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夜之中
《Missing 神隱物語》 · 甲田學人 · 1.6萬 字
1
一輛出租車,駛入在陰森的寂靜籠罩之下的聖學附屬正門。
車一停,車門便急急忙忙地打開,四名少男少女一個接一個在大門前下了車。
隨後響起車門關上的聲音,出租車駛離了學校。被留下的四個人,凝視着門庭緊閉的正門和聳立在夜色中的校舍。
「……怎麼樣?」
俊也用壓抑的聲音向空目問道。
空目無言地盯着校舍,以點頭來回應。
亞紀以緊張的面色環望周圍。菖蒲繃着嘴,從空目身旁註視着校舍的黑暗。
…………在那之後。俊也他們立刻從被拋下的那個高臺返回市區。
爲了從那個連車都沒有的偏僻地方儘快返回,空目立刻用手機叫了出租車。
不知道這算不算是理事長的失算,因爲複雜的家庭環境基本過着獨居生活的空目早已習慣叫出租車的行爲。空目手機裏早已事先存好了出租車公司的電話號碼。
空目是這麼說的
「在非常時期偶爾會叫車。因爲爸爸的車不能用」
爲了儘可能地縮短時間,大夥迎着出租車過來的方向徒步下了山。
在步行的過程中,空目和亞紀分別向武巳和稜子打了電話。本來是要叫兩人逃跑的,可是稜子的電話卻打不通,武巳聽到這件事之後非但沒有逃跑,反而下定決心去救稜子了。
「那個蠢貨……!」
亞紀就是因爲聽到了武巳說的話,下山的時候纔在一直唸叨。
亞紀從被理事長扔下的時候開始一直到現在都很冷靜,但聽到武巳那麼說之後頓時喪失冷靜,一下子變成非常煩躁的態度。
衆所周知,以亞紀的性格絕不能容忍那種明擺着的愚蠢行爲。儘管武巳平時的言行就總讓亞紀不舒服,但這次的失控更是觸怒了亞紀。
「那個蠢貨,以爲自己出馬就能有辦法擺平麼?明顯救不了人還的把自己搭進去」
「…………」
她一邊通過額頭感受着柵欄的冰冷,一邊坐着深呼吸,將感情火種往下壓。
俊也他們來這裏之前先去了一趟女生宿舍。
於是現在,俊也他們來到了這裏。理事長的車停在這裏,再參照之前發生的事情來看,自然就會想到學校裏面已經開始發生什麼了。
爲什麼沒有痛揍理事長?
俊也尋找能夠溜進園地內的地方,開始沿着柵欄走。
「呵呵呵,是啊。我過來也跟你沒關係」
感覺自己要漸漸地變成不合理且令人討厭的東西。
俊也他們留下亞紀先前走去,呆呆站在路上的亞紀被拉開得遠來越遠。
「不相信也沒關係,但真的是碰巧喔」
然後他確認掛在校門上的巨大鎖頭之後,轉過身來對空目說道
亞紀開始在沒有必要的沒有意義的部分上變得感情用事。
空目和俊也消失在樹林中之後,亞紀被獨自留在了夜路之上。
可是俊也現在沒有指責武巳的資格。
稜子放下手機,不知道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晚上好。真巧呢,竟然在這種地方碰上」
正因爲她自己也知道幫不上忙,所以才選擇乖乖地留在這裏。但是,亞紀的心情非常難過。
亞紀皺緊眉頭。
出租車在女生宿舍門口停了一下,讓亞紀進去進行了一番調查。
爲什麼在那裏停下腳步?
「——————哎……」
亞紀變得不像自己,變得不能夠控制自己。
詠子答道
「……誰知道呢」
聽到詠子說的話,亞紀感到胸口微微作痛,皺緊眉頭。
這一刻,感情瞬間倒轉。
雖然覺得之前抱怨個不停的俊也很煩,但亞紀現在已經沒資格說別人了。
感覺自己要漸漸地壞掉了。
「…………!」
會這麼稱呼自己的人,亞紀只知道一個。
太蠢了。
俊也在正門注視着學校,不知第幾次咒罵自己。
亞紀看到剛纔回頭的菖蒲,不知爲何感到了憤怒。她感覺自己被挑釁了……明明根本就沒那回事。
「巧?唯獨遇到你,我可不相信有那麼巧」
「…………」
轉過身去,只見那位少女在黑暗森林的背景前面,站在在道路中央。
緊閉的校門那邊就像什麼事情也沒發生一般……不對,就像裏面隱藏着什麼一般,充滿無盡的寂靜。
俊也他們一路坐出租車過來,應該要比理事長所想的早很多到達這裏,可這根本就不是什麼值得讓人安心的事情。因爲,一看緊閉的校門以及停在門前的理事長的車,事情就非常明顯了。
按照這樣的分工亞紀根本無法行動,對此懷有不滿也毫無意義。可是,亞紀怎麼也無法控制對自己感到的窩囊以及對俊也和菖蒲感到的羨慕之情。
「……可惡」
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俊也在那時停下腳步而起。所有的一切,都是俊也那時候害怕「魔法」所導致的…………
*
「……好吧,我知道了。就這麼辦吧」
亞紀又嘆了一口氣,將身體靠在青銅色的欄杆上,然後把額頭點在欄杆上,垂着頭。
然後亞紀向詠子瞪過去,厲聲說道
…………………………
可是詠子的身影卻像在手電筒的燈光之下,在黑暗中釋放着無與倫比的存在感。
俊也知道後悔起不到任何作用,但俊也還是非常後悔。如果在那裏控制住理事長,那麼現在就用不着像這樣急急忙忙地回學校了,稜子和武巳也不會暴露在危險之下了,武巳也不會不顧全局跑去救稜子了。
「………………」
