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 然後他們如是說
《Missing 神隱物語》 · 甲田學人 · 2.3萬 字

1
武巳一下就後悔了。
他最初沒能把空目發來聯絡的消息告訴俊也。因爲剛一打進俊也家的電話,說有事,電話就被掛了。
「……『高中』……那是什麼?是說要來學校嗎?」
「我不知道,大概是……」
咔嚓。
武巳以爲出了什麼事又把電話打過去,這回接聽的是俊也的家人,對方說俊也剛纔跑走了。
這樣一來能想到的就只有一件事了。
他要「搶先」。
武巳又慌忙聯絡亞紀,立即遭到一頓痛罵。
「如果對村神說了當然會變成那樣,你難道不知道嗎!你白癡啊?」
「但是……」
「我知道了,之後就讓我來考慮吧。你已經什麼都不用做了。在家裏待著別出來。好嗎?」
「可是……」
撲哧。
亞紀態度極爲冷淡。完全不聽人說話。就算這邊再不對,因此而叫人別摻和也太不講理了。
「……『已經什麼都不用做了』…………也用不着說道這份上啊。」
一抱怨着一邊度過了晚餐時間,現在已經是七點半了。
因爲話已說絕,亞紀是不會再來聯繫武巳了。徒步十五分鐘。明明學校就在不遠,卻說什麼也做不到,這真令人着急。
武巳在牀上輾轉反側,過了那麼長時間一直沒閤眼。
想想看,現在的進展應該說都是託了武巳的福。儘管如此,卻受到這種對待怎麼說也無法認同。
看上去更加時髦了。就像電影裏的黑衣人一樣。
他偷偷地下定決心,然後從牀底下拽出了備用的鞋。管理人的房間就在正門口附近,偷偷溜走的時候絕對不能靠近那裏。所以不能去取鞋,這樣的工夫大家都做過。如此一來便可從房間窗戶溜出去。武巳的房間雖然是在一樓,但二樓以上的學生也被允許使用一樓的房間。
雖然實際上或許並不是在誇獎她。
雖然知道雲層那邊就是月亮,但卻沒想到滿月竟如此巨大。
「嗯。」
稜子至今未曾看過露出那種表情的人類。大概無論演技多麼出色的女演員,也無法做出那麼難過的表情吧。就好像之後要捨棄對自己來說所有重要的東西一樣——那名少女當時的表情就是那樣。
「——誒?」
亞紀打開車窗,探出頭來,說道:
看着武巳穿上鞋子,衝本這樣說道。衝本因爲沒有趕上晚飯時間,現在正喫着路上在便利店買來的飯糰。
這名不停息地跑在人行道上的男子確實眼熟。
果然是這樣,稜子嘆了口氣。雖然覺得對大家——特別是對空目——很過意不去,但稜子終究還是對菖蒲感到同情。
但是武巳有權知道關於這件事的一切。
取而代之,問了件完全無關的事。
明月高掛空中。
「我沒有奉承你……」
武巳默默地站了起來。
*
「——怎麼了?」
「…………那個,基城先生?」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很合適的。」
「果然……要消滅菖蒲嗎?」
就算被那樣說過,因爲稜子也這樣想了所以沒辦法吧。再說稜子自己也不想說那麼離題的事。
「所以我能做到的,就只是請『她』放棄空目君而已。我們不會做到消滅那種程度,更確切地說是無法消滅。我們能做到的只是將空目君平安地帶回到人類這邊,讓『她』像之前那樣不與人類發生關係,就是這樣…………如何?稍微放心點了嗎?」
「啊,那個……」
再往前時武巳的手機收到了空目的短信,而當基城得知這件事時,他便立即帶着亞紀和稜子兩個人前往學校。
聽從了亞紀這樣亂來的指示,稜子苦苦哀求室友終於逃了出來。一出走廊便被拉進了漆黑的轎車裏。亞紀已經坐在那裏了,再有十分鐘大概就能到學校了。女生宿舍的位置比男生宿舍離學校要更遠一些。
…………
「是那樣嗎?」
就這樣,汽車向着學校奔馳而去。
衝本笑着目送他從窗戶跳到外邊。
「這是工作裝。」
基城如此回答。
稜子歪着頭。總覺得似乎明白了。
稜子小聲嘟噥着。
「嗯,只有這點沒辦法了。」
這樣確認過後,基城二話沒說立即停了車。因爲沒有其它來往車輛,所以他就這樣把車倒到了武巳旁邊。
「他是這次事件的相關者嗎?」
天空和昨晚一樣,巨大的滿月正閃耀着銀輝。
基城說:
亞紀一邊在這樣回答,一邊指給稜子看他們剛纔追過的那個行人。
武巳遇到比自己厲害的對手強勢時就會無條件退縮。所以儘管自己也很傷腦筋,但在和亞紀直接說話的時候卻不會發現那樣很不合理。完全被看扁了。明明武巳派上了用場,亞紀卻還對他這麼冷淡。
稜子慌忙加上說:
「對不起,停下車可以嗎?」
的確平時他或許是很沒用。
亞紀給稜子打電話,是在約十分鐘前。
「……謝了。」
「我說啊,稜子。我們之後是要救阿恭喲?或許會很危險?這點,你知道嗎?」
近藤武巳的奇妙之夜,就這樣靜靜地開始了。
空目的短信發給的是武巳。
「拜託你了。」
「……什麼,你要出門?真少見啊。」
「——近藤,你在搞什麼啊?」
呣,稜子撅起嘴來。
不過她沒有說出口。
連空目都曾誇獎稜子是「能想出怪主意的人才」。
「………………武巳君。爲什麼?」
「哦。」
「……是的,嘛,稍微放心點了。」
或許確實比不上亞紀。
最初當基城取出墨鏡時,稜子坦率地想到他越來越像無賴了。但是,戴上之後這樣一看印象卻一下子發生了驟變。
亞紀嘆了口氣。
「…………啊?」
這次基城苦笑起來。
聽到這以外的回答,稜子不由得反問。但是,想想看感覺在醫院時也稍微聽到過這種話。
總覺得月亮看上去有些不祥,稜子心想。
但是,這樣一來又有了新的問題。
基城害羞似的說道。
稜子來回看着他們倆。
她明白菖蒲會帶走空目,那樣的話稜子無疑也會很傷心,但不知何故,很不可思議地,稜子就是無法討厭菖蒲。果然是因爲最後看到了菖蒲的那個表情吧。
稜子和亞紀坐在黑轎車的後座,就這樣奔馳在羽間郊外。
「是嗎……」
稜子問道。
基城正要回答時,之前一直無聊地看着窗外的亞紀突然開口道:
「你真是善良啊。但是放心吧,雖然這麼說也有些奇怪。實際上我們現在完全沒有方法驅除『它們』,也就是說無法確實地殺掉『它們』。」
「那種事情之前就說過了…………」
「有熟人。」
看到對方露出苦笑,稜子不服地鼓起腮幫。
「因爲我們會開車去迎你,所以你要設法逃出來做好準備。」
「那個……那麼,不是消滅而是驅散的話,要怎麼做呢?」
總之稜子一個人高興起來。她在這種時候轉換心情的速度可是非常快的。
「——晚上戴墨鏡,不危險嗎?」
稜子姑且這樣回答。雖然不是真能那麼簡單就除掉,但她也不好意思對基層這番煞費苦心的話置之不理。
亞紀明顯是沒有睬她。果然很輕佻嗎,稜子歪着頭。亦或這是不能問的話。
坐在駕駛席上的是基城。他們三個都一臉緊張地目視前方。
「實際上我們能做的只有驅散而已。將空目恭一這個人從『她』的迫害下奪回,就只是那樣而已。如果直接向怪異出手的話,性命難保的會是人類這邊。」
稜子老實回答了基城的問題。隔着後視鏡,基城微笑道:
基城訝異地問道。
「日下部小姐,你已經對『她』產生感情了嗎?」
「我知道了。」
兩人都沒說話。這問題有那麼輕佻嗎?
