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神隱物語

二章 幽靈少N如是說

《Missing 神隱物語》 · 甲田學人 · 1.5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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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喂,要跟着他們嗎。」

日下部稜子之所以會這麼說,實際上既不是出於責任感也不是因爲好奇心。

課程結束。放學後。

走出學校,站在通往市區的公交車站時……她在混雜的學生中間看到了空目和菖蒲的身影,這完全是個偶然。

但是——

「……好主意。」

武巳會這樣回答,卻正如稜子所料,是必然。

責任感、好奇心——如果說完全沒有這種想法,那是假的。但稜子會提出尾隨二人,實際上卻主要是因爲「武巳會喜歡這樣」。

亞紀似乎要調查什麼,去了圖書館。俊也則因爲要幫家裏幹活,在沒有社團活動的日子裏早早回家了。至於空目,一般只要沒人邀他就會立刻去到隨便什麼地方。

所以便成了這樣。

稜子很滿意自己的計劃,並且滿腔熱情。

羽間市約有五萬人口,是勉強可以算市的小都市。

海邊有羽間港。從這座小港口到內陸,地勢緩緩增高,建在其上的整座城市由平緩的坡道構成。

市中的建築陳舊,且帶有西洋風格。按照當地規定,那條鋪着砂岩瓷磚的西洋建築大道受到保護,它從羽間港通到位於城市最深處的聖創學院大學,其間展現出一道時代感錯亂的景觀。

羽間市的發祥,與普通城市的情形略有不同。

原本只是漁村的羽間,在明治初期開始擁有城市機能,據說最初這裏被設計成專供來日外國人居住的別墅之地。這裏的建築羣全面地反映出了當時那種奇怪的西洋情趣,雖然從各方面來講都幾乎沒有達成當初的目的,但以此爲基礎發展起來的羽間卻從當時起——並且一直到現在——成長爲最脫離日本風格的城市。

石階、砂岩瓷磚的牆壁、壯麗的山形屋頂……幸運地從地震與戰爭的雙重劫難中殘存下來的城市建築,受到地方法規保護,那些會破壞景觀的建築物的建設被大大限制,整座城市,特別是中心一帶極具統一感,猶如觀光景點一般。

市街雖算不上文化遺產,但卻有着相當古老的建築物並排而立,爲了保護它們,公路和鐵路意外地少。這座城市的主要交通工具是巴士。

羽間市還有作爲學藝都市的機能。

但由其開發目的便可知,在羽間沒有重要產業。而因爲歷史、地理位置欠佳,特別是沒有賣點這一致命弱點,觀光收入實際上也幾乎不能指望。

在混雜着許多學生的人潮中,稜子和武巳追蹤着那兩個人。

空目有靈感。這是大家都認可的事實。

稜子來到一處非常寂靜的場所。

暫且不說原本存在感就很淡薄的菖蒲,如今就連空目的存在感也變得極其稀薄。就好像是菖蒲稀釋了他的存在一樣。

……是的。

空目沒再搭理她。實際上,之後也確實沒發生什麼。

該怎麼說呢,空目帶有幻想性。或許就是因爲這個緣故吧。不過當稜子把這一感想跟大家說時卻遭到了人們的大勢嘲笑。

覺察到時已經喜歡上了。

「沒問題的。那是被同情心之類所吸引來的殘渣。馬上就能消失。」

她回想起來。

空目不是那種對象,他是別的、更爲特殊的存在。

然後她發現自己不由得陷入沉思。

「誒?啊!哇!糟了!」

說完,他立即失去了興趣轉回頭去看書。

心裏緊張得發悚。心跳聲大得好似擂鼓。或許連旁邊的武巳都能聽到。

這要是別人的話,肯定是笑過就算了的戲言。視情況不同或許還會被人稱作騙子。但是,如果是空目說了那種話則會被允許。空目身上就是有着那種氣氛。

「這裏,是哪裏。他們回家了吧?」

街燈開始稀稀落落地點亮,原本就相同的建築物不斷延續,這片住宅區看起來更加單調了。

當然,已經燒完的線香不會將味道轉移到稜子身上。

市政府的選擇大致上是成功了。作爲大型綜合大學的聖創學院大學座落於高地,以鄰近的附屬高校、中學爲中心推動了城市經濟。拜此所賜這裏作爲衛星城市開始受人矚目。

日落後,藍色的薄暮支配了周圍。

武巳立刻看丟了那兩個人。

最初還以爲他們是要去購物。但似乎沒有這種可能。

空目和菖蒲在羽間站前下了車,離開中央大街向商店街走去。

「……太厲害啦,完全不會看丟啊。難不成這就是嫉妒的力量?」

學藝都市,羽間就是這樣一座城市。

「……有股線香的味道,日下部。你做法事了嗎?」

稜子之所以到現在還沒有跟丟空目,實際上是因爲女性對於服裝的注意,僅此而已。

空目和菖蒲快步離開那裏。

空目拐入一條有一條小巷,現在周圍已經沒有什麼行人了。

「不對武巳君,在那裏。」

真可憐啊……稜子這樣想着走了過去。

沒有理由。喜歡上誰不需要理由,稜子想。她覺得大家所說的「喜歡上誰的理由」「喜歡的理由」或許都是後添的。

似乎是車禍。從擺放在那裏的開蓋飲料和玩具、糖果來看,壓死的是個小孩。

那天稜子在上學途中,看到車道旁推着花束。

乘坐裝滿學生的巴士,經過了三十分鐘。

「武巳君,那邊。」

在覺察到那份心情時,兩人已在不知不覺間成爲了好朋友,如今每當有事時就會在一起,她對現在的關係感到滿足。老實說她很怕告白後會毀掉這種關係。

跟蹤比想象的難。雖然不知道要離多遠纔不會被對方發現,可一旦拉開了能夠安心的距離後,他們就會跟丟那兩個人。話說回來,如果離太近了似乎就會被發現,那樣也很可怕。

對於稜子來說這便是全部。之後附加的理由只會讓這份感情變得暗淡。如果必須加強,那就到時候再加好了。

「振作點啊。」

結果市裏選擇振興教育。他們計劃利用優良的環境吸引大的學校,聚集許多學生,以此來振興城市機能。

「…………魔王大人……難道,你看到什麼了……?」

「…………纔沒那回事。」

稜子慌忙環顧四周,尋找那二人的身影。

稜子也還沒有表白。

真的沒有那回事。因爲稜子喜歡的是武巳。

某天稜子來上學,剛一進教室,之前一直在看書甚至沒有打招呼的空目突然抬起頭來,說道:

連稜子也開始不安起來。要是沒有武巳,她早就放棄跟蹤了。

武巳的聲音讓稜子猛然回過神來。

「啊,又看丟了。」

沒有那回事。

完全化成灰的一束線香是那麼悲哀、可憐。

空目這個人,儘管就在那裏可是旁人卻抓不到他。

石板鋪就的人行道。

想要保留住作爲城市唯一財富的房屋建築。但是這也沒有什麼賣點。

「誒?啊、真的呢。」

當然沒做什麼法事。但是她卻想到一件事,不禁汗毛倒豎。

稜子非常不滿。

從剛纔開始就不斷延續着相同的景象,這也令人感到討厭。那被狐狸迷惑,在同樣的地方來回打轉的旅人,想必也是這種感覺吧。如此說來,好像還聽過有鬼火這種東西。跟着它走,人會被帶往各處最終被誘至無底沼澤。空目似乎說過這樣的話。

來到這裏的話大概連地方法規也管不了了吧。路寬只容得下一臺轎車。極其普通的民宅和公寓,圍着灰色的圍牆,櫛比鱗次。

稜子鐵青着臉問道,空目看着她,道:

比如說。

「魔王大人……我放心不下…………?」

如果戲劇性的開端是戀愛所必需的話,那麼稜子喜歡的大概就不是武巳而是空目了,她曾這樣想。空目的「魔法」對於稜子來說就是如此富有戲劇性。但實際上,稜子儘管尊敬空目,但卻完全沒有對他懷抱戀愛的感情。

「……抱歉,稜子。又看丟了。」

就這樣羽間市來到現在。

「……不,你只是把意識的殘渣拽來了。別在意。沒事。」

羽間的站前商店街還很新,那裏的風景看上去好像是意大利的某個街道。這也是拜市裏的美化政策所賜。同時也證明政府還沒有放棄旅遊業。

稜子想。現在需要的是,慢慢鞏固基礎。如果最後能成爲戀人就好了。希望兩人能親密到就算喝了猛藥,感情也絕不會破裂…………

「……對不起,我太沒用了。」

那時曾發生過這樣一件事。

因爲那兩個人,即使對稜子來說也相當不好盯。無論多麼注意,他們都會不可思議地混入人羣,彷彿突然鑽進某種陰影中一樣,從視野裏消失。

一邊這樣說着稜子笑了起來,實際上她完全沒有要責備武巳的意思。

「誒?啊、糟糕。」

舉目望去都是學生。

這給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2

「比起這個,我覺得我們正被人一點點引誘…………」

空目和菖蒲都穿着非常有特點的衣服。

戀愛未必需要戲劇性的因素,最近稜子這樣想。戲劇性的事或許也是幸福的一種,但那對於平緩的幸福來說是如雙刃劍般的猛藥。

但是即便如此,兩人如果突然鑽進死角,就會像轉移一般,向着其他場所消失而去。

因爲和自己同姓,武巳說着感到很不自在。

以振興旅遊業爲目的,這裏曾自稱爲新神戶、新長崎,不過如今這一切只換來一場空,而要打造漁業的事也成了老黃曆。羽間港的設備主要是用來停泊連絡船的,而現在則基本上被當做釣魚場所來使用了。

同感。

「誰知道呢……是不是去了近藤家呢。」

「啊、你看,左顧右盼的話又會看丟了。」

商業大街雖然平靜,但卻有着恰如其分的熱鬧。

回過神來時他們已經不在了,每當這時稜子就會四下尋找二人的身影。

黃昏也快要過去了。

當然武巳沒有覺察到稜子的心情。

「……誒?哪去了?」

他突然這樣問。

「!…………」

稜子渾身一震,從腦中趕走了這些想法。這樣下去只會讓恐怖的想象不斷襲來。

因爲沒有站在街燈照明下,稜子一邊注意着一邊集中精力尋找空目的蹤跡。

「…………誒?又找不着了。」

武巳歪着頭。

稜子也一樣。又跟丟了那兩個人。

這裏沒有人羣也沒有遮蔽物。儘管如此,他們卻好像突然混進了街燈照明外的陰影中一樣,失去了蹤影。空目一身漆黑,更容易混入黑暗。

周圍只有藍色的黑暗。

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樣下去他們會被拋棄在這裏,連回去的路也找不到了。

她不曾想過要去附近的住家問路。某種強制性的不安——之前一直沉澱於心中某處——突然急速遍佈全身,煽動起恐怖的情緒。

她慌忙盯住周圍。

那裏沒有一個人影。

只有街燈的照明,稀稀落落地,前前後後地不斷延續。黑暗中只有它們清晰地浮現出來,看上去似乎正向着遙遠的彼方無盡延伸。

民宅的燈光被圍牆擋住,照不到二人這裏。那就彷彿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一樣,只是將無機質的燈光漫無目的地投向虛空。