「————咦?「玻璃野獸」同學?」
俊也咒罵起來。
當然,在女生宿舍附近也沒有看到武巳的身影。
可是在那個瞭望臺被扔下的時候,亞紀曾對呆呆站在原地的俊也產生過優越感。還有什麼比那種事更沒有意義的麼?明明因爲他的過失,最後害得空目要身赴險地,還讓稜子和武巳身處險境。
然後俊也他們走到欄杆的盡頭,俊也帶頭分開茂盛的雜草,走進樹林裏,並從那裏溜進學園之中。
「是真的啊。我沒想到你會在這裏。我以爲你肯定跟「影」人他們一起在裏面了」
到頭來,亞紀還是隻能留在這裏。
空目當即點了點頭。如果只有俊也一個人,這種校門能夠輕輕鬆鬆地翻過去,可是菖蒲和亞紀穿着裙子,空目也完全沒有運動能力,翻校門肯定反而更加費事。
在柵欄,以及柵欄內側的樹叢那頭,是一大片令人毛骨悚然的荒涼寂靜感。那種空氣,就像是裏面的東西全都死絕了一般,徹底靜止,一動不動。
那個少女悄無聲息地出現,連腳步聲都沒有,掛着無憂無慮天真無邪的微笑,浮現在黑暗之中。十葉詠子只是站在那裏而已,然而她周圍的黑暗便變得更加濃重。
現在的俊也派不上用場……不對,說不定從以最開始,俊也對「異界」便束手無策,完全派不上用場。
等空目回來。
好討厭。
「………………哎」
「————可惡」
黑暗之中,只有詠子一個人孤零零地站着。
俊也對此也有同感。
亞紀的臉上頓時閃過遭受打擊的表情,皺緊眉頭,最後嘆了口氣
「……跟你沒關係吧」
「對不住了」
「……」
亞紀堂而皇之地衝進宿舍,之後又回來了。然後她將敲稜子的門無人回應,從房門中能聽到手機來電聲音的事情告訴了俊也他們。
空目和俊也就在裏面。
亞紀嘆了口氣。
「啥?」
「因爲我要找的是裏面的人。所以,和留在這裏的你相遇純屬偶然」
詠子笑道
「木戶野,你在校園外面等我們」
亞紀想要儘可能地和詠子拉開距離,背靠在了欄杆上。
大家跟着俊也一起走,然後空目開口說道
亞紀不禁立刻向柵欄那邊看去。
身後突然傳來的呼喊,讓亞紀瞬息之間冒起雞皮疙瘩,猛然轉過身去。
「下面沒你要辦的事情。你不來的話,遭遇最壞的情況反而能夠減少傷亡」
然後在空目解決一切回來的時候,就像什麼事也沒有一樣來迎接他。當空目解救武巳回來的時候,以平時那個冷靜的形象來迎接他…………
「「魔女」…………!」
「還是繞道比較好麼?」
亞紀停下腳步。
「哎…………」
冷靜下來。
因爲這只不過是單純的職責分工。
現在的亞紀最多隻能奉陪到這裏,繼續跟在一起只會礙手礙腳。
後面不管在裏面發生任何事情,亞紀都管不着。
菖蒲轉身看了眼亞紀。
「我確實派不上用場,這也沒有辦法。祝你們一路順風」
亞紀一直守候到空目他們的身影消失,可是所有人都完全離去之後,亞紀深深地嘆了口氣,沮喪地垂下了肩膀。
「看來是的」
亞紀沒有俊也跟菖蒲那樣與空目同行到最後的資格。
雖然沒有不能確定,稜子和武巳,然後還有理事長也在裏面。
裏面發生了怎樣的異常情況,無從得知。然後,「魔女」出現在了這裏。
「————你這回有什麼企圖?」
亞紀再次轉向詠子,低聲詢問。
她提問時的聲音,略微有些嘶啞。
「你覺得是什麼呢?」
詠子如此回答,天真無邪地笑容了起來。亞紀瞪了過去,但詠子回以笑容。
「……理事長也是你所示的麼?」
「呵呵,不告訴你」
亞紀帶着自嘲的感覺說道
「爲什麼不告訴我?反正我什麼也做不了,告訴我也沒什麼可傷腦筋的吧」
「唔,就算這樣也不能告訴你」
詠子說道
「這件事就是這麼回事。「第七個故事」,誰都不知道的故事,所以也不能對任何人講述這個故事。既然這樣,我也不知道喔」
「………………」
詠子快樂地呵呵一笑。她所說的話究竟是在掩飾,還是真心吐露的精神不正常的產物,亞紀無法判斷。
「這話什麼意思?」
「我什麼也不能說喔」
「!給我適可……」
「被隱藏的事情不能說出口,因爲是被隱藏起來的呢。你說是不是這麼回事?」
「是驕傲」
「這裏是我們世世代代一直守護的「神座」。縱然改變了形態,獻上「人柱」的行爲成爲了犯罪行爲,我還是肩負着以「人柱」來維持「堰」的義務」
這裏的確是爲理事長創造出來的「場」。
但是,武巳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武巳動彈不得。
「你看上去不像學習過「魔法」的人,也不像是靈能力者。可你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噗滋
「………………」
「喂……!」
然後,他揚起鐵鏟的尖端,將鐵鏟高高舉起。
「啊……」
莫名其妙的話語,充滿平靜的笑聲。二者化爲酷似狂氣的壓力,讓亞紀頓時失語。亞紀的話只說到了一半,然後沉默下來。
2
用手撐在地上的武巳,呆呆地向自己手掌之下的黑色泥土看去。然後,他此時才頭一次發現,土裏面有混着某種————黑黑的就像頭髮一樣的東西。
「太愚蠢了,太令人不開心了」
「實在令人不快啊。我的職責終於快要完成了,可是卻被你們這樣給破壞掉了,實在太令人不快了。你們真的明白自己在做什麼麼?你們這是企圖毀滅這所學校,企圖毀滅這個世界喔」
