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怪異自人而生
《Missing 神隱物語》 · 甲田學人 · 1.3萬 字
1
由梨忽然醒了過來。
「唔…………」
「……哎呀,你醒了麼?」
白色的天花板,黑檀木的包邊。將視線隔斷的白色隔簾那邊,一個女性的聲音,向由梨傳了過來。
————咦……?
氣味比醫院要淡,她察覺這裏是保健室。
——我爲什麼會在保健室裏?
由梨模模糊糊的頭腦中,最先想到的就是這個問題。
「………………」
記憶很模糊,不瞭解自己身處的狀況。究竟怎麼了?課怎麼樣了?
由梨呆呆地思考着。
保健室裏非常安靜,只有隔簾那邊感覺得到有人在動。悠然的寂靜,悠然地阻礙了由梨的思維。
思維停止了。
由梨搜索了一會兒記憶————最後放棄了。
由梨就像問「出什麼事了麼?」一樣,向隔簾看去,然後對朝這隔簾發出聲音
「啊……咳、咳咳!」
疼痛代替咳嗽的聲音,纏上喉嚨。喉嚨就像刺傷一樣痛了起來。
劇痛的無形凝集物,從喉嚨裏吐了出來。血的味道在口中瀰漫。
「………………」
由梨感到茫然。
「……嗯,不過,總之你沒事就好」
——究竟,怎麼回事?
「稜子,我明白你很擔心,但我更擔心你啊……」
老師向爭相詢問的女生們投去一個笑容
不對,那種感覺與其說是直覺,不如說更接近於被害妄想,但武巳衝進稜子本應該在的教室之後,武巳明白自己的直覺並沒有錯。
稜子默默地順從擺着生澀表情催促自己的武巳。
「好了好了,你們很礙事,快散了散了」
被摩津方要求『幫忙』的武巳得到釋放之後,在前往第一節的教室時察覺到這場騷動。走廊上瀰漫着異樣的空氣,騷動的人羣聚成了人牆。這明顯是有事發生的氣氛,就算武巳再怎麼遲鈍也瞬間察覺到了不對勁。
武巳一臉嚴肅,維持面朝前方的姿勢,這樣告知稜子。
人影詢問的言辭之中,不知爲何混着笑意。
「……武巳君…………」
「可是,由梨她……」
「………………」
稜子呆呆地站在保健室門口,聽到武巳的呼喊之後,表情十分茫然地轉過身去。
——喉嚨?
「走了,稜子」
一陣寒氣在武巳背上擴散開來。
「聽說你在教室裏打電話,然後突然就大叫着暈倒過去」
稜子不做聲了。短暫的沉默過後,她聽話地點點頭。
「嗯……謝謝。可是……」
「老師,由梨怎麼樣了……!」
即便這樣,武巳還是鬆了口氣。
由梨瞬間想了起來。當時由梨接到了沒有來電顯示的『電話』,然後按下通話鍵,把手機放在耳朵上————
她剛纔似乎從保健室裏被趕了出來,另外還有幾名女生也被關在門外,凝視着黑檀風格的房門。她們全都一副鬱鬱寡歡的表情,時不時地面面相覷。
武巳很快便把自己的手從稜子手上放了下來。他稍稍關注了下週圍,但沒有看到被人注視的情況。
「她有沒有事」
「或許一段時間內沒辦法發聲呢」
女生們之間一下子充滿了放心的聲音,稜子也跟大家一樣露出放心表情。但武巳看着那個老師的臉————從後面拉了拉稜子的衣袖。
「…………」
「現在,我感覺情況相當不妙啊。我知道我說的話很過分,但我已經沒有閒工夫去管別人了啊……」
由梨冷靜地想了想,然後冒起了雞皮疙瘩。
大夥轉過身去,扎着髮髻的保健老師在衆人的注目之下這樣說道,擺了擺手。
2
保健老師寬慰由梨。
「我、我沒事……」
「不會錯的。我敢打賭,那個是「魔女的使徒」」
「我們無能爲力啊……拜託了,不要蹚渾水啊……」
在附近沒人之後,武巳壓低聲音說道。
「她沒事她沒事,沒有什麼大礙,你們就放心好了。比起這件事,馬上就要上課了,快點回教室」
「咳咳!可、可是……」
「好啦好啦,都說不要說話了」
武巳逮到教室裏稜子的朋友,問出了這裏發生的事情。然後,他就慌慌張張地感到了稜子前往的保健室。
「走吧」
——是的,我接到了那個「沒有號碼的電話」。傳聞中聽到的,那個『怪談』……
武巳把聚在保健室門前的人牆分開,朝着稜子背後喊了過去。
稜子本想說什麼,但一看到武巳的表情便把話嚥了回去。
————叮鈴、
「這樣啊……」
「……你的喉嚨傷得很重,最好不好出聲」
「……那個老師——————是「使徒」」
之後的事情,就想不起來了。
