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對小小碎片的悄悄呼喚
《Missing 神隱物語》 · 甲田學人 · 4709 字
深夜,羽間市郊外。
住宅區外圍一所高級公寓,一間房門被悄無聲息地打開了。
轉瞬之後,用非法手段打開的這扇門中悄無聲息地走入三名男子。這些男子安靜卻又迅速地入侵室內之後,立刻在離玄關很近的餐廳中散開,用手中的槍指向各個方向。
「…………」
這一切僅在瞬息之間。
他們三個瞬間控制了這所無人的房間。
男人們確認屋內沒有任何人後,當即向房間深處看去。他們默不作聲豎起耳朵,確認通向裏頭客廳的門後沒有任何反應之後,這才繼續對他們所在的房間仔細進行調查。
「………………」
他們的動作極爲安靜。
沉默的男人們在屋內環視,無聲無息地到處走動。
在黑燈瞎火的房間裏,男人們一句話都不說。他們與小偷之流存在着明顯的差異,訓練有素,沒有任何多餘動作,不曾發出半點聲響。
這便是一身漆黑的男人們工作時的樣子。
他們如影子一般,專注地在屋內到處走動,視線敏銳地掃過周圍。
他們掃視屋內的視線,無一例外地藏在墨鏡之下,而整齊劃一地穿着統一的黑色西裝,留着相似的髮型,擁有相近的體格,除了「黑衣」這點之外沒有任何顯著特徵,釋放出強調「沒有個性」的氣場。
「黑衣男子」
那正是都市傳說中的「黑衣人」。
男人們除了「黑衣」這個特徵之外,沒有表現出獨自的特徵。就像是用「黑衣」這種奇裝異服將個性掩埋了一般,一味地讓個人顯得沒有個性,不表露任何感情。
簡直就像機器一樣。
不對,其中唯獨一個人擁有着十分突出的「個性」。
三個人的頭髮全都是向後梳的髮型,但唯獨他是花白的頭髮。
「……正是,
芳賀課長
」
擠得奇形怪狀的三隻眼睛正望着他們三個。
恐怕屋主在餐廳中只留下了最基本的必需品,其餘的全都堆在了裏面。
這間屋子看起來極度缺乏生活氣息,除了鋪着桌布的桌子和幾張椅子,還有放在角落櫥櫃之外,再也找不到像樣的傢俱。
芳賀看到手勢,踏入走廊。
「………………這…………」
芳賀沉吟起來。
緊貼在一起的兩張臉被極粗的繩子殘忍地縫合在一起,表情被硬生生地扯向了詭異的方向。他們的手和腳繞過對方的身體,衣服、肉、皮都被密密麻麻的「接縫」悽慘地縫合在一起。
「………………」
強烈的腐臭從房間裏流瀉到走廊上。
在房間正中央還有「那東西」。
隨即,芳賀也弄清了異常的真相。
即便如此,芳賀還是向兩人點頭示意。兩名「黑衣」行動起來,一人將槍口向門指去,另一個人靜靜地將手放在門把手上,靜靜地等待着芳賀的訊號。
而且,這裏
不止有人偶
。
這簡直就像,只要能把餐廳收拾好其他都無所謂似的。
那個用兩具身體縫合起來的人偶,在裏面
並非只有一個
。大小種類不盡相同的人偶不計其數,都與同樣的人偶相互縫合在一起,整個房間裏散亂得到處都是。
月光從沒有拉上窗簾中灑進來,冷冰冰地照亮屋內。
他們一眼看去,沒能分辨「那東西」是什麼。
好像有什麼東西爛掉的臭味微微地淤滯地沉澱在走廊深處,沉澱在那灰塵的氣味之中。
一個男人在「黑衣」的槍口之下,靠着被月光染成藍色的窗戶而坐。
門的外側是一塵不染的餐廳,可是以門爲分界線,裏面卻與毫無生機的外面形成極端的對比,滿滿的全是東西。
「………………!」
男人坐在那邊微微低着頭,眼睛被披散的留海蓋住。
給這屋子加上『 「被破壞的理性」的巢穴』這個標題,絕對無傷大雅。
芳賀默默地向兩名「黑衣」下達指示,兩人點點頭,踏入狹窄的走廊。可是兩人前腳踏進去,後腳便發來傳達異常情況的手勢,當即駐足。
但在下一刻,芳賀與那東西
對上了眼睛
。
衣服皮膚不加區分地用線串在一起,兩個少女被緊緊地縫合在一起。
不僅沒有想賺錢呃感覺,而且完全沒有生活感。芳賀兀自頷首,向「黑衣」們無言地打了個信號之後,兩名「黑衣」立刻響應,貼在到餐廳裏頭的門上,悄無聲息地將
那個
打開。
可是光從占卜師對待財物的態度就能看出,他對經營完全不感興趣。紙鈔絕大多數爲千元面額,但數額膨大,然而屋主對它們基本不加整理,形同廢紙一般被塞在抽屜裏。
兩名「黑衣」面色緊張地向芳賀看去。
在寂靜之中,能夠清楚地聽到「黑衣」倒抽涼氣的聲音。
「………………」
芳賀凝視着那個「人偶」,同樣嚴肅地皺緊眉頭。
然後,芳賀這才明白躺在走廊上究竟是什麼東西。隨即,芳賀發覺自己眼中的的這個物體究竟有多麼瘋狂,禁不住倒抽一口涼氣,冒起雞皮疙瘩。