「沒錯」
「………………」
詠子剛走出一步,她周圍的一切黑暗都隨之動了起來。那些氣息肉眼無法看到,然而那些氣息所用的異樣形態卻讓人明顯能夠感知到那是「異形」,簡直就像迄今爲止一動未動的冰冷黑暗突然間動了起來。
「這是榮耀」
這個「花壇」藉由「故事」隱藏了起來,本來應該沒人看的見這個「花壇」。然而,爲什麼能找到這裏?就連我施加的「暗示」好像都沒發揮效果啊」
理事長以這個世界的主人的身份,站在這裏。
「這座山……這所學校是「堰」」
唦的一聲,理事長將鐵鏟拔出地面。
可是那眼神非常強烈,憤怒與憎惡的感情以已然不堪設想的密度從內側向外擠壓。說起來,武巳前不久才親眼看到過理事長的表情。當時理事長朝武巳走來,嘴脣繃得發白,臉上掛着怒不可遏的表情。
「近藤君」
理事長每說出一句話,話語便會多幾分熱切。
「……令人不快」
「………………」
理事長那完全不像人類的生硬麪龐,就連些微地曙光都否定了。
可是,那顯示不是他之前的表情不留痕跡地徹底消失,而是一切都被收進了理事長的內面。理事長剛纔那個就像要噴火一樣的表情,全都被塞進了如同那身軀與面容般堅定地內面之中。
固定在平靜形狀上的表情,就像各個部位從內側被頂起來一般,不時發生扭曲。
「若不源源不斷地獻上「人柱」,這所學校將無法維持下去。如今這所學校充斥着死亡與怪異,你們知道的吧。這所學校正在走向滅亡。正因如此,現在需要獻上「人柱」。不能讓這所學校消亡」
「……我得走了。祝你好運,「玻璃野獸」同學」
儼然就像詠子詠子正率領着一支看不見的「惡靈軍團」。
武巳即便完全不明白那麼做的含義,但唯有一件事能夠理解。
「那麼……」
在黑暗之中,無與倫比的氣息跟着詠子動了起來。
詠子率領着無數「氣息」,在渾身發軟一動不動的亞紀面前踏入空目他們入侵時分開的草叢,隨着蠢蠢欲動的黑暗消失不見。
理事長講着講着,那張就像能樂面具一般生硬的表情之下,從內側向外擠壓的憤怒碎片開始隱約顯露出來。
理事長舉起鐵鏟,一步一步向武巳靠近。
可是————亞紀的話語,在此刻停了下來。
「…………」
理事長講道
理事長看着武巳和繼續挖土的稜子,靜靜地張開嘴
「搞不懂啊。你究竟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而且又不像那邊的小姑娘是被「第七個故事」召喚而來的。既然如此,你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
亞紀想要叫住將要離去的詠子。
「……搞不懂啊」
「…………………………!」
理事長出現在這裏,鐵鏟插進土裏一發出聲音,這裏的一切東西全都不動了,創造出了一片靜謐。
武巳癱坐在黑色的泥土上,向理事長看去,然後理事長用可怕的目光向武巳瞪過去,威嚴地挺立在武巳面前。
理事長說道
這驟耳聽來是個提問,但實際上完全不是在向武巳尋求答案,只是理事長自己進行,類似自問自答式判斷的做法。
理事長眯細眼睛
「搞不懂啊」
「既是「祭壇」,也是「堰」。是爲了祭祀我們敬畏的神所造的出來的。沒有「人柱」就無法維持運行。是巨大的「堰」」
理事長的表情平靜得異樣。
「果然,這個下面————」
詠子微微一笑
「這是必須的,因此是榮耀,是值得驕傲的榮耀。然而,卻沒有任何人理解」
「難道這所學校破滅了你們也不在乎麼?不對,你們的所作所爲就是對世界的反叛。爲了讓這所學校以現在的形式存在下去,這裏需要獻上「人柱」」
「搞不懂。實在令人不快」
甚至給人一種,包括黑暗在的一切景色都扭曲起來的錯覺。
理事長懷着瘋狂的怒火來到了這裏。
「…………!」
「………………!」
光是那平靜的口吻已經全身散發出來的瘋狂氣場,便奏響出讓人非常難受的可怕不諧和音。
「…………」
理事長將鐵鏟應聲插進地面的瞬間,那個「花壇」裏所有「沒能成型的東西」都消失在了土裏。
然後,理事長緩緩朝着武巳他們走了過去。
雖然完全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但那瘋子一般的發言令武巳全身同時冒起雞皮疙瘩。
理事長做出冷徹的回答,目光落向了武巳腳下的泥土。
「………………!」
那個「被埋進牆壁中的少女」的怪談所暗示的並不是僅僅是「人柱」,而且原原本本地明示着「老師殺害學生」這種就像都市傳說一樣的故事。
隨着鏟子入土的巨大響聲,理事長的表情恢復了平靜。
「這是榮耀」
那儼然如同惡鬼般的表情,當他將鏟子插下去那一瞬間便像是按下了開關一樣消失了。
武巳想要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來。被理事長狠狠一瞪,武巳的聲音便被扼殺於無形,在心驚膽戰中抹消掉了。
「獻上「人柱」……?」
他這個樣子,只能讓人覺得就像化爲人形的其他東西。
「…………」
「正是」
然後,理事長就像拄着柺杖一般將鏟子立在跟前,俯視武巳,喊出武巳的名字