「老師……咳咳!咳咳!」
這種態度恐怕對不住那個叫做由梨的女生,稜子應該也不會很好受。但可惜的是,武巳現在已經沒有餘力顧全別人了,只求稜子平安無事。
「……怎麼了?」
他一發覺這件事,第一反應就覺得事情與自己有關。
要不是一開始就有所戒備,恐怕武巳也不會察覺到。
武巳說道
從白色隔簾上透出來的女性影子,頭部悄無聲息地融化了,
綿軟如立地
掉了下去。
「那個地方已經不安全了」
「好啦好啦,都說不能說話了」
她在那個時候,接觸到了
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
「!」
「…………」
從隔簾那頭透出了一個人影。一名穿裙子的女性,正站在隔簾另一邊。
武巳看着稜子的臉,這樣問道。
「…………………………!」
而現在,她開始發抖。消失的記憶,讓她恐懼不已。
然後武巳沉下聲音,正準備繼續往下說的時候。
這也難怪。稜子畢竟是當事人,在近距離目睹了事件現場。
武巳拉着稜子的手,從人牆之中鑽了出去。稜子聽着老師「她馬上就能好起來回去上課啦」在背後進行的說明,被武巳使勁地拉着手帶離了現場。
武巳的聲音十分鎮定,但心跳特別快,都能聽到心跳的聲音。
武巳只要稜子沒事便放下心來,可是稜子不一樣,一臉擔心地轉頭看着保健室的門。
「稜子!」
「想起來了麼?」
一聽見這個聲音,武巳立刻抬起臉來。與此同時,門開了。一名年輕的女性保健老師探出臉來。
「怎麼了?」
可是抱着懷疑一看,便能發現那個老師臉上的笑容絕對就是那個「使徒」式的笑容。單個來看沒有什麼特別,可是集中在一起就會發現那是一種完全相同的特有笑容。「使徒」們臉上齊刷刷地露出相同笑容的異樣情景,哪怕只看一次就無法忘記。
「……要不要緊?有沒有出事?」
聽到武巳說的話,稜子喫驚地抬起臉。可是,武巳遲疑了一會兒,然後觸摸稜子在胸前無所適從的手。
武巳說道
「……咳咳!咳咳!」
「!」
隔簾那邊的影子向她問道。
「咦……!」
——手機!
「!」
「抱歉……」
是剛纔那位女性。
稜子雖然點了點頭,不過是一副六神無主的樣子。
武巳說道
「…………」
女生們齊刷刷地擠了上去,老師爲了擋住她們,連忙順手關上了門。
「什麼?武巳君……」
由梨情緒激動,禁不住發出聲音,然後喉嚨的劇痛令她哽咽起來。
由梨想問那名女性,向隔簾看去。
「武……武巳君……」
由梨自然無法回答。
武巳發現老師那表情之後,擔心得不得了,一直留意着後方,生怕那個老師還在注視着自己,生怕它會從後面追上來。
「……等等,武巳君」
就這麼快步行走的時候,武巳一路拼命拉過來的稜子,突然停下了腳步。
武巳的手被抓住,跟着停了下來,轉過身去。
「什、什麼事啊」
「由梨還在那個保健室裏……」
武巳聽到這句話,表情陰沉下來。這種事,武巳自然非常清楚。
「……我知道」
武巳說道
「可是你不能過去,你不能靠近那裏」
「怎麼這樣……」
稜子的表情扭曲起來,看上去恨不得立刻就朝保健室折返回去。武巳見狀,正面凝視着稜子,雙手放在稜子的肩膀上。
「你不能去」
稜子擺着喫驚地表情回望武巳。
「可是……」
稜子完全沒有氣勢的話語,聽得武巳胸口作痛。他不想在聽到稜子發出這樣的聲音。而且他親口說出要拋棄別人,那番話也讓他自己產生了負罪感。
但是……衝本的事情還沒有從武巳腦中散去。
那份觸感,在手上,在心中,都沒有散去。
武巳已經不想再遇到那種事情了。
武巳咬緊嘴脣……
「………………」
稜子和在座的其他相比,在人際關係上的實力不在一個層面上,如果這時候將稜子排除在外,亞紀個人覺得是一件很傷腦筋的事。
亞紀有種不祥的預感,說道
幾秒鐘的沉默過去。
稜子突然開口了
「……我知道了」
「傳聞中提到,似乎有女生————手機接到了「某種東西」」
「可是,我雖然這麼想,但跟這種事完全沒關係。我覺得這不是朋友不朋友的問題。我想幫魔王大人的心情,想要尊重武巳君意願的心情,還有珍視大家的那種心意,這些全都是同樣認真的。然後,我在同樣認真的感情中勉強找到了平衡點,好不容易,但又很認真地選擇將自己放在第一位。這跟主次順序沒有關係,我覺得這纔是朋友。
