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傾軋之夜

1

放學後，稜子按照當初的計劃來到了亞紀家。

時間已經將近六點。在第七節課結束之後，差不多就是這個時間。即便如此，亞紀住的地方離學校相對較近，而且是沒有參加社團活動直接過來的，所以稜子完全趕得上女子宿舍七點鐘的門限。由於亞紀的家就是這樣一個地方，所以稜子自然經常會跑到這裏來玩。

亞紀住的公寓距離稜子的女子宿舍之間距離很近，徒步往返完全不喫力。

地點女子宿舍位於附近的住宅區，往裏走大約十五分鐘就能看到一幢名叫『沙龍都古』的公寓，那就是它了。

建築爲兩層樓，建築本身跟優雅的名字比起來顯得十分普通，不過這也是很常見的情況了。每層樓各有兩戶，最多可供四戶入住，就是一所普普通通的公寓。磚紅色的外觀很符合這座城市的風格，但內部格局很普通，很簡易。由於是八張榻榻米大小的獨間，房租相當貴，但也有廚房寬敞的好處。

亞紀的房間在二樓。

走進房間，最突出的特點就是房裏全是書，完全沒有女孩子房間的那種格調。不過，獨居人士的房間實際上可能就是這樣的。房間有在打理，雖然有些缺乏情調，但井然有序，體現出了亞紀的風格。這體現出了亞紀本人的風格，稜子挺喜歡這個房間。

