

比如說你們對所謂『怪談』有何感想？『幽靈』『神靈』『怪異』『妖怪』『怪物』……這些被賦予各種稱呼的東西可說是科學無法證明的事物代表。但是你們都知道。知道狐妖騙人。知道神靈作崇，怪異害人。雖然無從判斷是否屬實，但這些事象已成爲你們的共識。

不只是配色像。是比那更本質的……對，是心靈的黑暗相似。他周身所纏繞的氛圍能將觀者的心凍結。

「很好。那麼關於宿命的話題就到此結束。接下來是關於幻想。」

神野也點點頭回應他。

那是——

俊也小聲嘆了口氣。

話題突然變得荒誕不經。但是在此之前，俊也感到背後冒出一陣寒氣。

俊也感到一陣惡寒。

「…………」

這就是『引入』。人類突然消失，然後變質，這往往是與『奇譚化』同時進行的。『神隱』的傳承也不過是其中一例。雖然不知道是活了多長時間的人類，但『她』由於被『它們』吸收變成了只能被靈感者察覺的體質……『她』成了會將共同行動的人類慢慢『引入』異界的存在。然後『她』出現了。由於『神隱』的傳說，來到了能認知到『她』的人身邊。

「幻想？」

聽了俊也的回答，神野眯起眼睛。

「爲此的方法有很多……在這裏先舉其中兩個。

其一，『我』稱之爲『奇譚化』……另一個，叫做『吸收』。兩個都是『它們』的代表性手法。」

神野說。

神野這樣說着豎起了食指，用演戲般的動作在空中畫了個圈。

「知識是必要的吧？知識是改變命運的唯一武器和方法。『我』對你們的『故事』感興趣。『我』懷着極大的好奇心看着你們要如何編織自身的命運。你說你想知道方法。所以我就說我來告訴你。你們稱爲『魔王』的少年，和人們稱爲『神隱』的少女，以及你們要如何解決與此相關的全部命運……對『我』來說，並不想看這些。」

就是說『她』在身爲人類的同時，已經成了和『它們』一樣的都市傳說中的存在。儘管擁有人心，卻是和永遠只爲此存在的『它們』一樣的東西……怎麼樣，稍微理解了『她』的存在沒有？」

「你們……相信所謂『超常現象』這種東西嗎？相不相信？」

他的薄脣向兩邊痙攣，嘲笑般地歪曲着。那是非常、不，是透着殘酷的……開心笑容。

然後他突然問二人：

「…………」

「對，幻想。很遺憾沒有將話題轉到願望上。『我』出現在這裏不是爲了實現你們的願望。而是因爲我對你們的宿命感興趣。」

「……你在說什麼啊？」

神野看着俊也，說道。

並且，那聲音非常甜美。粘糊糊的像毒藥一樣甜美。

神野沒有回答。

男人笑了。

「很好……那麼我繼續說了。」

俊也說：

4

武巳收回了要說的話。

神野回答道。

「……全都無所謂。我想要知道的是拯救空目的方法。」

這個男人有點像空目。

他的打扮就像明治和大正時代的人一樣。穿着純白襯衫，脖子上仔細繫着的不是領帶而是黑色的細繩。

「不明白嗎？這就是『奇譚化』。

俊也和武巳面面相覷。

神野左右搖頭。

沒有氣息，也沒有聲音。

長長的黑髮。蒼白的容貌。從小圓眼鏡後面窺視而來的細長黑眼睛，包裹住身體的漆黑大衣長長的，十分華麗。雖然他坐着不好判斷，但那個似乎是斗篷。

然後這種情況……你們稱那種才能爲『靈感』。只有能夠理解異質的存在，擁有廣闊無邊的想象力的人才能看到『它們』。當然了並不是說這是件幸運的事，一如你們所知。」

「哪邊都不是。」

「…………！」

眼睛與那雙能吸人魂魄的眸子相對。武巳的表情直接傳達來了他所感到的不安與恐懼。

俊也只得點頭。

「……那麼就開始談談關於幻想、願望和宿命的話題吧。」

高等數學的算式，對於無法理解其含義的人來說只不過是單純的符號羅列。與此相同，就算看到同一件事物……只有一部分被選中的人才能從這相同的風景中發現『它們』。能夠知道算式的意義。能夠看見『它們』的只有極少數人類。

