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鏡前N」

1

做夢夢見裕子，然後醒了過來。

「…………」

大木奈奈美深夜突然醒來，眼睛特別特別的亮，一個勁地盯着宿舍的天花板。

此時夜深人靜。

奈奈美躺在牀上。靜靜地看着黑暗。

她的後背被汗水溼透，心臟在激烈鼓動，精神還浸泡在噩夢的殘渣裏。但在張開眼睛的那一瞬間，夢淡了去，只記得夢見了裕子，具體的內容被徹底遺忘。

記憶朦朦朧朧，想不起來。

即便這樣，做了噩夢的感覺還是鮮明地殘留在了胸口。

那一定是因爲老在想裕子的事情。

奈奈美就像纔想起來似的，人躺在被窩裏，深深地，深深地將胸口下面沉積着淤滯的空氣呼了出來。

「…………」

和往常一樣，這是一個靜悄悄的夜晚。

能聽到室友的呼吸聲從隔壁的牀鋪上傳過來。

屋子十分安靜，全身五感都能感覺到整個宿舍都在沉睡。奈奈美睜開眼睛，只是仰望着黑暗，漫不經心地想着事情，等待眼皮變重。

她靜靜地等待着。

奈奈美知道，如果這樣也無法自然合上眼睛，那就是完全清醒的時候了。

在那種時候就算強行去睡，也只會在強行去動的身體裏積蓄難受的感覺。而那種難受的感覺會讓奈奈美更加睡不着。

「唔……」

睡不着覺的奈奈美，已不知輾轉反側多少個來回。

甦醒的身體就像在發熱，蓋在身上的被子讓她感到更加潮熱。

無事可做。

能夠聽到的，只有水聲的殘渣，以及毛巾的摩擦聲。

雖然大半夜打電話會吵到他，不過當做情侶之間的一樁趣事，肯定笑笑就過去了。但是，他們兩個都是寄宿生，不能夠那麼做。

奈奈美把腳從牀上放下去，在地板上摸索到拖鞋，套了進去。

奈奈美又非同以往地，重重地嘆了口氣。

「…………」

即便如此，奈奈美還是沒把毛巾從臉上取下。

事實和實感都存在，但心卻跟不上。

她爲什麼消失了呢？完全搞不明白。

盥洗臺的燈光濛濛地投向走廊。

奈奈美以黑暗爲背景，看向自己的臉。

奈奈美小心不把室友吵醒，靜靜地找到裝洗面用具的小包，壓低腳步聲離開房間。

奈奈美一個勁地用毛巾在臉上擦來擦去。

瀰漫在房間內的微微涼氣，隔着睡衣滲進皮膚。

那個聲音瞬間就消失了，周圍再次恢復了寂靜。可是，僅在短短的那一刻，奈奈美便確信那個聲音是腳步聲。

鏡中的自己，總感覺表情十分疲憊。

一片寂靜。

可即便這樣，她還是睡不着覺。

體溫被水和空氣奪走，身體開始感到發寒。這時候，奈奈美總算關掉了水龍頭，開始用毛巾擦臉。

奈奈美也接受過警察的訊問，但奈奈美對於子爲什麼會消失完全沒有頭緒。迄今爲止，裕子從未無故翹過社團活動。

她凝視房間中鋪滿的黑暗。

沒什麼比不眠的宿舍之夜，更難熬的了。

奈奈美嘆了口氣。

到之前都從未留意過的寂靜，突然就像充滿惡意的東西。

然後，她想洗把臉轉換一下心情，於是在昏暗的夜色中站了起來。

奈奈美在寂靜之中孤零零的一個人，用毛巾蓋着臉。

奈奈美背對盥洗處，凝視走廊上的黑暗。黑暗的氣息逐漸膨脹，那邊傳來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奈奈美覺得她可能被捲入什麼事件當中了，但想象也只會覺得越來越討厭，發覺那麼做根本無濟於事，也就不去再想了。