只不過————

「……打擾了」

稜子這麼打着招呼，跟着亞紀走進房間，卻感覺到了撲鼻的野獸味道。那究竟是不是搞錯了呢？

當她大喫一驚四下張望的時候，氣味已經消失了。

「…………」

稜子呆呆地站在玄關裏。

這裏是亞紀平時的房間，可稜子一時間感覺房間整體十分陌生，就像走進了不認識的房間。這是一種不能僅憑「錯覺」一詞來解釋的強烈異樣感。

稜子對亞紀的房間十分熟悉，可這裏讓稜子感到坐立不安。但稜子很容易想象到，就算說出自己的感受，亞紀也不會當回事，搞不好還會影響亞紀的心情。

稜子自然而然地減少了開口的頻率，默默地在桌旁落座。

即便如此，她還是感覺放心不下，漫無目的地到處張望傢俱等物品。

「紅茶喝麼？」

亞紀從廚房裏問道。

「啊、嗯……」

稜子讓它面朝牆壁之後，輕輕拍了下它的腦袋。

堅硬的門表面的，內側……感覺得到氣息。

在被什麼東西盯着。

……叩、叩、

————吱

必須看看裏面

。

亞紀嘴角微微揚起，笑了起來。但總覺得她的笑容很空泛。

櫃門，嚴嚴實實地，關着。

她沒辦法將注意力集中在對話上。實際上，稜子只顧着環視亞紀的房間，亞紀說的話有一半都沒聽進去。

「……可是……剛纔感覺聽到了敲打的聲音…………」

稜子膽戰心驚地向下面看去。

儘管一朝那邊看去，視線就唰地消失了，可是被盯着的感覺一點都不曾消失。越是去在意，那種感覺就越來越強烈。

亞紀說着，眼睛忽然眯了起來。

稜子猶豫了。

那氣息靜靜地，屏氣懾息地跪着。

「啊……嗯」

朝那邊一看，卻發現什麼也沒有。

戰戰兢兢地把手伸向櫃門。

「這個嘛…………我爸媽搬到叔叔家之後，那裏就沒人住了呢」

被盯着。

……被盯着。

門發出微微的傾軋聲，大大地敞開了。

亞紀一口咬定。

「…………別叫那麼大聲啊，我倒被你嚇到了」

「是啊。地皮也賣掉了，把那個地方拆得個一乾二淨。所以那裏就是就成了我消失的故鄉，我也不會再過去了」

突然被人從背後搭腔，稜子發出尖叫。

「嗯……沒關係，不用在意」

鴉雀無聲。

櫃門是關着的。不是特別大的敲擊聲從裏面傳出來。本應沒有放活物，更沒放能夠敲門的東西的櫃子裏，

有什麼東西

。

轉過身去，只見亞紀正兩手拿着茶杯站在那裏。那張冰冷冷靜的臉上，眉毛微微顰蹙。

「……啊……對不起」

「嗯…………」

就在這一刻————

櫃門嚴嚴實實地關着。

「沒有茶點喔，你這次突然過來，所以沒準備……其實我記得有餅乾的，可是找不到了。好像弄不見了」

稜子不禁沉吟。

「也不一定好。房子放着不管，不用多久就會荒廢，要上稅也很頭疼吧」

「嗯。下面放着毛巾，上面放着書，因爲上面比較重，所以是下面的櫃子被壓得軋軋作響吧」

「喔」

半信半疑。

「就是那麼回事」

「那是個很氣派的房子呢…………」

聲音，沒有。

那裏

確實存在着某種東西。櫃子裏有什麼東西。

「把那裏留下來不好麼……」

「你是土生土長的城裏人，不會懂的呢……」

「用不着就拆掉了。我對那房子最後的記憶，就是拆除現場喔」

那不是詢問，而是確認。亞紀是紅茶黨，不管稜子喝不喝，家中也只有紅茶。

「好可惜……」

「真的麼？我感覺不像那樣的聲音……」

亞紀邊說邊把茶杯放下來。從她的動作看不出有她說的嚇得那麼厲害。

她感覺話題被亞紀給岔開了，但還是問了出來。

稜子伸出手。

稜子站了起來，將手伸向附近櫃子上的一隻狗狗布偶，將布偶正面轉向裏頭。那是這個房間裏唯一有女生情調的裝飾品，可那眼睛（感覺會跟那隻布偶視線對上）感覺好瘮人。

必須搞清楚裏面是什麼東西

。

她淡然地說道，表情之上多了幾分懷念之色。

從牀下面。

「是麼？」

……能感覺到氣息。

從合上的窗簾縫隙間，

「有麼……」

稜子全身竄過一陣惡寒，整個人就像被凍住了一樣，動作停了下來。

稜子點點頭。

「——————不是什麼都沒有麼？」

呼吸和心跳變得劇烈。

被直直地盯着。

…………

從櫃子最下面的雙開格里，明確地傳出了敲擊聲。

稜子回答了亞紀說的話，可她的回答顯然心不在焉。

她屏住呼吸，下定決心，接着拉開把手。

稜子慌了。

「……那爲什麼拆掉呢？」

在這個除了稜子和亞紀之外再沒別人的房間裏，稜子一進門就一直覺得有別的東西盯着自己。因爲這個緣故，她怎麼都平靜不下來。

裏面有什麼東西。

………………

這就是原因。稜子感覺有人正盯着她，是那種脖子癢癢的感覺。

「……暫時麻煩你別看這邊喔」

能夠聽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的聲音。

「木材傾軋的聲音種類可是相當多的」

————視線。

亞紀喝了口紅茶。

「哇！」

敞開的櫃子裏，放着疊好的毛巾，其他什麼也沒有。剛纔感覺到的氣息也消失了。

雖然猶豫了，但還是用力握緊了把手。她向顫抖的手施加力量。用力後，顫抖變得愈發劇烈。

「我媽媽的老家在鄉下，所以我很清楚。那邊房子很老舊，跟現在的住宅不一樣，木製的結構居多，有些季節會發出很可怕的聲音哦。我小時候還被嚇到過呢」

「還有這種事啊……」

手，抖了起來。

亞紀若無其事地這樣說道。稜子歪起腦袋。

抓住金色的小把手。

「……那房子在我上小學之前，奶奶去世的時候拆掉了」

櫃門裏面什麼也聽不到，連呼吸聲都聽不到。那裏只有異樣的寂靜……異樣的寂靜————和存在感。

那爲什麼拆掉呢？稜子覺得不可思議。她無法憑自己的感覺去思考，於是問道

「不過……哎……」

「沒關係。不提這些了，櫃子裏面什麼都沒有是吧？」

「喔……」

聽亞紀的口吻，就像在說那些都是陳年舊事。

「現在鄉下明明也很受歡迎的」

「……」

稜子言者無心，亞紀卻聽者有意，應了聲「……難說呢」露出奇妙的表情，說

「受不受歡迎不是問題呢……」

「咦？」

「……具體情況不清楚，不過在鄉下住似乎非常苦。媽媽說，那時候完全沒有好的回憶。那明明是她的故鄉啊……」

亞紀講述連自己都弄不清的事情時就是這個表情。那多半說的是她母親的事情，想必無法說得太具體，但在她心中似乎留下了強烈的印象。

「是麼？」

稜子也無法理解，露出困惑的表情。

「……不過鄉間生活很令人嚮往呢，那裏有着鄰里間形同家人的親密關係，那是在城市裏體會不到的」

「那種挺麻煩的啊」

「會麼？可我經常聽人說鄉下是好地方」

「但相對的，完全沒有隱私可言。而且鄉下還保留着一些老規矩，不知道的話會喫虧的。媽媽就喫過那樣的虧」

「誒，那種東西現在還有啊…………我都沒聽說過啊」

「先聲明我不是在模仿恭仔，那樣的話不就是對鄉下做美化宣傳了？」

「唔……這個嘛…………」

稜子分不清楚，陷入沉思。

亞紀也沉默起來。

「…………」

那是很小的聲音。

她靠近窗戶。

「亞紀，這不正常啊……」

噶哩、噶哩、噶哩……

「亞、亞紀……」

噶哩、噶哩……

亞紀面無表情地說道。

她的額頭上，冒出密密麻麻的油汗。

亞紀冷冰冰地答道。

是血。

「亞紀————」

總覺得……很奇怪。

稜子不禁捂住了嘴。

「————稜子」

抓起窗簾。

沒過多久，稜子大覺到了不正常的東西。

氣息。

不管那裏存在着多麼不正常的東西