「說的沒錯,不過那樣就更加危險了。日下部越是收集「傳聞」,遇到真正「怪異」的可能性就越高,受到牽連的危險性就越高。在這次的事件中,日下部的朋友成爲受害者不能完全算是偶然。由於日下部收集「傳聞」,與許多朋友之間共享了大量的「傳聞」,因此遇到危險的概率必然會隨之攀升」
空目說道
時間……一時間停止了。
亞紀開口說道
「恭仔」
俊也和菖蒲也在活動室裏,不過俊也漠不關心地靠在牆上,一直眺望着窗外。菖蒲還是老樣子坐在角落裏,什麼話又不說,那人偶一般的臉上擺着憂鬱的神情。面對這樣的情形,稜子泄了氣。
最重要的是什麼?要權衡危險?那種東西無關緊要。關鍵在於,事情關乎我的朋友」
「既然武巳君這麼說了,那我就不去保健室了。這樣就可以了吧?」
「那個,我沒辦法說得很清楚,可是……我心裏已經有答案了。但是,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魔王大人所說的那種思考…………不過,我可以說說我的答案麼?」
亞紀放下心來,但同時也感到些許不安,百感交集地嘆了口氣。空目就像已經忘掉這個話題一般,直接開始了下一個話題。
3
「日下部,我很感激你的協助,但你還是仔細想想什麼更重要吧」
不是談論突然有人發病的事情,而是那個————「手機傳聞」的事情。
武巳這麼說着,手顫抖了起來。
不久,稜子開口說道
稜子低下頭。亞紀想打圓場,但什麼點子也沒想出來,最後鉗口不語。
「所以,我要幫魔王大人。雖然這件事一直瞞着武巳君,但這並不是跟武巳君唱反調,而是以我自己方式在尊重武巳君的意願。雖然我不太能夠贊成武巳君的意見,但他肯對我那麼說,我肯開心,而且我不想對武巳君的決心潑冷水。再說了,我非常清楚武巳君爲什麼要說到那個份上。雖然武巳君和魔王大人說的話很像,但略有不同。
「那個『花壇』的事情也是,我們在情報戰上無法與他們抗衡。若要設法解決這個問題,就必須思考完全不同的手段」
「武巳君……」
第二節課結束的休息時間裏,稜子偷偷找到亞紀他們,說出了這件事。空目聽完之後,開口第一句就是這樣一句話。
「總之,「手機傳聞」的實例已經發生了……」
「……那個」
「如果思考過之後在作出決斷的話,我不會再多說什麼」
亞紀點點頭。
「………………」
稜子十分失落,不過這也難怪。畢竟空目說得就像責任出在稜子身上一樣。
遲疑了幾秒鐘口,武巳開口了
亞紀擺着傷腦筋的表情向空目看去。
中間只隔了一節課,在這短短的時間裏,大家莫名其妙地跳過了其他的可能性,直接斷定是「手機傳聞」引發的事件。這樣的情況在追尋流勢的亞紀他們看來,明顯不正常。在目擊情報傳出來之前,武斷的「傳聞」已經流傳開了,然後與傳播遲緩的目擊情報相互混合,形成了那種「傳聞」的流勢。
早上在教室裏發生的那起騷動並沒有鬧得太大,實際上也來救護車。不算現場發生的異常情況,充其量也就只是有學生貧血暈倒的程度罷了。
亞紀等人都沒去在意那件事,正在上第一節課,所以與事件毫無關係的絕大部分學生甚至都不知道出過事。雖然有一部分課程稍有延誤,但還是稱不上異常,只是被當作偶發意外作結。
首先,空目最開始以這句話開頭。
空目說道
說道這裏,空目停頓了片刻,說道
「那些「魔女的使徒」的任務,多半就是這種事。大量的「使徒」潛藏在學生們中間,以符合「魔女」目的的形式來對「傳聞」進行操控」
空目在摺疊椅上交抱雙臂,翹起腳,靜靜地注視着同樣坐在椅子上的稜子。
「「手機傳聞」突然產生並擴散開來,日下部的朋友收集到那些傳聞,最後因手機來電而發生異常。而且,儘管這起事件的目擊之只有當時在教室裏很少一部分學生,並且瞭解情況的只有其中一小撮人,然而事件已經作爲「手機傳聞」的事例傳播開來了」
「……哎,想也知道」
她雖然明白空目的意思,但這麼一來就沒辦法留住稜子了。
他猶豫起來。
空目直截了當地點點頭。
「…………抱歉」
稜子一邊搜索語言,一邊訥訥地說道
就在空目轉移視線,準備轉到另一個話題的時候。
「………………」
「可是,稜子社交面廣,我們可沒那種本事啊」
「唔……」
「…………………………」