她透過鏡子確認自己的身後。可是，那樣的行爲反而只是催生討厭的想象，加劇不安。

她試着擬定了不少計劃，但都最終受挫。

她至今爲止反覆思考過好多次，裕子的事情讓她操盡了心。

在灰色的無聊之中，腦子一個勁地不停地做着沒有意義的思考，轉了一圈之後，又回到裕子的事情上。

只有氣息，在背後那邊瀰漫着。

「哎…………」

奈奈美停下了動作。

有什麼動靜————不，不能從用動靜來形容，那個聲音太細微了……總感覺不知從哪兒傳來了某種微弱的聲音。

但奈奈美豎起耳朵聽到的，也只有吞沒夜晚宿舍的絕對寂靜。

可是不同於鏡子中的背後的真正背後，在身後的方向。什麼都看不見的背後，就隔着後背存在於背後。

然後從走廊上的……黑暗深處……

————鴉雀無聲

在背後，通向走廊的入口敞開着。然後走廊上，是一片充滿寒氣的深邃黑暗。

奈奈美現在都無法相信裕子竟然會失蹤。可事實上裕子確實不在了，警察也過來做過詢問，唯獨那份實感是真真切切的。

「…………」

雖然寄宿生裏或許有那種大膽的情侶，但奈奈美卻辦不到。她沒有信心不讓其他人發現。

被朦朦朧朧的光照亮的景色。

她感到想哭，但一傷心就會覺得裕子最後真的回不來了，於是反覆進行着深呼吸，抑制住感情。

雖然關門的時候儘量注意不發出聲音，可是關門聲在這寂靜之中還是異常響亮地迴盪起來。

……就這樣，過了一會兒。

壓低之後的拖鞋聲在走廊上回蕩。

在拐角那頭，能看到盥洗處的光。

然後，不知從哪兒……傳來了聲音。

無法望穿的黑暗，深深地，深深地向後鋪開。

奈奈美感覺就像心臟附近塞了沙子一樣感到胸悶，於是把被子推開，在牀上坐了起來，漫無目的地注視房間內。

她把臉埋進毛巾裏，自然而然地感受着毛巾的觸感。她爲了不用去想除此之外的一切事情，只顧如飢似渴地感受着毛巾的觸感。

她擰開水龍頭，用手舀起歷被十月氣溫冰過的冷水。她反覆用那冰冷的水洗臉，就像是想把內心都沖刷乾淨一般，細緻入微地用手搓臉。

只是虛度時間。

奈奈美突然顫抖起來。

鏡中照出的景色一片黑暗，沒有任何變化。只是由陰鬱而帶上陰森之色的盥洗處的風景，暴露在熒光燈的閃動之中。

儘管性格有些嗆人，但作爲朋友能讓人放心。

再次傳來微笑的聲音。

「………………」

走廊上一片死寂，撒着冷冰冰的人造光源和蠢蠢欲動的長影。

但這個時候，奈奈美忽然從毛巾裏抬起臉。

「………………！」

「…………」

那就是一片昏暗，陰沉的景色。

只有自己的呼吸聲跟熒光燈放出的微弱聲音，彷彿從寂靜的深潭地步滲出來一般傳入耳中，除此之外再無任何聲音。這絕對的寂靜，覆蓋着微微照亮的盥洗處。

奈奈美有些膽怯，但還是在這昏暗之中開始走向盥洗處。

由於宿舍走廊上只有各個重要地方保持着最基本的照明，所以整體就像用了漸隱效果一般昏暗。拐角的燈光非常亮，那裏過來的光確保了通向走廊的照度，但光彷彿被黑暗吞噬了一般，照度漸漸下降。

吱咻……

走到拐角的燈光下，聽到了嗡……的，震動一般的微弱聲音，只見熒光燈微微閃爍，影子晃起來，光也晃起來。

她是個一板一眼的女孩。

不論如何都無法相信。

她通過這種方式，對自己的心進行重置。

短促的，就像蹭到地板的尖銳聲音，毫無疑問從背後的方向傳了過來。

背後。

奈奈美心想，這種時候本來可以給衝本打個電話的。

鏡子中，映出自己的臉。

自己的背後，就在眼前。

胸口周圍又開始發堵了。

她多次改變姿勢，把外面的呢空氣放進被子裏。但是睡不着所帶來的不適，隨着時間愈演愈烈。

那個聲音從那光線照不到的，淹沒在陰影之中的幽深走廊上的冰冷黑暗中，傳了過來。

盥洗處的光線從沒有門的開放入口漏出來。

思考在奈奈美腦子裏不停打轉。

吱咻……

「………………」

就在聽到那聲音那一瞬間，奈奈美全身冒起雞皮疙瘩。

她在深夜的盥洗處，獨自一人。

這樣子根本沒辦法睡了。

「…………」

光微弱地閃爍着。熒光燈似乎是老化了，光十分渾濁，衰弱。一進盥洗處，便在有如風中殘燭般的微弱光亮之下看到了盥洗臺上排列的鏡子。大鏡子在脆弱的光下，照出了進入盥洗處的奈奈美。

