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人偶的迴歸
《Missing 神隱物語》 · 甲田學人 · 1.2萬 字
1
陰雲未散,又迎來一個陰沉沉的早晨。
連日來穩居羽間市上空的雲層,今天也沒有散去,那顏色就像髒兮兮的棉花一樣,覆蓋着天空,給這清晨撒下了凝重的黑影。
石磚延綿的街景刷上了雨日之色,佇立在寒風之中。
寒風冷冰冰地搖晃着路旁和山上的樹木,搖搖欲墜的枝葉相互摩擦,發出嘈雜的寒冷音色。
這就是羽間早間的街道,一片帶着灰色的街景。
即便如此,這座城市仍舊一如既往地運轉着。列車、車輛以及行人,都在清晨的氛圍中移動着。
尤其在連接車站和山上延綿不絕的石磚路上,上山的人特別多。
那是正在前往這座城市規模最大的設施————「學校」的,少男少女們的身影。
………………
*
木戶野亞紀穿過學校大門之後,大衣的下襬和長長的頭髮被忽然吹拂的冷風捲了起來。
「……」
亞紀按住頭髮,面無表面迎風望去,只見被厚實雲層覆蓋的灰色天空之下,聳立着磚紋花磚的校舍屋頂。
從山中的學校仰望天空,下垂的厚厚雲層看上去好近。
雖然雲的表面在風的作用下正一點點地運動着,然而那摞了好幾層的雲卻完全不見消散的徵兆。
聖創學院大學附屬高中。
今天也有許許多多的學生,在這踏過無數次的正門石磚地上來來往往。
亞紀默默地放下視線,繼續沿着通向一號樓大門的石磚路走起來。就在她把手從頭髮上放下的那一剎那,一個白色的物體從她那隻左手袖口中閃現出來。
————亞紀進行那個「童子大人」的〈儀式〉之後,現在過了一晚。
昨晚,亞紀自作主張執行了那個〈儀式〉,將自制的「人偶」扔進水池後撿了起來,直接帶回了家。
那是一種儀式,用於從學校後庭的水池中召喚爲自身彌補「欠缺」的「異界」存在。亞紀不顧大夥的反對,爲了尋求有關「怪異」的線索,獨自一人召喚了被學生們稱作「童子大人」的東西。
現在,木村圭子的事件雖然穩定了下來,由於還要看發展過程,大夥還是決定暫時還是早上第一時間在這裏集合。
但是當她將沉入池底的「人偶」撿起來的那一刻,她感覺到手腕就像被池水抓住一般的沉重感受,隨後在強烈不安的驅使之下,逃也似的離開了後庭。
「……哦」
雖然實際上亞紀對圭子的事情完全不感興趣,但是大家在這裏聚集就應該討論這個話題。用這個話題來岔開話題,再合適不過了。
稜子先開口,大家紛紛回應亞紀。亞紀靠近大家聚集的大桌子,將肩上的包放了下來。亞紀在抽出椅子坐下的時候瞥了眼圭子。身着制服的圭子還是老樣子,微低着頭,長長的劉海遮住了她的半張臉。
「水內和赤名也已經……總之就是那個了。現在……就只剩下我們兩個了」
「…………」
稜子回答了亞紀的提問
「村神君也還沒來哦」
他露出那種看上去可能會顯得有些輕浮的獨特笑容,向圭子和武巳看去。
衝本的表情和前一段時間相比開朗了不少,就像變了個人一樣。
武巳一邊說一邊打了個哈欠。
因爲她知道稜子正在看什麼。
「啊,早上好,亞紀」
這裏在不久前重新裝修過,新木材的氣味還沒有散去。在這樣的美術室中,身爲美術室社員的衝本和圭子,然後還有武巳和稜子,都已經先到了。
「咦?」
「沒事,又不痛」
「……」面對擔心的稜子,亞紀在內心咋舌。
「……」
「真是的,一個個都這麼愛操心呢」
「……就是啊。木村,你也得振作一點呢」
也正意味不痛,亞紀纔沒有留意自己的動作,讓繃帶露了出來。
大夥沒弄清這句話的含義和武巳這麼說的意圖,都朝武巳看了過去。
她將一朵花和用橡皮擦製作的小「人偶」扔進水池,然後只把「人偶」撿起來,帶回家中。
圭子進行過「童子大人」的〈儀式〉之後,在自己的寢室中遭遇了「怪異」,現在正在朋友的房間裏避難。
那一夜不知爲什麼,她感覺非常疲勞,睡得就跟一灘爛泥似的,不過她想要的「異常」卻完全沒有發生,只是和平時一樣到點被鬧鐘叫醒而已。
亞紀簡短答道,撩了下頭髮。
「嗯」
「哦」