，都必須進行確認。不然的話……這樣下去會被壓垮的。

用平淡而堅定的口吻。

有種……微弱的不協調感。

寒氣。

「……快到時間了吧，你得回去了」

血就像腐爛的果汁一樣從裏面滴出來。

怎麼可能會沒事。可是亞紀的口吻雖然溫和，卻有種不容分說的氣魄。恐怕稜子就算勸她，她現在也根本聽不進去。即便如此，稜子還是想要對她說

稜子感到強烈的嘔吐感，直接踉踉蹌蹌地離開了房間。氣味不是直接原因，而是猛然感受到了一種就像是大腦被某種東西直接搖晃一般感覺。

「可、可是……」

她現在完全不是能夠思考事情的狀態，感覺不說些什麼就會被這股不安給壓垮。

就像是正在看着什麼。

亞紀沒有回答稜子的提問，只是一聲不吭地看着窗戶。亞紀整個人愣住了，根本不像平時的她。她的心，不在這裏。

「我沒事的啦」

亞紀打斷了稜子。

「……亞紀，是不是有些冷？」

可是這一刻，亞紀和稜子的臉同時繃了起來。聲音來自南側窗簾那頭有陽臺的窗戶那邊。那是硬東西發出來的，是什麼東西在刮窗戶的聲音。

稜子呼喊她的名字，可她還是沒有反應。到了這時候，稜子總算察覺到了異常。亞紀正攥着那隻纏着繃帶的左手，微微發抖。

……忽然，稜子感覺到了視線，嚥了口唾液。

「！」

亞紀從稜子身後喊了一聲。

繃帶吸血已經飽和，沉重地垂了下去，紅色的液滴從端部一滴滴落下。

最開始，稜子以爲那不是指頭。

之前一直藏在繃帶之下的壞疽，就像從指尖到根部塗上了着色劑一樣變得烏黑，就像熟透了果實一樣，情況非常慘。

手指上割開的傷口，就像破敗的果實一樣，裏面的肉露了出來。

「我去過醫院了，我什麼事都沒有。稜子，你回去吧，時候已經不早了」

「……！」

必須看一看。

那種嘔吐感，就像暈交通工具。

「我沒事」

變化在此時發生。

兩人沉默下來，屋內的異樣寂靜突然滲透進肌膚之中。迄今爲止從未有在這屋子裏感受到過的淡漠的氣氛，激發出一種奇妙的不安。

隨即，野獸的味道猛然間充滿屋內。

亞紀的傷口顯然綻開了。

「亞紀……」

「稜子，你回去」

必須去確認。

…………稜子發覺那個聲音，就是在這個時候。

唰，窗簾拉開了。

亞紀又重複了一遍。

視線。

然後，她開口了

亞紀身上果然發生了什麼。她即便平時裝作沒事，心裏卻害怕着

那東西

。

「哎……畢竟這屋日照不好呢……」

稜子無法移開自己的眼睛。

微弱的抓聲迴盪起來。寂靜之中，存在着某種擁有明確意志的東西，正在發出聲音。

那個顏色不正常。

稜子沉吟了一聲。她覺得亞紀的狀態怎麼看都不正常。

在那裏，什麼也沒有。

亞紀的口吻也像是在尋找藉口。稜子一直都很在意，來到這裏之後，亞紀的言行就有些支離破碎。

在這一刻，稜子察覺到了。亞紀也被逼得走投無路了，危急程度超乎想象。

「…………是什麼？究竟有什麼？」

「有麼？空調沒開喔」

她面色蒼白，就像能樂面具一樣面無表情，站在那裏就像一隻幽靈。

「我沒事」

亞紀靜靜地打斷了不知所措的稜子。

稜子隔着薄薄的上衣保住自己的肩膀。回過神來，她已經忘記了現在是夏天。

稜子下定決心。

亞紀淡然地說道。

稜子經亞紀這麼一說，發現確實是這樣。現在正值夏季，沒開空調卻覺得冷，搞不懂究竟是怎麼回事。這裏充滿着令人快要冒起雞皮疙瘩的寒氣，體感溫度就像身處空調開過頭的房間裏。

噶哩、噶哩……噶哩……噶哩…………

就像是正在忍耐什麼。

「唔…………！」

「唔……」

……噶哩…………

「我沒事的，你回去吧。會趕不上門限的喔」

那是亞紀垂下的雙手。纏在她左手食指上的繃帶脫落了，握在亞紀的右手中。那繃帶染成了鮮紅色，已經不能叫做繃帶了。

稜子轉過身去，見亞紀不知何時站了起來。

稜子無言以對。

是壞疽。

聲音也戛然而止。

想必是她把完全溼透的繃帶緊緊握住，直接把繃帶從手指上扯下來了吧。可問題是，那麼多的血是怎麼來的？

稜子茫然地杵在原地。

「我沒事的」

——現在只靠的只有我自己了。

「別說了」

「亞、亞紀……這…………」

她們彼此凝視，彼此沉默了一陣子。

「可是……可、可是……」

「包忘了喔」

亞紀拿起領子的包，如同步步緊逼一般走到玄關。

「唔……」

稜子束手無策地被推到了玄關。

「……給，包」

「…………」

「你臉色好差，還是早點回去吧」

「…………」

稜子已經說不出話來。

亞紀打開門，正常的恐懼從外面灌了進來，有股充滿溼氣的……雨的味道。

「拜……」

亞紀那張就像戴了面具的臉上，露出面具一般的空虛笑容。

「……明天見」

亞紀露出徹徹底底只剩驅殼的笑容，這樣說道。

這不是稜子認識的那個人……不，那看上去已經根本不是人類了。

那是異質的人。

不然就是化爲人形的異質

東西

。

————吱吱吱吱吱

稜子感覺腦袋裏聽到了尖銳的狗吠。

在強烈恐懼的驅使之下，稜子逃也似的衝出了玄關。

據空目所說，今晚應該是〈召喚〉儀式，要對應目的召喚出惡魔之類的東西。

當她回過神來，一邊哭一邊跟武巳打電話的時候，已經是幾小時之後了。

現在的亞紀會去保護稜子。

亞紀靜靜地，靜靜地注視着吐出來的傳真紙。

理性在正常運作。

可想而知，伴隨着肉爛掉的氣味逐漸增強，已經喪失知覺的左手手指上漆黑破潰的部分也在一點一點往上爬，。漆黑的壞疽就像正在吐出來的傳真件上來的文字一樣，逐漸擴散，侵蝕亞紀的身體。

沒有有關敵人的知識。

2

嗶，接通提示音。

經過一段時間的

儲存

之後，第三夜的傳真開始冒出來。

…………

可以看到紙的表面寫着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寫的還是那麼潦草，還是那麼莫名其妙。就像將感情胡亂宣泄出來的可怕文字，以瘋狂的密度寫在紙上。

即便如此她還是能夠肯定，自己擁有着自我。

磨滅的，是感情。

目的是什麼？究竟是什麼人乾的？

……嗶

所以她不需要稜子。

機器震動，就像苦悶不已一般持續痙攣。

亞紀從一開始就明白情況不正常。

亞紀盯着傳真，思考着電話線路「另一側」的發件者，也就是

敵人

。

沒錯————於「對決之時」。

「………………」

蒼蠅飛舞的聲音響起。

紙上畫着一個雙重圓，圓裏頭用曲線構造出一個地畫般的圖案，似乎是將公牛之類的東西圖案化之後的徽章。

亞紀不討厭稜子。正因如此，稜子不應該留在這裏。

出紙的聲音已然像是無數只蒼蠅在房間裏亂飛。

可是亞紀又覺得，自己會不會冷漠過頭了。

嘔吐感與恐懼讓她大腦徹底停擺。她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整個人都被強烈的恐懼束縛着，只想着儘快逃離「那東西」。

要被召喚出來的究竟是什麼？

腐臭變得更加強烈。

怎麼回事？

曾經與周圍的一切對決時，亞紀正是這種狀態。

腐爛的手指產生強烈的瘙癢與疼痛。

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就不需要選擇哪種防衛手段了。她會毫不猶豫地把其他人當做肉盾，用完就扔。她迄今爲止的這一路都是這麼過來的。因爲身邊不曾有任何同伴站在她這邊。但是，稜子又當如何呢？