………………

她閉上眼睛，光用臉去感受水的觸感。

宿舍中的夜晚，這樣看來十分陰森。

奈奈美緊緊抱住毛巾，緩緩地轉過身去。那裏不是鏡像，而是真正的景色，然而在閃動的濁光之下，卻跟之前看到的鏡像沒有太大差異。

吱咻……吱咻……

那是腳步聲。

奈奈美心想，那是誰的腳步聲呢？

而且她隱隱約約地感覺到，那個腳步聲似曾相識。奈奈美對那個腳步聲產生了既視感————下一刻，她想了起來。

「……！」

她冒起雞皮疙瘩。

奈奈美記得那個就像鞋底摩擦地板的獨特腳步聲。

那是赤名裕子的毛病

。裕子走路時有躡腳的毛病，穿着室內鞋走在學校裏的時候，總會發出那種聲音。

那是裕子的腳步聲。

奈奈美想到的那些，但還是沒辦法向走廊走過去。

裕子要是回來了，她恨不得立刻飛撲過去。但是現在籠罩着這裏的氛圍，與她樂觀的思維格格不入。

現在籠罩此處的，是顯然十分異質且異樣的氣氛，就像黑暗之中隨時都會跳出什麼東西似的。

「……」

奈奈美將堆在口中的大團唾液嚥了下去。

然後她下定決心，開口呼喊

「阿裕……？」

然而脫口而出的，卻是細若蚊蚋的聲音。

即便如此，呼喊聲在這寂靜之中也異常響亮，而且又在無與倫比的沉默之中被壓碎，消弭在空氣之中。

「…………」

沒有迴音。

「！」

她感覺那裏有人，或者有什麼東西。

爲什麼美術社終止展覽。

文化祭的進行十分順利。

就在那一刻

————

順利開始的文化祭最後一天在星期日，這也讓文化祭比昨天顯得更加熱鬧。

那個氣息就潛藏在影子裏。

但奈奈美最後還是爲了拿盥洗臺上的小包朝鏡子轉過身去。

……那是鏡中的風景。

………………

她覺得，當目光移開的瞬間便會發生某種可怕的事情。感覺如果不一直盯着，「那東西」就會從影子裏出來。

學生們都暗地裏偷偷議論，又有美術社員消失了。

慢慢地……

還有，美術社員出了什麼事情。

鏡中的少女朝奈奈美的臉伸出雙手，緩緩地將手伸向她的頭，就像要將她的頭抓住一般，將手大大地展開。

照理說，不提內容只傳喚是值得詫異的地方，但他們現在對此心中有數。他們以前也接受過這樣的傳喚，而且關鍵在於武巳今天早上想大夥告知了一件事。

美術社停止展覽的事，以及停止的理由。

「…………」

…………………………

鏡中有個……從入口邊緣露出半張臉的少女。

慢慢地……

那裏只有淤滯的黑暗。然而鏡中，確確實實站着一位少女。

但是，那裏的的確確存在着什麼。

傳達此事的武巳現在不在此處。

他們本來呆在活動室裏，突然間被校內廣播傳喚，相繼動身來到會議室。

剎那間，視野暗了下來，奈奈美大喫一驚。但電燈的光立刻回覆，盥洗處再次被光照了出來。

可是在奈奈美眼前的現實中的入口，沒有那樣的少女的臉。

令皮膚起慄一般的時間過去，開始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身兼「處理」一切異常事件之任務的神祕組織中的男人，臉上露出那個就像貼上去的笑容，在附近的空座位坐了下去。

面部皮膚繃得幾乎破掉的異常笑容，正伸頭窺視着奈奈美的臉。

那動作之異樣，完全想象不出是人類做出來的。若是打比方，少女就像一隻緩緩接近獵物的捕食性昆蟲。

一片沉默。

像能樂面具一樣煞白臉，卻以卻十分生動的表情，注視着奈奈美。

她連從那裏移開視線或者眨眼都覺得恐懼。

長年劣化的電燈壽命將盡，衰弱程度不可同日而語，微弱地照亮盥洗處。

他正在其他的地方和美術社的人一起。

有着赤名裕子長相的「那東西」，在那煞白的臉上露出崩潰一般的笑容。臉彷彿從黑暗中浮出來一般，在笑，在窺視。

「………………」

在她背後，少女緩緩現身。

「機關」的代理人芳賀幹比古這樣說道，向大家行了一禮。

電燈發出微弱卻又刺耳的聲音，開始了它臨終前最後的工作。光的搖擺程度加劇，一邊不時閃爍，一邊發出最後的光輝。

少女的手指逼近奈奈美的臉，還差一點就要碰到。

他們去過警察那裏的傳聞，已經在學生們之間流傳開來。

不過他們對於被傳喚的事情也並沒有感到疑惑。

之後出現在會議室裏的人不出俊也他們所料，是一位身着黑西裝的剛剛步入老齡的人物。

奈奈美再度呼喊。

鏡中少女的雙手如同彈射一般抓住鏡像中奈奈美的頭，以可怕的力量強行將奈奈美的脖子擰向自己。現實中的奈奈美隨之也被一股可怕的力量轉向了少女，與雙眼大張面露狂笑的「裕子」四目相交——————