於是過了一晚。
所以,亞紀無視了圭子,然後向其他三人看去,問道
他就像敦促坐在身旁的圭子一般,向圭子看去,垂着頭的圭子微微苦笑起來,然後衝本以一副就像有個膽小妹妹的哥哥一樣的表情對亞紀說道
「啊,嗯」
亞紀暗自提醒自己。這一點一定得注意,還不能讓大家對這個瘀斑起疑。所以亞紀立刻準備岔開繃帶的話題
現在還並不清楚,因爲無法確切地證實它跟「童子大人」有沒有直接關係。
稜子對奇怪的地方總是特別敏銳。亞紀露出索然無味般模棱兩可的表情,說道
衝本煞有介事地嘆了口氣。
而木村只是微微抬起臉,略微點點頭。
如果不做到這個地步,無法感知「怪異」的亞紀將一直派不上用場。
「……早上好」
此時,衝本的表情忽然變得嚴肅起來。
但是隨後,稜子微微地驚呼起來。亞紀的目光順着聲音轉向稜子,然後微微顰眉。
稜子的目光,正注視着亞紀的左手手腕。
「……」
她按照程序,看準人全部走光的時間,踏入夜幕降臨的後庭之中。
看到她那個樣子,亞紀感到有些煩躁,同時眯起眼睛。
然後,亞紀一邊這麼打着招呼,一邊打開了專用教室樓里美術室的門。
這一次沒騙稜子。痕跡雖然很醒目,但從一開始就完全不痛。
亞紀什麼也沒說,也不打算說。現場瞬間沉默下來,屋內的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武巳最近早上起牀也很迷糊呢……」
水池似乎就是那個「怪異」的根源。
在這微妙的氣氛中,武巳嘀咕了一聲
亞紀無法忍受自己一直無所作爲,所以亞紀爲了讓自己成爲線索,做好了面對一切危險的覺悟,執行了「童子大人」的〈儀式〉。
只是左手手腕上的瘀斑原模原樣地留了下來。亞紀看着昨天「怪異」留下的唯一證據,反而心安起來。
她在不安的推搡之下離開學校,沿着山路衝了下去,最後回到家時已是精疲力竭。
手中是一個用橡皮擦仿照「神代」紙人制作的小小人偶。
她登上公寓的樓梯,進了屋,關上門,在鋪着毯子的地板上癱坐了下去。等亞紀站起來,呼吸穩定下來之後,總算恢復了冷靜,這時注意到左手一直緊緊握着,然後緩緩將手打開。
「……就是被東西稍微掛了一下,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要緊麼?」
衝本有些語塞,但還是說完了這番話。
垂着眼睛的武巳注意到了大夥的目光,尤其是看到連圭子也抬起了頭,他慌慌張張地擺了擺手,擺着一張略顯困惑的表情解釋自己的發言
「……咦?」
亞紀突然覺得自己好荒唐,可她還是按照〈儀式〉的程序,粗暴地將人偶扔進了壁櫥裏頭。
亞紀用眼神示意圭子。
她是把所有事情考慮清楚,下定決心才這麼做的。
亞紀還檢查過了壁櫥,「人偶」也並沒有消失。那個白色的小「人偶」還是跟昨天一樣,倒在壁櫥深處。
「……就像……情同手足呢」
「她昨天也沒出事吧」
「嗯」
「亞紀……你受傷了?」
亞紀對那種消極的態度很看不順眼,但亞紀立刻斂去了那種反感,將視線從圭子身上移開。這是因爲,圭子現在已經脫險,拘泥於已經脫險的人對亞紀來說毫無意義。
亞紀一點動靜都沒聽到。說不定只是沒有察覺到,但在亞紀看來,察覺不到的話,就算出現過也沒有任何意義。
「啊……沒什麼……」
「……」
水池中的「怪異」,昨天確確實實地存在過。
亞紀當時沒有餘力去驗證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只要踏入那裏,就算發生什麼也不足爲奇。
茶色長髮的衝本笑着點點頭。
「總之情況就是這樣,木村似乎已經沒事了」
然後,亞紀用繃帶將瘀斑遮了起來。
所以,亞紀決定在看到或聽到與「童子大人」相同的「怪異」之前隱瞞此事。於是她便用長袖上衣和繃帶隱藏瘀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來到了學校。
她的左手手腕感覺被池水抓過的那個地方,就像被什麼人猛力抓過一樣,留下了青黑色的瘀斑————