理事長朝着動彈不得的武巳說道
「………………!」
理事長對啞口無言的武巳繼續說道
唯獨那雙幾乎要噴火的眼睛一時表現着那份感情,俯視着武巳。然後每一句話平靜地脫口而出之時,內側的憎惡便會令表情擠壓變形。
「你們究竟有何企圖?爲什麼……要妨礙我履行「職責」?」
理事長滿是皺紋的嘴角劇烈地扭曲起來————隨後鐵鏟首先朝着武巳揮了下去。
「…………」
「搞不懂啊。你是怎麼到這裏來的?」
「………………」
「……近藤君,是吧」
理事長說道
*
「……可惡,可惡!」
在一號樓背後,俊也正在咒罵。
入侵學校之後,俊也他們一直在到處尋找武巳,可就算按武巳所說的找過了校舍背後,可還是完全不見武巳的蹤影。
俊也、空目還有菖蒲已經圍着一號樓轉了一整圈。
可是別說是武巳或者稜子的身影了,就連理事長的身影都沒在周圍或者建築物之中看到過。
「可惡……」
俊也焦急萬分。
一號樓背後根本連花壇都沒有。俊也甚至祈禱一切都是武巳的錯覺,其實什麼都沒有發生。可是,既然那個理事長確確實實地存在,那麼這種期待根本就不可能得到回報。
「……可惡,究竟在哪兒」
俊也呻吟起來。
校內充滿的空氣,明確地表現出這裏不正常。
一走進院地內,氛圍立刻就變了。就連沒有知識的人都能理解,這所學校被「結界」隔開了。
這份靜謐,俊也已經領教過好幾次。
第一次就是在學校,空目遭遇「神隱」險些消失的時候。
即便經歷過多次,俊也仍舊無法適應這種感覺。儘管在理性上適應了,可本能卻能嗅到這片空氣與寂靜並不尋常。
「…………可惡!」
俊也在焦急之下煩躁起來。
他恨不得衝去其他找人,但空目阻止了他。
「冷靜點,村神」
「但是……」
「唔…………」
「即便如此還是找不到,很可能意味着我們「被誘導了」」
「不要着急」
然後是跟那種氣味混在一起的,就快腐爛掉落的熟透了的果實的芳香,彷彿讓這個〈儀式場〉的空氣更加渾濁腐敗。
空目閉上眼睛,哼了幾下。
「……這…………」
遮蔽夜空的厚重烏雲,籠罩在校舍的屋頂之上。
唦…………唦……
「………………那、那個…………不……………………什麼也…………沒有。我想…………辦得到……大概……」
「空目……」
空目斷定地說道
菖蒲抬頭看了眼空目的臉,然後再次低下了頭。
理事長開口了
唦…………唦……
在動彈不得武巳身旁,只有理事長的氣息,以及挖土的聲音。
在瞭望臺上發生的事,然後還有以前不堪回首的那些事,現在全都繚繞在俊也的腦中陰魂不散。打擊會隨時間消退,取而代之,焦躁感卻一分一秒地增強。
「…………」
這時,一顆冰冷的水滴落在武巳的臉頰上。
水滴的數量立刻增多,雨在黑夜中開始下大。雨水冰冷地打在武巳的臉頰上,讓寂靜的空間內充滿雨聲。
——已經……沒辦法了麼……
那種氣味與充滿此處的泥土和水的氣味十分相似,要遠比這裏的氣味更加渾濁淤滯、
小小的雨滴落在了俊也揚起的臉上。就快下雨了。俊也感覺,那雨滴刺骨般寒冷。
「啊…………」
武巳向呆坐在身旁的稜子看去。
俊也說道
稜子的側臉變得模糊。然後,就在武巳正要閉上眼睛的時候,稜子的表情微微地動了起來————與武巳四目交合——————
稜子用那雙不聚焦的眼睛,呆呆地盯着地面。
那個洞的用途,怎麼想都只有一個。理事長正在爲了埋掉稜子而挖洞。而且那個洞也是用來埋掉武巳的。
用來掩埋「人柱」的洞,在沉默中不斷挖深。
陰沉的聲音在黑暗中迴盪。
「……」
疼痛湮沒了意識。自己的心跳聲聽起來異常巨大,而傷口隨着心跳發出陣陣劇痛。然後,從那劇痛與熱辣感覺之下已經無法判斷形狀的傷口之中,流出了溫熱的液體。令人驚訝的大量血液從頭部流到臉上,最後滲進花壇的黑土之中。
——到頭來,都怪我膽小,都怪我怕被大家罵而隱瞞了一切。我肯定給你留下了不少悲傷回憶。對不起……
「你越着急,情況就會越糟糕」
空目說的沒錯,俊也現在的精神狀態絕對算不上正常。
「…………………………!」
3
「……就是這一帶麼?」
在那個「怪談」中的老師,一定也是一邊呢喃着相同的話,一邊將少女埋進牆壁中的吧。
在雨中,只有理事長的呢喃和挖坑的聲響。
然後,全身只披着武巳那件上衣的稜子正呆呆地坐在武巳身邊。稜子根本不理會武巳跟理事長,專心致志地盯着腳下的土,擺着缺失表情的臉呆在原地一動不動。
武巳在漸漸沉淪的意識中,向稜子道歉。
武巳束手無策地腦袋遭到鐵鏟的痛擊,隨着頭部劇烈的疼痛與熱辣感覺,趴在了花壇的泥土中。
在劇痛的侵襲之下,武巳口中發出呻吟。
空目眯起眼睛,一邊向周圍掃視,一邊說道
用來掩埋「人柱」的洞在理事長手中不斷變深。
「這是值得驕傲的榮耀」
空目接着向校舍的牆壁望去。
看來空目跟俊也不一樣,並不是漫無目的地到處走。然後他讓菖蒲到他身邊,靜靜地站在連通校舍背後的路中間。
武巳呆呆地心想。
「唔……」
「…………這是榮耀」
武巳本想至少把稜子給救下來的。他覺得這件事只有自己辦得到,然後衝了出去,最後果真還是一事無成。
雨越下越大,周圍的寂靜被雨聲所淹沒。
雨水和淚水模糊了視野。
稜子