奈奈美沒有看鏡子。

文化祭的第二天開始了。

奈奈美沒看鏡子。

「…………」

等點燈回覆照明時……暗淡的燈光之下，只剩下散亂着洗面用具的，空無一人的盥洗處。

房間的空氣中，微微混入了貌似十分昂貴的髮蠟的香味。

吱咻……吱咻……

但是在背後的鏡中，少女的半張臉正從走廊上窺視着她

。

她正對眼前的黑暗中什麼也沒有感到鋼芯。可是在鏡子裏，少女從黑暗中出現，就站在奈奈美跟前。

剎那間，燈光熄滅了。

穿着白色室內鞋的腳，從鏡子裏的入口露出來。少女的鞋底就像蹭着地板一樣，以非常獨特的步調慢慢地向鏡像中的盥洗處侵入。

奈奈美背對着鏡子，沒有看鏡子。

所有人進屋落座，隨後就像看準時機一樣大門開啓。

少女全身顯現出來，踏入了盥洗處，一步一步向奈奈美靠近。

2

但在那緊張之中，電燈的光短暫地洗沒了。

一片沉默。

少女的手指緩緩靠近奈奈美的頭。

可是還是沒有迴音，只能感覺到黑暗中

直直

凝視着這邊的視線。

可是有一件異常之事，一大早便在學生們之間不脛而走。

黑暗之中有什麼東西確確實實地潛藏着，就像在陰影中直直地看着這邊一樣。奈奈美感覺到了那樣的視線，無法從原地移動一步，從入口處緊盯着走廊上的黑暗。

校園內滿是歡聲笑語，以及擺攤的學生們的吆喝聲。此情此景是那麼的安寧，祥和。

那是關於美術社展覽終止的傳聞。然後，掌握部分內情的學生，一邊看着關於赤名裕子失蹤事件的公告，一邊散佈傳言。

奈奈美將目光放回到走廊上。

腳步聲也聽不到了。

＊

奈奈美沒有看鏡子。

鏡像少女一點點靠近奈奈美，沒過多久停在了鏡像中的奈奈美跟前。

冰冷的空氣遍佈周圍，奈奈美只是跟黑暗相互睨視。她不眨眼，連呼吸都停了下來，只凝視着黑暗的方向。

那天中午，從俊也開始的文藝社社員們聚在學校的會議室裏。

「……是阿裕麼？」

大家的表情都很不開心。

有着裕子模樣的「那東西」，就這樣把手伸向奈奈美。

見那裏沒有任何變化，她安心地嘆了口氣。

可是，本該傳來的聲音沒有了。寂靜之中，背對着鏡子的奈奈美，無法注意到毛骨悚然的少女正從鏡子裏向她接近。

她只是攥着毛巾，愣在原地。

奈奈美沒看鏡子。

少女臉上的崩潰笑容逐漸擴散變大。

吱咻……

「————對於突然傳喚各位，我向各位表示抱歉」

「…………」

大夥沉默不語，各自擺着不同的表情。

只有空目面無表情地看着芳賀。

芳賀不以爲意，跟平常一樣向衆人掃了一眼，然後靜靜地用這樣的話起頭

「好了，事出突然還望見諒……大家如何看待美術社兩名社員失蹤的事件？」

「……？」

聽到芳賀所說，俊也產生些許奇異的疑念。

因爲芳賀的口吻雖然和以往如出一轍，但其中微妙地混雜着焦躁……不然就是類似疲勞的音色。

「順帶一提，不要說你們不知道。因爲我們知道近藤君就赤名裕子同學的失蹤事件向警方提供過證言」

芳賀後面補充的話，讓亞紀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但俊也不在乎那種事，關注着芳賀身上的異樣感。