「……什麼事。」
武巳點點頭。
帶着苦笑的一味,不過很親切,基城這樣回答道。
「…………」
「啊,是的。他是。」
現在的基城臉上戴着墨鏡。是黑衣加墨鏡的打扮。
因爲有件事情很在意,所以稜子從車後座探出身子。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稜子心中仍未得出結論。
「是的。」
稜子也一起探出了頭。
「喂,武巳君。」
武巳停了下來,露出非常尷尬的表情。而且他同樣也非常疲憊,簡直搖搖欲墜。
「…………那……那車是?」
似乎想要岔開話題,武巳一邊顫動着肩膀大口喘氣一邊反問道。
「這個嗎?這是捉鬼特工隊的車。正在去消滅一隻少女型怪物的途中。……你呢?」
「誒?我、我是————」
聽到亞紀這樣冷靜地質問,武巳的視線開始遊移。
亞紀又催出他。
「我————什麼啊?」
「————誒?啊……啊啊,對了,把我……也帶我去學校吧!」
武巳下定決心般地說道。亞紀大嘆了口氣。
「……我不是命令你在宿舍待著別出來嗎?」
「亞紀,那樣有點可憐……」
「真傷腦筋……基城先生,你看怎麼辦?」
亞紀問。基城從駕駛席上回過頭來說道:
「……沒辦法了。就讓他上車吧。既然來了,最好就是把相關者都聚集到一個地方。」
他在駕駛席上進行操作,打開了副駕駛的門鎖。亞紀一個眼神,武巳便立刻坐進了車裏。車子靜靜地啓動了。
車內一時間只聽得到武巳的喘息聲。
「沒事吧?武巳君……」
「快點,基城先生。村神大概早就到學校了。」
俊也跑起來。
爲了搶佔先機,他沒有想到會在這裏落後下來。一直覺得麻煩的手機,難道要在這裏報復自己嗎。不快點的話,武巳或其他人就會追來了。
但是俊也回答不出到底是什麼不自然。
俊也無視這些預感,繼續跑着。
學校十分安靜。
有着磚和混凝土的建築物以及樹木的夜晚的學校。月光照亮了那幅景象,如廢墟般的靜謐擴散開來。
它是煽動起不安、使人心凍結、只能那樣稱呼的東西——它冰冷地、靜靜地、支配着周圍這一帶。
稜子在考慮着要怎麼簡潔地向武巳說明基城的事。
旁邊是武巳。
稜子說。
雖然要翻過正門很容易,但爲了避免碰見警衛他還是從後面的山上侵入到校園中——然後就這樣來回跑着尋找空目。
不牽扯進誰來。
沒有聲音。
2
這一部分是因爲至今一直沒有找到空目,同時他自從進入校內以來一直感到有一種奇妙的異樣感也是一大原因。那難以形容的奇妙感覺從剛纔開始就讓俊也感到煩躁。
沒有找到空目。心情十分焦躁。
月光降注下來,數木、校舍,以及俊也的影子都落在地上。
這與夜晚的寧靜又有不同。
一個人。
無論跑到哪裏,都是那一片青白色的昏暗。
有什麼很不自然。
目力所及的前方站着稜子。
「要是帶手機來就好了嗎……?」
從黑車上下來的黑衣基城就像MIB(Man in Black)一樣。
「誒,是『Ghost Hunter』嗎。我在電視上看到過。」
儘管如此——這裏卻完全沒有聲音。那是讓人耳朵發痛的、真正的無聲。夜晚的空氣緊張起來,彷彿是月光將聲音全部吸收。
「啊……是。」
已經圍着學校跑過一圈了。室外已經想不到還有什麼沒找過的地方了。而他無法進入建築物中。這點空目也一樣。所以只能認爲是走兩岔了,所以俊也再度奔跑於校內。
「是『靜錐區(Cone of Silence)』。指在與UFO接近接觸的事件中被報告出的無聲區域。」
他還沒傻到要死乞白賴地得到不存在的東西。而且現在已經沒有時間考慮那種無謂的事了。要儘快,哪怕一刻也好,找出空目並解決這件事。
「真靜啊……」
這裏充滿了異樣的安靜,這樣側耳傾聽周圍,並尋找氣息便立刻能明白。在這一帶,除了自己以外再沒有能出聲的東西。就連櫻樹的葉子也一聲不發。
一邊警戒着周圍,基城提出了這樣的看法。因爲亞紀以爲夜晚的學校本來就該是這樣,所以聽到基城說真的有異常時感到很意外。
是的。
「——你不知道嗎?就是在有吵鬧鬼的現場中,帶着攝像機傳感器計算機等埋伏着的傢伙。我看到的好像是英國人?」
不理會各自的想法,車子眼看着就到了學校。
但是總覺得在心中某處他已經發現。
亞紀只告訴武巳基城是「做驅魔者行當的人」。雖然連自己都覺得這種說明太亂七八糟了,但武巳似乎有想到什麼。
稜子擔心地說道。武巳似乎在意着自己違反命令的事,只點頭不說話。
「…………」
「嗯,真的啊。和給人的印象好不一樣呢。」
稜子覺得其實他不必煩惱,因爲不講理的是亞紀。但武巳卻還是這樣。老實說稜子並不討厭武巳這種軟弱的地方。她覺得這樣很可愛。
基城默默地點點頭。
俊也很到焦躁。
「…………」
村神俊也奔跑着。
「果然結局變成了這樣……」
車內被沉默籠罩。
亞紀也就此沉默下來。
他輕輕地吸了口氣。
在與UFO相關的人類周圍出沒的黑衣怪人。他那樣子就像電影中的一幕,然而與其說是令人感到帥氣,到不如說這活活生生的真實存在使人非常毛骨悚然。
那裏只橫垣着一個有如異世界般的靜謐領域。
所謂學校的夜晚就是這樣的嗎?他想着,皺起了眉。然後儘管懷有疑問,但另一方面確信這是異常的自己也注意到了。充溢與此的靜謐就算搞錯了也絕不是那種能使人心平復的靜謐。
他說。亞紀以爲那是電影之類的,不過似乎不對。
找不到話可說,大家都像殉道者一樣沉默着。
突然說道UFO,亞紀有些驚慌失措。黑衣人什麼的或許也未必是玩笑。
「結果大家還是都來了。」
儘管沒發現,卻爲那異樣感和不快感所擾,變得十分焦躁。但是一經站定——在將意識投向周圍的瞬間,俊也便知道了那時怎麼回事。
所謂夜晚並不是無聲。空氣的聲音、動物的聲音、蟲子的聲音……除了人所發出的聲音外,夜晚充滿了另一種喧囂。特別是在這樣的山中。
「……太過安靜了。這有可能是『靜錐區(Cone of Silence)』。不可大意。」
他無言地握緊拳頭。
「真是安靜啊。」
找不到空目的身影。不光如此,那裏連個動的東西都看不到。
它還有其他幾個特異現象——特別是當遭遇到時間跳躍之類的異常空間時——在某些場合也報告有相似的現象,進入了『不普通的場所』的人會有這種經歷,他們突然聽不到一切雜音,感到那個地方非常安靜……當然因爲有某些未知的情況,我無法斷言『這個』就是那樣。」
「靜……是什麼來着了?」
*
一邊說着基城饒有興趣地環視周圍。
就算這樣跑下去,或許也無法找到空目。
這所聖創學院大學附屬高中——通稱「聖學附屬」佔地面積廣大。
俊也無言地奔跑在校園裏。
是那樣嗎?雖然聽他這樣一說,也覺得周圍明明有這麼多樹葉卻不發出一點聲音有些毛骨悚然。
「誒,第一次看到呢。學校關上了大門。」
感受莫名的不安,亞紀一個人說道:
有什麼很奇怪。
他遊哉地說道。
一開始他沒發現。
俊也獨自嘟噥道。
周圍的櫻花樹一望無際。
這是「冰冷的靜寂」。
就這樣她格外高興地說道。精力旺盛得好像是個萬年狂躁症者。
「它被稱爲『靜錐區』。據說遇到UFO的人都被覆蓋在那一領域中。
雖然呼吸多少有些急促,但還不到紊亂的程度。證據便是他做了兩三次深呼吸便恢復了平靜。接到武巳的電話後他立即跑出家門,在學校附近下了公交。那之後又跑了一公里以上,對於這樣的他來說現在這樣已經很令人驚奇了。
雖然因爲是晚上所以進不了建築物,但那有限的佔地面積也不是擺設。不能大聲呼喊,俊也只好默默地如風一般奔走。
黑衣人。
亞紀禁止自己隨意陷入思考模式。現在不是那種時候。
月光的藍色暗影在不斷擴張。
站在正門前的一瞬間,包圍亞紀的是夜晚的學校中那異樣的寧靜。
「——那麼,進去吧。」
俊也輕聲咂舌,俊也終於停下腳步環顧周圍。
基城的話令她回過神來。
武巳則顫抖着肩膀大口喘息着。
這裏也沒看到空目的身影。
亞紀也放棄般地如此說道。離學校還有幾百米遠。
……如此說來似乎確有其事。不過,那大概是由學者組成的團體吧?