孤獨感。

不安。

稜子不由得抓住武巳的上衣。但是就連這樣做感覺也十分空虛,好像是別人的事一樣。

……突然,這時。

「那、那邊!」

雖然漂亮,但那份美麗卻只煽動起恐懼,感覺冷颼颼的。

看到他那副樣子稜子感到非常不安,她想跑過去,正當邁出第一步時。

突然,黑暗說話了。

向着隱世之村,

最初以爲是指自己。

「…………誰……」

武巳勉強擠出聲音,說道。

這裏是異界。如果從光亮處踏出一步,異界的黑暗就會在瞬間覆蓋住二人,無情地壓碎他們的靈魂。

細小的聲音。

「難道…………回不去的,是魔王大人……?」

向着虛無之國,

那的確是菖蒲的聲音。但是它在黑暗中迴盪,同時又溶入黑暗,讓人怎麼也無法斷言那就是眼前少女所發出的聲音。聲音並非來自某處,聽上去,它好像是從黑暗中滲出來的。

「……那個,難道是…………」

黑暗,靜靜地,發出陰暗的笑聲。

大概是到了主幹道吧。不,或許是走錯路了也說不定。

————已經……沒救了…………

突然出現一道光亮,令他們眼花繚亂。

恐怖之夜在他們不知道的時候便已開始。

因爲這是唯一的依靠,他們毫無道理地如此認定。

去吧,

心裏一陣不安。

黑暗。

稀稀落落。

似乎馬上就會溶化、消失。

「……那個…………」

「…………」

向着「另一側」,去吧,

那是永遠延續着的,光與暗的無限迴廊。

是空目那瘦長的身軀。

他那漸漸離去的身影,不知怎麼,似乎馬上就會消失似的,看起來非常稀薄。

背脊僵直到疼痛,身體動彈不得。

————嘻嘻嘻嘻嘻嘻

已經連汗都不出了。

大氣中滲透着冰冷的恐懼,構成了異樣的夜晚氛圍。汗毛倒豎,過於敏感地察覺出這種氛圍,令恐懼加倍。

老舊的街燈發出昏暗的粉色光芒,兩人站在街燈下。黑暗中,左右兩邊都能看到等間距的、稀稀落落的街燈照明。

只有電燈發出了啪——……的微弱聲音。

————嘻嘻嘻嘻嘻嘻

聲音顫抖了。

她的心突然跳起來,稜子停下腳步。

稜子突然回想起來。

黃昏時刻。在深深淺淺的藍色黑暗中,已經很難分辨出顏色了。而在其中所見的少女同汪洋般渺茫,猶如幽靈般,飄一樣地消失進了小巷中。

以昏暗爲背景,菖蒲站在那裏。

「……魔王大人!」

這時,空目被黑暗吞沒,消失了。

月亮與不落之日一同逡巡於赤色天空,

「魔王大人!」

————已經……回不去了…………

…………

稜子注意到一個人影。

從光源,走向黑暗。

她想喊,嗓子卻啞了發不出聲。喉嚨感到異常乾渴,嗓子眼兒粘到了一起發不出聲。她一看,武巳也在咽吐沫,不停喘息。

下巴頦在咯咯打顫。

菖蒲微微張開嘴,從空虛的黑暗深處,笑聲流淌出來。她笑得十分機械。那是沒有感情的、人偶的笑。

稜子和武巳跑過去,拐進了那條狹窄的小巷。菖蒲的身影在更爲狹窄的小巷那邊,消失在了拐角處。兩人追上去,進入了那條更爲狹窄的小巷。而菖蒲又拐進了對面的一角。兩人緊緊追趕,向着更加更加昏暗的小巷…………

黑暗中能夠看到菖蒲正拐入數個街區外的小巷。可能是已經拐過去了,可能是因爲非常昏暗,在那裏沒有看到空目的身影。

沉默。

去吧,

稜子不由得這樣問道。她怎麼也不覺得眼前的少女就是她所認識的菖蒲。

氣氛緊張。

是菖蒲。

面對這名被從黑暗中被照亮的少女,二人甚至無法轉身。

————嘻嘻嘻嘻嘻嘻

————已經……太遲了…………

在稜子所站的街燈照明外,稍遠一點的黑暗中。菖蒲在那個位置,稍稍低着頭。受到頭上燈光的照射,她的大半邊臉都籠罩上一層深深的陰影。但是她的嘴卻清楚地擺出了一個微笑的形狀。她張着嘴,正空洞地笑着。

「…………回不去了?」

即便如此他們還是追了上去。

「你……是什麼東西…………?」

光點排成一列直到很遠,遠到看不見。

稜子一瞬間忘了,他們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寂靜。

沒有回答。

稜子不由得小聲叫道:

她一看,在遠遠的一點光源下,站着一個黑色的人影。

突然她注意到。

「!」

這裏已經不是稜子所知道的世界了。

她驀然發現少女正站在眼前。

空目轉過身,走了。

菖蒲正站在眼前。

向着遠方,向着遠方。

此爲常暗,

稜子感覺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她伸手指了過去。

無盡的黃昏一味地隱藏住人的模樣。

此爲永久,

………………

稀稀落落,稀稀落落。

「魔王大人……」

————去吧,

黑暗在笑。

寂靜。

感覺非常不自然。至今爲止正常呼吸的空氣,現在卻有些奇怪。好像不是地球上的空氣一樣。

去吧,

向着「另一側」,去吧————

「————別唱了!」

那如咒語般的微弱聲音讓武巳忍不住叫了起來。

嘻嘻嘻嘻,黑暗在嘲笑他。

……有股氣息。

在周圍的整個黑暗中,無數氣息蠢蠢欲動。

窸窸窣窣,

氣息逐漸接近。「它們」從左右包圍了二人。

「它們」只接近到光與暗的邊界。被黑暗埋沒,那樣子只能看做是人影。一羣看不清的東西緊緊地包圍住稜子他們。

那是人的氣息。

但卻不可能是人。

「它們」匍匐着、痛苦地打滾、纏繞在一起,同時反反覆覆變形成讓人作嘔的樣子。有的被碾碎成小孩那麼大,還有的被抻到比圍牆還高。拖拖拉拉。盡情地展現出一道異常的景緻。

「它們」是由肉組成的。

異形的肉塊。

「咿……!」

稜子想喊,但卻嚥下了這悲鳴。

突然,什麼人用可怕的力量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反射性地看向自己的手。然後馬上後悔起來。