「到頭來,只憑我們自己的話,還是什麼也搞不明白,還是什麼主意也想不出來呢。我真的不想……真的不想連木村也……變成…………八純學長,還有奈奈美那樣……」
可是就在這時……亞紀頭一次注意到自己的左手。
「噢」
「恭仔還沒來麼?」
「咦,什麼?」
話雖如此,衝本並不是真的爲此煩惱,顯然只是借這個話題擺個姿態。
「啊,謝謝你們教會我們這麼多」
「……」
稜子答道
「啊,抱歉」
「……話說,沒事固然最好」
「似乎沒事……是吧,衝本君」
「哎,真拿你們沒辦法……」
想必衝本也已經習慣圭子那種態度了。搞了一段嘆息表演後,衝本一邊看着圭子一邊再度開口
「我只是在想,從很早以前就總覺得美術社的大夥關係都好融洽,情同手足一般,所以不小心有感而發罷了。而且木村同學看上去,感覺就像水內同學的妹妹一樣呢……」
這句話有幾分可以理解,但讓現場的氣氛變得更加沉重。
「啊,呃……」
可能那番話也是無心之言,武巳擺出困擾的表情,說不出話來了。
衝本露出寂寞的笑容,圭子也再次更深沉地垂下了眼睛。
武巳看上去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用求救的眼光環望周圍。這時候,稜子從旁打起圓場
「啊,不過……沒問題的」
稜子的口吻中帶着幾分焦急,說道
「現在不是什麼也沒發生麼?所以沒問題的」
一開始稜子就好像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但語言漸漸明確起來。她對垂着頭的圭子說道
「要一直離開寢室避難或許會很辛苦,不過魔王大人最近就會採取措施了,所以沒關係哦」
「……」
「所以沒事的,放心好了」
聽到稜子儘量以開朗熱切的感覺那麼說,圭子雖然仍然垂着頭,但簡短的答道
「…………是」
衝本輕輕拍了下圭子的肩膀,說道
「……就是這樣」
武巳明顯地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
就在這個時候,忽然響起聲音,美術室的門打開了
「————大家都已經到了麼……」
「……」
2
菖蒲現在不在這裏。
空目翹起腿,將手放在桌上,靜靜地將目光轉向大家
(注:竈神即火男,上卷已講不再累述。廁神爲日本司掌廁所的神,又稱雪隱,與孕產、廁所頗有淵源,爲雙性(無性)或女性,目盲,無臂的不健全形象。)
「哎……圭子她平時就是這個樣子,應該沒事的」
所以,亞紀從旁說道
「…………」
「嗯,是這樣呢」
「…………」
「……什麼怎麼樣了?」
空目就像打斷他一樣,答道
「這,這樣啊……」
「……於是就是這樣」
因爲亞紀認爲現在還有繼續對話的必要。
「……恭仔,聽你的口氣,好像那是天經地義的呢」
「真對不住,但我還是要感謝你們」
「我試着查了一下,這次的「童子大人」這種給人帶來利益的「怪異」要比想象中的要多呢」
「…………」
「我知道」
「我以前在講對人有利的怪異時,將最具代表性的『座敷童子』列舉過對吧?」
武巳沉吟起來
「……」
亞紀看着空目回答時的樣子,看出空目並沒對自己起疑而鬆了口氣。要是在這裏敗露的話,昨天的努力便會付諸東流。亞紀在大桌下面按住自己的左手手腕,不想讓任何人發覺自己不對勁的地方,輕輕地呼吸着。
「…………」
空目一邊說,一邊緩緩環望聽衆
空目在大桌的上座交抱雙臂,用那毫無感觸的目光凝望着空無一物的半空。俊也換了身夾克,但樣子也沒什麼變化,高大的身軀靠在椅子上,愁眉不展。
(注:拉娜希(Leannán-Sídhe)是愛爾蘭傳說中,化作年輕貌美女性的妖精,其名字有『妖精戀人』之含義。傳說中,拉娜希在愛爾蘭一個綠意盎然的小山附近出沒,總是向人類男性求愛。但凡男性接受她的愛,都能得到作詩的才能和優美的歌聲,但每天都要被拉娜希稍許地吸取精氣(也有一種觀點說是血)作爲代價。)
大夥不由自主地開始傾聽,空目對他們淡然地開始說明