…………叩、叩、叩、叩……

這就跟強行扼殺自身感情時的感覺十分相似。

代價是沒有快樂，沒有喜悅。

「恐懼」死死地賴在腦髓之中，源源不斷地湧出來，讓她一個勁地抖個不停。

就連空目面對這個情況也拿不出行之有效的手段。

靜靜地注視着『詛咒傳真』。

她一心只想儘可能的遠離那裏，傘都不打不停地奔跑。行人看到不顧淋溼在雨中奔跑的稜子，紛紛露出詫異的表情，而就連這些也已無法進入稜子的視野。

看到稜子離開時那麼害怕的樣子，亞紀胸口有些刺痛。她不過是想強硬一點趕她出去，根本不是要讓她那麼害怕的。

就像蒙上了一層霧。

只是，她究竟在逃離什麼東西，究竟要逃到那裏纔行，就連她自己也弄不清。

氣息，呼吸，從房間裏的角角落落都能感覺得到。

這種時候，是最爲理想的吧。

在暗得離奇的房間裏，神殿一般的靜寂與充滿褻瀆的腐臭開始瀰漫。

「…………」

圖案攜帶着蒼蠅的振翅聲，一點一點地從傳真機裏爬出來。

……嗡嗡……嗡嗡嗡嗡…………

到了宿舍，她衝進自己的房間，把頭埋進了被子裏。可即便這樣，恐懼仍舊無法消除。室友看她這樣十分擔心，但恐懼已經密實地佔據了她的大腦，就連朋友的關懷都被拒絕在外。

傳真繼續吐出來。

亞紀一個人站在這裏。

「存在着某種東西的聲音」開始從窗戶、櫃子、天花板、牀下……屋內一切陰影之中傳出來。

她沒有任何想法，沒有任何感覺，只是靜靜地注視着。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恐懼也好，憤怒也好，好奇心也好，全都沒有。

在沒有感情波動的人看來，世界是安靜的。現在，亞紀正身處那個荒涼的世界中。

傳真件附近沉積着某種東西腐爛一般的氣味。

亞紀靜靜地站着。

收件按鈕摁了下去。

亞紀認爲，人類習慣用感情去把握周圍。視覺、聽覺、觸覺，這些全都會被感情染上顏色。真實的世界枯燥乏味，而感情會渲染它。感受即是感覺，所以扼殺感情就能達到安定，麻痹感覺。

亞紀覺得，自己說不定正在受到操縱。

……過了許久，恐懼從她的身體裏慢慢泄去。

廚房的紅茶罐就像裏頭有什麼在亂動一樣咔嗒咔嗒咔嗒咔嗒擺個不停，突然大幅度地彈到了半空中，哐的一聲掉在地上。蓋子摔掉了，茶葉灑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然後就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上面滾來滾去一樣，茶葉被弄得到處都是。

所以當她感覺到不正常的時候就讓稜子回去了。

沒有任何人真正地可以依靠。

喀嚓，受話器拿了起來。

這裏沒有感情波動，是一片墓園一般的聖域。否定一切事物的價值，換來絕對的安定。不會憤怒，不會悲傷，不會受傷，不會恐懼。

既然如此，就應該自己一個人來面對。既然連有沒有勝算都不知道，就不需要別人來礙手礙腳。總之，稜子那樣的人現在的狀況沒有任何幫助，所以亞紀把她趕了出去。

壞疽就像受到振翅聲的刺激一樣，如針扎般陣陣作痛。

不久，詛咒之子一點一點地爬了出來。

這是重度的安定，還有虛無感。

感熱紙慢慢地吐出來。

嘟嚕嚕嚕嚕……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亞紀非常清楚，要戰鬥的對象正是自己。

……罷了，事到如今根本用不着去管那種事。

並且進行戰鬥的，是亞紀自己。

那一塊，好像很暗。

那東西被召喚出來的話會怎麼樣？

儘管十分消極，但亞紀留在這裏是爲了對決。

……嗡嗡嗡……嗡嗡嗡嗡…………

亞紀雖然

裝作

漠不關心，但一直深刻注意着大夥所說的話。空目與俊也偷偷商量讓稜子進行偵察的事，她都聽得一清二楚。

空氣中混着野獸的氣味。

維持亞紀曾經的狀態。

牀上的被子劇烈蠕動。

……噶哩、噶哩、噶哩、噶哩…………

稜子那異常的恐懼狀態，如今讓亞紀有種奇怪的感覺。

咚咚咚，看不見的東西在地板上跑。

並且————這一刻，黑暗中傳來

野獸的低吼聲

，響徹屋內。

「————————！」

事情來得太突然，亞紀尖叫起來。

熒光燈突然破碎。

蒼蠅的聲音更加強烈，腐臭的味道忽然在封閉的屋內捲起風來。

野獸的味道瀰漫開來。

猶如驟風掃過一般，架子上的東西被吹飛出去。

書飛了起來，桌子飄了起來。

暴風將亞紀摁倒在地。

隨後，亞紀與某種東西四目相接。

在倒下的亞紀面前，牀底下的黑暗中有無數雙野獸的眼睛正綻放着兇光。

「噫……！」

亞紀一叫，光便立刻消失了。

可隨後，屋裏的風暴威力增強，地毯在她眼前被撕開，書架被挖掉一半，熒光燈連同燈罩一起被扯碎，牆壁、天花板、門、傢俱上留下多道銳利的爪痕。

屋內充斥着振翅聲與轟鳴聲。

看不見的某種東西正在屋內瘋狂肆虐。

屋內的一切東西都被剜掉、破壞，碎片與殘骸在空中到處亂飛。

有形的東西都被吹起來，砸在牆壁上，紛紛喪失形狀。

即便如此，傳真機還在若無其事地運作着，把印着詛咒的感熱紙一張一張地吐出來。感熱紙從末端被捲上空中，一邊展示着魔法咒文，一邊在屋子裏狂舞。

窗戶玻璃被破壞。

「什麼沒什麼？」

亞紀在座位上坐下，慵懶地撐起臉。

黑暗的街道在視野中整面鋪開。

教室裏鴉雀無聲。

亞紀一走進教室，武巳等人便齊刷刷地看了過去。

看到這個情況，亞紀還是什麼都沒說，看上去既沒感到喫驚也沒感到疑惑，只是用缺乏起伏的口吻說道

剎那間，他與亞紀對視了。

所有人都默不作聲。

聽到亞紀出乎意料的回答，武巳驚呼出來。

…………

亞紀坦然地遵從了空目的制止。

傘掉在了路燈之下。有什麼東西跑掉了，只聞啪唰啪唰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就像被爪子撕開的一樣，傘上開着破洞。