……無論如何稜子在自己的房間中醒來,而後立刻懷疑這一切都是自己做的夢。

回到非人者的故鄉。

街燈的光亮消失了。

腦袋扭曲成細長狀,

希爽快地說道,然後又開始梳頭。

「你沒事吧?」

之後的事,她就都不記得了。

希笑着回過頭來。

「……啊真是的,爲什麼你這孩子一大早就在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呢。」

「嗚,好難受…………是夢的緣故嗎?」

「……嗨。」

武巳叫道。那喊聲聽不出是恐懼,還是憤怒。

無人心者,回到非人者的故鄉。

那之後,過了一夜。

武巳一邊發抖一邊喊道。畏怯、憤怒、恐懼、困惑。

稜子睜開眼。

稜子在自己的房間裏醒來。她有好好地穿着睡衣,好好地設置鬧鐘,甚至也好好地做了當天的課程準備。所以一開始,稜子以爲這全是夢。

稜子說。此時,希正一如往常地拼命梳理着那頭卷得厲害的頭髮。

「住口!住口!」

————已經太遲了。我……

「吵死了!不要說那種意義不明的話!」

「……希,我做了一個很可怕的夢。」

————回去吧,

不如說從家裏來上學的人才少見呢。實際上即便在文藝部,從家裏來上學的人也只有空目和俊也兩人。亞紀更爲少見地在市裏租一間公寓獨自生活。大家都傳她父母可能是資產家。

希挑選衣服,並慢吞吞地換上。她隔着鏡子這樣問道。

喃喃地回答了室友貫田希的問候。

「……早上好。」

頭部上下顛倒,

「早上好。」

不知爲何渾身作痛。

「嗯。」

非人者,回到非人者的故鄉。

「……就這些了?」

「很黑,很冷,非常可怕。」

你們沒有燈火,也沒有貓眼————

黑暗。

當時稜子便是這樣認爲的。明明睡在被褥裏,身體卻冷冰冰的,這大概也是因爲那夢的緣故吧。

3

手的主人在黑暗中。黑暗中只露出一點陰影。它有孩子那麼大。正呼哧呼哧地搏動着。

「這就是,與我步入的人之末路。」

黑暗只是竊竊私語。

老實說他講得不得要領。儘管幹勁十足,卻是空談。不過聽他講話的兩人表情倒是意外地認真。

「……於是啊,不管我怎麼跑,不管到了哪裏全都是一樣的景象。相樣的房屋、相樣的圍牆、相樣的街燈一路延續。也不怎麼嚇人嘛。啊啊,可惡,即使說出來也一點不嚇人…………」

呼地,

身體被拉長扭曲,

————我不會還給你們的。

那個人的心不在「那邊」。

「好了,快點洗臉換衣服吧。」

菖蒲,呼地抬起頭————

空目的身影溶入黑暗,

這也是當然的,因爲,結果空目就這樣消失了。

武巳神色恐懼地揮開了那隻手,手像從光亮中逃跑的蛇一樣「咻」地退回到黑暗中。

如死人般蒼白的手,從黑暗中咻地伸了出來。

膨脹的身體感覺充溢體內,已經什麼都分辨不清了。

半邊臉消溶崩壞,

輪廓漸漸扭曲,

左右肩膀一高一低,

稜子他們照例聚集在此。

後面的事,稜子全都不記得。當回過神時,已是早晨。

空目站在黑暗之中,

雖說如此,這所學校裏有一半以上的學生住宿所以也不是特別少見。

然後她模糊地思考,朦朧的意識甚至沒來得及確定「那就是一場夢」。

好可怕的夢啊。

這一次稜子發出尖叫。

稜子住在宿舍裏。

喪失人格者,回到非人者的故鄉。

武巳的恐怖體驗報告。

只是,這裏好冷。

咕哧,手腕如粘土般轉向了奇怪的方向,

我不會把他還給你們。

我不還。

那個人的心在「另一側」。

回去吧,

在菖蒲的笑聲中,人的身體不斷變化,甚至到了褻瀆的地步————

武巳拼命在向亞紀和俊也進行演說。

嘎嗒嘎嗒。

然而今天,所進行的卻是件史無前例的事。

牙齒碰撞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那就好。」

那是隻蒼白的手。

恐懼使五感變得過分敏感。

「嗯,我沒事。」

那個人是我的。

實際上失去心靈者,回到非人者的故鄉————

你們,手上無光無暗。

以緩慢的動作從牀上爬下來。

午休。文藝部活動室。

他在發抖。從稜子緊握的上衣,傳來了武巳的顫抖。或者說,正在發抖的其實是稜子?

腳、腹部、後背正一邊發出撲哧撲哧的聲音一邊變成污泥和觸手的混合物,

然後她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問了另一件事。

「……如此說來,稜子。你昨天去哪了?」

「誒?什麼?」

「都過了門限時間你還沒回來,我很擔心喲?可是當我在喫晚飯時回來一看,你卻在那睡得正香。當時我真想把你掐死。」

「誒?是嗎?」

「喂,你振作點。失憶什麼的可一點都不好笑。」

「……啊、嗯、是呢。對不起了。」

「你幹什麼去了?」

「誒、那個…………抱歉,我只是回來晚了。」

「嗯?」

希懷疑地哼了一聲。

「算了,你可別讓人太爲你操心咯?」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你要是出什麼事可是我的責任啊。」

「…………啊,是。」

那時,疑問就這樣結束了。

稜子似乎能想起來卻沒有去想,因爲稍微睡過頭了,她必須趕緊做準備。

稜子是低血壓,早晨很虛弱。她根本沒有餘裕思考。但是她不否認是拒絕回想,這或許是某種心理作用。

總之,都一樣。

因爲剛一到學校,武巳就來找她,他的話讓稜子想起了一切。

和稜子一樣,他似乎也是在門限時間過後,睡在房間裏的。

稜子和武巳稍微聊了一會兒。他們立刻得出結論,於是就成了現在這樣。

「……阿恭遇到的是幽靈,這點沒有錯吧?」

「……那不就是自殺嗎?」

「……電話呢?」

稜子懷着不可思議的心情傾聽着空目那令人驚訝的過去和志向。

俊也動搖了。

「你說謊。」

俊也沒做說明,只是這樣道:

自己很幸福吧?稜子突然想。

亞紀皺起眉頭。

「但是阿恭真的消失了…………」

「……這樣不是很過分嗎?」

稜子也贊同道。雖然自己也覺得這樣說完全無法提升說服力。

「此外,你曾預想過阿恭早晚要發生這種事,其根據何在?」

一起玩耍的孩子們說,看到那個男孩子和一個沒見過的孩子一起跑到別處玩去了。

稜子不由得嘆了口氣。這樣一聽就能知道那是多麼可怕的家庭環境。

「……我剛一說有事,對方就破口大罵。『那傢伙上哪鬼混我哪知道!』」

「……那之後就完全沒印象了。等回過神時我已經躺在自己的房間裏了。還以爲是做夢呢。」

稜子家只有她和姐姐倆,父母都工作,儘管有些辛苦還是讓二人去唸書。這所聖學大附屬高中費用很高,但是兩人從沒露出嫌惡的樣子。稜子想,自己是被愛着的。雖然偶爾也會吵架,但大致上關係還算不錯。