空目短暫地露出思索的表情,然後答道
衝本擺着困惑的表請,支吾起來。亞紀心想,這也難怪。空目不喜歡無用的對話,對於平時會順應人際交往的人來說,空目的言行確實會造成不安。
「是麼……」
空目看上去就像已經對圭子喪失了興趣,看起來在想其他事情。可是,他正確地領會了亞紀那句話的意思,就現在的狀況對沖本和圭子回以結論。
空目的講座繼續進行
「……」
亞紀他們都知道空目不會再說什麼,但覺得需要給衝本和圭子一個交代。
出現了意料之外的名字,亞紀不禁疑惑起來。
「沒事,謝謝,感謝你們」
「……然後再說憑依在房子或人身上,藉此帶來利益和損害的『怪異』」
「沒錯,是「巫蠱」,也就是詛咒。那是被叫做『金蠶蠱』的東西,是用被稱作「蠱毒」的毒蟲和動物實施的詛咒。被這個「蠱」纏上人最開始會得到富貴,不久便會破敗,最終死亡。這種效果在構造上與座敷童子完全相同,十分耐人尋味」
(注:『福神』指日本的七福神,大黑天、惠比壽、毗沙門、弁財天、福祿壽、壽老人、布袋和尚,各神形象迥異。)
在清晨的美術室中,所有人到齊了。
「喔?」
「同樣存在着先帶來利益後招致毀滅的東西。之前講過英國的『光妖』也是如此,給予被附身者藝術靈感,令其獲得莫大成就,但卻奪走其精氣令其早逝的妖精『拉娜希
㊟
』也是如此」
「……此話怎講?」
大夥對空目說的話點點頭。
圭子還是老樣子低着頭,代她說明的情況的衝本就像在觀察空目的反應一般,沉默不語。
體格瘦弱穿得一身漆黑的空目在一個座位上坐下,接受衝本對圭子的一番簡短說明之後,只是呢喃了一聲。
「……恭仔,怎麼樣了?」
衝本就像在找藉口一樣替圭子打圓場
「這些東西應該分類爲「怪異」,或者分類爲「妖怪」或「妖精」」
「河童?」
「……」
衝本自顧自地鬆了口氣,完全沒有發覺亞紀的心思。
「據說,河童這種東西本來是水神的眷屬,或自身就是水神或山神。民俗學者柳田國男將妖怪定義爲『神明落架後的東西』,而河童應該就是典型的例子。在日本,神明和妖怪本來是同樣的東西,因此有時會帶來利益,有時也會帶來損害……」
「……這樣啊」
「一定時間的觀察是必不可少的。既然我們現在是以假說和經驗展開的行動,也不能說把話說得那麼絕對」
「可是這次的「童子大人」並非如此,「童子大人」的出現要伴隨有〈儀式〉。擁有同種結構的技術,就是所謂的「巫蠱」」
「唔……」
空目只是面無表情地接受關於圭子「並無異狀」的報告。
「『座敷童子』雖然會帶來富貴,但離去後會導致衰敗」
「同樣叫『座敷童子』這個名字,有的姿態是年幼的孩子,也有完全不同的————比方說紅色皮膚的小矮人或老人模樣的情況。舉個簡單的例子,就是『福神
㊟
』。雖然他們是以不同名字不同姿態來表現的,但在結構上與『座敷童子』無異」
「正是」
「……巫、巫蠱?」
「不,與其說數目很多,可能更應該說,那原本便是「怪異」所擁有的一個側面」
「這個嘛」
「舉例說說吧,熊本一帶流傳着河童的傳說」
突然打開美術室的門,一邊這麼說一邊走進屋來的,是稜子他們剛剛提到的空目恭一,然後還有村神俊也兩人。
空目說道
「還有麼……?」
空目點點頭,接着說道
「根本解決問題的方面,有沒有什麼突破?」
「在「怪異」住進人家裏之後給人家帶來繁榮富貴的這類傳說中,『座敷童子』的確是最有名的,但同樣如以前所說,『座敷童子』這種東西的形態要視情況而定,沒有固定的形態」
這時候讓給衝本和圭子帶來不必要的不安,在各種層面上來說都不是上策。空目聽到亞紀的提問,不解地皺緊眉頭
「但是,切莫大意」
「是什麼……」
「實際上,這類東西化作奇異形態的情況還有很多。像竈神和廁神
㊟
等守護神,有的容貌殘缺有的四肢不全,身體健全的反而很少。人們在過去,對妖怪和神明是不作區分的。住進家裏就能帶來富貴的存在,除了『座敷童子』之外還有『河童』等,這正昭示了這一點」
缺乏感情的空目所講出的只是淡然的解釋,然而卻營造出了非常可怕的氛圍,化作一股寒氣瀰漫在圍坐在大桌旁的大夥周圍。