俊也隱隱約約地從芳賀的態度感覺他十分急躁。他的臉上雖然還是以往的笑容，但就是感覺那就像用那個笑容從外側包起來一樣，就像沒有選擇那種充滿從容的說話方式一樣。

空目答道

「我們只知道梗概，具體情況並不清楚」

「……真的麼？」

如此反問的芳賀，樣子果真顯得十分焦躁。

亞紀跟稜子似乎也有類似的感想。她們兩人瞬間跟俊也交換了一下眼神，隨後以微妙的表情相互微微顰眉。

空目斬釘截鐵地說道

「這是事實，在這件事上，我聞不到任何味道」

「這樣子麼……」

「是的。這是這個學校的女生攜帶的東西。它作爲護身符，在一部分女生之間正暗中流行」

然後芳賀終於向亞紀道出了答案。

「異常？」

俊也完全想不到那種東西。

將紙包以回原疊好後，芳賀掃視大夥，打破了這陣沉默。

稜子對亞紀這句話頻頻點頭。

照理說，現在正在跟都市傳說中的「黑衣人」接觸，也可以算爲異常狀況。

空目問道

「這個呢……」

「………………！」

衆人聽到芳賀這番話，都皺緊眉頭

「……再說了，出現那麼異常的死人事件都沒被視作問題的這所學校纔是最不正常的呢」

「沒錯，異常」

亞紀和稜子都對這種說法露出詫異的表情。

亞紀首先開口了

「其實是『護身符』」

聽到這番說明，身爲女生的亞紀和稜子面面相覷。

芳賀一時苦笑起來，說道

「……知道啦，這是什麼？」

但是，芳賀也很焦急，沒有表現出以往那種嘲弄的態度。他是極爲嚴肅地，只遵循自己內在的印象選擇的詞句。

「……到頭來……這是什麼？」

由於存在感太低，就算她在場也會動輒把她忘記，但是通常層面上不屬於異常的日子，對於俊也他們來說幾乎不存在。

俊也覺得，那些不管怎麼看都是一堆灰屑。用掃帚在周圍的地板上掃一掃，能夠採集到它的好幾倍。

「……」

空目這樣向芳賀反問。

光說異常，俊也他們身邊至今所發生的事件全都是異常現象。

稜子徹底縮回了身子，大夥全都無言以對。這時候，紙上的月子正靜靜地在空調送出的風中搖擺着。

她們各自擺着不同的表情，沉默不語。

「總之就是女生湊到跳樓現場，抓了些幹血麼？」

「事件被人們遺忘，或者變回沒有發生一樣，但即便如此，更加微小的事情就另當別論了。在這所學校裏，是越調查發現的詭異情況就越多，現在正面臨着令人費解局面」

「……此話怎講？」

「就算是這樣……」

然後，芳賀向大夥這樣問道

「這東西的真面目，其實是

從雪村月子同學的跳樓現場採集到的血跡和頭髮

」

大夥對這個提問都陷入沉默。

芳賀答道

「……說的確實不錯。但是，那並不算異常。那是我們通過「操縱」所達到的必然「結果」，在某種意義上就是「平靜」的具體例子」

「造成死亡的重大事件被埋沒，避免引起人們對事件的關注」

「不知道是很正常的……也沒那回事。大夥就算知道，也不會把它當做護身符吧」

說完，芳賀將隨身的黑包打開，從裏面取出裝在信封裏的資料。

那個『護身符』的低級趣味，讓俊也也皺緊眉頭。

「這所學校光從外面看沒有任何問題，實際上這是「我們」進行大規模情報操縱的結果」

「…………」

「異常啊……」

再說了，俊也他們平時就跟名爲「神隱」的菖蒲在一起。

「什麼意思？」

「於是我就想向大夥問問，不過…………我知道了。這件事先保留，讓我們進入主題吧」

見狀，芳賀開口

芳賀說道

隨後，芳賀就像覺得不出所料一樣點點頭，說

停頓了一下，然後接着說道

「……」

「你問什麼？」

「嗯，正是。另外還有從花壇或石磚縫隙中尋找，弄出毛髮和肉片的」

包在外面的是疑似筆記紙的水藍色紙，芳賀慢慢將紙包打開。

「……？」

稜子嘀咕起來

亞紀催促芳賀往下說

……令人討厭的沉默降臨會議室。

但那個答案太過異常，衝擊性太強了。

稜子露出驚訝的表情向芳賀看去。

亞紀呢喃起來，然後說道

面對故弄玄虛的芳賀，亞紀心煩氣躁地嘆了口氣。

俊也也想了想，但並沒有什麼頭緒。

「不是都說了麼？當做『護身符』」

「注意了。你們只要知道這是什麼，對現在這所學校里正在發生的事情應該就能理解一二」

「爲什麼那麼做……」

面對芳賀那種說話方式，大家都對芳賀的言下之意感到詫異。

但是，芳賀用只陳述事實的口吻回答亞紀

「這個呢……」

芳賀給出肯定，把紙包收進了信封裏。

「原來如此，大家果然不知道啊」

「知道這是什麼麼？」

聽到芳賀的提問，衆人一同湊近紙包。

「異常在我們身邊無處不在呢……」

在深知這一點的情況下，還能稱之爲的「異常」的究竟是什麼呢？

對此沒人反對，也沒人提出更多意見。

3

大夥都一副不知說什麼好的樣子。那個『護身符』，還有將那東西當做『護身符』的行爲實在太不正常，讓大夥都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接下來…………」