「…………這是什麼意思?」

「他想死。更確切地說,他想再一次遇到幽靈。他希望遇到幽靈,並被帶入死亡的世界。」

「這是排除感情的合理性思考。以這層意義來說我支持他的想法。」

俊也這樣說道,眼神十分認真,似乎已有所覺悟。僅此這般,就讓稜子等無言以對。

「…………抱歉。」

「……那位父親既然這麼說,也就表示阿恭不在家。如此一來阿恭失蹤的事,就有六層把握了。」

「潛在性的自殺。空目並沒有意識到。他沒有意識到自己正無比強烈地嚮往着『死亡』。」

俊也繼續道:

俊也問武巳。

「那麼,村神似乎無論如何也不想告訴我們正確情報,他覺得只有自己最瞭解阿恭,這便是錯誤的開始…………那麼來看看這個吧。」

「我是空目的朋友。所以我會設法去做點什麼。因爲這多半很危險,大家最好不要與此事扯上關係。就交給我吧。」

不過,她到底是怎麼回到房間裏的呢?稜子感到不可思議,而武巳也是一樣。

亞紀再度提問:

談及這個話題時,空目淡淡地如此說道。

「!……你……」

「……誒?」

亞紀說。

那之後,武巳似乎一個勁地在那條沒有照明的路上來回跑。稜子雖然不記得,但她精神恍惚時,武巳一直拉着她的手。

「啊,多半是。」

俊也這樣回答了一臉爲難的武巳,然後露出了陰沉的表情。

俊也輕易地做出了讓步。

武巳用食指戳着自己的腦袋。

「那麼駁回剛纔的訴訟。首先我要求公開情報。」

稜子已經無話可說了。

「……啊,我想這點不會錯。」

突然,俊也說道。

他的眼光十分認真。

「你知道空目有靈感吧?空目小時候曾遭遇過幽靈。那是在小學一年級時。空目的靈感也是從那時開始出現的。」

亞紀不悅地皺起眉頭。

「之後還有『住在女友家』的可能,但如果相信你們說的,那就跟《牡丹燈籠》(注:日本民間的著名鬼怪傳說)一樣了,十分危險。不過也可能是你們倆陷入了集體歇斯底里狀態,出現了同樣的幻覺也說不定。」

椅子發出嘰的一聲,亞紀靠着椅背重新坐好。

她突然斷言道。

「……真的喲?亞紀醬。」

武巳發出了近似於懇求的聲音。

亞紀用鼻子哼笑道:

其中的內容相當異常,但既然說的是空目,不知爲何稜子便感到能夠認同。大概,身旁那一臉認真沉默不語的武巳也是這樣想的吧。

當時稜子不由得這樣問,但空目只是回答說:

「是真的啊。請相信我。」

亞紀從正面凝視俊也,冷淡而又極具攻擊性地說個不停。她似乎非常討厭俊也的辯解。曾一瞬間被俊也的氣勢壓倒的稜子也因此稍微取回了些判斷力。

「…………」

稜子不記得街燈消失後的事,但武巳卻記得一點。

空目直到午休也沒有在學校裏出現。

「當然,一早就打了。但是手機不在服務區範圍內,要麼就是關機了。至於家裏的電話……那個……你看,因爲那樣……」

稜子和武巳也提出反駁。

4

「………………」

「是啊村神。就算你現在說『不要牽扯進去』,我們也已經扯上關係了。」

大家都各自帶着疑惑的表情,沉默下來。

「空目從那時,便對『死亡』有很強的共鳴。他的想法從不指向現實。他對自己的性命也滿不在乎。對靈異的強烈興趣,也只是他心中對死亡的嚮往的延長。」

「……別瞎說。」

他們對亞紀和俊也說明了昨天的事。

——他覺得早晚會發生?稜子完全無法揣摩俊也的發言。

「在小時候。我就發誓。決不會讓空目被殺。」

「……然後,我就拼命在那條漆黑的道路上奔跑。就像夢中出現的那樣沒有盡頭的道路,跑在上面,我心裏也像在做夢一樣感到異常焦躁。我一直拉着稜子的手,而被拉着的稜子好像也有點迷迷糊糊的,無意識地跟着我跑,完全失去了判斷力。情不自禁地,只感到害怕。」