左眼一隻眼睛極度顰蹙
,整張臉就像抽經一樣扭曲起來,露出老奸巨猾的笑容。
「近藤所說的話似乎沒有錯。至少理事長應該就藏在這一帶」
這……就像那個「怪談」中講述的,老師在雨中將少女埋進牆壁中的場景一樣。如今理事在雨中不停地挖着土,就如同在重現那個情景。
用來掩埋自己的洞就在身旁被漸漸挖出來,武巳卻動彈不得。武巳只是一邊感受着令意識迷離的頭痛,手指一邊毫無意義抓住黑土。
當那彷彿壓抑過一般的沙啞聲音從稜子口中漏出來的瞬間,充滿雨和泥土氣味的空氣之中就如同撒上了香精一般,另一種氣味瀰漫開來。
「唔……」
俊也向空目叫了一聲。空目在雨點之下,向俊也點頭示意,然後向菖蒲問道
「找其他地方是沒用的。理事長身上的「氣味」是以這棟一號樓爲中心方散發出來的」
菖蒲沒有說完,聲音漸漸變小,最後停了下來。接着,她支支吾吾地說道
「…………雖然並不完美…………但條件總算湊齊了呢」
說着,她低下了頭。
空目一言不發地看着菖蒲。菖蒲再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垂着眼睛,輕輕抓住空目的衣袖。然後可以看到,她的手似乎正在微微顫抖。
「…………可惡,這該怎麼辦啊」
淚水流了出來。
鏟子挖出一大塊土,在花壇中挖出一個洞。然後鏟子又繼續插進剛剛挖出的那個洞裏面。
不聽忠告跑來救稜子,到頭來稜子沒有就成,還把自己也搭了進去。
打個比方……就像如同深淵之中沉澱的水的氣味。
————沙
菖蒲凝視着校舍————呢喃了一聲
——對不起……
「…………菖蒲,情況如何?」
那個氣味就像會引起腐敗的感染一般,讓這個「場」的空氣發生質變。
在冰冷雨水的拍打之下,武巳茫然地望着自己的墓穴被漸漸挖開的情景。他知道體溫正從自己的身體裏漸漸喪失,茫然地感受着從頭上流出的血液的溫度也被雨水漸漸沖走。
「怎麼了?」
理事長呢喃着
早知這樣,要是照空目說的逃走就好了。
理事長想必發覺了這個質變,動作停了下來。然後稜子…………不對,佔據稜子身體的「那個男人」將上衣當做風衣一樣遮住前面,面朝那個儀式場站了起來。
「………………」
然後他俯視着稜子,不久之後將鏟子插進花壇的土裏。
「這時榮耀」
唦…………唦……
理事長魁梧的身軀由於一座高塔聳立於夜色之中。
武巳一半臉被埋在黑土中,只用眼睛呆呆地向上看着。
…………武巳最先感到的,就是腦袋一陣火熱。
空目微微顰眉。
之後,武巳就像因爲衝擊而忘記了活動身體的方法一般,身體動彈不得了。
雨滴越來越多,沒過多久變成了雨。
「…………」
隨着一陣響聲,風吹了起來。
背對着武巳和「那個男人」的理事長,緩慢地轉向這邊。理事長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張大雙眼向稜子看去。然後,他驚愕地大叫起來,從他之前的非人舉動根本想象不出他會如此驚訝。
「這不可能……!那個「氣息」…………莫非是小崎摩津方」
「正是,理事長」
稜子身體內的「魔導士」小崎摩津方把稜子的臉歪了起來,向理事長回以顰蹙的笑容。
理事長仍舊擺着驚愕的表情,回望摩津方的表情。摩津方以特有的那個右眼大睜左眼用力顰蹙的表情看了看理事長,然後俯視武巳。
「………………」
武巳愣愣地看着摩津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思考已然停擺。
「跟你————是第二次見面了呢。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可喫驚的?」
有着稜子面容的其他東西,俯視着武巳說道
「你應該知道,這個女孩一旦想起自己是「第三」的末子就會變成這樣。這個女孩現在想起來了。你們也明白那種那可能性吧」
摩津方說着竊笑起來。那陰冷嗤笑,折磨着愣住的武巳。
「這不可能……!你是亡靈麼!」
理事長大喊
「你應該已經死了。就在這所學校裏上吊自殺了!」
「沒錯」
摩津方答道
「你所說的非常正確,但我並不是什麼亡靈。那個詞不該出自修行魔道者之口。那是靈媒的話語」
面對理事長的叫喊,摩津方從喉嚨深處漏出咯咯咯的笑聲。
聽到這句話,理事長的表情漸漸恢復平靜。一陣沉默之後,理事長再度開口
「你所做出的愚蠢行爲,會讓這個世界陷入危機!難道你覺得讓這所學校毀滅,乃至讓這座城市毀滅也無所謂麼!」
從表面上看,武巳頭部出血相當嚴重。
理事長如同威嚇摩津方一般放聲叫喊,就像要咒殺摩津方一般瞪着摩津方。可是化作少女姿態的「魔導士」毫不畏懼,對理事長冷冷一笑
理事長用冷徹的目光向空目看去的。
理事長的臉氣得發白,那雙眼睛就像要噴出來,嘴角唾沫橫飛,大喊出瘋狂的話語。
————歸去吧,歸去吧,迴歸風者的故鄉去。
「…………」
襲來的風雨讓俊也頓時閉上眼睛,等睜開之時,眼前校舍背後的景色瞬間發生了改變。
摩津方笑了起來
「…………」
聽到空目的回答,理事長露出煩躁的表情。
理事長沉吟着,繼續說道
「………………」