然後大夥按照俊也的提議，決定今天提早到學校集合了。經過一個晚上，稜子也應該冷靜下來了，這麼做還能直接聽她描述。關於亞紀的事，必須及早商量。

這也無可厚非，因爲現在還是早晨七點剛過。

稜子的聲音變得粗暴。亞紀露出無力的表情，訥訥地答道

「……亞紀……你受傷了？」

白色的，傘。

「爲什麼自作主張……」

撐着傘的男人那身影站在雨中，朦朧，漫漶，直直地盯着亞紀所在的陽臺。

………………

不過，武巳也沒辦法很好的進行說明，所以也只是將情況有異的事情告訴了他們。

武巳無可奈何，先安撫了稜子，然後就跟空目和俊也打了電話。

「……第三晚的傳真發來了？」

魚白一樣的煞白之色，泛着濛濛的光澤站在雨中。

黑暗的街道之中，存在着明顯的異質色彩。

昏暗的燈光之下，白色的傘孤零零地任憑雨水拍打，任憑積水打溼。

稜子一邊哭一邊說，語言支離破碎，很難聽懂她在說什麼。即便如此，武巳還是聽明白了亞紀的樣子很

古怪

，但具體是怎麼個古怪法，武巳直到最後也沒辦法理解。稜子似乎自己也不知道要說什麼，該怎麼說纔好。

黑暗中，陰影中，閃耀着光輝的野獸眼睛一個個地逐漸消失。

……一大清早，教室的平拉門被打開了。

3

明明沒有風，卻咕嚕咕嚕地滾動起來。

而且大夥比她更早就聚集起來了。

「…………」

…………那種狀態……持續了多久呢？

他就像在抓自己的臉一樣，左手緊緊地捂着臉，眼睛從指縫中直直地望着亞紀。

「這是我的個人問題吧。我都說『我完全沒事』了，自作主張胡亂猜測的反倒是你們啊。……我有說錯麼？」

風暴平息。

被空目一口回絕。

「我們正在討論你的事情，木戶野」

亞紀就是這麼早到的教室。

「只是窗戶破了，身上很多地方被劃破了。就這樣」

那漆黑的夜色，如今被厚實的雲壓得更加漆黑。

「……能不能讓我睡會兒？我顧着收拾碎玻，一宿沒睡啊」

亞紀說的話聲音就像睡糊塗了一樣，然而這一句話便讓武巳無言以對。武巳看看空目，空目靜靜地嘆了口氣，說

亞紀平平淡淡地應了一聲。

俊也和目光平淡的亞紀一時間無言地相互瞪視起來。

「這還沒什麼！發生什麼了？」

「你想，那東西那麼無聊。被『詛咒』啦『魔法』啦那種東西耍得團團轉，簡直蠢死了。那東西沒有讓大夥去糾結的價值，所以我就扔掉了」

「怎麼可能啊」

蒼蠅的聲音就像從打破的窗戶溢出一般，飛了出來。

除了武巳、稜子、空目、俊也，然後還有剛剛到的亞紀，現在教室裏一個人影都沒有。寬敞的大教室裏空空蕩蕩，五個人在這裏無言相顧。

亞紀不耐煩地點點頭。

「會不會像上次一樣，突然之間喪失冷靜了？」

「………………」

在這個時間到校的，也就只有在體育系社團參加晨練的人了。距離八點的上課時間足足還有一個鐘頭。通常從上課前三十分鐘前人才開始聚集。不過在這個時間之前，教室的門是鎖上的，不去辦公室是開不了門的。