「沒有。可是這次的事件引人注目，要考慮那種可能性」

聽到芳賀的說明，大夥都露出驚訝的表情，向紙包裏的東西看去。

大夥沉默不語，都或噁心或嚴肅的表情，遠遠看着芳賀把紙包疊好。

芳賀說着，就像有些傷腦經似的微微彎起嘴角，說道

「我覺得很可能只是普通的失蹤。莫非得到了那起失蹤事件屬於異常事件的什麼情報？」

一些黑乎乎的粉狀物，和僅有一根的黑色絲狀物。

他們默默觀察遞過來的東西，那是一陣風就能吹飛的細微物體。

芳賀對皺緊眉頭提問的亞紀，又重複了一次。

「明白一些了麼？」

「……話說，大家注意到現在這所學校里正在發生的異常了麼？」

大夥沒有點頭，只是回望芳賀。

「……護身符？」

「……可是，問題其實就出在那裏啊」

在大家面前打開的紙包裏，包的是極少量灰塵跟垃圾一樣的東西。芳賀將囊吸交給俊也他們，問道

那粉末看上去只像沙或灰塵，絲看起來像切碎的頭髮。

但是，從兩人的表情看都是頭一次聽說，並不知道那種事。

「這個……是頭髮吧」

然後他從資料中取出一個酷似藥包的小紙包。

亞紀看起來完全想不通。

「傳聞的內容是，尋找跳樓自殺的雪村月子同學的「碎片」，注意不要被任何人看到。如果找到，就能當做強力的護身符」

芳賀說道，微微聳肩。

「不要被任何人看到？」

「是的……相傳，尋找和採集的時候不能被任何人發現」

亞紀的表情從「不愉快」轉爲「不理解」。

要是有女生光天化日蹲在自殺現場，俊也應該早就注意到了。但是，女孩掩人耳目尋找屍體殘渣，這絕不是令人愉快的畫面，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反而更強。對於這個「事實」，俊也眉心的皺得更深了。

「…………」

俊也完全無法理解。

「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亞紀無法理解地呢喃起來。

可是空目對此擁有完全不同的見解。

「用屍體用作護符的迷信，以前的確存在」

空目如同解開記憶之囊的封口繩一般，輕輕閉上眼睛。

「佛教的『佛舍利』是高僧的骨頭。基督教的『聖遺物』也可能是聖人遺體的一部分」

「確實」

芳賀如此回應，但俊也還是感到疑惑，說道

「……這跟遺體崇拜不是兩碼事麼？」

但是空目當即否定。

「並無此事，我還沒有說完。可能是聖遺物概念的衍生，在中世紀歐洲似乎存在將屍體的一部分當做護符的迷信」

空目交抱雙臂，繼續說道

芳賀說着，從資料中取出一張照片。

芳賀輕輕嘆了口氣，說道

然後還有數量超過一打的大量七大不可思議…………

「……」

「！」

稜子擺出難以形容的表情。

俊也一邊看着資料一邊沉吟。

聽到這話，俊也有種不祥的預感。

「……」

那張照片上經過圖像處理，但就算這樣，還是完全能夠看懂。

『用數種活物燒灰就能製成戀愛成功粉，擦在心儀之人的隨聲物品上就能讓戀愛成功』

芳賀開始解說

那個『護身符』的衝擊力過於震撼，讓俊也險些忘記這件事。芳賀真正的意圖猶未可知，俊也對他加強了戒備心。

「是的，怪事還不止這一件喔」

「你們準備怎麼辦？發現進行儀式的人格殺勿論？」

突然開始流行的魔咒等。

「……總之，這種事根本就無關緊要」

空目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明白現在的狀況了麼？」

「那只是單純的復仇，是向遭受霸凌，最後在焚燒爐裏被燒死的少年的幽靈許願。那個幽靈的名字是『高志君』。當然，焚燒爐裏沒有燒死過人，封閉的理由是二噁英騷動」

「……可是我們知道的就到這裏。十葉一家在周圍人渾然不覺的情況下失蹤了」

「知道麼？現在這所學校，已經變成了這類超自然行爲的魔窟」

「實行者許願的是戀愛或復仇這類不能對其他人說的事情，因此就尤其不會對外面的人開口了。弄清那種局域性的超自然行爲，很多是等到實行者離開學校之後。自己變成了外人，就會開始當做閒談的話題，回答研究者的提問了」

俊也開口了

隨後，空目開口了

校內突然傳開的靈異地點。

俊也努力維持冷靜，再次對芳賀說道。

「…………」

聽到這話，俊也的腦子裏做了許多種心理準備。

『高志君，請殺掉＊＊＊＊』

俊也無言地看了眼大夥，大夥似乎也想到了相同的事，頓時分別對上了視線。

「這是向被封閉的焚燒的鐵門縫中投入的願望」

芳賀一邊環視目瞪口呆的大夥，一邊說道

俊也在心中呢喃。

從「宗次大人」開始，每天都有進行的儀式。

「……所以那又怎樣？」

「……調查不是你們的拿手好戲麼？」

「超自然行爲或怪談流行起來的情況本身，「我們」並不會特別過問。可是這種情的問題的在於，當中混有「真貨」的情況。至少有關「宗次大人」的實際危害已經得到了確認，我們不得不懷疑是否還存在其他「真貨」」