可是,若有所思的空目並沒有多說什麼,屋內一時間沉默下來。
「那是————」
「…………」
「只要不在房間裏,應該就不會有什麼問題」
空目的回答十分斷定,但也十分慎重。
衝本就像把圭子的事就當做自己的事情一樣,表情變化非常鮮明,可是在衝本身旁,身爲當事人的圭子卻沉默不語。
「還沒完」
「比方說在西方也有『
鬼火
』『
傑克南瓜燈
』等「妖火」一類的東西,這種東西在日本也被認爲是凶兆。而且憑依在家中的「預兆」的數量很多,出名的有『報喪女妖』,這名字聽過麼?那是在特定的房子裏世世代代都會出現的,會哭喊的女性亡靈。相傳『報喪女妖』一旦出現,便預示屋主會有滅頂之災,或其他各種災難發生。在墨西哥也流傳着一個關於會哭喊的女性亡靈的傳說,該亡靈名叫『
拉·里歐羅娜
』,相傳見到她的人唯有一死。在歐洲,有不少在特定的大屋或城堡中出現的有名亡靈,但大多數是凶兆。說說其中一個變種,英國阿倫德爾城堡中有白鳥的幻影出現,但那是預示全族死絕的徵兆。說到底,放眼海內外不同的文化圈,大部分「怪異」都是不祥的預兆。就算能夠帶來一時的富貴或成功,但大多數不能持久永恆,相反最後等待着的是死亡或毀滅。就連被譽爲守護神的『座敷童子』也會離去,並非永遠存在」
空目淡然地答道
空目無情地眯細了眼睛。
亞紀答道
「有。與『座敷童子』結構相同的「怪異」,還有一個」
「……!」
「說到「凶兆」以『座敷童子』的形態出現的例子,那就不勝枚舉了」
亞紀對沉默的空目這樣說道。
亞紀坦然地點點頭。空目繼續講解
亞紀聽到這個詞喫了一驚,但沒有其他人去在意。
「河童?就是水裏面的那個河童?」
說到這裏,空目在桌子上雙手交扣,雖然變化十分細微,但還是改變了口吻
武巳嘀咕了一聲,衝本的表情也略微緊張起來。
武巳和衝本啞口無言。就連之前沒表現出太大反應的圭子身體就微微收緊,而圭子的變化亞紀看在了眼裏。
此時,空目停頓了片刻,然後說道
「————『
憑物筋
』」
「……!」
「那是憑依在家中,爲家帶來富貴的超常存在,同時也是被周圍討厭避忌的「怪異」。而且它不僅僅是「血統」,也是一種用於「巫蠱」的強力詛咒。民俗學者在談論『座敷童子』的時候不得不拿『憑物筋』出來參照,它可謂是守護神『座敷童子』的另一面。『蛇神』『猿神』『犬神』————還有『座敷童子』,這些之間雖然都有着細微的差異,但卻是構造上極其相似的同胞。可以說它們是有着相同構造的,完全同種的「怪異」」
「………………!」
亞紀聽到空目這番話後十分驚愕,然後啞口無言了。
武巳茫然地嘟噥起來
「憑物筋……?」
稜子擔心地凝視着亞紀的臉
「……亞紀?」
在這一刻,亞紀與生俱來的火爆脾氣運作了起來,瞬間佔據她的頭腦。然後她就像瞪視一般,條件反射地朝着稜子和武巳惡狠狠地看了過去。
「亞紀……」
「沒什麼……事情都已經過去了吧」
亞紀不屑地這麼說道,然後爲了避開空目的目光,朝衝本和圭子那邊看了過去。衝本不知道要說些什麼,一副愣愣的表情。
圭子果然還是垂着頭。
重新一看,總感覺她的臉色很差。
亞紀看看空目,看到空目的眼神還是老樣子毫無感觸。雖然亞紀知道這是理所當然的情況,但心中還是鬆了口氣。
「……於是,恭仔」
「……什麼?」
「『座敷童子』是弄明白了,但關鍵她會不會遇到危險?」
那些都是令人討厭的話題。
回到寢室,「怪異」仍在繼續發生,這一點也很可怕。
「………………」
寢室之內的黑暗景色在視野中展開。然後在此情此景之中,映入圭子眼中的,是黑夜中微微打開的,寢室裏的壁櫥門。
所以圭子低着頭,切斷一切,將自己封閉起來。
可是正因如此,圭子已經無法坦白自己的謊言了。圭子很清楚,那樣絕對會讓大家喫驚,絕對會讓大家焦慮,絕對會讓大家發火,而圭子不願意那樣。
3
亞紀接受空目的回答,朝着圭子示意說道————然後圭子只是小聲答了一句
圭子連自己正在睡覺,自己已經醒了都不知道。