在少量路燈撒下的昏暗光線之下，那把塑料傘格外鮮明地映照出來。

隨即，空目的眼神多了幾分嚴肅。

亞紀喃喃回應。空目用冷徹的口吻開始對亞紀提問。

…………忽然，亞紀發覺到了。

屋內被原先的寂靜所籠罩。

「……就這樣？」

「嗯」

她打開破碎的窗戶，來到陽臺上。她的身體精疲力竭，赤裸的腳踩在碎玻璃上卻感覺不到任何疼痛。雨水將她渾身打溼她也毫不在意。

「等等，睡之前回答我幾個問題」

氣氛非常怪異。

「我給扔了」

「……辦公室的鑰匙沒了，還以爲是誰先來了呢」

雨下着。

亞紀面對無言的迎接沒有半點動搖，瞥了武巳他們一眼就走了過去。

隨後，男人消失了。

過了許久，亞紀一片狼藉之中緩緩起身。

「喔……」

武巳對空目問道，可是——

對內容、目的這類事，她顯得毫不在意，甚至都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認清了狀況。

發粘

的黑暗，唯有昏黑。

「…………」

說不定她只是在

假裝

那個樣子。

羽間的夜晚，很黑。

那是個男人。

那破洞就像空洞的眼窩，直直地盯着亞紀。

「沒什麼大不了的」

亞紀茫然地仰望夜空。

「……啥？」

武巳的手機接到過稜子打的電話。那是昨天晚上的事。

……結果，在開始商量之前，亞紀就這副慘樣來到了學校。

亞紀這話不只是在裝傻還是認真的，俊也答道

「沒什麼」

「嗯」

她的臉上————不只是臉上，胳膊上，腿上，

露出來的所有部分

都貼着大量創可貼，當中還有淤青。繃帶昨天還只是纏着手指，今天已經纏滿了整個手背。她的樣子慘不忍睹，顯然傷得很重。

稜子問道。

「……竟然這麼早來，真少見啊。發生什麼事了麼？」

「…………那就問吧」

然後更怪異的是狀況。

「東西呢？拿過來了麼？」

亞紀說着，好像立刻就會睡過去一樣。

「電話裏說不清楚呢」

「嗯……發來了」

「……那對不住了。我問完了」

「嗯……」

亞紀聽到空目的話，點點頭，腦袋慢慢地滑了下去，趴在桌上。

兩人間的對話太過簡單，武巳不禁問道

「……這就完了？」

「嗯，沒有傳真，本人也不想說的話，那就沒什麼可問的了」

空目給出肯定。

「感覺狀況跟我預期有所出入。雖然無法理解，無法解釋的現象有不少，但木戶野根本不想說……」

空目一邊說，一邊緩緩掃視在場的所有然。

然後空目，這樣說道

「…………其實，昨晚我家收到了『詛咒傳真』」

「咦！」

武巳和稜子喫驚地向俊也看去，俊也默默頷首。

「村神現在把東西拿過來了。但有一件無法理解的事情」

空目將俊也從包裏拿出來的紙接了過去，在桌子上展開。

可怕的

詛咒字句，在桌上慢慢鋪開。

「…………咦？」

隨即，武巳發出怪聲。

「這是……」

「沒錯，正如大家所見」

空目似乎預料到了武巳會有這樣的反應，冷靜地說道

「可是……我覺得我派不上什麼用場……我當時不太對勁…………一下子就錯亂了……」

「我……我麼？」

聽完空目這番話，稜子總算結結巴巴地開始說明。

「……跟木戶野的那個相比要高雅不少吧」

現在在講臺上講課的柳川雖然能講出歷史的美妙之處，但從老師的身份來評判，就算恭維他也算不上一個好老師。

雖然分辨出來了，但也不能完全一口咬定。

睡魔化作霧靄，籠罩意識，滲進全身，一點一點地將亞紀的自我意識吞噬殆盡。

「木戶野和村神都收到了『詛咒傳真』，如果要分個真僞的話，應該認爲更老舊是原型。木戶野收到的『詛咒傳真』可能某人跟着湊熱鬧剛剛開始玩，也可能是派生出來的品種，不然就是對方直接盯上了木戶野。

根據昨天武巳聽到的支離破碎的內容，確實感覺沒有發生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但稜子還是因爲異常的情況亂了陣腳。

紙一共有四張。武巳拿起其中一張。

「也就是說，發給木戶野的傳真可能不是通常所說的『詛咒傳真』」

「是般若心經」

第七節課。

現實越是單調、冗長、死氣沉沉，自我就越會喪失緊張，變得沉靜，喪失清醒，不久就容易墜入睡夢的黑暗中。

這東西不對。

這麼說來，文字確實有一部分飛白消失了。

「發生什麼事了麼？」

後面還有6份傳真會依次傳來。

或者步驟有任何錯誤，

武巳小聲抗議，但自然沒人理會。

「在寺廟神社的導覽冊上應該有它的拷貝本。右端應該有『般若心經』這個標題。有可能是製作的時候去掉了，也可能是傳真時沒有掃描到。從飛白的程度上可以看出傳真已經重複發過很多次。感熱紙特有的文字劣化也如實地反映了出來」

空目如此說道，催促稜子說出當時的情況

『詛咒』

「……木戶野收到的沒有飛白現象麼？」

是古典課。

武巳深深地感慨道

「不，我是今天才注意到的，是在看到這些之後」

這在日本或者中國的奇幻作品中見過，用紙裁下來做成人的形狀。

武巳問。

單調、冗長、死氣沉沉。

——————

「……虧你連這種地方都看得那麼仔細啊…………」

「嗯」

「怎麼這樣……」

「要問村神的「原型」和木戶野的「冒牌貨」在神祕學上哪一種更危險，我會投後者一票。

「無妨」

空目對上面的漢字進行解說

身體就不用提了，就連精神上也無法維持活性。

————沒錯。

「原型」是將陰陽道、佛經以及不幸的信胡亂拼湊而成的。雖然表面上顯得很可疑，但完全感覺不到統一性和知識基礎。但說要「冒牌貨」，那是成套魔法儀式的「置換品」。沒有不必要的虛張聲勢，一切都合乎邏輯。那是真貨，不然就是

更加接近真貨的東西

。

距離其他學生到校，還有一段時間。

空目輕輕地聳聳肩。

——————好睏。

然後在收到最後一份傳真的第二天將傳真轉發給另一個人。

上面寫着滿滿的漢字。

突然講出武巳壓根就不會想到的事情，武巳忍不住問了出來

「……出什麼事了麼？昨天聽近藤的說明完全搞不清內容。有必要聽你詳細地說說」

稜子就像恐慌狀態還在延續一樣。

【

空目雙臂交抱，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自我在消融，意識在消融。

「這個…………不對吧？」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亞紀只在上課和讀書的時候纔會戴眼鏡。

傳真的文面與武巳所知的『詛咒傳真』毫不相似，也就是說，那是

完全不同的東西

。

「綜上所述…………現在的情報，就只有日下部昨天在木戶野家中所感受到的情況了」

……不管怎樣，現在的還爲時尚早。之前想過的對策都派不上用場了，也不能保證在第七晚到來之前木戶野能夠安然無恙」

俊也用譏諷的口吻說道。

柳川單調的聲音在教室裏迴盪。

睡魔侵蝕黑暗與自我之間的界線。

傳真假的呢中央

孤零零

地畫着一個人的圖形，在人的胸口用黑乎乎的滲得很厲害的墨跡，只寫着一個文字。

第一眼看到的是最上面的紙。上面是機打的文字。

亞紀的精神和肉體正被強烈的睡魔所侵蝕。

詛咒將會發動。

武巳忽然目光轉向了下着雨的外面的景色。

「…………」

無聊的課程，充滿了催眠的一切要素。

俊也也贊同空目的看法。

稜子悲愴地呢喃起來。她的眼睛看着亞紀，亞紀正靜靜地睡着。能聽到平靜而深沉的呼吸聲。

】

空目搖搖頭。

「喔…………」

此傳真是詛咒傳真。

「嗯，能說說麼？」

4

課程多數情況不是能夠滿足自身求知慾的行爲，只是一項被強加上某種東西的，機械性的作業————除非是非常感興趣的課，或者老師教的很好。

所謂自我，是構成緊張、興奮以及清醒的原動力。

如果沒有發，

「……這是個盲點，仔細想想也確實如此。如果『詛咒傳真』是垃圾傳真，那就應該反覆轉發過很多次，而且是必須在接收到的七天之後轉發的機制，感熱紙在保存期間很有可能褪色。換而言之，真正的『詛咒傳真』必然應該出現劣化」

