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二） 神隱物語

我在十一歲那年被賣到了羽間村的吉相寺家，在鑲着木擱柵的倉庫中度過了三年的歲月。

當時戰爭剛剛結束，全國還非常貧窮，在貧窮的偏遠小村裏，女孩被賣給人販的情況並不少見。而我就跟那些其他女孩一樣，被父母沒掉換了一些錢，被帶到了這個特別有錢的人家，關進了大屋之中。

我生母早亡，作爲繼子的我落得這樣的命運算也算是天經地義。

我被瘦弱的人販拉着手，帶到了這個大屋。這個大屋背靠着一座大山，我一抬頭就感覺要被大山吸過去。我在那裏，除了不能到外面去之外，生活上沒有任何不便。

被賣掉的女孩，通常都會被賣到煙花之地，而我的處境看起來說不定算是非常幸福的。但是，這究竟是不是真的幸運呢？要是知道了我今後的命運，肯定沒辦法做出任何定論吧。

我是作爲『生贄』被買過去的。

我被那個歷史悠久的大戶人家買去，是爲了在重要的時刻將生命獻給神明。

從本家將我買走的買主，就是這個吉相寺家的主人。主人對我說：「你要成爲獻給「羽間山神」的祭品。相對的，本來只能捱餓等死的你在從此以後的這三年間裏，得到令你大開眼界的富足生活」

我點了點頭，接受了這樣的命運。

在那之後，人們稱呼我爲『祭品小姐』，而且正如主人跟我說的，我得到了令我眼花繚亂的衣裳，在做成大屋模樣的倉庫裏過上了豐衣足食的生活。

但是，那個倉庫入口的木擱柵掛着大大的鎖頭，能夠允許出去的時候少之又少，而且最多也只能在大屋的庭院裏轉轉。而且每當我出去的時候，必定會有侍女跟隨，不露聲色地監視着我，以防我萬一逃脫。

但是……我本來就沒想過離開牢籠。我是真正發自內心接受了這樣的命運。美麗的衣裳，富足的食物，然後還有一顆漂亮的繡球。能用三年之後的餘命能換得這些東西，我已經非常滿足了。

命運，由不得人來選擇。

是生是死，是幸或不幸，都由不得自己。

那些對我來說，等於就是被動接受。所以我只是靜靜地坐在大屋之中，靜靜地唱着歌，一邊傾聽外面的聲音從格柵傳進來，一邊靜靜地等待將死之日。

我每天都在靜靜地吟唱是個，等待着命運之日。

————又是一年春來到，春天的座敷很明亮。

不見萬物萌芽，也不見辛苦。

又是一年夏來到，夏天的座敷很明亮。

不見盎然綠意，也不見乾旱。

「……是」

響起後門打開的聲音，我被主人拉着手，在遮住眼睛的黑暗中開始前行。

「……到這裏就不用走了」

在黑暗之中，我一邊沙沙的腳步聲，一邊向前走。山中靜得出奇，完全分辨不出身處何處。在這樣的沉默之中，我勉強能夠弄清這是山裏，然後一步一步登上山坡，一步一步前往我的將死之地。

那一天，吉祥寺家的主人來到我那裏，對我這樣說道。

這是一段安定，卻又有些孤獨的生活。

不見開花結果，也不見病痛。

被奶奶帶大的我，玩手袋比其他孩子要靈巧，而且我背的詩歌比其他的孩子都多。

又是一年秋來到，秋天的座敷很明亮。

太陽啊，雨啊，雲啊，風啊。

「沒有……」

所以，除了接受之外，我不知道其他的生存方式。所以我在這個木製的牢籠內側，對命運從未反抗，只是靜靜地吟唱詩歌，平靜地度過這所剩不多的雨聲。

她應該是這個家的千金吧。她是個五歲上下的女孩，穿着俏皮的洋裝，從我初到這裏的時候，她就覺得很不可思議似的望着我所在的格柵。

不見一年到頭，也不見寒凍。

兩雙草鞋踩踏砂礫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主人的手的溫度握着我的手，將我拉向前方。踩踏砂礫的聲音，不久變成了踩在土上，踩在葉子上的聲音，我們在一條意外平整的山路上向山上走去。

「姐姐，你上哪兒去？」

我點了點頭。我在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呃、呃…………沒什麼意思」

「……我……我知道」

我和她說了很多很多的話，教了她很多很多的詩歌，但她最喜歡的，還是我講的「故事」。故鄉的老人們講過的傳說我還記得一些，她總是死纏着我，於是我滿足她的要求，把那些故事講給了她聽。