「切——」
要趕快。
單純的人類,在這無法靠赤手空拳解決的世界中,或許會消失……吧…………
靜得讓人耳鳴。作爲聲音接受器官的耳朵,或許在無聲的環境中往往會無法保持正常。
和基城一起走近校門。正想着要怎麼做時,基城卻自然地打開了門。門沒鎖。
對着驚訝不已的諸位,基城說道:
「……啊,是這個嗎。我們已經做好準備讓警備員保持沉默了。今晚無論在這裏做什麼都不會有人出來。」
他說了非常不得了的事。似乎基城所屬的「機關」有着超乎想象的巨大權限。
基城打開了夠一個人進入的縫隙,然後一下子溜了進去。
接着他從柵欄對面招招手。
「來,快點。」
大家面面相覷下定決心。一個個都進了大門內。
基城再次將手搭到門上。
他儘量不發出聲音,將門照原樣關上了。
3
聖學附屬的用地大致可分爲兩部分。
正門在南邊。從那裏西側是校舍區,東側是附屬設施區。
即便刨出運動場、游泳池,設施區的佔地面積也是壓倒性地大。社團活動樓、武道館、圖書資料館……在這樣的設施之間點綴着如小公園一樣的空地。作爲擴充設施的預留用地,那裏安置了長椅等,甚至是純粹的空地也被學生有益地使用着。這番景象與西側那擠得滿滿的校舍羣形成了鮮明對比。
櫻花在這屬於設施區的東側比較多。
不知是出於什麼意圖,這裏無謂地種植了大量櫻花樹。
在武巳的帶領下,大家一同走在將謝的櫻花樹的林蔭道中。無數花瓣紛紛飛散,被月光照亮的櫻花將天地染成純白。
好漂亮啊,武巳想。
但是,那過於美麗的景象已經超出了虛幻的程度,甚至孕育出一種瘋狂的淒厲。
《盛開的櫻花林下》。
想起坂口安吾那篇小說。那使觀者全都感到一絲膽寒的美麗,靜靜地覆蓋了世界。
俊也的說法和其他三人一樣。果然那個地方被隱藏起來了。武巳如此確信。
武巳走在被櫻花樹包圍、微微敞亮些的那一帶。大家望着他,表情不大舒服,完全沒有要從那裏移動的意思。
就好像那個地方從記憶力,從現實中啪地脫落了一樣。
「陛下在短信上寫了『櫻』吧。那麼,陛下所說的櫻花一定就是指那個長椅咯?雖然剛纔過,卻完全沒有找到。地點也完全想不起來了……」
又聽到了。
「是那個!找出來,近藤!」
鈴,
姑且友好地互相打了招呼。但是他們雖然說了話,卻沒有互相點頭。
「怎麼了?」
「……誒!」
「我聽到了————鈴聲。」
武巳說。
「武巳嗎…………」
他這裏唯一的大人,也是唯一的外來者。他是什麼人,爲何在此,俊也明顯忍不住在推測。
「……你好。」
然後一時間眼望虛空,不久他搖搖頭。
然後在拼命尋找時——頂多只碰見了之前來到校內搜索的俊也而已。
武巳回想起來。那全都是些無法理解的對話和現象。這時武巳想到了某件事。
*
哪裏都沒有。
誰也沒有反應。這回輪到武巳露出不舒服的表情了。
一瞬間,武巳耳中迴響起鈴聲。
「……在向你問候啊。」
「……就是這樣。那麼,村神。你那邊依靠的人怎麼樣了?」
其他人都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武巳抖着手從衣袋裏取出鈴鐺。那從手機上垂下來的鈴鐺沒有任何變化。依舊連「叮鈴」的聲音也發不出來。但是不知怎麼,武巳就是知道那聲音的原因是在這鈴上。
「真的。記憶莫名其妙地變得模糊不清。明明能想起空目坐在長椅上的事,卻無法想到自己是在哪裏看到的……雖然我有自信只要看到就能知道了。」
嚇得一時忘了思考。想想看確實是那樣。
基城毫不決意,微微笑着。
「是的,我叫基城。你是村神君吧?請多指教。」
似乎忘記了那個長椅,俊也苦着臉聽着他說:
大家都的確記得是在那裏。但說到正確的位置,就怎麼也叫不準了。無論怎麼找,也找不到那個地方。來回一走,卻發現他們一直在同樣的地方圍着櫻花樹下來回轉圈。
基城什麼也沒說。
但是——
心裏莫名地冷靜不下來,大家無視這點都默默地走着。櫻花下。空目或許就在那裏。只有空目的短信是唯一的線索。
「我這邊就靠他了。他似乎會無償地幫助我們。他知道驅散那個少女幽靈的方法。」
一開口,俊也就陰沉着臉這樣說道。
「櫻」
武巳沒辦法了。
「……爲、爲什麼是我?和他談話的人不是村神嗎!」
「…………還是能聽到啊——」
記憶莫名地變得曖昧,這讓大家感到不知所措。
在社團活動樓的後面,在那櫻花下,有空目愛用的長椅。聽到空目提起櫻花,大家都想到了那裏。
武巳自己都聽出來自己的聲音帶着哭腔。他轉身要跑回大家所站的地方。這時俊也阻止了他。
無論在社團活動樓旁邊要多少圈也找不到那個長椅。
武巳轉過身,側耳傾聽尋找着聲音傳來的方向。
但是俊也的興趣已經轉移到了別處。
武巳搖搖晃晃地走出一步。大家不再說話,一臉驚訝地盯着武巳。
這個話題到此結束吧,俊也移開視線。
「…………這邊。」
社團活動樓的後面。
「…………那是誰?」
武巳的確記得。
鈴,
「是嗎?果然是一樣。」
稜子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人手越多越好。是我請他們來幫忙的,武巳向俊也說明了狀況。
「——怎麼了?武巳君…………」
聽到腳步聲,武巳望了過去,突然與俊也四目相對。
「是鈴聲啊。你們沒聽到嗎?」
「這個人是除靈者。」
鈴,
那隻鈴。
但是對於彷彿受到迷惑的大家的反應並不感到懷疑似的,他點了點頭。
村神沉默不語。似乎正在考慮要如何回答。武巳也是一樣。他不知道到底要這麼樣述說和那個神野見面的經歷。
鈴,
「……嗯。」
「難道…………大家都聽不到嗎?」
「——然後呢?」
武巳彷彿被潑了冷水一樣,後背嗖地冒起了寒氣。
「你說想不起來…………」
亞紀說。
只有武巳追來還好說,但連亞紀、稜子,甚至是不認識的男人都來了,對此俊也感到非常驚訝。
俊也以警戒的目光看着基城。
他似乎是聽到有人聲纔來到這裏的。如此一來似乎俊也這邊也沒找到空目。
聲音似乎是來自某一方向的迴音。雖然虛無縹緲,但只要傾聽便能輕易找出方向。
「…………怎麼回事?」
大家拼命尋找着那個地方。
稜子戰戰兢兢地問道。
在滿溢着月光和櫻花的寂靜中,那鈴聲透露出微微凜然。
「啊…………」
武巳側耳傾聽。
「……怎麼了?找到魔王大人了嗎?」
然後看到大家一一現身,俊也不禁睜大了眼睛。
沉默也只是一瞬間而已。亞紀重又問道:
亞紀和稜子也扭着頭。應該就在這一帶啊。
亞紀以諷刺語氣答道。
「…………奇怪了……爲什麼……?」
「就是那個靈能者的鈴!要是他不是騙子的話,空目應該就在那聲音的前方。」
聽到說話聲,稜子探出頭來。
俊也的眼神依舊警戒着,大概是錯覺吧,在武巳看來二人似乎微微擺開架勢,互相拉開了距離。大概是俊也身上的那股緊張氣息造成了這種錯覺吧。
「…………誒?」
那道鈴聲,不是「聽到了」,而是「迴響着」。
武巳發出狼狽的聲音。
「但接受鈴鐺的人是你!大概,最先拿到的人就是物主了!」
俊也這樣回答道。武巳再也無話可說了。
鈴,
鈴聲更響了。
「————村神……聽起來,感覺更近了!要怎麼辦啊?」
「我哪知道!看不到的話就這麼直接抓住它吧!」
「那太亂來了……!」
即便如此武巳還是戰戰兢兢地伸出雙手,向着聲音發出的地方走近。
鈴————鈴————
聲音更近。