昨天夜裏,圭子孤零零地上了牀,雖然害怕黑暗,但還是一下子就睡着了。
「唔……」
既然如此,
就應該那麼做
。
她想要儘早將那個「人偶」從屋子裏帶出去。
圭子昨天也是在宿舍的寢室裏過的夜。那個房間到了幽深的夜晚就會發生離奇現象,而他們說現象的元兇就是那個房間,只要離開那裏去避難便什麼都不會發生,而且已經證實過了。
「————————」
那件事
在昨天也發生了。
它是一切的開端。
一個白色的,不應該在這裏的東西,孤零零地倒在這裏。
————這一切的起因,都在於圭子沒有從自己的寢室中搬出來。
圭子的運動包就放在那裏。圭子的心思一直都放在那裏面的某件東西上。
圭子發不出聲音。
可是因爲這樣,她無法忍受大夥交談的內容。
那是曾經從那個壁櫥裏消失掉的————圭子親手製作的「童子大人」的小橡皮人偶。
他們是以圭子已經避難爲前提在做討論。怪異的話題也好,詛咒的話題也好,都是以圭子不會回寢室爲前提,本着某種安心的感情討論的話題。
但圭子無意間注意到,本來沉入睡眠之中的意識,不知不覺間被拖入到了冰冷的深夜中。
沒錯,就這麼辦。
之後留下的,是恐懼。圭子不去聽周圍的對話,在腦中陰沉沉地,陰沉沉地,陰沉沉地————回想昨天發生的「怪異」。
總之,當時她一心只想着這件事情。
本來關得嚴嚴實實的壁櫥,微微打開了一個口,沉澱在櫥櫃伸出的濃密黑暗露了出來。
她看到了屋子的地板。
她好幾次想過把它扔掉,但不知道該怎麼扔纔好。如果可以,她希望那個「人偶」再也不要出現在自己的視線中。
「………………」
「——————」
那東西不知不覺間從壁櫥裏爬了出來,現在正潛藏在這個房間裏,正潛藏在佈滿這個房間的黑暗之中。
空目答道
圭子一動不動地垂着頭,凝視着放在地上的包。
然後她漫無目的在宿舍的門廳,還有校園之中到處亂轉————最後帶着「人偶」來到了美術室。
她的目光不自覺地掃視屋內,卻又害怕萬一看到什麼,隨後恐懼侵佔了頭腦。
「………………!」
「是……」
「……聽到了麼」
圭子已經說不出口了。
所以圭子默不吭聲地回到了自己的寢室。
她想要閉上眼睛,卻無法如願。此時,圭子的眼睛,已經發現了這個屋子裏的一件異常。
那是最行之有效的方式。
圭子把自己關在自己內心之中,一味地沉浸在憂鬱的心緒之中。
但是,圭子沒有供她留宿的朋友,而沒有說出這件事便是一切的開端。
在那之後,圭子對大家撒了謊,一直在自己的寢室裏待到了天亮。
「照當前看,避難似乎可行。這樣的話就沒問題」
身爲美術社員的圭子心靈手巧,就像雕刻一樣將那個用於儀式的「人偶」削成了人的形狀。而那個人偶曾經一度從壁櫥中消失,如今又回來了。
她不想再看到「人偶」了。
反正不能一直把人偶放在包裏。在這一天結束回宿舍之前,得設法把它丟掉。
一清早在美術室中,大夥圍繞着木村圭子交談了一番。
「………………」
…………………………
其實就連打開包她都不願意。
在冰冷的夜晚寒氣,與充斥着房間的黑暗中,圭子睜開了眼睛。
圭子一直低着頭,許許多多的話語發出來,流過,然而充耳未聞。
她現在徹徹底底地不知所措。
亞紀一邊這樣說,一邊用視線示意圭子。
圭子只是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大夥是爲了圭子聚集在這裏的,圭子知道這麼做很不禮貌,也知道會給大夥留下不好的印象。即便如此,圭子除了這樣封閉自己的心之外,再沒有其他方法能夠保持平靜。
從那個水池裏撿起來的時候就開始了。
在文藝社的大夥談話的時候,圭子一動不動地低着頭,目不轉睛的盯着自己的腳下,盯着桌子下面。
放在裏面的,小小的藍白色「人偶」
圭子的直覺告訴自己,有什麼東西從裏頭出來了。
………………………………
她的耳朵在聽周圍交談的話語,但那些話卻沒有化作實感傳達到圭子的心中。
圭子只是一直凝視着包,但她並沒有拼命地去想辦法。圭子生性懦弱,心中就連一句「怎麼辦」都不會冒出來。