空目的答覆僅此而已。
稜子面帶愁色地微微低下頭。
「………………」
文藝社活動室。之所以不在午休時間卻專程回到這裏討論這件事,是因爲亞紀在第一節課後的休息時間接到了稜子的電話,最終做出了這樣的安排。
空目直直地,冷徹地回望着直直注視着自己的稜子。
沉默再度降臨。
「不,我不會讓你去的。不論如何也要去的話——————
那就我去
」
「從現象來思考,可想而知那東西極有可能出自「魔女」之手」
「……我知道了,感謝你幫助我們,但考慮到近藤的想法,你還是不要再插手爲好」
稜子要說的,是早上教室裏發生的那起事件。稜子將現場看到的情況告訴了亞紀他們,對發生的事情作了說明,然後還提到了武巳的事,想到這裏來問問能不能幫助保健室裏那個叫做由梨的少女。
稜子說完這些,斂去表情,有力地朝空目指了過去。稜子此刻的毅然表情,就連亞紀都完全沒有見到過。
「………………」
由梨被送到保健室之後還沒有回來。
空目說道
空目說得斬釘截鐵,稜子無言以對。
可是第一節課結束後,稜子過來商量的時候,那起事件已經在學生們中間傳的沸沸揚揚。
稜子毅然的表情,在沉默中漸漸被不安所取代。最後,空目靜靜地開口了
*
「近藤的意見沒有錯。現在的狀況十分危險,若將人身安全視作第一要義,就不該牽扯進去」
「我們沒幾個人,無法干預呢」
「………………」
「沒關係的」
稜子張大雙眼,凝視着武巳。
武巳斷定,保健老師是「魔女的使徒」。
「……總而言之,這表示「傳聞」正受人操控」
「…………嗯,我知道了」
「武巳君也對我說過,讓我不要靠近危險。可我覺得,只要人還在這個學校裏,就沒有絕對安全的地方」
魔王大人說的可能沒有錯,但那不是錯沒錯的問題。因爲,武巳君說的就算是騙我,我也尊重他,但魔王說的,我就是不愛聽罷了。而且,我雖然必須尊重武巳君,但沒必要尊重魔王大人對不對?所以我就明說了————你的意見,我是不會聽的」
「…………我知道了」
「恭仔……」
「正是」
「………………」
稜子笑逐顏開。
空目繼續講解
………………
「我知道了,但我還是不能讓你去」
在之前的休息時間,亞紀從稜子那裏聽聞事件經過的時間前後,傳聞已不脛而走。而空目說的,正是亞紀所聽聞的。
稜子說,由梨身上很可能已經發生了什麼,想讓亞紀他們設法救她。然後就在稜子補充那句『只要能做的都會做』時————空目用冷靜的目光看着稜子,拒絕了稜子的要求。
「…………」
空目毫無感觸地一口咬定。然後他交抱着胳膊深深地靠在椅背上,讓椅子咯吱作響。
亞紀問道
「……話說,你覺得製造這個「手機傳聞」出於怎樣的目的?」
「目的麼……」
空目答道
「眼下可以提的只有推理材料。因爲,現在就連這個「手機傳聞」本身的主體部分是什麼,我們都還不知道呢。
作爲主體的「怪異」核心,是『手機』,是『電波』,是『幽靈』————還是我們所不知道的要素呢?當前完全不清楚。當前只有日下部的一個朋友「發作」,但不能完全排除只有她知道了別人還不知道『某種東西』而「發作」的可能性」
說着,空目作思忖狀靜靜地閉上眼睛——
「但是————硬要想象的話,會發現現階段『電波』的可能性最高呢」
然後空目睜開眼睛,這樣說道。
稜子聽到這個觀點,露出大喫一驚的表情。
「電波?」
「沒錯」
空目點點頭。
「在心靈、超能力等超心理學研究方面,肯定都少不了『電波』這個關鍵詞。電磁波這個東西被人們發現,並實際投入使用之後,人們便一直樂於將超常現象與電波的有趣現象結合起來。
電波是無形的,看不見,摸不着,甚至能夠穿透牆壁。但是它們能夠攜帶明確的信息,讓電視和收音機得以播放出畫面和聲音,耐人尋味而充滿神祕。電波可能由於其特性而被人們拿來與靈體同等看待,人們對此也進行過正式的研究,雖然不是明示的形式,但在怪談或都市傳說中存在這樣的主題。死者打來的電話,收音機裏混雜的聲音,與電視裏相關的怪談等……從來不乏這類故事」
亞紀也想到了一些怪談,說道
「……確實有。有的故事裏說,戴着收音機通過另一地點時,收音機會放出幽靈的聲音」
稜子也說道
叔父教導,強者不可傷害弱者。