「嗚……」
不知何故腳突然縮成一團。莫名的不安緊緊勒住了心臟。自己雖然想要前進,但卻好像做夢一樣兩腿無力跑也跑不走。如果不是從那裏聽到鈴聲,武巳絕對不會往那邊走。
但是,他聽到了。武巳拼命邁步前進。就像在真正的夢中一樣,身體似乎在水中拼命掙扎。一點也無法前進。只有焦躁爆炸似地膨脹起來。
那一瞬間——
世界顛倒過來了。
全身突然恢復了現實感。景色旋轉着,雖然是同剛纔所見的景象一模一樣——但又全然不同——景象被替換過來。雖然心臟還像警鐘一樣砰砰跳着,但全部都已經過去了。顫抖和心跳也很快平息下來。
武巳知道這種感覺。那脫離現實的異常感覺,對武巳來說十分遙遠,但也非常熟悉。
武巳吸了口氣。要體會那種感覺就得這麼做。
是的,這是————
該有的東西,去往應在的地方。
*
「陛下…………」
女是胭脂色的。正唱着歌。
空目淡淡地分析着眼看就會消失的自己的狀況。
「你這傢伙、你這傢伙……!」
「……那麼,就這樣下去,你打算要怎麼做呢?打她嗎?還是要累死她?」
「那個……基城先生?」
稜子受到兩方面影響慌張起來。
「……抱歉啊。」
菖蒲一邊哭着一邊道歉。她怎麼看都只是個柔弱的少女而已。但是就算這樣武巳還是止不住憤怒。
武巳叫道:
長椅上坐着一對男女。
「雖然不打算輕易就消失掉————但是,哎,我大概怎麼都好吧?」
莫名的激動驅使着武巳。
他猛地揪起菖蒲的前襟。少女發出「咿」的短促悲鳴,別過頭去不看那彷彿要將她摔倒一樣瞪着眼的武巳。
「陛下……」
對面武巳正抓着菖蒲的前襟。但是基城卻毫不介意繼續說明着。
在無意識中,他向提起菖蒲的雙手注入力量。菖蒲的臉痛苦地扭曲了。但即便如此她還是不停道歉。她從受壓迫的喉嚨裏擠出嘶啞的聲音,反覆說道「對不起」。不停地請求原諒。
「神隱的傳說,附屬高中的幽靈少女,11年前的神隱世界……一切全都在這裏連上了。情報部那些人的辛勞也算是有了回報吧。現在開始就是我的工作了。」
孩子註定要回到父母身邊。那麼就祈禱着歸還吧。
「羽間自古就有神隱傳說。雖然發生的具體年代不詳,但至少似乎直到昭和初期都有實際發生過。之後大約有五十年,神隱事件突然中斷了…………嗯,大概那個少女就是那個吧。不然的話就是其中一人……」
空目冷冰冰地說道。
歌突然停住了。
「……放手吧,近藤。」
武巳對這點突然有了實感。突然作爲現實有了形體的危機感,讓武巳全身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聽到基城這句話,稜子終於回過神來。
武巳的表情扭曲,從菖蒲身上放開了手。被放開的菖蒲咳嗽起來。空目看着這些,終於將手從武巳腕上拿開。
那被喚作感動的無可表達的感情湧上心頭。
空目並不想要消失。
空目抓住他的手腕。
基城說道。
心是境界
被他這樣一說,武巳稍微冷靜了些。雖然任由怒氣驅策他抓住了菖蒲,但是實際上並沒想過要拿她怎麼樣。「打她嗎?還是要累死她?」……聽到這樣刺激性的話語,反倒覺得武巳哪一個都不會實行。
花瓣融入先前的白色之中,使大地上的白色領域進一步擴大。
這是夢的覺醒。
然而武巳的雙手卻更加用力。
武巳一下子回過神來。
和剛纔一樣,這裏是稍微敞亮些的櫻花的廣場。
說不出話。
「……這是實驗。我想把『神隱』反過來拉回這邊。她直到最後都在反對哦————是的,我的確太天真了。對那些有着稍許可能的對策,都遭到了菖蒲的拼命抵抗……加之只有六十個小時的時間就會消失。真沒想到『浸透』會這麼快。」
然而那感情的洪流卻在看到空目身旁那個引起整件事情的元兇少女後,一口氣在武巳心中逆流,爆發而出。
血爲終結。
花瓣從樹上紛紛飄落。
——人是現實
男的是黑色的。拿着手機。
「我到底,在希望着什麼呢…………」
武巳突然說什麼「聽到鈴聲了」,然後便開始和俊也說起稜子他們無法理解的話來,期間武巳將手伸向了空無一物的地方————
肉體的羈絆從夢中引出現實——
「對不起,對不起……」
然後——這在空目來說是既不合理的新鮮事——他突然安心地嘆了口氣。
妖爲夢幻
——這傢伙竟然陷害空目。
頭上被櫻花覆蓋,地面也被櫻花瓣染成了白色。
那副模樣,在武巳看來就好像是爲沒有消失而感到惋惜一樣。
下一刻,武巳抓起菖蒲。
那是奇術,不然就是魔法,只能這樣認爲。
武巳他們到這裏來並沒有搞錯。
武巳已經無話可說了。這個男人對自己的死太過淡然了。
境界分開,夢醒來,現實降臨,子歸還。
對面出現了之前一直找不到的長椅,空目和菖蒲都在那裏。
「…………哎呀哎呀,趕上了嗎。」
啪嚓,關上了手機。
「咕……」
赤色的天空嚮往赤色的大地。
「——————」
怎麼回事啊?稜子整理着剛纔的記憶。
亞紀和俊也都目瞪口呆。
然後便成了現在這樣。
「對不起!對不起…………!」
「那個啊,就是『神隱』。」
眼淚盈眶而出。
*
「爲什麼————偏偏是空目!爲什麼要是我的朋友!爲什麼要是我們的同伴!爲什麼……爲什麼這麼厲害的人,必須得消失不可…………!」
武巳做了什麼,然後便天旋地轉,等回過神時,視覺、記憶……籠罩着那一切的迷霧就都散去了。
要是再晚一點,空目就會消失不見了。
「什麼?……剛纔那是…………」
她無法理解剛纔所看到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空目微微抿起嘴。
日月註定要回歸大地。那麼就盼望着迴歸吧。
空目仰望天空。
亞紀質問道:
菖蒲正看着武巳。那眼中既有驚愕,也有安心、放棄…………還有其他那些武巳沒有窺知到的種種感情都在徘徊。
「抱歉啊。這是我希望的事情的結果。要恨就恨我吧。」
「嗯,這真是非常難得的情況。至少據我所知沒有前例……從『神隱』中獲救,遇到了『隱神』,還有那個『鈴』……而且這全都發生在一個晚上。真是的……這到底是怎樣的一夜啊。」
「趕上了嗎…………」
「這樣啊。」
歌聲朗朗響起。
就這一句話,武巳便明白了。
藍色的長椅就在那裏。
「……誒?誒?」
空目抬起頭來。認出是武巳後,嘟噥道:
「……別攔我!」
武巳恨恨地抬頭看着空目。
空目這樣說道。說着,憋了一眼正在咳嗽的菖蒲。
「……連上了?你到底是在說什麼…………」
「那是……哎呀,之後在說明吧。」
基城想說什麼,但又沒說。稜子感到他的聲音在微微發抖。基城現在十分緊張。靠說話來安定心神。
「那個……」
沒事吧?正要這麼說,稜子突然大喫一驚。基城自然地從懷中取出了大型手槍。就這麼舉起槍,將槍口對準了菖蒲。
「啊…………」
終於來了嗎……!這麼想着,稜子感到一陣心痛。
基城靜靜地說道:
「開始排除。各位——請不要動。」
剎那間基城的表情變得十分冷峻。
稜子不由得閉上眼睛。
瞬間————她聽到了毆打什麼的沉重聲音,以及遲些響起的壓縮空氣的聲音。
「咕……」
男子發出了含糊的聲音。
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稜子看到基城的手槍落地,他正按着左手……而擺開架勢的俊也正站在眼前。二人的表情都很僵硬。
「……誒?誒?」
稜子混亂。剛纔到底發生了什麼…………?