「本來作爲魔法和咒術的道具來說，骨頭或木乃伊就不少被列舉出來……總之，雖然在現代日本復活是奇異的迷信，但那種事情並非完全不存在」

空目佯裝一無所知，以平淡的表情向芳賀問道

值得懷疑的事情多如牛毛，但其中也有被確切找出來的東西，比方說「詛咒課桌」之類的，資料上就附上了照片，上面是被塞進大量紙片的桌子。

但芳賀對此不置可否，僅對狀況進行說明

聽到這個回答，空目投去疑問

「怪談跟魔咒，類似都市傳說的傳聞和流行————滲透學生們中的超自然行爲不勝枚舉。連「我們」都沒法完全掌握情況。而且很大一部分試着幾個月內爆發性誕生、流行的」

芳賀說道

俊也轉念一想，發覺不會。當前應該關注是芳賀所說的事情，然而那種事情現在根本無足輕重。

「問題是，這個『護身符』不過是一個例子」

但芳賀的話，應證了他最糟糕的預感。

芳賀說着，笑容從臉上消失。

空目說的應該沒錯，但在俊也聽來只能皺緊眉頭。

上面這樣寫道

「哇……」

「確認到『異障親和性』覺醒的話，也會考慮這麼做的。不過，「我們」會在更前面階段開始着手，放出「傳聞」讓『故事』所攜帶的情報「變質」」

「…………」

「沒錯。放出改變過關鍵要素的傳聞，危險的『故事』最終便會變成不同的東西」

不知道芳賀究竟知不知道，給出這樣的回答。然後他又說

『在沒人使用的教室裏的某張桌子上寫下想要詛咒的人的名字，惡靈就會纏上那個人』

芳賀對亞紀充滿諷刺的話直接放空，不以爲意地說道

大量的怪談中，也有八純說過的「鏡子」的怪談。可是從那些現象可以推斷，現在學校裏的狀況遠遠超出了俊也的想象。

「是的，這當然沒錯」

但是…………在「宗次大人」的事情上令人費解的是，操縱過的情報又會被漸漸復原呢。就像是有人定期傳播正確的內容，連「我們」都覺得非常毛骨悚然啊。我覺得應該是有人在暗中穿針引線，可現在就連那種情況是否存在都無法判別，狀況相當棘手」

「是這樣麼」

「……傳聞？」

芳賀停頓片刻，接着說道

那是從月子的『護身符』開始，大量相傳進行過無數次的異常傳聞。

「既然如此，「宗次大人」本身不就是問題咯？」

「……一個例子？」

「……「魔咒」打扮都注有不能被其他人看到呢」

亞紀說道

「…………」

「這怎麼搞的……？」

芳賀將照片給大夥看。

芳賀在桌子上交扣十指，對此進行回答

俊也沉默下去。儘管只有這些，芳賀他們明面上的情報也比俊也他們詳盡得多。

俊也顰蹙着臉，不情不願地點點頭。

「……因此發現的時候已經落後了一大步。學校是個封閉空間，裏面的傳聞實際調查起來相當困難」

「是麼？怪談之類的我認爲應該很好打聽出來吧」

說完，芳賀從資料中列舉出「現象」。

「………………！」

照片上照的是一張紙片，紙片上寫着文字。

芳賀說道

「那會不會是將『靈能』賦予雪村月子的那號人？」

俊也感覺這跟之前說的事情相符，臉色難看起來。

「傳聞這種東西，會在很短的時間內混雜、合併、改變，所以通過有意的情報操縱能夠使其發生變化。用完全不同的情報替換掉『異存在』的情報便能使其無害化。就是這樣的原理。

聽到這番說明之後，俊也腦子裏立刻展開聯想。

「十葉詠子，聖創學院大學附屬高中三年級，出身＊＊縣＊＊市。成績，數學格外厲害，其次是國語，英語。有去過精神病院的記錄，存在幻覺症狀和行爲障礙。可能是因爲這個原因所以自稱「魔女」，令身邊的人望而生畏」

「他們選用頭髮、肉片或骨片，當中最多的例子是血。尤其是對聖人或死刑犯的血趨之若鶩，據說罪人行刑後，附近的居民會偷偷溜進刑場，用布泡在血泊裏吸收血液，將死刑犯的血帶回家」