因爲神野的聲音、話語全都像是禁忌的咒語般令人感到不祥，粘糊糊地響起，充溢耳中。

武巳求助般地移開視線。

沉默降臨。

從唱片傳出的、如沙子流淌般的摩擦噪音靜靜地在店內擴散。

「……但是……我能看見『她』， 大家都能看見『她』啊？」

俊也說。

「這是個非常好的着眼點。」

神野豎起食指。

「這點非常有利於使人類『變質』。『她』既是『它們』同時也是『人類』。在『她』和人類交往時，『她』就是個地地道道的人類。

也就是說……『她』雖然通常是無法覺察的，可一旦遇到了靈感者和認知者就會以那個人爲媒介進入其他人類的認識範圍。如果遇到了人類並說了話，特別是與之親密的人，會在那期間不可思議地共有認知。通過共有的認知，『她』會引起一種『感染』。這也可以說是『中轉』。比起『它們』那種如暗號般的存在，『她』更容易爲靈感者理解，起到了翻譯轉達的作用。

是的……簡單說來就是『如果被介紹就能看到』。完全是人類的『她』遠比『它們』更容易看到。這樣一來『她』就能在人們中間散佈作爲知識的『傳說』了。爲了『它們』即將到來的侵略時刻。」

「這樣嗎…………！」

俊也在心裏將神野的話和最初見到菖蒲時的違和感聯繫到一起。

雖然他決沒有相信……但至少神野所說的話和俊也知道的事實並不矛盾。

但是……

這樣一來，使空目消失的那名非人少女…………

「那樣的話…………她只不過是個被害者咯？」

俊也瞪着對方，說道。

「她既是加害者也是被害者。」

神野的笑聲大大地擴散開來。

「『隱神』在最初等待變異人類的時候是絕對孤獨的。無論怎樣呼喊狂叫，也不會有人發現自己。『隱神』被突然扔進了那樣的世界裏。

令人發狂的孤獨、寂寞…………在這種情況下出現了能夠理解自己的靈能者。這可能給它帶來了片刻休息。如此一來，或許還能與那個靈能者周圍的人類接觸。

在這種情況下……對了，比如說飼養的貓要是突然不見了，你們首先會採取什麼對策呢？」

武巳奇怪地歪起頭。

「你們不能相信上述的話。因爲那只是玩笑而已。玩笑和禁忌的知識最終都會使人類遭遇不幸，在這點上兩者很相似。在極少數的場合中兩者甚至是一回事。

這……

武巳露出聽不下去的表情，他呻吟了聲。

神野起身。

「……真的嗎？」

「你們僅僅聽了這麼莫名其妙的戲言就要放棄目標嗎？這樣『我』出現就沒有意義了。『我』什麼也不要。『我』什麼也不期望。『我』只會給與你們知識、方法，以及些許糾葛。你們就按你們的想法去做吧。去編織你們的故事。這是『我』對你們唯一的希望。縱使…………」

剛纔那是什麼啊？

俊也發現自己冒了一頭汗。

「真的啊。這個鈴裏面是空的。」

「……聽我接着講。他或許會同樣『變質』，成爲異形故事中的居民。或許會捲入異界的瘋狂，魂飛四散就此消失。或許會徘徊在異界，成爲永遠的旅人……運氣好的話也可能兩個人在異界永遠生活在停滯的故事中。但是那種希望非常渺茫。一旦被『異界』吸收，人類就會變成死者或怪物。毫無例外。等待着他們的，幾乎就是離別的悲嘆和絕望的原始孤獨。

俊也看着神野。

老闆偏過頭來。

「如果戴上鈴鐺，就能知道看丟的貓在那裏了，就是這麼個道理。……嘛，雖然不能從現在起給你要找的人掛上鈴鐺，但至少這個鈴鐺會引導你。如同咒具一樣的東西。然後還有燈火。請接受吧。」