對於亞紀的提問,俊也這樣回答。

最好別有人把他倆晚歸的事聯繫到一起。稜子這樣想着,兀自紅起臉來。

俊也的說法就是這麼嚴肅而篤定。此外,話中的內容也無法讓人置若罔聞。

「啊,我知道了。」

「我可沒有懷疑他倆。我只是說既然有可能是搞錯了,就先不要大吵大鬧。因爲危險所以不要扯上關係?白癡。你以爲只有你有權做『阿恭的朋友』嗎?真是大錯特錯了。」

「哦,真的?」

「誒……武巳,你還挺幸運呢。那位父親通常都不在家。因爲他住在女子公寓裏。」

他和父親相處得也不好。甚至可說非常糟糕。他們互不干涉。等到空目大學畢業就會斷絕關係。本人也說他們就是這麼定的。

沒有記憶讓稜子稍微覺得有些遺憾。

「……那麼就假設阿恭被幽靈俯身,因此而消失。這點沒問題吧?證人村神。」

在村裏很多孩子做遊戲的時候,突然發現,一個在玩捉迷藏的男孩子不見了。

「誒?什麼?亞紀醬。」

「我從以前就覺得早晚要發生這種事。即使現在發生了,我也一點不奇怪。」

「——就是那樣。沒問題。父母和子女如果沒有法律這層關係就只是陌生人而已。我就是個以法律爲盾牌合法地從父親那裏搶錢的寄生蟲罷了。」

很久以前,某郡的一個村子裏發生了這樣一件事情。

「…………太好了,稜子你沒事吧。話說回來沒看到空目呢?」

到了晚上也沒有回來,出動了全村尋遍了山川河流還是未能找到。

亞紀取出兩張複印件。書本的左右兩頁被印成一張,分別以亞紀的筆跡寫着似乎是作者與書名的文字。

空目的父母離異,家裏只有他和父親。雙親是在他小學時離的婚,似乎從那時起空目就一直和父親兩人一起住。

「…………本來我會說『是做夢啦,白癡』然後不管你們的。」

「……嗚哇——」

「阿恭遭遇的是『神隱』。對吧?」

「……我相信。」

她這樣說着,嘆了口氣。

「我也是魔王大人的朋友啊?村神君。」

而住在村子裏的所有人都不知道有那樣一個孩子。

過了一年,又過了一年,最終那個男孩子也沒能回來。

於是村裏就有了那個沒見過的孩子是鬼神作祟的傳說。

——某縣民俗保存會(某縣的傳說)

這是從因工作而結識的T那聽來的故事。

學生時代,T和三個朋友一起和四個女孩子聯誼。

在唱了卡拉ok,還喝了點酒後,就像當初計劃那樣一對對地解散了。這以後應該各自去盡興的。

但是從第二天起,那時一起的M卻失蹤了。

好像自那晚起就一直沒回家。

打他手機總是在服務區外,聯繫不到。幾天後家人只好提出了搜索申請。

最後見到M時,他和一個長髮女子在一起,而詢問當時聯誼的女孩子,卻回答說「不認識那人」。她們還以爲那女子是T他們帶來的。

長髮女子是誰,最終成爲了不解之謎。

而M時至今日仍行蹤不明。

——大迫英一郎《現代都市傳說調查》

「……這是…………?」

武巳大略看過一遍後,問道。

「不覺得很像嗎?」

「……和這次的事件嗎?嗯,或許確實有點像,但不是完全相符。這種程度的話,要怎麼說都行。」

「是呢。」

亞紀說。

「當然了,不止這些。我就直說吧,我還借了本《神隱考》。作者也是大迫榮一郎。上面有反覆閱讀的痕跡。」

他大概是要用『她』來前往『另一側』吧。明知道這是自殺行爲,還是將她帶在身邊。那對空目來說,是好不容易發現的通往寶貴的『另一側』的線索。所以……」

「嗯……」

武巳突然露出一臉神妙。

「…………真有那麼危險嗎?」

「……喂,你們也別愣着。因爲看到了『她』真面目,並能爲此作證的只有你們啊。」

稜子斷言。

「從那時起,空目便開始嚮往死亡。他毫無疑問是以自己的意志將那怪物帶到身邊的。所以說他沒理由拘泥『神隱』以外的東西。空目大概是在瞭解了『她』的真實身份後,才稱其爲女友的。如此一來也能說明他爲什麼會突然說出女友之類的話…………

「啊。」

「……這還真是筆高價買賣呢。」

但是亞紀看着稜子他們,說道:

武巳的臉色似乎有點發青。

因爲稜子幾乎能想起詩的全部內容,而武巳則不太記得。他只有一點印象,對方似乎說了什麼非常可怕、意義不明的話。

武巳說。

「果然,是那樣嗎……」

「……讓我們回來?」

「好。那麼我問你,對於這件事你有什麼解決辦法嗎?」

「……我知道了。抱歉,我可能小看大家了。」

「嗯,是這樣嗎……但是,爲什麼呢?」

這樣一說才發現,襲擊稜子他們的也是那個「神隱」。

稜子和武巳對看了一眼。

「妖精的戀人。被她看上的男人會得到靈感,作爲藝術家獲得極大成就,但相應地那個人會被吸走生氣早早死掉————空目好像曾說過。」

一邊說着,俊也突然露出不悅的表情。

嗚,武巳不由得反問:

「嗚哇,太合了。」

「嗯,那麼首先我們就分頭去找解決辦法吧。這樣如果發現了有效的辦法就立即聯絡其他成員,開始行動。並且,考慮到安全和蒐集情報的效率,必須兩人一起行動。特別是村神,嚴禁擅自行動。而且你也沒有手機。都懂了嗎?好,傳達完畢!」

「誒……是明治還是大正了?」

武巳稍微打起精神來。真是單純的反應。

「當然了。如果能滿不在乎地回來就不叫神隱了。在關於神隱的傳說中雖然有許多當事人都平安歸來了,但那都是作爲特例而流傳的。一般來說根本沒有希望。如果對象不是阿恭,我現在早就放棄了……即便到了近代,舊報紙上也登過疑似神隱的失蹤事件。」

「那麼……這些人最後怎麼了?」

「那麼,這回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稜子雖然皺着眉,但這話卻讓她感到很唯美,於是不由得湧起一陣笑意。這太適合空目了。雖然不夠謹慎,但她現在多半已經笑出來了。

「不,也有『涼南希(Leannan-Sidhe)』那樣的例子。」

武巳一臉不可思議。

儘管話是自己說的,但她卻對這種現實感到討厭。

「……不,不是那個。大概是『神隱』不會錯。」

「抱歉。還有更壞的呢。實際上我是剛纔才確信的。你要是不說『我覺得早晚要發生那種事』,我還注意不到這種可能性呢,總之我以前一直把它當做是阿恭的玩笑。」

亞紀聳了聳肩。

「對,最近的是在昭和初期。人忽然間消失了。」

「雖然不確定,但有一個。」

這回,俊也似乎下定決心,說道。

見此,稜子喫喫地笑了。

「就我所知,全滅。」

「……但是稍微有些意外呢。」

嗯嗯,稜子也表示同意。但俊也卻斷言說:

「……」

「木戶野,該怎麼說呢……我以爲你會說出更加冷酷的話。『又不是小孩子自己要對自己的事情負責』,我以爲你不會去救空目呢。嗯,稍微對你有了新的認識。」

「嗯?啊……稍微想到了件討厭的事。木戶野關於『神隱』的知識原本也是從空目的書中獲得的,武巳所說的『涼南希』也是空目講的。以這些知識就算我們合力也敵不過空目。所以如果要是空目自己想去『另一側』…………對我們來說,或許就真的沒辦法了。」