稜子就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當場倒在地上。理事長以驚愕的表情注視着俊也他們,然後又看了看癱坐在地的稜子,以及倒在地上的武巳————之後將手中的鐵鏟插進土裏,然後臉上又換成了嚴肅的表情,以低沉的聲音說道
「………………」
如果是那樣,有可能會喪命,也有可能在今後留下殘疾。
「……醜陋!算了。你要變成什麼樣子與我無關。但是,你出現在這裏是幹什麼?這裏是我們所該守護的『故事』!也就是說,你拋棄了『宮司』的責任!你這「縊首一族」的叛徒!」
「那是效仿魔法神奧丁而縊首。奧丁在上上吊,以臨死狀態從冥界帶回了盧恩字母。另外,他還通過獻上一隻眼睛,換取了知識的源泉」
「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麼?」
歸去吧,迴歸迷惑旅人的幻境去。
「你這傢伙……!」
空目若無其事地接下了他的目光,冷靜地看着狀況。然後,空目一邊瞪着理事長,一邊對俊也小聲說道
在淹沒一切的雨聲中,理事長瞪向空目,問道
「千真萬確」
理事長露出驚訝的表情轉過身去。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至少在現在這個情況我不可能站在你那邊」
然後,理事長正手持鐵鏟站在上面,稜子也站在那裏,武巳倒在花壇中。武巳滿臉是血,那鮮紅的顏色即便在黑暗之中也能看的非常清楚。
可是比起那麼明顯的傷勢,武巳一動不動,似乎陷入昏迷的那種狀態問題要更加嚴重。
理事長說的話非常的不正常。空目沒有回答,只是注視着理事長。理事長面對空目的態度,情緒更加激動
「!」
俊也大喊一聲。
「是麼」
理事長說完這些,眉頭緊鎖。
(注:阿迦奢爲佛教用語,虛空、空間、天空之意。)
要是頭部遭受了致暈的打擊,就必須儘快到醫院進行處置,進行嚴密的檢查。
現在的狀況顯然刻不容緩。俊也將目光緩緩從空目身上移開,尋找理事長的死角,慢慢地慢慢地縮短距離。
「……我現在就和奧丁一樣啊,理事長。我置身與生與死的夾縫之中,正要窮極魔法之奧妙。我爲了尋求更爲浩瀚的知識,決定脫離死亡與輪迴,實現自我獨有的存在。現在的我即是全,也是一。是將身體浸泡於阿迦奢[注]沉積之中的「永恆靈體[注]」。是與人們常說的「神」「惡魔」或「妖怪」相近的存在。也可以稱作爲「精神寄生體」」
4
(注:這裏「靈體」的原文是Augoeides對應的外來語,「光輝存在」之意,也是比人類更高階的「靈體」的意思。)
「————近藤!」
「你不明白!」
「你說什麼?」
「這麼說…………你就是「敵人」了麼?吉相寺家的」
但是,之前看到的是怎樣的景色卻無法回憶起來,那段記憶就如同醒來之後的夢境一般模糊。
「什……!」
這裏是赤紅天空籠罩的土地,是祭祀神明的廟堂。
過了一會兒,空目在雨中開口了
「……我那並不是自殺啊,理事長」
那是在呼喊武巳。
「你捨棄了人類的形骸,化作了自己的『故事』麼……」
「我想要的一開始就是家系和血脈,哪裏談得上背叛」
「正是」
空目眯起眼睛,向前邁出一步。
歸去吧,歸去吧,迴歸非人之物的故鄉去。
理事長大叫起來
那裏是享用貢品的隱世之山,那裏是享用貢品的隱世廟堂。
「……是啊」
「……你開什麼玩笑!」
雨水淋溼了他們兩個的頭髮和衣服,也從俊也的頭髮上流到臉上。
「但是,你那趣味低級的姿態是怎麼回事?你這樣也並非轉生。不僅年齡對不上,而且你根本就是摩津方
本人
。你除了是亡靈,還能是什麼?這隻能是靈媒的伎倆」
「……你就是爲了這個?」
空目答道
世界以菖蒲爲中心倒轉過來,截然不同的景色展現在俊也面前。
「北歐神話麼?那又如何」
摩津方說道
「……實在令人無法相信,可這種口吻確實屬於摩津方」
只聽到一個聲音傳了過來。
「…………」
「————近藤!」
武巳一放鬆下來,意識立刻墜入黑暗。在意識彌留之際,武巳念出眼前出現的那兩人的名字————與此同時,還聽到了摩津方索然無味地哼鼻子的聲音,然後意識便越來與模糊……越來越模糊。
聽到摩津方說的話,理事長皺緊眉頭。
「沒錯」
校舍的牆根處,出現了一個至今不曾有過的巨大「花壇」,黑色的泥土之中什麼也沒種。
這樣的行爲在這個毫無遮擋平十分明顯,但理事長根本不去看俊也,只跟空目相互瞪視。
「…………」
「這裏是聖域。你們這些人踏進這個地方,太污穢了!你們不明白這所學校現在所處的狀況。散佈在這所學校中的「怪異」的種子,已經確確實實地以血污染了這座學校,讓這座學校走向滅亡!一旦失去這所學校,這個脆弱的世界便會形同蛋殼,那樣所引發的悲劇根本不堪設想!」
摩津方此言一出,充滿這個「場」的異樣空氣便如同破裂一般消失了。
「把那兩個人還給我」
「你看錯敵人了。你若要作爲『宮司』守護這個名爲學校的「堰」,我們應該打倒的就不是這個小姑娘,也不是那邊的小鬼————」
歸去吧,歸去吧,迴歸非人之物的故鄉去。