「啊……我也聽過跟這個一樣的,關於手機的故事。用手機通話的時候走過墓地附近的時候————然後就是喜聞樂見的情節了」
這些教訓在某種意義上屬於常理,對於擁有成熟理性的大人來說是一種理念。可是對於剛開始學習,實際還只是個三歲孩童的俊也來說,這些教訓不是銘記在理性之中,而是直接掩蓋了本能。經歷了幾次在打架中把別人打得面目全非的情況後,俊也最終對傷害他人產生了本能的恐懼。
柳田國男說的『容易遭遇神隱的孩童』大概就是指的這種吧。
「這……」
「走吧」
「不,什麼也沒有」
「……確實如此」
在露出來的保健室正面,本該是保健老師做的辦公椅上,坐着的是俊也見過的男人,「高等祭司」赤城屋一郎。
然後他就像理所當然一樣,開口說道
亞紀一下子都明白俊也說了什麼。
他的目的地是保健室。
但是在電磁技術問世之前,相同症狀的精神病便已經存在了。在電磁技術未被開發的過去,精神病人尋求發病原因時,將問題歸結在了『靈物』之上。以前精神病人曾親口講述,靈魂、妖怪、神佛等是他們的精神病發病原因。『靈體』會呢喃,能看見,會盯上人,會附身,會詛咒。所以那些『靈體』就是以前的『電波』。
「要去就趁現在」
在以前,愛迪生也曾相信可以製造出跟死者通話的電話,並進行了研究。然後從二十世紀初期到現在,有許多技術人士想要應用無線技術,製造出『接收』幽靈聲音的裝置。
抬頭一看,牆上掛着一塊門牌,上面寫着『保健室』。
「…………怎麼形容呢,這種感覺」
「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身爲電子工程學專家也是靈媒的威廉·奧尼爾和技師喬治·米克共同製造出了那種機器,那部機器名叫『Spiricom』,設計圖也公開了出來,但似乎除了奧尼爾本人之外沒人能夠使用。這也是一種怪談的範疇。不管是用怎樣的道具,只有當時被選中的人才能『接收』「靈體的聲音」」
那是一種瘋狂。眼睛所看到的一切全都不穩定,如果自己不去定義,整個搖搖欲墜的世界就會喪失形態。俊也在那個「異界」經歷過了那一切,緊緊抓住了塵封在束縛之下的原始感情,並使其復甦,然後這纔看到了空目眼中相同的東西,這纔跟空目站在了相同的地方。
肉身的強悍並非真正的強大……
而現在理解的瞬間,這個現實中的東西卻幾乎
變得無關緊要了
。
稜子耽誤了一會兒,去上第三節課了。然後亞紀一個人留在活動室裏。
「至少現在似乎也有相當多的專家認爲『電波』這種東西是「靈魂」的載體,或者就是「靈魂」本身。但有趣的是,『電波』在『瘋狂』的世界中是完全一致的符號。對於重度精神病人來說,自稱能夠聽到或感覺到『電波』的妄想症是相對較爲主流的症狀,但那些妄想在電磁技術出現以前並不存在。也就是說,在『電波』這種看不見的東西開始普遍進入人們認識的同時,精神病人也開始將自己感覺到的幻聽、幻覺等妄想症狀的原因,歸結於那種匪夷所思的東西。
俊也在那個『夜會』之夜,察覺到了束縛自己的那個感情的實質。
俊也現在能夠理解……空目對那個叫做「異界」的世界所懷的鄉愁。
心被「異界」擄走了。
「………………」
但是,俊也覺得自己現在要比以前更加理解空目。
不久,他遇到了名叫空目的少年。空目與俊也自身那種自卑情結分立兩極,於是俊也被空目的處世之道深深吸引。
「但保健室的老師是「使徒」這件事令人在意,有必要去看看呢」
俊也這樣回答空目之後,直接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通靈裝置」啊……」
校舍中充滿了人的氣息,卻只有老師發出的聲音在遠處響起。這是上課時特有的寂靜。
「萬幸萬幸。能夠看到你們的成長,吾等的「魔女」也一定會非常開心的」
現在,俊也只把空目當成朋友,不會把空目當成更偉大的東西。
一個開朗得不合時宜的男人聲音迎接了俊也。
不時地就會呆呆地,去意識「那邊」,去意識並非現實的「那邊」。
稜子露出不安的表情看着空目
「既然是「怪異」,那就是「魔女」的專長」
「的確要趁現在。現在學生少,不會引人耳目」
俊也銳利地眯起眼睛。
4
「我覺得應該沒有性命之憂」
「走吧,去保健室」