基城儘管痛的皺起臉來,但依然微笑着。
「……突然就踢過來,好過分啊。你到底要幹什麼…………?」
俊也表情緊繃沒有說話。他用銳利的目光緊盯着基城的一舉一動。露骨的警戒心一覽無遺。
亞紀的表情僵住了。
「包括你們在內,爲了保護更多的人就得請空目君做出犧牲了。嗯,雖然是件悲傷的事,但別無他法。即便如此這也別狩獵魔女時代進步了許多,不是嗎?全世界都是這樣做的。不承認例外………………還是不能理解嗎?」
基城又說:
突然,武巳附近的地面微微炸裂開來。
「我……我去叫人!」
4
亞紀慌忙問道。
爲了救空目,結果自己帶來的人卻要殺空目。對於這一現實的動搖。
基城用並非那麼爲難的語氣嘟噥道。
「就是啊!所以說,你快逃啊!」
亞紀靜靜地向基城提問。
自己的行動導致空目陷入危機的煩悶。
「像你這樣聰明的人應該已經明白了吧…………當然是『處理』掉空目君,並將在場的全員施以心理處理使大家忘掉一切。這樣一來就能安全地將實際上幾近不可侵犯的『異常存在』從這邊的世界趕走了。
武巳最終這樣說道。連自己也搞不懂到底想說什麼。
「也就是說,我們也很危險。已經隨時都可能具備條件成爲『她』的被害者了。然後候補人員會逐漸增加…………這樣下去早晚會一個接一個地失蹤的。
太遲了。在稜子這樣說的瞬間,基城一拳打中稜子的要害。他給稜子的心窩來了一記肘擊,稜子當即屈身倒下。俊也抓住了這一機會,但早已預料到的基城瞬間以肘部爲支點將稜子的身體倒轉過來,扔向俊也。
「……我說過『異常存在』出現的過程吧?感染了『怪談』的異障親和體質者——也就是說它們藉由『知道了的』人類爲媒介出現在這邊。但是不覺得奇怪嗎?你們也能看到『她』。
在這樣那樣的時候稜子被基城打了,並被扔過來。眼看着事態變得更加緊迫。
就在剛纔,那支槍似乎正瞄準着空目。
「好險好險……比想象得還要迅速。而且有力量。判斷準確。真是的,最近的年輕人真是可怕…………」
「那就打到你不能動彈爲止。」
「真讓人爲難啊……」
自我厭惡就像滾燙的焦油一樣,燒灼着亞紀的心。
自然就會這樣。
「……那又如何?」
靜靜地,帶着憤怒的表情。
「……是指殺掉阿恭這件事嗎?」
武巳慌了。
「是的,這是必要措施。」
「……也就是說,你想要怎樣?」
基城不合時宜地露出了格外友好的笑容。
「當然是因爲那個空目君會在這裏喚來『神隱』啊。」
緊挨在基城身邊的稜子一點點後退。
「即使在這裏逃走,很快也會被找到的。他知道以高中生的立場一定會這樣。總之,只有在這裏出結果了。」
縱使表面再怎麼平靜,但此刻的亞紀心中卻充滿了動搖、糾葛、煩悶……實際上被賦予了各種稱呼、大凡能想到的「擾亂人心的東西」這時都在她的心中渦旋着。
基城以玩笑的口吻說道。不知這是俏皮話還是真心。
基城沒有回答,只是嘴角閃閃露出了與剛纔不同的別樣微笑。
稜子問道:
基城也乾脆地如此斷言。
但是空目卻一動不動。空目面無表情地眺望着發生在自己身邊的事情。
「……怎麼了?村神君…………」
她並非沒有動搖。不僅如此甚至已快到驚慌的地步了。然而亞紀的外表依舊平靜。
「爲什麼?」
因爲是頭朝下如果落地可就不得了了。
面對這種狀況,自己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糾葛。
「你……剛纔瞄準的是空目吧?」
「沒用的。」
她已經習慣了用冷靜來掩飾。
比想象得還大,武巳心想。這東西在現代日本不是很有現實感,因此武巳一時沒能理解事態。
武巳在他那混亂的大腦中想到。這邊人多。那樣的話,或許能拖延時間讓空目設法逃跑。
這些糾葛使亞紀露出非常壯烈的表情。不過,即便如此……亞紀還是站在了那裏。
亞紀的聲音因爲而微微顫抖。基城嘆了口氣。
「……爲什麼!」
但是……
「…………請你們放棄抵抗。」
俊也沒有回答,他盯着基城,說道:
但是,不久他在理解後便開始渾身發抖。
這個嘛,是因爲以空目君爲主機,周圍的人『共享』了『她』的存在。以他的異障親和性爲頻道,你們得以看到『她』。我也能看到。因爲經由你們,我也被實行了認識共有…………懂了嗎?現在他是從『異界』接受『她』的存在,傳送給我們的中轉站。是電波塔,或網站服務器。這和在集團中傳播恐慌是一樣的體系,如果放着不管『她』就會漸漸擴散開。」
「怎麼了啊!那傢伙,想要殺你啊!」
「是的,正是如此。」
過了一會兒他才意識到那是子彈,在發現到這點時對面已開始了爭鬥。
自己的欺瞞與脆弱令亞紀絕望。
這時,武巳的大腦已完全失去了血氣。
於是俊也間不容髮地答道:
他從掉落的手槍旁離開。沒看一眼。大概是因爲警戒面前的俊也而放棄了手槍吧。因爲如果要撿的話無疑是有機可趁的。
「……稜子沒事吧?」
然後……亞紀自覺到當基城舉起槍時,她確實在心中感覺到了暗暗的歡心和安心。那是「嫉妒」。一邊說着什麼「爲了救空目」,結果亞紀只不過是因爲對菖蒲的嫉妒和敵意而行動的。
不得已俊也接住了她。這期間基城與俊也拉開了距離。
武巳小聲喊道。
*
「快!」
亞紀重新面向基城。露出拒絕的眼神。
但是也有救。我們不是異障親和體質者,只不過是接收了發送過來的情報而已,如果發射源沒了,並且消除掉已經接收的情報,那我們就能變回原來的樣子了。我的工作就要儘可能減少『異常存在』的被害者。」
「的確。」
「!」
「我拒絕。」
「……快逃,陛下!會被殺的!」
空目君完全成爲了『事故的被害者』。這樣做的話就不用擔心以後再招來新的『異常存在』,或作爲超常現象的被害者成爲新的『真正的怪談』的基礎了。如果空目君遭遇神隱後消失的話,這件事早晚會成爲根源並出現召喚出其他神隱的人。現在,這是最合理切唯一的手段。」
「爲什麼?」
基城勸他們投降的話,聽上去冷冰冰的。
從擺出自然站立姿勢的基城身上漂盪出連亞紀都能看出的無法形容的危險氣息。習慣了打架的人的從容,將此濃縮的感覺。陷入戰鬥之中卻毫無畏懼的態度有效地給對方帶來了某種恐懼。
她並沒有那樣打算————!