「是啊」

意識被蛀得千瘡百孔，講課的內容已經聽不進去了。

他說的確實不錯。比方說，俊也手上拿着的紙中央畫着一個五芒星，裏面有一個梵文。這是曾經見過的設計風格。五芒星的四個方向上寫着東西南北。

空目如響斯應地作出回答。他似乎有仔細進行確認。

亞紀正發出安靜而規則的微微鼾聲。

請正確記住時間順序紙張朝向。

「————就——————所以——」

「………………那是我的錯咯？」

要是有傳真件的話就方便了，可是木戶野不配合的話也沒有辦法，只能做些前期準備了」

稜子露出不安的表情，指向自己。

——————

在教室裏。

空目說道

「啊、嗯……那個…………」

「咦？」

光學性的矯正也無法矯正在睡意之下變得朦朧的視野。

「……咦？等一等」

靈魂快要掉進溫暖的黑暗中。

到頭來，這份身心的疲勞一整天都沒散去。稜子跟大夥似乎在謀劃着什麼，然而理性被難以抵禦的疲勞所吞噬，亞紀現在已經什麼都不想管了。

空目一言以敝，然後接着說道。

自我變得十分稀薄、脆弱，維持意識的行爲變得十分痛苦。

「……事情就是這樣，這裏的『じ』表示「打消的推量、意志」，所以意思是『過不下去』。未然形的連接記住了麼？」

柳川一邊用完全不信任學生學習能力的口吻講解着，一邊在黑板的文章上畫上着重線，寫上活用變形和意思作補充講解。

他拖着被野狗咬傷的腳，神經兮兮地在黑板前面來回踱步。

用亞紀的說法，這就是說明書一樣的課程。

只是照本宣科的話，這種課誰都能教。柳川上課時，他的自豪感總在話語的細微之處若隱若現。亞紀聽他的課時總在想，他有必要這樣耀武揚威麼。

柳川多半是那種對古典比當老師要拿手得多的類型。想必他跟古文這個科目很合拍，沒怎麼拼命學習就理解古文並取得了好成績，最後當上了老師。

但亞紀覺得，這種人不適合當老師。

因爲自己沒下功夫就

會了

，所以完全不明白別人

爲什麼不會

。這種人是無法理解不會的人之所以不會的重點在哪裏的。因爲無法理解這一點，所以教不了不會的人。而會的人，原本就不需要教。

克服過短處的人，應該才更適合當教育者。因爲他們知道爲什麼不明白。要是不懂，課程就會變成生澀的說明書，往學生腦子裏塞重點根本沒用。

柳川是典型的秀才氣質。

亞紀也是一樣。

所以他們都不適合當老師。

「……翹課之後接着又是睡覺麼？木戶野同學，你可真了不起啊」

亞紀的桌子突然被重重地拍了一下。

亞紀身體劇烈地顫抖，一下子驚醒過來。周圍的亮度迅速恢復，身體又可以活動了，體溫上升，感到些許涼意。

……聽到有幾個人在竊笑。

亞紀似乎在不知不覺間睡着了。

柳川就站在她的身旁，手裏拿着課本，正俯視着亞紀。

他就是用那本課本敲的亞紀的桌子。筆袋彈了起來，掉下了桌，文具撒了一地。柳川那神經兮兮的目光從銀框眼鏡後邊投過來，抽搐的臉頰作成笑的形狀。

「從容不迫啊」

但不管怎麼說，那些想到的「理由」也不過是馬後炮，而且亞紀就算不開心不滿意也根本沒想反抗，所以除了順從並沉默，就只用不服的眼神看着柳川，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行動。