面無表情的空目以及神色緊張的菖蒲,停在了俊也身後。
那種期許與空目的不一樣,不是那種如同對等待數載的遙遠故鄉所感到的鄉愁,而是————
同行的還有空目和菖蒲。
空目對她們舉出的例子點點頭,繼續講解
「————哎呀哎呀,來的可真夠快啊」
從這個層面上來看,『靈體』和『電波』概念相同。以前將狂氣與人連在一起的是『神』,而現在則是『電波』。然後在這種妄想中,如果混入了「真正的怪異」————這個『電波』就不過是「怪異」的變形了。在以前……然後也包括現在,由人類『接收』的東西,機器也能夠『接收』了,也就表示那本身就是隨着時代而變質的「怪異」」
「……也就是說,通過這個『接收裝置』可能可以像通靈師那樣聽到靈魂的聲音。是這樣解釋麼?」
強大並不值得驕傲。
「……怎麼了,村神?」
空目也站了起來。
「歡迎來到我「高等祭司」赤城屋一郎的根據地」
那是在小時候被強行灌輸了,對自己的力量所感到的恐懼與避諱。俊也從小就能很輕易地讓人屈服,擁有着一動手就能了結人命的天生神力與本領,但從他懂事以前便傳授他技術的師傅,同時也將以「武道」爲基礎的
束縛
深深施加在了俊也的內心之中。
「走吧?」
「………………」
「嗯」
「……」
俊也呢喃起來。
他覺得,換做是以前的自己,若是身處相同狀況也肯定會那麼去想。
聽到這裏,亞紀從放在附近的保利取出自己的手機,拈着示意。
…………………………
空目以冷徹的面無表情說道
說到這裏,俊也突然間慢慢地離開了背靠的牆上。
然後,俊也也感覺到……感覺到了自己對「異界」所獨有的期許。
這很諷刺。因爲俊也在完全不會那麼去想的現在——將想要守護空目,想要守護別人的這類想法完全拋棄的現在,纔得到了與空目並肩偕行的真正資格。
說完,俊也把手打在了鐵灰色的門柄上。
俊也面無表情地順從了他的提議。
要去的地方很可能是敵人的大本營,沒道理專程把亞紀帶去。亞紀理性上理解這一點,擺出了平靜的表情…………但她的內心卻平靜不下來,而俊也對這一點再瞭解不過。
「什麼?」
「由梨她……會不會有事?」
「……怎麼了?」
之前對對話沒有表現出半點興趣的俊也,板着臉朝亞紀看了過去。
赤城屋以抑揚頓挫過度的口吻說道
第三節課,早就已經開始了。
在那個『夜會』之夜,在那個靈魂的狂亂之中,俊也意識到了一切。
那種恐懼一半作爲自卑情結,在幼小的俊也心中一直潛藏着。
「………………」
面對俊也這一突然的舉動,亞紀不禁問了過去。
「這……?」
空目翹起腿,接着說道
或許是無意識之間,俊也想利用空目那份精神上的強大來束縛住自身肉體上的強大。而現在,那種事已經無所謂了。雖然當時完全沒有察覺到,但俊也現在意識到了,像那樣依賴他人,跟空目的處世之道是南轅北轍的。
通過接觸那個「異界」而對現實喪失了現實感的現在,俊也能夠理解那個發狂的世界,纔是一切發狂靈魂的故里。
「沒錯,可以說這類故事其實在很久以前,無線電和收音機等電磁通信技術出現的同時就產生了。那些現象,在心靈傳說的研究中被稱作『死者打來的電話』,在心靈研究中被叫做『
超自然電子異象
』,這類的報告和研究多得構成了一個分類,被視爲一個大型主題。
村神俊也皺緊眉頭,走在充滿寂靜的走廊上。
「先進來吧,我們之間的談話只怕被人聽到不好吧?」
赤城屋臉上貼着笑容,高高地翹起他那修長的腿,用演戲一般非常誇張的動作迎接俊也等人。身着白衣的保健老師站在他的身旁。這個角色分配,誰是這裏的主人一目瞭然。
實在諷刺。以前對空目那麼執着的時候,卻偏偏無法理解空目對「異界」的認識。
俊也停在了一扇黑色的門前。
空目靜靜地總結出結論
之後,研究以磁帶錄入幽靈聲音的『超自然電子異象』繼承下去。這個研究在現代也相對比較興盛,因此有許多出名的研究。其中具有代表性的,就是進行錄入幽靈聲音的試驗,並錄到上十萬奇異「聲音」的拉脫維亞心靈學者康斯坦丁·勞迪弗的研究,在他得出研究成果之後,『超自然電子異象』所產生的聲音被稱作『勞迪弗聲』。有人使用這些技術進行『通靈會』,說來,這種體裁也可以解釋爲使用最新技術的「靈媒」」
空目點點頭。俊也隔了片刻,隨意地轉動了門柄,招呼也不打————直接將門敞開。