俊也和基城互相瞪着對方。腳邊躺着裝了消聲器的手槍。那是在電視遊戲上見過的模型。大概是叫……SOCOM手槍吧。
但是……那一瞬間,空目的表情有了微妙的變化。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這句話武巳想說卻沒有說。在空目那淡然的態度中,漂浮着不接受任何積極預測的絕情。
基城說:
「……因爲這是必要的措施啊。」
基城說着,輕輕後退。
「但是,但是……會被殺的!」
不能讓他人看到弱點。
基城又說了一遍。
「——————爲什麼?」
「但是……」
亞紀的自尊心不允許她在這裏用任何藉口逃跑。這可說是亞紀最後的驕傲。
「啊,笨蛋!」
俊也放下昏倒的稜子,點了一下頭。亞紀姑且放下心來。似乎不是攸關性命。
「既然判斷是『一次感染者』,那麼之外的人就不符合『處理規定』。若老實點的話我不會粗暴以對,所以請你們放棄抵抗。」
好像在遙望遠方一樣,懷念着什麼似的神情掠過眼角。
「是嗎————那樣也好。」
這時武巳感到後背竄過一陣涼意。那一瞬間看到的神情以及在這一句話中銘刻的強烈虛無,狠狠地揪住了武巳的心。就好像是跟死人說話一樣,這種錯覺刻入了武巳腦中。
空目所懷抱的生與死的矛盾,無論哪邊都同樣在不停折磨他。空目從心底希望着生,但也企盼死。
菖蒲帶着悲傷的表情,靠近空目身邊。
就像宣告死亡、緊鄰死亡的哭女(Banshee)一樣。
「陛下……」
武巳無力地嘆息道。
二人的樣子美極了。
此時緊挨空目身邊的,沒有什麼比「她」更適合了。
面對異界的虛幻之美,武巳感到了強烈的隔絕感。
在他注視着空目時,響起了俊也踢打地面的聲音。
*
沒有交涉餘地。
這樣判斷過後俊也立即採取行動。他跳起一步縮進間隔,突然握起拳頭毫不考慮地朝對方的臉打去。
這和擁有形式和規則的比賽不同,在單純的格鬥戰中很難躲開對手的攻擊。因此防禦的基礎便以保護爲主體。基城化解了俊也的這一擊。他在接受的同時避開打擊,就這樣以另一隻手如流水般刺入對方身體。俊也扭動身體消減損傷。
身體接近於不自然的體勢。就這樣兩人開始了實實在在的扭打。
……俊也從叔叔那裏學來的實際上並不是真正的拳術。叔叔的職業確實是拳術教練,但俊也不僅沒有段位甚至沒參加過比賽。實際上,他只知道拳術的基礎知識。這也是俊也所希望的。
叔叔曾以「格鬥家」爲目標進行過武人的修行之旅,是個奇人。因此他打架的經驗比誰都豐富。
取代拳術,俊也所受的訓練是學習叔父的各種格鬥技巧的基礎,最後使用這些與叔叔使勁對打。大概比起老一套的練習扭打的情況更多。多虧於此,雖然幾次受傷卻一次也沒有失神過。取而代之俊也能夠進行不受形式拘束的打架。
互相對打正是俊也所希望的。
俊也想。大概叔叔所說的「普通」就是這麼回事吧。
基城搖搖晃晃地拉開距離。他仍警戒着不能用腳的俊也。
「…………」
基城也立即站起來,慎重地拉開距離。
就在亞紀拿到基城的手槍並將槍口指向他時,一股熱風從她頭邊穿過。
「現在的空目君就和有着危險傳染病經歷的人一樣。」
他有些勉強地這樣說道。
基城感到了體力差距因而避免持久戰。他斗膽接下俊也的以踢,用身體捕捉住他的腳,在踢打的威力上又加上自己的體重,使腳踝達到極限,破壞了進行踢踹的腳。
在互瞪對方的時候,基城開口道:
基城是專家,就算亞紀也無話可說。但是亞紀不能在這裏退縮。
俊也咬牙切齒。如果基城走近來給他最後一擊,那麼俊也無論如何都有辦法反擊。但是基城卻想就這樣轉而去收拾空目。現在的俊也已沒有餘力接近並攻擊基城了。
俊也朦朧地思考着。
俊也站着迎擊。他踏出一步,以注入渾身力氣的橫踢迎擊進入攻擊範圍中的基城。
他這樣宣佈道。基城回答說:
「————木戶野!離開那!」
我早就知道了,俊也心想。的確基城所說的都是正論。或許也可說是正義。但是,那與俊也無關。
基城無暇躲閃,俊也的橫踢擊中了他的軀幹。擰緊身體的發條充分利用了體重的一踢剜割着他的軀幹。承受了這有如圓木般的一擊,基城發出「咕……」地被擠壓的聲音,然後躺倒在地。
「五……六……」
「到底還是起作用了…………」
他拼了命,不過這大膽而細緻的、充滿信心的行動確實阻止了俊也的腳。
「社會,對於人類來說是必要的。但卻不一定是正確的————在不幸的事件中,因此而成爲『社會公敵』的人有時並沒有任何罪過。犯罪、害獸、疫病、思想以及其他社會…………是情況而定有時那隻不過是替罪羊。
男人和少女互相瞪視,用完全相同的手槍指向彼此。槍對基城來說就如同手臂的延長。相對地,槍在亞紀手上則顯得十分巨大,很不合適。
一瞬間,本能地意識到是子彈從旁穿過。基城做出了威脅性射擊,證據便是他已向亞紀舉起了手槍。
……………………
俊也跪在地上。
「必須由誰來做。不止社會,連你們的性命也有危險。將傳染病患者隔離,使他在那裏迎接死亡。被厭惡被隔離,就這樣迎接孤獨的死亡。但正是他的死,實際上保護了這個世界。你應該不是笨蛋…………就不能把他交給我嗎?」
誰都不會去想自己的朋友在今天或明天死去。但是死亡卻常常是平等地造訪每一個人的。就像世界上那些死了朋友的人會克服那死亡一樣,你們也會在其中治癒這悲傷。所以就不要無畏地抵抗,並在這裏受傷了。」
大概確實如此吧,亞紀想。剛纔已經見識過基城的威脅性射擊了。而且基城以武道家要減少自身目標的要領,始終是斜身舉槍的。
「……你放心。大家會完全忘記今天的事,返回到原本的生活中去的。空目君因事故而死,你們會將此認作事實…………僅此而已。死亡這個籤誰都會抽中。儘管當時感到悲傷,但這悲傷也早晚會被淨化。就算是高中生在這個世上也有很都人死去。空目君的死只不過是其中之一。
響起了一聲壓縮空氣的、模糊的爆炸聲。
勝負在一瞬間分曉。
「……沒用的。四五口徑的反作用力對女高中生來說太大了。這槍又大又重,那麼小的手連反作用力都抵禦不了。退一百步說,你也就有五層的幾率能打中我的身體…………而那時候,我已經準確地打穿你的頭了。」
「……?」
死亡,究竟是什麼呢?