一直認真傾聽的俊也開口道。

亞紀麻利地下達了指示,以此來打斷那個話題。她明顯是不想讓俊也把話說明。

「有先例。」

「他不是精神脆弱的人,不會被什麼俯身。應該看做是他主動跟『她』走的。」

「……根據是?」

「但確實是這樣吧?如果對手是那麼厲害的東西,我們爲什麼沒有當場垮下呢。大概,不是我們逃掉了,而是對方放過了我們吧。」

亞紀乾脆地說道。

「涼南希?」

亞紀思考片刻,反問:

「好一點的發現了怪屍,但基本上都是就此失蹤…………嘛這些知識也都是我從阿恭的那些書裏現學現賣的。那傢伙,明知道有危險還去做真是個大傻瓜。」

「……你這話說得很失禮耶。」

「……你真壞。」

「但是隻有這些……」

「那麼……至少,以你們所見『她』很危險咯?」

「……我知道了。」

「……村神。」

「那種事情我也知道。但還是要做的吧?不要考慮無謂的事。不要陷入悲觀主義。特別是不能說出口…………明白了嗎?」

「我……我,與那東西較量過啊。不是還好好活着嗎…………」

亞紀苦笑道。

「……怎麼了?」

亞紀盯着俊也的臉。

「…………」

「她帶走了阿恭,這點可以肯定嗎?」

「……然後,我就問:『你對神隱有興趣?』於是阿恭這樣答道:『過去,我曾遇到過』。他似乎想要再遇一次,現在也在尋找着。」

「不管怎樣,見死不救是會睡不安穩的。」

面對這樣不得了的你來我往,他們就只有發呆的份。會被小看可能也很正常。

「他豈止是遇到過『神隱』。那一次甚至差點被抓走。當時還有一個人被抓去,都過十年了,那傢伙到現在還沒回來。回來的只有空目。並且變得半死不活的了。」

「嗯,我覺得是這樣」。

「嗚……」

「感覺完全就是《牡丹燈籠》。我敢肯定。」

「啊,是魔王大人說的。」

「詩、嗎……感覺很討厭呢。似乎有誰說過,咒語詩歌都是同出一個根源的。」

「…………」

稜子只感到羨慕。自己可做不到那樣。

亞紀懷疑地說道。

大概是關注的重點不同吧。與此相對,稜子完全不記得街燈消失後的事。

這句話讓亞紀沉默下來。

「……帶走了,嗎……果然,無論如何我們都要把他奪回來。折磨死、掠走、或者就如字面上的意思。這有可能是幽靈乾的,也可能是神隱,或紅披風怪人(注:昭和初期流傳的都市傳說,身披紅色披風,誘拐孩童並加以殺害)。」

「…………」

「但這是阿恭的書。兩頁都有付箋。我借的時候,只把有趣的部分複製了下來。」

在衆人的沉默中,稜子戰戰兢兢地開口道:

「誰知道了……或許是宣戰,吧…………」

菖蒲說,「那個人不會回來了」。好像詩一樣。好像咒語一樣。

稜子和武巳,已經變成了旁觀者。

雖然不太清楚《牡丹燈籠》到底是什麼,但稜子還肯定了這一說法。但是,能作證的就只有她而已。

「真的啊……我們,平安地回來了呢。但是,爲什麼會讓我們回來呢?」

「就算阿恭被稱爲魔王陛下,但他終究也是人類啊。相對地對方則被判定是真正的怪物。不管怎麼說都覺得是對方不好吧?」

「啊、啊、是嗎……對呀。」

亞紀責備地說道:

「嗯……除此之外,也想不出別的了。阿恭偏偏受了這個壞女人的騙……」

亞紀也表示同意。然後——

「……嘛,即便事件是由當事人的過失所造成,但我們還是應該去救他。責任之後再說。如果死了的話,也就沒法承擔責任了,對吧?」

她很輕鬆地說出了殘忍的話。

「……真不知道亞紀醬是溫柔還是嚴厲。」

稜子認真地嘟噥道。

「所謂社會,就是這樣。」

「嗯……」

在稜子看來,亞紀對待他人的方式有時非常苛刻。

「……那麼,魔王大人要怎麼負這份責任呢?」

稜子問。

亞紀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說:

「我不知道。如果覺得讓我們擔心是阿恭不好,那麼作爲補償請我們喝杯果汁就行了。反過來,如果覺得是他照顧了我們,那責任就不追究了。」

「因爲他是被害人嗎?」

「是啊,被害人原本就不是處在必須負責的立場上吧?這是情感問題。……嘛,如果那是阿恭以自己的意志所做,或許就要強制執行了。」

「請客喝果汁的刑罰嗎?」

「對。」

稜子不由得喫喫笑起來。

但是,這樣一來又出現了新問題。

「那麼……那麼,對於加害人菖蒲,要讓她承擔什麼樣的責任呢?」

只有非常空虛的,

「這樣也算是稜子的風格吧。但如此下去,可能就是阿恭消失咯?雖然我知道在見過面談過話後你對她有了感情,但現在如果不做到冷酷無情就救不了阿恭啊————我事先說好,這事不能猶豫。」

「到底是什麼呢……?」

稜子沉默下來。

「你在同情她嗎…………」

「誒?啊,嗯……………………算了。什麼也沒有。」

稜子不由得被她的氣勢壓倒。

那時,在街燈消失的瞬間,她所看到的表情——

但同時不知何故那雙眼睛卻寄宿着強大的光芒……感覺她的嘴角微微露出破裂般的笑容。

「表情?」

稜子獨自呢喃道。

這個回答太過無情了,而且條理清楚。

「……是嗎?」

那副奇妙的、殉道般的表情,到底是什麼呢?

