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二) 對祭司們的呼喚
《Missing 神隱物語》 · 甲田學人 · 3953 字
雲層又黑又厚,層層疊疊覆蓋着深夜的羽間市天空。
這樣的夜色之下,在被真正的夜色所包圍,完全沒有任何人的深夜學校之中,後庭水池的漆黑水面靜靜地泛着漣漪。
這個面朝黑黢黢的山,坐落於磚紋花磚牆壁之下的水池,一邊普普通通地代謝着流入的水,一邊在黑暗中呼吸着。幾個月前還長滿水池的荷葉,不知不覺間腐朽沉底,如今水面映照着上方的黑暗,滿滿地積蓄着黑暗之色。
空無一人的深夜學校中,水池在後庭之中冰冰冷冷地呼吸着。
水池的景色平常不會有人去看,也不會引人注意。
如果世界藉由「觀察」而存在,那麼這裏可謂是
不存在的地方
。那片景色如果誰也沒有看到,那麼對人來說便等同於不存在。
不存在的水池,只是在寂靜中泛着小小的漣漪。
在漆黑的夜色中,只是一味地發出水聲。
這是本應不會有任何人來,不存在的深夜水池。
可是不應不存在的人卻忽然隨着一句話,在這本應不存在的地方,向黑暗之中現身了。
「在這裏暗下來吧」
隨着少女的聲音,後庭的黑暗中浮現出幾十個人影。
這羣悄然現身的男女都很年輕,但除此之外再無任何共同點,服裝容貌均不相同。
但是,他們臉上都掛着相同的笑容,釋放着彷彿會消融於黑暗中的,極爲相似的氣場。那種氣場十分奇妙,出奇的稀薄卻又顯然非同一般,舉例來說,就像人類在黑暗中所感覺到的錯覺的氣息。
「………………」
這夥人靜靜地站在水池周圍。
在這個沒有絲毫光線,被深沉的黑暗所吞噬的後庭中,他們只是站在這裏,掛着相同的笑容。
這夥人不發出一點動靜,佔據着後庭的一角。他們在黑暗中異常突出的身影,看上去不太像人類,就像是一羣人偶,在後庭之中創造出一片死氣沉沉且毛骨悚然的情景。
他們臉上一直掛着自然的微笑,表情卻像面具一樣動也不動,維持着放鬆的站姿卻動也不動,讓他們顯得無比異常,就像一羣人肉人偶一般。但是,那個少女的聲音猶如魔法,隨着她的一句,這幕彷彿時間停止的異常情景就像活的一樣開始動起來。
「……那麼……大家準備好了麼?」
「————!」
「那是當然的,「魔女」」
衆人齊呼
赤城屋就像小丑一樣保持着單膝下跪的姿勢,抬起臉對詠子說到
被指的少年上前一步,從「集羣」中走了出來。
當詠子再度開口之時,現場的氛圍已經得到了統一。
開場之後,詠子接着說道
詠子的眼睛慢慢掃過那一張張擁擠在一起的相同的臉,最後忽然停了下來,指向一名少年。
幾十名男女彼此迥異的臉上露出完全相同的笑容,在黑暗中一言不發。
「是」
對此,赤城屋以戲謔的腔調高聲說道
「我等將「黑暗世界的救世主」擁戴爲主人,就是像這樣在這裏執行「安息式」和「黑彌撒」」
「我等早已準備就緒,隨時聽候差遣————我們的「魔女」」
詠子感受到了那個氣息,笑得更加開心。她就像安撫瘋鬧的孩子們一樣,以恬靜的笑容回應這個異樣的集團
「——————!」
皮膚黝黑的長髮少年行了一禮,報上姓名後,掛着那笑容抬起臉來。
她身後是深沉的夜色,以及與黑夜顏色相同的滿滿池水。
赤城屋答道
詠子響應赤城屋的催促,微微露出苦笑似的微笑之後,在小小的講臺上轉向衆人,然後向衆人,向黑暗,掃視了一番,開始吟誦魔女的〈章程〉
可是他除了個子高之後再無其他特徵,容貌非常的質樸。他做作的言行跟他的形象很不搭調,但跟那莫名地有些僵硬的獨特動作相得益彰,給人的感覺就像一具快要壞掉的人偶。
「可以讓你的「魔女團」來執行麼?這是第一項工作,也是非常重要的工作,我要讓接下來的事情有趣起來」
「「第三魔女團」高等祭祀廣瀨由輝男,領命」
「告訴「影」人他們應做之事,然後不要讓他們得逞。這就是你們「魔女團」應當完成的工作」