「所謂社會是十分脆弱。儘管人一旦聚集起來就必定構築起一種體系,但它卻註定會因一點壓力而輕易地自行消失。人的依靠。那是過於巨大且脆弱的偉大泡沫…………社會的本質就是這樣。」
「你們是堅強的年輕人。大家作爲高中生都強得超出常規,而且有道德心。也有智慧。遇到你們我很高興。我不想傷害你們。所以你們就老實…………?」
彎下腰。踢得很淺。正反射性地要再次打去————俊也卻失去了平衡。爲了打出膝踢,那隻懸空的腳正要落下時,起身的基城就這麼一口氣讓身體下沉,坐穩後抓住了他另一支作爲軸心的腳。體格差距反被利用,俊也的上身被拉向下方倒了。基城以變形的巴投(注:柔道術語,即仰面倒下後,把對手拉向懷裏,再用兩腳把他從自己頭上蹬出去的着數)要領將俊也扔了出去。俊也採取受身。雖然遠沒到致命打擊的程度,但在這裏離開基城的身體也是很痛的。
俊也比基城要高一頭。體格上佔了優勢,如果能在這裏拖住對方他就無法向空目出手了。可能的話,最好是就這樣壓制住他。
「七……八……」
「…………十。」
基城不從正面施力。他深知自己體格上的劣勢,因此以最低限度的力量站住不動想要誘導俊也的力量。大概是學過某種打架技巧吧。判斷到這點後,俊也不再強行以腕力壓制。在互相扭打中,基城的腹部捱了他一記膝踢。
狀況又回到了原點。俊也在心中咂舌。基城毫無疑問比俊也更精於打架。
基城繼續道:
基城應該非常清楚這點。他微微放鬆表情,露出了與他非常不相稱的————寂寞的笑容。這樣的表情變化讓人無法理解。想想看,在最後的勸告之後還這樣依依不捨地進行說服實在是很不自然。
俊也什麼也沒說。
衝擊過於輕微。
怎麼辦?亞紀心想。
倆人的戰鬥基本是以斜着身的架勢來對陣的。
亞紀猶豫起來。令人窒息的緊張使她無法決定自己該做的事。
強烈的恐懼感在亞紀心中膨脹,然而她依舊沒有丟掉手槍。雖然指向基城的槍口抖個不停,但亞紀所擁有的龐大理性正在稀釋那份感情。很快便不抖了。因爲不會用槍,她將槍口穩穩地指向了目標面積很大的軀幹。這樣一來就能大大提高命中率了。
「我們作爲防疫機構不能看着不管。絕對要避免『異常存在』的蔓延,以及『她』們的存在被公之於衆。」
「……因爲不想花費太多時間,就用了這一手。雖然帶了防護用具肋骨還是被踢斷,不過我還能打。而你就不行了。」
俊也選擇的是「普通的偉人」。所謂普通便是既非善也非惡,俊也的叔叔是這麼說的。而所謂「善」就是爲他人而犧牲自己,所謂「惡」就是爲自己犧牲他人。俊也現在則要爲他人而殺掉另一個人。
突然在說什麼啊俊也很納悶。
在那一瞬間,俊也的右腳腕徹底折斷了。
「————呼!」
說完這次由基城開始發動攻擊。他迅速地、滑行般地縮短了距離。
……勝負已定。
「三……四……」
「我不允許有人傷害我的朋友。」
「既然被你槍口相向,那我也就作爲妨礙任務執行而認真廝殺了。你現在的行爲已在處理規定之外……這樣好嗎?我等你十秒。在這期間如果你不放下槍我就立即射殺你。」
「…………」
將恐懼封閉,亞紀說道。僅此而已就需要巨大的毅力。被槍口瞄準的恐懼難以言說。理性差點就用光了。
基城冷冷地說道。
「…………真遺憾。從現在起你就是人類的敵人了。」
基城的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了。他回過頭去。
……但是,即便如此依然必須保護這個社會。不依賴社會而存活的人類並沒有那麼多。制裁犯罪者,隔離病人,驅除害獸……如果不這樣做來保護社會的話就會有許多人陷入不幸。結果,所謂社會就是由這樣的普通人所構成的。」
或許基城對他們真的抱有相當好感。對於傷害俊也他們這件事真的很悲傷,或許對於不得不殺死空目的現實在乞求原諒。
5
基城靜靜地斷言。然後:
他的警告再明白不過了。亞紀的頭上流出了冷汗。
但他還是一下子取出了備用的手槍————指向了亞紀。
基城則慢慢地站起身來。
亞紀思考着。但砰砰作響的心跳聲卻擾亂了思緒。
「……同感。但是大多數人是我的朋友。」
「如果你不能動了的話,之後我就算受傷也能毫無疑問地收拾掉了。」
「雖然你似乎很有自信……」
基城用袖子擦去嘴角流出的血跡。俊也無法回答。他發不出聲音,額頭上一個勁地冒着油汗。
「開始了哦————一……二……」
「我很冷靜。我相信自己有九成的幾率能打中…………喂,基城先生。求你了。就不能放棄他回去嗎?就算如你所說我們互相射擊,我不覺得你被四五口徑的手槍打中也能平安無事。贏得了嗎?在這種狀況下。你的對手可是受了傷的村神以及無傷的近藤和阿恭三人啊。」
基城說着,銳利地眯起眼睛。
基城訥訥而然。
如果有那個心早就被殺了————!
在聽到這句話時,亞紀扣下了扳機。
這是基城最後的勸告。他說這話的態度表明不會再有下次了。
俊也叫道。
數完了。她的腦子一片空白。
「……我纔不管呢。如果這個世界不殺掉空目就會毀滅,那麼那種程度的東西就毀滅了吧。」
但是俊也卻不聽,並在其間斟酌策略,然而思考卻一點也不集中。呼吸紊亂。腳踝的骨折差點引起了休克症狀。
「……所謂社會,有着通過排除有害物質而成立的側面。」
「我……」
俊也站了起來。
「九……」
俊也放話道:
基城諄諄勸說道。
一道人影在動。亞紀奔向基城那掉在地上的手槍。見此,俊也的意識立刻被拉回現實。
的確如果是那個距離就能讓基城無暇阻止地奪取手槍,並瞄準槍口吧。但是俊也在剛纔的扭打中發現了一件事。在基城上衣的下感覺到有一塊鐵。基城的臉上一瞬間劃過悶悶不樂的表情。
*
「——!」
基城沒有開槍。
中彈的瞬間,不知是電流還是寒氣,那種冰冷的感覺瞬間從肩膀擴散至全身……身體反射性地顫抖後,傷口一下子灼燒起來。劇痛麻痹了整個右臂。要等到能夠自由活動,不知要花多長時間。
基城這時真心詛咒起自己的天真。他用盡全部毅力保住意識,然後一下子跑到亞紀身邊,踢飛了她手中的槍。似乎被自己開槍傷人的事實刺激到了,亞紀呆呆地一動不動。基城看了一眼確認過後,便從自己那麻痹不動的右手上拽下手槍,以左手舉起,顫抖着瞄準空目。
「咕……!」
雖然已經想到了,但他果然還是無法瞄準。
四根肋骨和內臟均受到損傷,而且右肩上還有槍傷,現在要用不習慣的左手瞄準射擊根本不可能。要冷靜下來得花上幾秒。基城感到焦躁。
————失態。即使賭上性命也必須完成任務。
身爲Hunter Agent,基城泰將意識集中在任務上。
自己確實對這羣年輕人很有好感。而且無疑對這樣一羣聰明人的領導者,名叫空目恭一的少年深感興趣。他不否認自己同情因爲要「處理」空目恭一而感到悲傷的這些人。
但是……這和那種事無關。任務就是任務。
空目恭一是十年前的神隱事件的倖存者。「神隱」型的異常存在危險度高,弄不好有可能造成許多人被害。本來就遭遇過異常存在的人容易再次遭遇。正因如此,他一直受到「機關」的嚴密監控。
然後,還是遇到上了。
不允許失敗。最重要的是,這樣一來自己會感到困擾。因爲對基城來說,除了「機關」之外在這個日本便沒有別的棲身之地了…………
這份覺悟止住了他的顫抖。
緊繃的注意力使世界的運動停止。
屏住呼吸,瞄準,射擊。
「————住手!」
俊也叫道。但是,基城已經聽不到那聲音了。在準星的對面,空目正露出諷刺的表情。他的臉無動於衷,好像根本不在意自己之後會死一樣。
這一次,基城扣下了扳機。
從夢境深處突然湧起了過去的記憶。
*
以及,武巳雖然也有看到,但卻沒有留意的原因。
櫻色的嘴脣緊繃着,稜子對她那凜然而美麗的表情看得入迷。然後茫然地尋思道。
花將頭上和地面染成一片純白。而屹立於此的樹幹則是黑漆漆的。
……原來如此。菖蒲醬————
菖蒲的頭剛被子彈打壞,空間就以菖蒲爲中心,好像撕破氣球一樣——啪嚓一聲,和菖蒲一起炸裂開來。要形容的話,就是至今所見的風景都是畫在氣球上的背景。而菖蒲是它的一部分。用針一紮,立刻就破了。
基城的臉變得通紅。
基城盯着的是菖蒲所在的空間。
————那個和武巳一同遭遇的離奇之夜。她在最後所看到的,菖蒲的悲傷笑容。
「什————!」
在空目胸口的高度,赤色的飛沫從菖蒲頭上飛濺而出。
啊啊,是菖蒲在那……
下面安放着一張藍色的長椅。
……是嗎——
事情發生在一瞬之間。
耳朵嗡嗡作響。
基城盯着空間中的一點,帶着因恐懼而扭曲的表情發出悲鳴。
「!」
從剛纔菖蒲所在、而今空無一物的地面上,伸出了紅色的影子,好像菖蒲還站在那裏似的。
「實際上,在懷上稜子時,媽媽生了病……醫生說,如果就這樣生下稜子的話她可能會死。」
是基城發出的悲鳴。
世界炸開了。
「…………」
在菖蒲保護空目的瞬間,已經扣下扳機的基城,臉上露出了極爲恐懼的表情。
發射聲。
影子,是紅色的。
那一剎那————世界變成了「真正的」異界。
那個表情,正因爲是稜子所以纔會掛心。
菖蒲那讓自己一直很在意的表情的真相。
「糟了————」
這時漸漸聽到了悲鳴聲。
『這個嘛…………』
空間翻卷着,露出了在另一邊的真正景象。
朦朧的視野白茫茫的。櫻花因薄霧而更顯潔白。在那迷霧般的白色中,有什麼人在動。稜子正望着那邊。
啪地一聲,紅紅的鮮血如花朵般飛散。
這時武巳看到了。
「爸爸說『放棄孩子吧。如果你死了的話,聰子要怎麼辦?比起還沒出生的孩子,聰子更重要吧。』……」
稜子微微睜開眼。
赤紅的影從樹木和大家腳下伸向大地。
櫻花是白色的。
*
稜子呆呆地想到。
突然,她聽到了父親的聲音。
怎麼在這裏睡着了呢。稜子這樣想到。她還無法區分夢境與現實。但是她感到身體十分沉重。懶得起來。死沉死沉的。不,這或許是「痛」吧。或許是沉重的鈍痛。但是對於現在的稜子來說那已經無所謂了。
到底在想什麼呢?