搞不好他現在的狀況是腦內出血導致的意識模糊。
彷彿能夠聽到破裂的聲音,充滿現場的停滯,瞬息之間被替換成了不同的東西。然後,佈滿這個「花壇」周圍的那種莫名其妙的閉塞感,在剎那間蕩然無存。
俊也點點頭。
「…………」
「不過,我之所以現在來到這裏,是因『宮司家』的那份使命而覺醒了,理事長」
那是俊也充滿緊張感的聲音。
可是,這又是確確實實的變化。
「近藤情況不妙啊」
「…………」
「!」
「知道麼,這所學校是「堰」!」
這裏是山神棲居的土地,是祭祀神明的廟堂。
「…………陛下……村神……」
歸去吧,迴歸迷惑村民的可疑之地去。
聽到摩津方如同嘲笑般的發言,理事長髮白的臉上露出
那個
噴火似的憤怒。
當這首「詩」從菖蒲口中編制而出的剎那,頓時狂風大作,雨點橫飛。
「…………」
「從遙遠的過去開始,這座山的神明便由我等『宮司』家一直在祭祀!正因爲我們使用「生贄」來安撫會抓人的神明,所以才能維持至今!人們得以住在羽間這塊土地上,全都是我們祭祀山神所換來的!我們一直都在守護者羽間的這片土地。正因爲我們『宮司』一直在獻上祭品,羽間這片土地才得以存在。這所學校也是爲了祭祀而創造的,用來守護隱世的裝置!
在時代的浪潮之下,『宮司』就快被人遺忘,但取而代之,我創立了這所學校作爲阻攔神明下山的「堰」。我利用大迫摩津方帶來的「魔法」理論,使用了絕對不會潰決的「人柱」。可是要阻攔神明,一個「人柱」是不夠的。因此,身爲「祭司」的我,作爲『宮司』最後的守衛者站在了這裏!」
理事長以極爲可怕的樣子,在雨水中滔滔不絕地講述。
「這是……我的使命」
理事長突然降低了語調,又接着說道
「現在大迫家消失了,你身爲吉相寺的人,同樣肩負着這份使命」
「…………不干我事」
「你的外婆也很擔心你。所以,你要聽話。你遲早有一天會明白這份使命的重要性」
「我拒絕。把他們兩個還來」
「………………」
空目非常冷淡地拒絕之後,理事長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了。
然後理事長突然拿起了鐵鏟,重重地刺在地上發出響聲。當挖掘地面的聲音響徹起來的那一刻,理事長跟他周圍的空氣發了質變。
「……不更事的孩子。扶不起來的東西,愚蠢之極」
理事長的聲音在雨聲之中靜靜地沉寂下來。然後,理事長一反之前的態度,擺出平靜的表情,然而內心中塞滿了無法完全掩飾的憤怒,雙眸之中充斥着無法完全壓抑的怒火。
那外表與感情,氣場和言辭,奏出強烈的不諧和音。那份不協調令聽着、令見者感情發生錯亂,讓俊也感到寒氣竄上背脊,讓菖蒲露出難受得表情捂住嘴巴。
「…………!」
「愚蠢。蠢貨。太愚蠢了。你果然是「敵人」」
理事長淡然地盯着空目,說道
「既然這樣,你就是危險的障礙。你擁有某種「異能之才」,幸好你並不適合當「魔法師」。魔法的源泉是「衝動」。想象力、集中力、精神的控制是「魔法」所必需的,但支撐「魔法」的卻是強烈的「感情」與「衝動」。這兩者在你身上都十分欠缺。這是致命性的問題」
沒錯,至少有一位少女————西由香裏被理事長埋在了這個「花壇」下面。
「………………」
理事長的目光從默默回望自己的空目身上移開,向菖蒲看去。
要是在這裏放下話就讓不去管他,他肯定還會再犯。
「我總算找到這個「故事」了。總算找到阻攔神明的「堰」了」
「反正現在結界也被打破了,〈儀式〉終止。全被糟蹋了」
詠子微微一笑
然後,詠子朝空目他們微微一笑
他
只需要
舉起鏟子,然後揮下去。不管是要砸腦袋還是其他哪裏,一下就能砸破。
「……算了」
面對理事長突然說出隨性的話,俊也大聲叫喊。
「………………」
然後那個氣息的源頭,踩着地上積起的雨水,從黑暗中現身。
在聽到那個聲音的瞬間,空氣便在少女的聲音之下就像調過音一樣震動起來,定格在了繃緊的狀態。以這一剎那爲分界線,世界被第三次改寫,充滿了高度透明,高度純粹,卻又無比瘋狂的,停滯的氣息。
但是,空目勸阻了俊也
「那個「被獻上的女孩」果然是個問題,早應該留意。沒想到她竟然能夠打開這個隔離〈根基〉的結界」
詠子微微一笑
武巳就倒在他觸手可及的距離,不能動彈。而且稜子也正呆呆地坐在武巳的身旁。
那是對在場的衆人所說的話,卻又不是對在場任何人所說的話。
詠子唱道
「以後換個時間換個地方,再設置個地方跟你們重新對話吧。到那時之前,這件事就暫且擱置好了」
「!爲什麼!」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只能呆呆地聽詠子講述。
「謝謝」
被理事長一瞪,菖蒲怯生生地藏到了空目身後。
「…………!」
詠子……只是專心致志地唱着
「我一直都在等待着這一刻,等待着空缺的『故事』被解封,然後隱藏那個『舞臺』的幕布被掀開的時刻。終於
看見了
。因爲是「被隱藏的故事」,所以我怎麼都找不到呢」
「「成爲神隱的男孩」,與對一切都會去看會去聽的少年之間的邂逅,就是爲了這一刻」
「總算找到了」