過了許久，傍晚到了。格柵被打開，我被拉着手帶出了倉庫。

沒有故鄉的籠中鳥，心平氣和地呆在籠子裏。

沒錯，我作爲「貢品」被獻上的日子，終於到來了。

由於眼睛被遮住，我總是沒辦法站穩。

「這是在京編織的和服」

「……嗯？」

一步一步，在黑暗中前行。

————沙、沙、

可是通過這樣的交流，似乎讓她得到了一份友情。在那之後，女孩時不時地就會跑到這個格柵前面來玩了。

我搖了搖頭。我哪兒會有什麼心願。

兩份腳步聲，遲遲地，悠長地持續着。

「————對不起。但是，約好的時刻已經到了」

我隔着格柵陪着她，她問什麼我就陪她說什麼。

一步一步，走上山坡。

「大家都管姐姐叫「祭品小姐」。「祭品」是什麼？」

她會獨自一人把人偶帶到這個格柵前面玩。

跟主人進行義務之外的對話，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沙、沙、

「……是」

在這裏能夠能讓我分辨四季的，就只有衣裳和食物。我活在沒有四季的時光中，但相對也不用承受四季更迭的辛苦。

「姐姐，你在這裏做什麼？」

不辨四季的籠子裏，不識生老病死的籠中鳥。

我跟着主人走過走廊，正巧遇到了那個女孩。

「姐姐……？」

主人說道

「我是————」

最開始的幾個月，她只是遠遠地看着我，可沒過多久似乎就輸給了好奇心，有一天偷偷地跑到了格柵前面。我只是朝着向裏面偷看的她投去微笑，而她默默地看了我一會兒，最後戰戰兢兢地對我問道

一步一步，在山中前進、前進、前進、前進——————最後拉着我的主人停下了腳步。我根本不知道上到了山的哪裏，只感覺到這裏就像空無一人的神社一般，是個異常冰冷的寂靜之中充滿澄澈空氣的「地方」。

這就是我與最終都不知道名字的那個少女……最後的分別。

「……」

她很佩服我耍手袋的技法，很喜歡聽我吟唱詩歌。

「……要上山了，注意腳下」

寡言的女侍就像平常一樣淡然地說着，展開和服。那件和服之上繡滿了繡球的花紋，我還是頭一次看到這麼美麗的衣裳。女侍替我穿上振袖，然後跟平時一樣細緻地替我梳頭。我端坐在鏡前，就像一隻裝飾用的人偶。

她被女侍帶走，消失之後，我跟着主人穿過主屋，走向大悟的後門。

————沙、沙、

「……」

能給我說話機會的，只有照顧我起居的無言女侍，以及很少會過來看我的這個家的兩個主人。

月亮啊，雪啊，霜啊，雷啊。

當我傳完的時候，主人對我說道

「…………」

三兄弟冒險的故事。經過神奇體驗成爲富翁的故事。

「最後，我要向你道謝。關於「祭品」的事情，你什麼都沒對小女說……這件事，我對你由衷地表示感謝」

然後一天過去，到了第二天早晨，侍女拿着大紅振袖來到了我的身旁。

一到達臨山的後門，主人便取出一塊白布，遮住了我的眼睛。我的眼睛被白布擋住，失去了視野，眼前被比黑夜還要漆黑的目盲黑暗完全蓋住。

任憑週而復始，這裏仍唯有飄香。

我在這個彷彿連季節更替都忘卻掉的倉庫裏，悠然地生活着。

我說不出話來。我不知應該怎麼回答這個年幼的女孩。

在這裏，並非只有我特別悲慘，也並非只有我特別幸福。

她向拉着我的主人看去。主人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之說了一句話「到屋裏去」，然後就用眼神命令附近的侍女將她帶走。

任憑週而復始，都到不了籠子裏。

被關押的被買孩子，與買家的孩子……我們之間這種隔着格柵的奇妙關係，靜靜地延續了下去。她總是這個樣子跑過來，隔着格柵聽我講「故事」。

我說出了我的名字。

「姐姐，你會什麼被關在牢房裏？你做了壞事麼？」

我對她微微一笑，就像第一次見她時那樣。

「如果你最後還有什麼心願，就告訴我吧」

這個世界，是個充滿痛苦的世界。

「…………」

「明天就要帶你山上了」

女孩雖然點了點頭，但看上去完全沒想通。

「……姐姐，你是誰？」

「…………」

我只能含糊地對她露出笑容。我不忍心把自己的境遇告訴這個年幼的孩子，而且我也沒那麼精明，沒辦法巧言搪塞過去。

而且————沒過多久，就有人來找我了。

她總之是非常開心地聽我講故事，我都覺得很奇怪（感覺就像從來都沒跟村裏的老人們交流一樣），她竟然完全不知道那些故事。隨着我跟她講述的「故事」越來越多，我也最終確信這戶人家在村中被人們敬而遠之。

「咦……？……啊…………嗯……」

「等到了傍晚，我們就要啓程了」

不過我從來都很怕生，從在故鄉的時候我就習慣了獨自玩耍，所以這對我來說並不算多大的痛苦，也不會感到太寂寞……這其實是騙人的，寂寞還是有一些的，但我說沒有痛苦，這並沒有說謊。光和影子，還有朝夕的空氣味道都會通過小窗戶透進來，我認識周圍很多能夠緩解情緒的東西。