俊也的動作雖然很平靜,但他高大的身軀在這小小的屋內擁有着強烈的存在感,大夥都下意識地朝俊也看去。
要是換做以前,俊也肯定會當心陷阱,有所猶豫吧。他以前覺得空目滿不在乎的舉動非常冒險,可他現在就跟空目一樣,非常自然地去面對『異界』的存在。
俊也若無其事地踏入到這個瀰漫着消毒液等氣味的房間。
空目和菖蒲跟着進來,然後空目關上了門。
「坦率就好,非常好」
赤城屋大大地張開雙臂,臉上燦爛地露出人造物一般的假笑。
然後,他就像裝了彈簧一樣一下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然後就像小丑人偶一樣順勢將手放在胸前,深深地行了一禮,說道
「……那麼在此,我再一次歡迎各位的到來。我很想和你聊上一次喔,人類方的魔王陛下」
空目開口了
「送到這裏來的那個女生怎麼了?」
「啊,你找她麼?很遺憾,你來晚了一步呢」
赤城屋咯咯聲笑了起來。
「……晚了一步?」
「哎呀,莫非在想象最糟糕的狀況?不不不,你猜錯了。只是請她回宿舍休息去了」
「…………」
「人在世上,凡事要講究順序,而且還要講究與之相符的形勢。啊,偉大「魔女」的軍團即將大舉進攻!可是宣告開戰的狼煙將在晚上燃起。我們不會在所有人都嚴陣以待的白晝吹響號角,狼煙將在萬籟俱寂的黑夜點燃!多麼有詩意啊。這個美麗的世界將被邪惡……美麗地蠶食掉」
赤城屋高唱起來。俊也索然無味地哼了一聲,非常隨意地朝赤城屋走了過去,揪住了他的胸口。
「收起你的鬧劇」
「……你真是個無聊的男人啊」
赤城屋被提得腳快要離地,用眼鏡後面的眼睛朝着發出恫嚇的俊也看去。
「閉嘴。看你們神不知鬼不覺地把老師也牽連了進來,你們「使徒」增加了幾隻?」
俊也沒有理會,向吊起赤城屋的手臂中進一步用力。
赤城屋嘆了口氣。
俊也大步跟了上去,跟空目走到一起。空目面對着前方,對俊也說道
「但是?」
即使俊也也一樣,如果不是有意識地去注重以往的價值觀和生存方式,肯定早就看淡一切了。
赤城屋看了看身旁像人偶一樣一動不動的保健老師,說道
那種感情的激昂,甚至讓人覺得肉體發生了變化。
「儘管覺得是在白費脣舌,我還是姑且先確認一下。你們能不能放過日下部的朋友?」
說着,赤城屋誇張地聳了聳肩。
「…………我一直在思考,該怎樣才能消滅你們」
「無聊」
「我的「魔女團」一開始就有兩名教師。你認爲只有年輕人才總會嚮往着「那邊」,能聽到「魔女」呼喚麼?沒那種事。只要是面對現實的心有所欠缺的人,誰都具備「被呼喚」的潛質。很遺憾,「使徒」的數量從最開始就沒有增加過。「魔女」
喜歡人類喔
」
這樣的發展可想而知。俊也很替稜子可憐,但也僅此而已。
「怕是不行呢」
「………………」
「而獵魔之人,便成了殺人兇手」
「日下部朋友的事情已經確認到了,跟你再沒什麼好說的了」
「……原來如此」
對此不屑一顧。
只是無法忘懷,在深深接觸到「異界」時的————那種鮮烈而可怕的,就像噴火一樣的「感情」激昂————
「……所謂現實,是人類創造出來的,世界就是一場戲啊,狼人」
空目把手放在門柄上,朝赤城屋略微轉過頭去,說道
大概,遭遇『神隱』後從「異界」回來的事例中,大多數被記載爲『變成了傻子』吧。
「沒錯,如果將人類形態的東西殺死,就會變成殺人。根本無法保證我們是怪物的事實不是妄想。世界總在被矯正爲應該存在的形式,如果根本沒有怪物,那麼躺在那裏的不過就是一具人類的屍體。這是認識上的差別」
「…………來吧,魔王陛下。你準備怎麼做?」
「原來如此,戲弄同類也只會落得無趣呢。我還是去戲弄那些可憐的,一無所知的人吧」
「既然如此……害怕那種事也沒有任何益處。將會發生的事故內容從一開始就很清楚,會發生事故的人的範圍一開始就確定了,二者間不同點只有這些而已。人會因爲『隨時可能死去』而就害怕?這簡直愚不可及。『遲早會發生的明確死亡』,已經只能算是『單純的死亡』了」
「赤名……?」
「……你的基準才更加不正常喔,魔王陛下」
赤城屋的語氣扭曲起來,如同嘲笑一般。
「……日下部恐怕有危險」
缺乏現實感,取而代之是對另一個世界的「思索」。