「嗯,雖然我也知道。但是怎麼說呢……嗯,是什麼呢?嗯……她那時的表情……」

如泣,

「大概要讓她消失吧……自古以來幽靈與人類的戀愛,都是以某一方的敗北告終的。」

「嗯……我知道。但是,菖蒲她,不是那麼壞的孩子吧?」

「……嗯,我不想讓她消失。總覺得,那樣太悲哀了。」

……但是,她想。

亞紀嘆了口氣。

如訴,

菖蒲抬起頭的一剎那,她所瞥見的那個表情————

聽她這麼說,亞紀似乎覺得很蠢,於是斷言道:

「是哪個呢?……悲傷、寂寞、死心、訴苦、難過、覺悟、希望、虛無…………」

似乎自己在聽到亞紀回答的瞬間,將突然湧出的奇妙感情流露到了臉上。

面對一臉狐疑的亞紀,稜子稍微有些慌張。

「…………怎麼了?稜子。你的表情有些奇怪啊。」

沒辦法了,稜子只得承認:

悲傷,

「壞孩子……我說你啊……」

「誒?」

似乎覺得越說越麻煩,於是亞紀就沒再吐槽她。

《Missing 神隱物語》1 神隱物語 二章 幽靈少N如是說插圖(2)
《Missing 神隱物語》 · 1 神隱物語 · 二章 幽靈少N如是說 · 第2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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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Missing 神隱物語 1 神隱物語

  1. 01插圖
  2. 02序章 櫻花樹林爛漫的背後
  3. 03一章 魔王陛下如是說
  4. 04二章 幽靈少N如是說正在閱讀
  5. 05三章 夜之魔人如是說
  6. 06四章 魔狩人如是說
  7. 07五章 日常
  8. 08六章 然後他們如是說
  9. 09終章 宴後
  10. 10後記

第二卷Missing 神隱物語 2 詛咒物語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故事的開端由魔N宣告
  4. 04一章 黑魔法之夜
  5. 05二章 無形物之夜
  6. 06三章 傾軋之夜
  7. 07四章 魔法書之夜
  8. 08五章 魔王與魔王之夜
  9. 09終章 而魔N沒有道出故事的結局
  10. 10後記

第三卷Missing 神隱物語 3 縊首物語·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種下上吊之樹的那一天
  3. 03一章 噩夢之書
  4. 04二章 黑衣之手
  5. 05三章 魔道士之影
  6. 06四章 黃泉之實
  7. 07五章 魔N之指
  8. 08六章 夜之爪
  9. 09間章 上吊之樹的枝葉下
  10. 10後記(中記)

第四卷Missing 神隱物語 4 縊首物語·下

  1. 01插圖
  2. 02
  3. 03間章 上吊樹周遭的風景
  4. 04七章 停滯之晨
  5. 05八章 翳枝
  6. 06九章 來臨之夜
  7. 07十章 呼喊聲
  8. 08十一章 虛假的果實
  9. 09十二章 採摘節
  10. 10終章 上吊之樹枯死的那一天
  11. 11後記

第五卷Missing 神隱物語 5 矇眼物語

  1. 01插圖
  2. 02
  3. 03一章 作祟之S
  4. 04二章 跳樓之S
  5. 05三章 喪服之S
  6. 06四章 噩夢之S
  7. 07五章 塗鴉之S
  8. 08六章 異界之S
  9. 09終章 神隱之S
  10. 10後記

第六卷Missing 神隱物語 6 對鏡物語·上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習作」
  4. 04一章「前夜祭」
  5. 05二章「活祭N孩」
  6. 06三章「孤獨的騎士」
  7. 07四章「目盲小丑」
  8. 08五章「鏡前N」
  9. 09六章「在慶典中」
  10. 10間章「無頭騎士」
  11. 11後記(中記)

第七卷Missing 神隱物語 7 對鏡物語·下

  1. 01插圖
  2. 02
  3. 03間章「夢迴路轉」
  4. 04八章「記憶Ⅰ」
  5. 05九章「記憶Ⅱ」
  6. 06十章「光與影」
  7. 07十一章「抽象風景」
  8. 08終章「靜物」
  9. 09後記

第八卷Missing 神隱物語 8 生贄物語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壁之中
  4. 04一章 白紙之中
  5. 05二章 山之中
  6. 06三章 街道之中
  7. 07四章 土之中
  8. 08五章 夜之中
  9. 09終章 人之中
  10. 10後記

第九卷Missing 神隱物語 9 座敷童子物語·上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對小小碎片的悄悄呼喚
  4. 04一章 魔N的迴歸
  5. 05二章 龍宮童子
  6. 06三章 使徒
  7. 07間章(一) 對人偶的呼喚
  8. 08後記(中記1)

第十卷Missing 神隱物語 10 座敷童子物語·中

  1. 01插圖
  2. 02
  3. 03間章(二) 對祭司們的呼喚
  4. 04五章 人偶的迴歸
  5. 05六章 魔N宗
  6. 06七章 迴歸之人
  7. 07八章 復活
  8. 08間章(三) 對兩人的呼喚
  9. 09後記(中記2)

第十一卷Missing 神隱物語 11 座敷童子物語·下

  1. 01插圖
  2. 02
  3. 03間章(四) 對孩子們的呼喚
  4. 04九章 少N的迴歸
  5. 05十章 座敷童子
  6. 06十一章 打鈴
  7. 07十二章 夜會
  8. 08終章 對碎片的呼喚之後
  9. 09後記

第十二卷Missing 神隱物語 12 降神物語·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魔N物語
  3. 03一章 聲音自天而降
  4. 04二章 怪異自人而生
  5. 05三章 自心而來的影子
  6. 06四章 聲音自沉默湧出
  7. 07間章(一) 黑衣物語
  8. 08後記(中記)

第十三卷Missing 神隱物語 13 降神物語·下

  1. 01插圖
  2. 02
  3. 03間章(二) 神隱物語
  4. 04五章 從房間消失的人
  5. 05六章 各施其謀
  6. 06七章 怪生怪
  7. 07八章 又明月開始的宴會
  8. 08九章 下山的神
  9. 09終章 神隱物語·完結篇
  10. 10後記

第十四卷Missing 神隱物語 外傳

  1. 01小小魔N的散步路(夜魔)
  2. 02魔N的散步路——另一小小個魔N(××××與黑童話之夜)
  3. 03續 小小魔N的散步路
  4. 04餘·小小魔N的散步路
  5. 05繼·小小魔N的散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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