他這樣說着，笑了。

對話一直是以俊也爲主體進行的，這似乎讓武巳不由得感到不滿。接着這絕無僅有的機會武巳把玩着鈴鐺。

最後只剩下了武巳手中的鈴鐺。

「…………看看。事情就會變成這樣。」

神野窺視着俊也的眼睛——

「我是做夢吧……？」

神野若無其事地慢慢將右手舉至眼睛的高度。

「……誒？」

走近一看，那顏色要稱爲黑色又嫌太複雜。神野撥開夜色的外套，伸出蒼白的手。

他轉向這邊。

……那麼說了這麼多雖然沒有謝禮，最後就把『方法』送給你們然後『我』便消失。」

俊也稍微想了一會兒。

聲音。容貌。明明留有很強的印象，但細節部分卻好像籠罩了迷霧一般，記憶變得曖昧起來。

「……那麼狂人的講義就到此結束。」

「當然『她』已經是怪異了。人類要殺『她』已經是不可能的了。唯有這點我對你們提出忠告。如果對怪異出手，遭殃地只會是人類。」

困惑。

那果然是件斗篷。空目似乎說過，斗篷有象徵神祕的意思。斗篷裏隱藏着祕密。

『隱神』會被再削去一點靈魂，然後送回罪孽和孤獨的無限迴廊。直到消失、發狂，或某種終結到來。」

僅此而已。

「？」

然後看着以不尋常的表情瞪着自己的二人，

在俊也和武巳離開視線的瞬間……神野一下子消失了。

俊也一時猶豫起來，這時武巳接過了鈴鐺。

「縱使爲此，會殺死別的什麼人。」

「正確。」

「……那是…………」

語噤。

然後連那記憶…………也在俊也心中逐漸消失，已經連模樣都想不起來了。

這已經成了他們與神野見面的唯一確鑿的證據了。

武巳喃喃地說。

他說着，指向二人的手咻地動了，重新指向另一個方向。

「…………不是。」

這種感覺……

叮，好像變魔術一樣，一隻鈴鐺從神野手中垂下。

鈴鐺在武巳手中發出聲響。

俊也一邊說着一邊轉回視線。

什麼也沒有。

「好了嗎？」

他的手筆直地指向二人。

叮，

壓抑住動搖。

俊也稍微想了一會兒。神經略微放鬆下來。

「移開視線…………看看。事情就會變成這樣。」

那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眸彷彿完全看透了俊也一般，笑着。

「怎麼可能。」

「？…………什麼也沒……」

神野只是看着他們，眯起了眼睛。

「那麼，你們說想要救一個已經消失的人。本來爲了防止事物消失，只要不離開視線就行。但是人只有兩隻眼睛，而且還不像貓眼那樣能看透黑暗，因此這可說是相當困難。

沒有走動的氣息，也沒有腳步聲。

神野所穿的那件暗色上衣直垂至地板。

然後他發出納悶的聲音，朝鈴鐺裏面看去。

「…………」

什麼也沒有了。

「村神……」

被吞沒了。

當俊也剛發現那種感覺是「恐懼」時，它便與神野的話一同消失了。

神野笑着。

他完全被神野的言行吞沒了。

神野喫喫地笑了。

「……那麼該怎麼辦？要求你，無論如何將空目平安地帶回來嗎？」

在神野原本站着的地方。好像從未有過人一樣，寂靜在不斷擴散，連空氣都靜止了。

俊也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給它戴上鈴鐺。」

記憶中，神野笑着。

俊也將拳頭握得咯吱作響。

老闆正獨自拿起唱片。

這種不祥的、彷彿要將靈魂吸入一般無法抑制的感覺…………

「……那空目……被吞入的人類會怎樣呢？」

「……那麼『我』的任務就到此結束了。」

神野笑了。

但是，『變質』的人類已經變成了應該稱呼爲怪異的存在。『隱神』將漸漸開始把其中最親近的人類拉入異界。無關乎它的意志。也無法抵抗。那名人類會迅速脫離現世……這樣過不了多久，剛剛相遇的朋友就會被吞入異界。」

那裏是櫃檯。

「不響呢？…………誒？沒有小丸啊。誒，怎麼回事？剛纔明明響了啊。」

「如果發現了你們要找的那個人，這回就不要再離開視線了。因爲『神隱』會在移開目光的瞬間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