我過着安穩平靜的日子。滿足……肯定是談不上的。這是由不得自己做主的人生，由不得自己做主的死亡。我早就看破了，早就認命了。

「爸爸？」

想必她是頭一次看到我在格柵外面吧，她露出驚訝的表情。

又是一年冬來到，冬天的座敷很明亮。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年，又持續了第二年，可是在這個時候突然宣告結束了。

住在山上的狐狸與山姥姥的故事。住在河流與深潭中的龍和河童的故事。

黑暗之中，響起了主人的聲音。

「是……」

「我的使命這樣就完成了，再過一會兒你就可以摘下眼睛上的布了」

主人淡然地說道

「不摘下來也可以。你要是害怕接下來發生的事情，還是不摘下來爲好」

主人這樣說着，鬆開了我的手。我唯一接觸的東西喪失了，被獨自扔在了黑暗之中。

「…………」

聲音也斷絕了。

寂靜的虛無在周圍鋪開。

「那個……」

沉默持續下去，我向主人喊去，但沒有得到迴音，甚至連氣息都沒有。我戰戰兢兢地將手伸向了自己的臉，將遮住眼睛的布輕輕地摘了下來。

「！」

沙、

一陣強風吹過，周圍的山

鳴動了

。

我不禁閉上眼睛，然後當我戰戰兢兢地張開眼睛時，周圍已是一片被幽深的夜色所包圍的漆黑森林。

哪裏都不見主人的身影，我孤零零地站在森林之中的一片空地中。周圍被鬱鬱蔥蔥的森林圍着，那些樹木就像在嚇唬我一樣，在我頭上開枝散葉。那深邃的夜空，讓我產生一種要被夜空吸走的錯覺。

「………………」

隨後，在我身上飛揚的和服，隨風飄舞的髮絲，還有呼嘯着的樹木，全都突然停了下來。風停了，那種彷彿能把靈魂吸走的寂靜在山中再一次瀰漫開來。

除了我腳下所站的空地之外，根本什麼地方都看不見，被漆黑的森林包圍着。我連我是從哪裏過來。主人從哪兒回去，都完全分辨不了。

這是森林之中營造出來的，一味黑暗、沉靜的空白。

菖蒲朝着那個聲音的來源，那個全身穿着漆黑服裝的，面無表情的精瘦少年看了過去。

————然後，菖蒲睜開了眼睛。

那個聲音從包圍此處的黑暗深處傳了過來。那是腳步聲。然後，在黑暗中模模糊糊地浮現出一個小小的白光。

「…………」

「………………」

「啊…………是……」

天空就像發黴了一樣，被灰色的雲朵層層覆蓋，如同沉澱在透明的空氣中一般，沉甸甸地、厚厚實實地往下壓。雲在高空的風中搖曳，如爛泥一般流動，表面緩緩地翻起波紋，就像蠕動爬行一般打着旋。

少年這麼說着的同時已經在朝校舍的方向走去。

腳步聲快速、筆直地朝我接近。

菖蒲儘管這樣回答了他，但還是再度向天空仰望，凝望着打漩的雲層————然後就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繃緊了臉，隨後連忙小跑着朝少年的背影追趕上去。

徹徹底底的安靜，攝人靈魂的黑暗。

…………………………

「……是」

菖蒲仰望的那片天空之上不見朝陽，只有一望無際的，灰濛濛的雲層。寒冷的空氣充滿天空，風打着旋，高高伸展的樹枝將它的漆黑身影冷冰冰地暴露在十一月的朔風之中。

譁、

光亮漸漸變大，不久在黑暗中冒出一個人影。那是個身穿和服的男子。他個頭高達，右手提着提燈，臉上滿是陰影，無法看清長相。

不對，在這寂靜之中，微微地傳來聲音。

「…………」

＊

他的左手，拿着一根繩索。

那是提燈的燈光。

「出發吧」

風吹拂羽間山，吹拂校園，令校庭中的樹木一同作響。菖蒲迎着風抬起頭，眯起了眼睛。

————沙、沙、沙、

一個平坦的聲音，呼喊望着天空的菖蒲。

「………………」

「菖蒲」

譁、

————沙、沙、

那是踩在土地，踩在雜草之上發出的聲音。

在這樣的寒風之中，菖蒲只是靜靜地仰望天空……仰望着山上展開的天空。

安靜的風吹拂胭脂色的披肩，吹拂菖蒲的髮絲，吹拂校園中的樹木。

我全身上下都能感覺到，這個地方非同尋常。這裏，與森林中神社院內的氣息極其相似。讓人很輕易地就能相信，這裏是「神明居住的山」。

我與前來將我獻給神明的男人面對着面，腦子裏思考起轉世之後想做什麼。然後，我忽然關心起那個吉祥寺家的少女現在怎麼樣子，嘴上不禁露出一抹寂寞的笑容。

風……再度吹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