「說不定,這火立刻就會燒到你身邊的人喔」
俊也從走廊上的窗戶,瞥了眼烏雲密佈的窗外。
隨着門關上的響聲,赤城屋的聲音被關在了裏面,走廊上恢復了那個特有的安靜。
「……哎呀哎呀。一路走好,魔王陛下。等有誰火燒到了身上,再着急就太遲了喔」
「……!」
俊也不留痕跡地將那剎那間的笑容從臉上抹去之後,將赤城屋的身體粗暴地一扔。被推飛的赤城屋踉蹌了幾步站穩,然後用那個演戲一樣的動作回了一禮,朝準備離開的空目說道
「沒錯,日下部今天做出的決斷,作爲人類的存在方式來說是一種正確的形式」
空目就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在走廊上邁出了腳步,菖蒲也小跑着跟了上去。
「就算對日下部今天做出的選擇舉雙手贊成都無所謂」
看到空目漆黑的背影,俊也嘴角微微露出笑容。
他跟空目不一樣,這種感覺是後天獲得的。
赤城屋笑着說道
「是啊……」
因此對於俊也來說,這種感覺不是「思索」。
俊也點點頭。
這是非常明顯的挑撥。但是,空目微微哼了一聲
俊也覺得,即便如此也無所謂。
「……是啊」
「事實上「傳聞」不可能驅除得了,那麼中招就等於是必然發生的事故」
「真失禮,她一開始就是喔」
空目開口說道
「歷史會證明這二者是相同的呢」
「大概殺掉就會死吧,就像赤名裕子那樣」
空目只說了這些,就像事情辦完了一樣,靜靜地轉過身去。
「……遭遇「怪異」的那些人如果都能變成我們這樣,該有多輕鬆啊」
「你果然是個小丑。可能性根本不算要挾的資本」
「然後,對遲早會成爲魔女宴會之柴薪的人們,告知他們的命運,看着他們在恐懼與不安之下手忙假亂的樣子來取樂吧……」
空目一口咬定,然後將門敞開。
空目的言語之中微微地透出不滿的音色。
瞭解到那個之後,感覺現實不過是燃盡的死灰而已。
「沒錯,你見識過那隻成功狩獵怪物的小小獵犬的活躍表現吧?」
赤城屋與空目缺乏起伏的提問形成鮮明的對照,抑揚分明地答道
俊也對現實已經完全喪失了興趣。現在的俊也所注視的,是稜子身邊即將發生的「某種事情」。
「事故的話,誰都可以引發。這麼想的話,全世界的人身上都有遭遇事故的可能性,這個道理同樣適用在這件事上」
赤城屋笑道
菖蒲連忙跟上了空目。
赤城屋發出呻吟,但臉上依舊貼着那個笑容。俊也一言不發地靜靜勒緊赤城屋。
「答案當然只有一個,魔王陛下。這所學校裏的人,除了你們之外,都擁有着平等得到「魔女」之手觸碰的權利」
「日下部的周圍,應該已經逐步開始「感染」了」
空目說道
空目一語否決,說道
這個看起來完全褪色,如同死灰一般的世界,以校庭的形態,朦朦朧朧地在窗外展開。
「……什麼?」
赤城屋說道
「真讓人期待啊。徘徊在現實,妄想,還有非現實的夾縫中」
而空目應該也是這種感覺。
赤城屋被俊也吊着,勉強地歪起腦袋,向空目看去。
「唯獨這次,是準備投身死地的情況」
「啊……」
「………………」
俊也他們離開了保健室。
赤城屋從喉嚨裏漏出咯咯咯的笑聲。
「…………」
「是麼」
空目這麼說着,忽然皺緊眉頭。
俊也想起了揮舞美工刀的獵犬——水內範子,以及那名犧牲者。
俊也粗暴地將門關上。
「嗯」
「……什麼?」
「既然如此,我的事也辦完了」
「…………是啊」
「正常來講,人類不管身處何種情況也不應該以超自然主義爲行動原理。但是……」
不,準確的說,那與俊也的感覺並不一樣。俊也在性格上不善於「思索」,他敢肯定,如果沒有經歷那場『夜會』的話,自己肯定跟那種感覺無緣。
這確實是「狼人」。瞭解這種感覺之後,恐怕都想衝進森林去吧。
『現實』之中,確實根本不存在什麼怪物。俊也稍稍想起了「黑衣」,然後又不當一回事地驅散了腦中的影像。
然後,赤城屋以被提起的狀態張開了雙臂。面對他滑稽的動作,俊也愣愣地眯起眼睛,低聲說道
「如果辦得到,我們就沒有理由阻止「魔女」了」
「沒錯,她就是狼煙,而且已經點燃了,誰也阻止不了。接下來,戰火還將紛紛點燃,而你們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