芳賀眼前的「人偶」小山,回答了芳賀這個提問
芳賀他們三個在微微漏出的月光之下,慢慢地向門靠近————在看到翻倒在門前的某樣東西后,頓時間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雖然整潔但東西太少,可以說非常單調。
那是這兩隻擁有相同外觀的相同人偶,卻不是尋常的『兩隻』,而是用某種異樣的手段弄成了『一隻』。
殘留着生活感的殘骸堆疊起來,壓癟,讓走廊化爲地獄之門。
在黑暗的通道兩側,冰箱、碗櫃等就像大型垃圾一樣被放置着。並且,餐具、舊報紙還有食物之類的東西不留縫隙地堆滿走廊,讓整條走廊變成了一個擁擠了垃圾箱。
兩張臉、兩隻手、兩副身體被徹底壓扁縫合在一起,露出了明顯的接縫。
手和腳以異樣的形式相互糾纏,彼此的身體相互縫合在一起。
從打開的門外,隱約可見月光下房間之中的樣子。芳賀感覺到不對勁,自己也跟上在房間裏呆住的「黑衣」踏進屋內。
這間餐廳中喪失生活感,被毫無殘留地堆積在在門的裏面。疑似從餐廳中搬出去的東西,堆積在門外的走廊上,乍一看就像一座垃圾山,堆得幾乎從通道中滿溢而出。
這條本應連接着生活空間的走廊完全被垃圾堵住,只留下了勉強能過人的空間。
芳賀帶着兩名「黑衣」,以嚴肅的表情環視屋內。
化作灰色死肉的雙胞胎,倒在月光之下。
沙發上坐着一大排合縫明顯的人偶。
基城的嘴上掛着淺淺的笑容,被掩埋在大量的「人偶」之中。基城腳下散亂着大量還沒有縫合起來的人偶和已經用光的線卷,還有一根穿着粗線的大針在月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輝。
然後在桌布之上,孤零零地放着一組大張的卡片。從長方形的卡片側面很容易推斷卡片的種類。芳賀翻開一張,不出所料出現了一張古畫風格的『塔』。
那兩具身體融合爲極盡異常的一團東西。
少女模樣的兩隻人偶倒在月光之中。
他就像被那些陰森的人偶掩埋着一般,無力地癱坐在上。他身上跟芳賀他們一樣,穿着彷彿消融在黑暗中的黑色西裝,不過他那頭隨意披散的頭髮成爲了他與「黑衣」們之間決定性的不同點。
被縫合在一起的雙胞胎人偶在桌上擠得都快掉下來。
現場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芳賀一邊想着那種事情,一邊檢查卡牌,這時調查櫃子的「黑衣」轉過身來向芳賀示意櫃子,然後從裏面取出茶具、護符和新的卡牌,然後月光之下隱隱約約地照出了塞在抽屜裏化作陰影的無數紙幣。
與此同時,腳被某種東西給擋住了。
這名有着灰色頭髮的男子是「機關」代理人,芳賀幹比古。
與其說這裏是占卜小屋,倒不如說只是一般家庭去掉生活氣息之後的產物。
那對雙胞胎是小男孩,看上去估計還沒開始上小學。
「………………!」
比之前那種東西更加驚悚更加恐怖的東西,彷彿監視着所有要踏進屋來的人一般,得意洋洋地倒在屋子中間。
————那是……「人偶」。
繃緊的沉默持續了片刻。但不久之後,芳賀下定決心般抬起臉,對着眼前展現的情景張開嘴,用嘶啞的聲音說道
而且,這個房間不像通常一聽到占卜師這個詞就能想象的邪乎感覺。
在木質地板上,「被詛咒的雙胞胎」沿着牆大量堆積起來,空虛的眼睛在月光下反射着光,以迷離的視線直直地盯着芳賀他們。
無比扭曲的兩張臉被毛骨悚然的接縫融合在了一起。
門……打開了。
在中間的桌子上,描繪着某種宗教圖案的桌布在月光之下就跟活的一樣。
芳賀額頭上流下油汗。
下一刻,握住門柄的「黑衣」將門敞開,同時另一個人以流暢的動作進入房間內,迅速將槍口指向裏頭————隨後便原地僵住了。
後面進屋的「黑衣」不禁呻吟起來。
然後芳賀的感覺,以異樣的形式得到了證明。
本應在餐廳中的生活用品和垃圾一起堆在地上,化作一座毫無秩序的小山,散發着居家產生的臭味。
之前有占卜師在這間高級公寓經營,多半這個餐廳就是現場。
雙胞胎被很粗的繩子縫在一起,被扔在地上。那東西殘留着人類的痕跡,卻又徹底逾越人類的形態,乃是瘋狂的噩夢產物。
————這裏曾是「占卜師的小屋」。
芳賀對坐在眼前的基城說道
有
異味
。
這個讓人聯想到連體畸形嬰的噩夢般作品掉在門前,散發着冰冷而扭曲的瘋狂氣息,讓人完全無法樂觀地推測門內的事物。
「感覺沒必要問,但還是問一句……他們是這家人的孩子麼?