「對她的本家也進行過調查，但只是一個在家系和思想主意方面都無任何問題的小家庭。硬要說的話，就是對他們的獨生女的怪異行爲操碎了心」

芳賀輕輕地嘆了口氣，答道

「是，當然不可能只爲這種事」

「……如果真是有人在對情報進行對抗操縱的話，那種可能性很高」

他過來總不可能只爲談論莫名其妙的「流行之物」。

「但是，現在連那個人是誰都還無法判斷。作爲中間人的十葉詠子最後也杳無音訊」

大夥無言地傳閱那張照片。

從不值一提的東西到令人懷疑是否真實存在的東西，形形色色五花八門。但既然『護身符』有人實際做過，那麼那些東西就算真有人嘗試都不奇怪。

「是的」

「是啊，「怪談」的話是那樣。可是換成「魔咒」就不盡然了」

當時以會生成有害物質爲由，學校的焚燒率在全國範圍內相機封閉，最後，學生們對其理由進行了大量的憑空臆測，怪談也由之產生。

「這種許願的是，還在學校的時候是說不出口的吧」

空目一邊瀏覽那些資料，一邊說

——這是當然的吧。

「從痕跡推斷，至少兩年前就消失了。可是，警方沒有接收到任何搜索申請」

「……」

聽到根本不曾想象的事，俊也大喫一驚。

「從兩年前開始資產和儲蓄就沒人動過。而且學費生活費也沒人送過」

芳賀補充說，沒有正常層面上發生事件的可能。然後接着說道

「但非常奇怪的是，聖學附屬直到她失蹤之前，一直都以學生的身份對待她喔」

「……？什麼意思？」

「

沒有任何人爲她支付學費喔

。然而沒有任何人察覺到她未交學費，宿舍的房間也一直維持着，她曾一直作爲一名學生生活在這裏」

「…………！」

「本來這是不可能的。證明它存在的文件全都是「誤會」「失誤」還有「無法察覺」的現象堆砌起來的。至少她從兩年前開始就是一名失蹤者……即便她就在大夥面前」

芳賀靜靜地搖搖頭

「完全搞不明白究竟怎麼搞的，簡直就像座敷童子一樣。所有人都能看到，但一調查卻錯漏百出。別說尋找線索了，麻煩事倒是多了不少。

……倒是那邊的『異存在』小姐還要更好應付啊。至少這個樣子做好了補充呢」

「…………」

被芳賀一看，菖蒲怯生生地縮了起來。

「明白麼？這時候我就先明明白白地說清楚了。現在，「我們」已經無力應付這所學校了」

「……！」

「這所學校確確實實地受到了『異界』的侵蝕，但其規模、數量、種類，抑或就連真僞都不清楚，處於無法出手的狀態」

這是從芳賀口中基本無法聽到的，近乎敗北宣言的話。但他說這話的態度非常的公事公辦。

「這個時候發生了兩名美術社員失蹤的事件，所以「我們」對此事件保持着高度警惕。在知曉一切的情況下，還請大夥助「我們」一臂之力」

「如果調查最後發現，這次的「侵蝕」規模巨大，而且全校學生全都受到了「感染」，這種情況你們會怎麼辦？」

「不問手段。「我們」最基本的要求是，弄清楚這起事件究竟只是單純的失蹤事件，還是『異存在』引發的異常事件」

「所以，我期待着大家的表現」

芳賀笑了起來，最後說道

「如果大夥能夠解決就再好不過了，就算不能也只需報告結果就行。資料「我們」已經準備好了。讓近藤君做中間人，我們接觸起來也會很輕鬆吧」

「……我有一事想問」

「大家可能擁有着與「我們」不同的解決之道，所以我看好你們。當然，「我們」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也是會不擇手段的。但那樣並非「我們」所希望的」

芳賀回答

「……」

說完，芳賀就像突然想起來似的，露出了那個就像是貼上去的假笑。

「…………」

「什麼意思？」

空目用毫無感觸的目光回望着語氣強烈的芳賀。然後芳賀淡然地，卻又像沒完沒了一樣說道

芳賀這樣說道，向衆人掃了一眼，以不由分說的口吻說道

芳賀沉默了片刻。

「請說」

「…………」

「……當然處理得了」

「請調查兩名美術社員失蹤的事件」

「但是，那對於大家來說————當然對於「我們」來說也都是完全不想得到的結果。這一點請好好記住」

「嗯，就爲了避免事情發展成那樣，加把勁吧。沒關係的，不論最後是怎樣的結果，我們都能用對症療法設法解決的。嗯，沒問題，我有信心。不管怎麼說，「我們」不論怎樣的異常事件都解決過，以前都是這樣過來的——————」

空目開口了

…………………………

「我是問，萬一發生這種事情的時候，「機關」會如何處理。這所學校的多數「感染」，而且分不清有誰「感染」的情況下，你們能夠處理麼？」

但那沉默不是在思考這種事辦不到得到。

大夥向空目看了過去。因爲大夥都不知道空目問那種事究竟有什麼打算。而且說出不必要的話，搞不好會讓無謂地引起芳賀的警覺。

聽到空目的提問，芳賀眯起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