稜子模糊地望着那副身影。披着胭脂色披肩的少女帶着想不通的表情站在那裏。她的容貌十分美麗,就站在那裏。
武巳抬頭仰望夜空。
是氣壓變了。但是大氣本身也變了,武巳判斷。恐怕大家也都是這麼想的。
「大家都反對媽媽生下稜子……大家都說因爲有姐姐聰子了,已經有孩子了……實際上爸爸那時也是這麼想的。媽媽的命無可取代。所以爸爸說,那就放棄孩子吧。」
基城將槍口對準空目,正要扣下扳機的剎那——菖蒲突然在武巳眼前跳到了空目的正前方,大大地張開雙手保護了空目。
忘卻的記憶在稜子混亂的心中成形。記憶與現實交融,在這裏合二爲一。
那不可思議的表情,是怎麼回事?
武巳驚訝不已。空目也喫驚得睜大了眼睛,這種情況似乎超出了他的預想。
頭腦和視野都一片模糊。不清醒的雙眼朦朧地看到了櫻花。這是學校。校園的風景模糊地映在眼中。
天空是血紅的。
……是這樣啊——
這是瘋狂世界的空氣。
稜子明白了。
大家站在周圍。
「…………誒?」
草葉都褪爲白色,雖然還是水靈靈的樣子,卻變成了枯草色。
在赤色的天空中,月亮宛如一隻巨大的眼球泛着滑溜溜的光澤懸掛在那裏。高掛的詭異明月將櫻花和大家的影子投射在大地上。
「於是爸爸也下定決心,拍下了這張可能是媽媽最後的照片。那就是這張…………好好看看吧,媽媽的表情,是不是又漂亮又威嚴呢?雖然笑得很悲傷,但也好像是輕鬆愉快的微笑。這就是下定決心捨棄生命的女人的表情。正是有了這樣的覺悟,媽媽才生下了稜子。所以……」
瞬間,世界的模樣被重新繪製。
「這個嘛……稜子。這張媽媽的照片是她懷稜子時照的。稜子就在這張相片中的媽媽肚子裏。」
世界,裂開了。
耳朵在響。
在天空彷彿裂開般的瞬間,這種空氣不知從何處湧進四周,一下子變得濃密起來,支配了這一帶。
空氣的味道變了。
菖蒲就在那時擋在了空目身前。
耳朵慢慢習慣,耳鳴也不響了。
稜子全都明白了。
菖蒲的身體受到衝擊,宛如慢動作般傾斜倒下。
在赤色的黑暗中,失去了生命的顏色。這就好像是對原來世界的惡意戲擬。
……這時,扳機已經叩響。
空氣非常乾燥,散發着濃烈的枯草味中又包含了淡淡鐵鏽味的奇妙味道,實際上這種空氣武巳從未呼吸過。不,武巳想到,他在遇到「它們」時,就聞過一點這種味。
紅紅的,長長的。而映着這一切的地面上的雜草都失去了原本的綠色。
……啊啊,是嗎。
「唔。」
學校的中庭。
基城被影子吞沒,發出了恐怖的叫聲。
「…………那媽媽怎麼說的?」
武巳現在正站在校園中。
但是基城卻似乎還能看到什麼,他將視線固定在那裏,發出尖叫。
「…………」
啪嚓,菖蒲的身影也隨之消失。然後以此爲起點發生了異常的現象,帶走了基城的叫聲。
你現在在思考什麼呢?
————曾經所見的照片上,那決心捨棄一切的媽媽的笑容。
半夢半醒的眼睛甚至無法確定人影的輪廓。也無法判斷那幾個人影是在做什麼。但是在其中,卻能清楚地看到一個人。
但現在菖蒲已經不在那裏了。她和空間一起炸裂消失了。
「你媽媽啊,在爸爸這樣說時,盯盯地瞪着我說:『這裏已經有生命了。新的生命已經誕生了。既然有了這孩子,縱使還沒有生下來也是和聰子一樣的。沒有區別。如果是爲了生下這孩子,我就算死了也不後悔。』…………當爸爸聽到這話時,不覺也哭了。」
基城的叫聲突然消失。
…………
站在櫻花盛開的校園中。
一陣風吹來。
從月亮高掛的方向突然吹過一陣風,它搖曳了櫻花,一邊捲起花瓣一邊吹過這一帶。
風似乎搖晃着扭曲的空間使它變回了原樣。
轟,彷彿被暴風拭去般,世界再次被畫上了新的景象。
月亮、天空、影子、草木,一瞬間都變回了原來的顏色。而那異界的空氣,也隨風消失了。
混着花瓣和沙礫的強風使武巳不由得閉上眼睛。大家也閉着眼睛蹲下身,等待強風吹過。
武巳在其中感覺到,遠處有無數蠢動着的異形氣息。
…………
又是耳鳴。
武巳睜開眼。
世界恢復了原狀。
這裏是原來的學校。但是,稍微有些不同。
菖蒲的身影,果然還是消失了。
而且連基城也不見了。
在世界被風拭去的同時,基城也消失了。
好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櫻花又開始紛紛飄舞。
這是原先那個寧靜的夜晚。
他聽到一陣嗚咽。
抬頭一看,亞紀正堆坐在地面上雙肩發抖。
「我…………真是個笨蛋……」
亞紀這樣嘟噥着,哭了。
「……我什麼都不懂。我真是個缺乏考慮的笨蛋…………我本不是這麼打算的。早知道是這樣的話我就什麼都不做了…………!」
空目顫抖着雙肩,在笑。
空目摸着它,肩膀發抖。
武巳戰戰兢兢地叫道,對此空目帶着與平時完全相同的表情看向他。
「誒、那個。」
「……有手機吧。」
「村神的腿折了。應該無法走回去吧?其他同伴也是那個樣子。所以我說,叫救護車來。」
武巳很迷惑。他感到自己看了不能看的東西。空目的顫抖越發劇烈。然後,聽到他說:
「陛下……?」
「……怎麼了?」
「——咕————咕咕————咕咕,呼呼呼呼呼呼…………!」
他在笑。
「………………」
「快點。」
空目那不由分說的語氣讓武巳慌忙取出手機,撥打119。接下來要對醫生說明情況,暫時有得忙了。
「……你在做什麼啊。近藤。快叫救護車呀。」
空目什麼也不做,就這麼坐到了原來的長椅上。
亞紀嘟噥的話十分悲壯,武巳對此什麼也沒說。一下子發生了這麼多事,完全無力思考了。
「誒……?」
空目露出奇怪的表情,看着一時沒能反應過來的武巳。
然後,用鼻子嘶地吸了口氣,不知何故露出了有些不捨的表情。
這時,空目已經變回了平時那種面無表情的樣子。
別開目光,他看到空目正跪在地上垂着頭。
看不到臉。但是空目正伸手摸着地面。
空目在呆然若失的武巳面前,肩膀顫抖了一陣,然後他回覆平靜,霍地站了起來。
亞紀嗚咽着。
那是菖蒲的血。
武巳被驚呆了。他從沒見過亞紀哭。
「啊……是、是啊。」
被月光照亮的白色大地。其上散佈着點點紅黑的污跡。空目正輕觸着它。
「陛下…………」
在這句話中,完全找不到數秒前那種樣子的痕跡。
武巳無法理解空目突然所說的事,於是發出了愚蠢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