一個小小的,明顯十分迥異的色彩浮現在黑暗中。
她只是繼續茫然地注視着包。
「——————————」
圭子此時有了一個主意。
到了早上,圭子戰戰兢兢地撿起了那個「人偶」,並和課本一起放進了包裏,嚴嚴實實地拉上了拉鍊,飛奔出了自己的寢室。
圭子暗下決心。要將這個「人偶」還回那個水池。將「童子大人」歸還水池。
圭子仍身處「怪異」的漩渦之中。
圭子害怕他人的目光,就跟對離奇現象一樣害怕。對於圭子來說,被別人當做不正常,被別人斥責這種事,是足以與「怪異」一併放在天平上衡量的,極爲強烈的恐懼。
她對扔掉這個「人偶」的地點找到頭緒了。
從那個水池裏——————
圭子垂着頭,只是直直地凝視着放在腿上的拳頭。她爲了阻隔週圍人的目光放下了留海,黑髮形成的窗簾將圭子的世界從周圍隔絕開來。
——沒錯,這麼做就行了。把從水池中來的「人偶」,再次
還給那個水池
就可以了。
她夢也沒做,就像睡在爛泥中一樣沉。
當她想到這一點的瞬間,她心中的頭緒轉變爲確信。
除此之外什麼也做不了。
現在想來確實很像河童的,從水池中撿起來的藍白「人偶」。
「——————————」
那個「人偶」,那個用偏白的淺藍色橡皮擦削成的「人偶」就放在裏面。
她不可能再把它帶回房間,而且希望它儘快離開自己。圭子只顧低着頭,鬱鬱寡歡地盯着裝了「人偶」的包。
然後,圭子就這樣迎來了新一天的早晨。
昨天晚上,它就倒在地上,直到昏沉的晨曦照進來爲止,一直和圭子相互瞪視。
「…………」
在圭子周圍,大夥正聊着河童之類的話題。低着頭的圭子雖然在聽,但不管是視野還是頭腦,都被放在腳下的那個包的事完全塞滿。
圭子感覺這個主意猶如天啓。她拿定主意,不再猶豫,認爲只要那麼做一定就能驅趕一切,「怪異」一定就會從房間裏消失。
——這麼做就行了……不對,一定會行的。
運動包就放在腳下,「童子大人」的人偶就放在裏面。
——要扔掉那個噁心的「人偶」。
圭子暗下決心……依舊垂着頭,直直地凝視着裝了「童子大人」的包。
————就在這個時候。
「……!」
圭子背脊之上猛然穿過一股惡寒。
彷彿周圍溫度瞬間下降的感覺,在皮膚上大面積鋪開。那對現在的圭子來說是種已知的感覺,因此圭子瞬間明白接下來要發生的什麼。
她全身寒毛根根倒豎,就像被人逆撫的難受感覺隨之產生。
停滯的寒氣就像要纏到身上來一般。
————嗖……
圭子沒有想到,那種事情竟然會在這種時間,在這種地方發生。可是,這確實是那間屋子裏的「怪異」發生的先兆,怎麼想都不覺得有錯。
「…………………………!」
圭子就這樣維持在低頭的姿勢,僵住了。
在被留海窗簾阻絕的圭子自己的世界中,只剩下腳下的包,還有周圍的對話。
空氣就像發生了質變一樣,屋子裏充滿了異樣的寒氣,可是周圍的人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繼續說着話。那些正在交談的,被劉海擋住而看不見的人,就好像沒有察覺這份異常一般,淡然地繼續討論。
那對話聽起來非常蒼白,非常遙遠。
就在現在,聲音淡然地談論着「巫蠱」的話題。
周圍那些聲音,真的是之前還在周圍的衝本以及文藝社員們的聲音麼?圭子喪失了自信。她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等回過神來,身邊的人連氣息都沒有了,只有聲音空空地迴盪着,只有對話仍在繼續。
「哦……」
那包應該……沒有打開纔對。
說來,剛纔的感覺就跟沉溺於小說情節時的感覺十分相似,雖然在現實中卻喪失了現實感。
那種開口,之前都不曾存在過。在最開始拉上拉鍊的時候也好,之前一直盯着包的時候也好,都慎之又慎地留意不讓裏面露出來。
圭子放在腳下的運動包,開了一個小口。
隨後,圭子忽然恢復神智,在這個變回平常的美術室裏,大夥聽到兩人發出的慘叫,都露出喫驚的面孔朝圭子他們注視過去。
「………………」