基城君
」
那是一對
已經徹底腐爛發臭的雙胞胎
。
這麼一看,在這個不算大的房間作何用途也可想而知。
芳賀發送突擊的訊號。
裏面完全沒有請掃過,淤滯的空氣中滿是灰塵。荒廢之中隱約顯露出來的生活痕跡充滿了腐朽之感,反而營造出富有生機的、異樣的感覺。
「…………」
一個髒兮兮的小熊布偶在一摞一摞的舊報紙之間被壓癟。布偶的大半身體被壓壞,張扭曲的臉對着芳賀他們,空虛的眼睛望着它原本所在的餐廳。
三名「黑衣」全都愣在了這個逾越人倫的瘋狂美術室中。
他目光向下放,然後看到了「人偶」。
眼皮也跟嘴皮一樣受到了強烈的拉扯,眼珠也露出了出來。渾濁的眼珠無神地回望着芳賀他們。
「唔……!」
然後,惡臭也是從裏面散發出來的。
在這個化作儲物間的走廊盡頭有扇門,異味就是從那扇門……那扇黑暗身處露出的那扇門裏頭……散發出來的。門那邊的客廳似乎也沒有拉上窗簾,月光灑了進來,透過門上下左右的縫隙以及上面小小的磨砂玻璃窗,發出濛濛的青白光輝。
但他的身影,的的確確就是那個『基城』。
它是經由人手強行製造出來的駭人畸形。
那東西————已經腐爛了。
因接縫而繃緊的兩張臉上,嘴定格在半張開的狀態。
塔羅牌。
隔了片刻。
「讓我好找啊,基城敦。已經過去超過半年了呢」
基城微微抬起臉,有氣無力地作出回應
「啊,已經過了那麼久了麼……」
「自四月之後就沒見過了呢。真虧你能從「我們」的手心裏逃離這麼久呢」
「……是啊」
「我對你感到佩服,同時感到遺憾。你是優秀的「代理人」,可你的弟弟在「處理」任務中消失之後,緊接着你也銷聲匿跡了」
芳賀用平靜的目光俯視基城。
「然後好不容易找到你一看,結果你變成了這幅德性」
「…………」
「我想你已經預料到了,我們必須也將你「處理」掉」
「是啊……」
聽到芳賀說的話,基城並沒有表現出多大的感慨。
基城的樣子看上去非常疲勞,充滿了無力感。基城嘴上露出非常無力而空虛的笑容,靜靜地坐在窗前。
芳賀向基城問道
「我問問你,是什麼拉攏了你?」
基城聽到這個問題,呵呵一笑
「……這不是明擺着麼?是我弟弟啊,我想要取回被拉向「那邊」的半身啊」
基城說道
「爲此,我一直都在
做着這種事情
」
看到基城回答時的樣子,芳賀的嘴痛心地扭曲起來。
「走廊上不是有個冰箱麼?他們就在裏面」
……………………………………………………
「因此————你就把雙胞胎縫在一起?」
芳賀問到
屋內響起一聲槍響。
「雙胞胎還沒有回來,夫妻還是留在後面吧」
「這一雙胞胎的父母應該也住在這裏,他們人怎麼了?」
芳賀沉默下來,然後靜靜地將槍口對準了基城。
「…………」
芳賀什麼也沒說,點點頭,然後扣緊扳機的手指一用力。
基城淡然地說道
「當初本想把她們縫起來,但轉念一想還是留到以後了」
基城默默地搖了搖頭。
基城淡然地喪失理智。
「……最後一個問題」
「你的弟弟回來了麼?」
「是的,讓他們再也不分開」
基城默默地看着指向自己的槍口,然後嘴角微微彎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