亞紀的眼鏡滑了下來，但她沒有去扶，依舊沉默不語。

柳川的聲音中充滿了煩躁的情緒。

「……有意見我會聽的。你說啊」

那種東西跟衝動很像，但絕不屬於她自己。不屬於她自己的感情凝集成團，從心臟底端湧上來。

他又重重地打了一下，眼鏡發出硬邦邦的聲音，掉在地上。

「聽到沒有！」

可是到了這一步，亞紀的舉手投足都是在觸怒柳川。

柳川說着，又重重地拍了下桌子。

「你是考生啊！你有沒有自覺！沒有就滾出去，別考試了！連那麼點覺悟都沒有，上了大學也成不了正事！」

課本再一次回了下來，巨大的聲音在教室中迴盪。

怎麼可能不服氣，當然只能怪自己打瞌睡。

已經撐不住了。

——柳川，住手……！

「你竟然用這種傷當做藉口不上課，最後竟然還在課上睡覺。你把自己當成了什麼？」

「……都上高中了，誰還容忍你這樣撒嬌！」

但是，個人感情又是另一碼事了。

「！」

「趴下！」

這一點亞紀很清楚，但正因如此，她現在什麼都不準備說。

反省、自制、羞恥……這些就算全加上也抵消不了對柳川那語氣感到的煩躁情緒。換做平時，亞紀完全可以當耳旁風，可亞紀今天疲勞過度，實在做不到。

她心跳加快，全身的血液搏動起來。並且感到胸口發悶，喘起氣來。

「…………」

那東西應該遏制住。

那是落雷。然而根本沒有時間去發覺。

不可以

。

他的態度充滿惡意，哪裏容人辯解。

亞紀低下頭，鉗口不語。

「說啊！」

她不知爲什麼，但就是明白，這股從血液深處湧現出來的詭異衝動一旦釋放出來，必定會引發餐具。

她閉上眼睛，咬緊牙關，拼命將內腔的壓力往下壓。

柳川斂去假笑。

當然這在柳川看來就是徹頭徹尾的反抗。

他的怒吼聲讓有些吵吵嚷嚷的教室變的鴉雀無聲。

「……站到前面來解釋一下怎麼樣？」

窗外突然爆發出橙色的閃光，整個教室被閃光籠罩。隨着抹消一切其他聲音的巨大轟鳴，南面的一整排大窗全部炸碎了。

教室一瞬間化爲地獄。

亞紀的臼齒咬得咯吱一響。

————咚哐

柳川想必沒明白亞紀對他說了什麼，一下子說不出話來。但過了一會，他的怒氣比之前更加強烈，吐出如同呻吟一般的言語

「…………那是什麼口氣……！」

「……你剛纔是什麼口氣！有本事再說一次！」

柳川聲音突然沉了下來。

「…………」

無數學生的哀鳴和怒號在教室中爆發，風和雨以及碎玻璃像瀑布一樣傾瀉在學生們的身上。

——不行……！

————隨即。

柳川用他特有的，那種糾纏不休的語調說道。

「！」

「滾出去！」

就跟亞紀的感情一樣，是不能夠釋放出來的東西。

瞬間，有人猛然站了起來。接着——

「還煞有介事地纏着繃帶，少撒嬌了！」

兩人都有着扭曲的自尊心。

亞紀緊緊咬住牙齒，臼齒咯吱作響。

亞紀應該沒有壓抑住這股感情的精神力了。

她對此深刻反省。

亞紀頓時心生反感，眼神中帶着險惡之色向柳川瞪過去。

他一邊說，一邊用課本敲打亞紀的頭。

「……」

「你這樣的傢伙只會妨礙上課！滾出去！」

柳川的聲音漸漸變大。

「………………柳川……」

亞紀自問。

扼制感情的容器，被靜謐的憎惡填滿。

亞紀什麼都沒說。

「……你來學校是幹嘛的？」

「……」

「……筆記也沒記，你到學校來是幹什麼的？」

她在拼命剋制，可現在剋制的已經不單單是感情了。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

詭異東西

正隨着內心的憎惡急速湧現。

亞紀忍耐。

「柳川……

閉嘴

」

「你那眼神算什麼？不服氣麼？你說呀」

「你上這門課就代表你是文科生吧。古典不會可是致命的」

——這是什麼？

「……」

說不定他們之間早就有了同性相斥的憎惡。

她並不是在害怕，而是在剋制自己內心爆炸般膨脹起來的反感。要是繼續看着柳川，會怒吼回去的。而亞紀覺得，跟柳川這種人根本不值得去吵。

——不要刺激我內心的東西……！

「不想上學就別來搗亂，出去」

空目——突然起身的空目發出尖銳的叫喊，響徹這個教室。

她沒有得出答案，但唯獨一件事，她明白。

「…………」

亞紀心中祈求，額頭上冒出汗珠。

——啊……啊…………！

低沉的話語破口而出。

「……聽好了，我最討厭的就是那種愛撒嬌的人……」

——柳川，快住手，不要刺激我…………！

柳川繼續講。

不受控制的憎惡從胸口噴發出來。

他就這麼不停地敲打亞紀的頭。

亞紀呆呆地張開嘴

亞紀依舊低着頭，手在膝蓋上緊緊地攥着。

但是，柳川最終對低頭不語的亞紀激動起來。他放聲怒吼，就像忘記了其他的一切，把可悶重重地砸在了課桌上。

柳川震耳欲聾的聲音向亞紀劈頭而來。

這一刻，所有人都閉上或蓋住眼睛，不那麼做的人必會在碎玻璃的摧殘下落得更爲慘烈的下場。

教室裏充斥着雨的味道，血的味道，然後不知爲何還有野獸的味道。呻吟聲、哭聲、叫喊聲……不幸的學生們發出的苦不堪言的聲音，如同噩夢一般讓空氣震盪起來。

熒光燈滅了，雨吹進昏暗的教室裏，地板上流的水混進了紅顏色。

大夥都陷入了恐慌狀態，能夠正常行動的人屈指可數。

在風雨呼嘯的教室裏，學生們茫然地站着，不然就是愣愣地坐着，或倒在地上，在傷痛的摧殘下發出充滿絕望的聲音。

「……剛纔是……怎麼回事…………」

有人呢喃起來。

亞紀低着頭，咬緊牙齒。有……除了亞紀之外，還有其他人看到了「那東西」。

那是黑色的，野獸。

在大牀破碎的那一剎那，有無數黑色野獸的影子衝進了教室。

亞紀在發抖。

亞紀看到了。

一羣野獸撲向了眼前的柳川，緊接着碎玻璃如暴雨般傾瀉而下————然而等到睜開眼睛的時候，柳川和野獸的身影都消失不見了。

柳川眨眼間就消失了。

亞紀那時聽到了柳川臨死前的聲音。

柳川在那一刻短促地「呀……」地叫了一聲，聲音還沒完全發出來就像被掐住喉嚨一下，只留下嘶啞的聲音便消失了。

然後現在，亞紀的耳朵聽到了

就像在喫生肉一樣

的溼響。

隨着只有亞紀能聽到的非常微弱的聲音，在柳川剛纔的位置迅速地湧出令人聯想到屠宰場的大量血液。亞紀低着頭，看着那些血液被雨水沖走。

亞紀

完全明白了

。

她東倒西歪，跌跌撞撞地往後退，離開了教室，來到了走廊上。

最後，她的背撞到了某人。

————

她看得見

。

她轉過身去，只見菖蒲一臉愕然地站在那裏，看着教室裏的情景。菖蒲鐵青的臉看着亞紀，又看看教室，捂着嘴向後退了一步。

她與聚集而來的老師擦身而過，但完全沒有理會他們的呼喊。

她穿過走廊，穿過連廊，只是一個勁地奔跑。

亞紀忍受不住了，轉身衝了出去。

她的目的地，只有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