這一刻,周圍的一切黑暗濃度瞬間增加,濃縮成令人窒息的重量,數不盡的蠢蠢欲動的氣息在黑暗中浮現出來,異樣的氣息湧向周圍一帶。
「我不要那兩個人了,你就帶走吧。相對的,你們要把我忘記,把今天晚上的事情當成沒發生過」
「今天就這麼算了吧」
然後詠子環望大家,說道
「總算找到這裏了」
「謝謝大家。多虧大家,我終於找到了。我一直在找這個『地方』」
「——————你真的是什麼都不知道呢」
「……!」
沒人回應她的問候,但她毫不在意,對衆人投去笑容。
「因爲他手裏有人質」
詠子微笑着,在雨中問候了一聲。
然後理事長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道
「什麼……?」
詠子……唱着
少女的聲音突然響徹這個地方,在這一瞬間令雨中鬆懈下來的黑暗發生激烈震盪。
之前一直默不吭聲的空目對理事長說的話做出反應,嘀咕了一聲。
「原來在這種地方啊,「第七個故事」」
「我總算找到這裏了。找到守護這座學校,破壞這座學校的祕密了。原來學校的〈根基〉在這裏啊,原來支撐這所學校根本的本質基石,就在這裏啊」
俊也喫驚地轉向空目。
「找個機會換個地方再談把。到時候,你們多半應該理解我是正確的了」
然後,
只等崩潰
」
「……「被獻上」?」
「………………」
「什…………!」
聽到理事長的主張,俊也一下子呆住了。
在化作普通黑夜的「花壇」中,理事長說道
理事長露出笑容,對俊也等人環望了一番,說道
「今天以這種形式收場,實在太遺憾了」
「總算找到了。原來藏在這種地方啊……」
「於是,我就用好多好多的「故事」破壞了學校,終於找到了「被隱藏的故事」」
就在所有人思維停擺之時,詠子笑着說道
「怎麼能夠相信你!你有什麼企圖?你能保證就此罷手麼?再說了……你已經把第一個人給殺掉了把!」
「就是爲了這一刻,我破壞了學生和秩序。話雖如此,只要順從大家的心願,一切都會自然而然地逐漸崩潰,可即便這樣,還是讓許許多多的孩子受了罪呢…………」
「但是…………你把那個小姑娘拉過來就麻煩了」
「找到了這個學校裏隱藏的,「第七個故事」」
詠子重複着說道
瘋狂的氣息在這個〈儀式場〉中整面鋪開。
理事長俯視空目,說道
「………………!」
「…………」
空目眯細眼睛,向理事長看去,然後說道。
她的樣子非常自然,而且充滿壓迫力。
「……!」
而且,武巳和稜子的狀態也令人擔心。不立刻帶他們去看醫生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理事長哼了一聲,隨即充滿這個「場」的異樣空氣雲消霧散。
「就是爲了這一刻,我破壞學校。因爲只要破壞了學校,「被隱藏的故事」遲早會顯露出來」
「晚上好,各位」
「………………!」
俊也發出呻吟,咬緊臼齒。
「大家覺得,我會準備弄什麼?」
「……村神」
「………………!」
這個男人是殺人犯,而且殺了人還不以爲然。
然後理事長放下了手中的鐵鏟,在俊也他們的瞪視之中,冒着雨準備離去——————就此辭世。
「一切的邂逅,全都是爲了這一刻。「被獻給隱世之神的少女」與「沒能成爲神隱的少年」之間的邂逅,就是爲了這一刻」
「沒關係,放他走吧」
俊也感到不寒而慄。他對詠子說的話聽得一頭霧水,但這顯然對於在場的所有人都不是什麼好情況。
「………………!」
「世界的箍將要鬆脫。
「我啊,想要拔掉這個「堰」的根基」
「魔女」十葉詠子,出現在了這裏。
「什……」
那過於自然的動作,卻讓俊也在內的所有人都被震懾住。詠子所釋放出的存在感將這裏的一切全都驅逐掉,將一切都染成了「透明的黑暗之色」
聽到這個聲音,理事長停了下來。
「………………!」
「唔…………!」
理事長露出扭曲的笑容,將手裏的鐵鏟從土裏拔出來,向俊也他們示意。
說着,他陰沉地笑了起來
「…………開什麼玩笑」
「……呵呵…………終於找到了」
雨聲作響。
「————是你這傢伙麼————————————————————!」
理事長聲嘶力竭地叫起來,朝詠子衝去。他魁梧的身軀踏在被雨水淋溼的泥土上飛奔而起,手中的鐵鏟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音。詠子面帶微笑向理事長一看,理事長的腳步聲便停了下來。只見
白手
從花壇的黑土之中伸出來,抓住了理事長的腳,抓住了拖在地上的鐵鏟鏟頭,抓住了小腿,抓住了膝蓋,抓住了腰,抓住鏟柄,抓住手、抓住胳膊、抓住腹部、抓住胸抓住脖子抓住頭抓住頭髮——————————
理事長的身影,消失在泥土之中
…………………………
…………………………………………
譁——————
雨聲響徹夜晚的校舍背後。
與黑暗,鋪滿這整個空蕩蕩的地方。
然後,在一切氣息全都消失之後,空虛的校舍背後只有人影留了下來……只有俊也、空目、菖蒲,然後還有喪失意識的武巳和稜子的身影————孤零零地,留了下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