「你真的沒事麼?」
圭子倒吸一口涼氣,喫驚地瞪大雙眼,然後那正要張開的口中幾欲迸發出慘叫…………
「我、我沒事。真沒事」
這時圭子的肩膀突然被一隻手抓住,禁不住發出尖叫。而武巳對圭子的尖叫產生過激反應,也跟着尖叫起來。
——那一定是場白日夢。沒錯,完全沒問題。我只要把自己該做的事做好。
「啊,啊啊……」
「呀啊!」
圭子察覺到狀況,開始手忙腳亂。武巳從旁拍了圭子的肩膀後,就露出喫驚的表情呆住不動了。
那是……圭子的包。
圭子連忙道歉,武巳撓了撓腦袋。
周圍漫無止境的對話,在圭子的內心之中激發出強烈的不協調感。圭子感覺到,現在抬起臉的話會看不到任何人,她害怕抬起臉,也害怕聽到對話。
「不用說了,待會我去找找,然後拿給你吧」
她連眨眼都忘記了,自己的呼吸聲聽起來非常巨大,儼然身處異樣的時間之中。
圭子凝視着包打開的黑暗。
「……我說,你是不是苦惱過度了?」
「那個……我發了會兒呆……」
現在大夥已將講完話,正在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美術室。
圭子只顧在腿上握緊雙手。
「木村……」
感覺就像一個人被關進了空無一人的巨大房間。
圭子打起精神,轉念一想,轉換心情興許也不錯,可能只是自己想太多了,可能只是想得太投入做了那種白日夢。
不知不覺間,圭子被放逐到了另一個世界。
在這個充滿寒氣的,廣闊而異樣的屋子裏,蒼白地播放着沒有說話之人的對話。圭子一個人連同這張大桌一起,被孤零零地放逐到了這個要把人逼瘋的房間的正中央。
衝本也用不安的眼神向圭子看了過去。
煞白的手指
從包口嚯地爬了出來。
「……!」
「哇!」
「我剛纔在想點事情」
時間的流動……停滯了。
「………………」
或許是因爲還在擔心的關係,他的臉上有幾分陰霾。圭子對自己的醜態感到羞恥,同時手忙腳亂,恨不得找個洞鑽進去。
圭子心中產生強烈的疏離感。
然後,她跟着開始離開的大夥一起,從地上撿起了自己的包……然後奮力拉上了那個微微打開的拉鎖。
「那、那個……」
「那……那個……對不起!」
可是,包確確實實地打開了一個小小的口。包的內側化作黑暗,從小小的開口露了出來。
「……木村同學?」
而且在那之後……一下都沒碰過。
「——————————」
圭子語無倫次地辯解起來
「啊……」
「——————」
除了留在自己視野中的包和桌子還有屁股下面的椅子之外,周圍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世界。
「——————————」
「沒關係麼?」
「我沒事的」
「————————————」
被不成語言也不成聲音的異界之物的「聲音」包圍着,圭子漸漸地喪失思考能力。然後,在這永無止盡的充滿瘋狂的「會議」,轉變爲誘導圭子意識的聲音————不久在聲音消失之際,圭子的眼睛捕捉到了一個「異常」,她無法從那東西上移開目光。
周圍的對話漸漸變得意義不明。無法分辨含義的語言漸漸脫離人類語言的範疇,變成完全聽不懂的異樣語言。
然後武巳只說了這些便轉過身去,留下困惑的圭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她張大雙眼,目光定格在自己腳下的包上。
第一節課就快開始了。
然後下一刻————
「不,是我嚇到你了,對不起。不過,我們都談完了,但見你好像還是一動不動,所以就……」
圭子拿定主意,一遍遍拼命地勸說自己。
「要不要借你點小說看看?呃……就當轉換心情」
圭子孤零零地一個人在異常的世界裏低着頭。
「啊,是的,我沒關係」
——拜託了,不要管我。
「對,對不起」
「那就好……」
冒失之後的羞恥與怕謊言暴露的緊張感,漸漸勒緊她的胸口,令她胸悶難忍,
武巳這麼說着,盯着圭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