「開始我們的〈儀式〉吧。「他」播下的種子,現在也正在紛紛萌芽……不能發呆下去了喔。要是等芽完全長出來,就只能結束這個遊戲了」
這個本就籠罩在黑暗與寂靜之下的後庭,如今被稜子這個人類所擁有的截然不同的另一種黑暗與寂靜的氣息所徹底改變。
以剛纔的〈章程〉爲分界線,這個地方轉換爲一個〈儀式場〉。
「魔女」站在緣石上靜靜微笑。
戴眼鏡的這名男子體格偏瘦,個子很高,站起來甚至可以俯視站在緣石上的詠子。
「看你相當中意呢……對這個「遊戲」」
無聲的躁動愈發強烈。
「………………」
不在這羣人中的那個少女————十葉詠子這麼一說,站在那裏的一羣人齊刷刷地朝她轉過身去。
對詠子平靜的話語,「集羣」無言地,卻又熱切地一齊點頭。
「雖然「影」人他們說過要阻止我,可是還沒有追上來呢。這樣下去的話豈不是很沒意思?所以,現在就讓我們開始吧」
「就給以我爲中心的你們「魔女團」一個非常開心地工作吧」
詠子得到了無數感嘆的氣息,又接着說道
那是化作人類形態的,有別於人類的羣生動物。
「……大家都等不及了呢」
詠子說到
在這幾十個人擺出相同表情的異常集團面前,詠子若無其事地微微一笑,接着說道
「是」
廣瀨點點頭。
「…………那麼,我們就開始吧」
「如今,吾等不可再從黑暗中踏入光明」
『命運之路』
但是廣瀨他們那好似面具的表情,隨着詠子的話語忽然發生了變化。接着,詠子這樣說道
「那麼……首先確定第一項工作吧」
「……你們腦子再放機靈點就好了呢」
男子走上前去,以誇張的動作對詠子單膝下跪,行了一禮。
那整齊劃一的動作,在完全相同的時間完成,與其說他們是受過訓練的集團,不如說更像另一種單純的「羣生動物」。
「正是,我等乃是「魔女的弟子」,也是「魔女的使徒」!」
「「高等祭祀」赤城屋一郎在此」
詠子站在水池的緣石上,從那小小的講臺上向衆人看去。但沒什麼高度的緣石不能彌補她身高的不足,小個子的詠子要想用俯視的角度去看衆人,還稍稍差了點。
廣瀨點頭。但是這次,站在廣瀨身後的「集羣」之中足有三分之一的人也同時齊刷刷地點了下頭。
「是」
在水池之上鋪開的黑暗中,詠子靜靜地掛着微笑。
可是在萬籟俱寂的黑暗之中,那種氣氛僅僅化作爲爆炸般的氣息,在後庭中擴散開。
「就讓我瞧瞧,你們能夠得到了怎樣的「個性」吧」
這幫人的容貌、性別、服裝都完全沒有統一……可是在黑暗中擺在一起的那張笑容,卻完全無視他們之間的個體差異,看上去就像整齊劃一的同一張臉。
「這是就是所謂的聰明人的傲慢喔」
他說出的這番話,給人的感覺更像是臺詞,腔調和動作就像在演戲一樣。
「儘管對於您和您的對手是場「遊戲」,但對於我等來說卻是實實在在的「工作」。這樣的設定非常重要,非常非常重要」
詠子看着那樣的赤城屋,呵呵一笑
『洗耳恭聽』
詠子開心地眯起眼睛,向衆人高聲說道
赤城屋說的話,不論口吻還是內容都很滑稽,然而言語中的味道以及周圍一行人的樣子,都出奇地熱切。
「這就是作爲開端的虛假儀式,這就是這樣的「集會」」
『謹遵鈞命』
赤城屋畢恭畢敬地說道,站在周圍的那羣人也跟着老實地點點頭。
「我們差不多要開始行動了。雖然準備工作正在穩步進行,但也不可能什麼都不去做呢……」
一名男子從那夥人中走了出來,對詠子的提問做出了回答
「是」
原本就不正常的,這個「不存在的水池」,如今從周圍的夜色中完全分離出來,化作了截然不同的世界。在那段〈章程〉唸完之後,似乎截然不同的某種東西隨着沉默一面鋪開,令這個後庭的黑暗發生了質變。
「是」
「這項工作————這場「夜會」,就交給你們了」
「……就這樣吧」
「沒錯」
赤城屋站了起來。
詠子的一句話,讓在場每個人都躍躍欲試,恨不得放聲歡呼。
「可是,這也是非常開心的工作」
「是」
廣瀨等人的態度非常誠懇,但臉上依舊掛着笑容,答道
然後詠子對衆人說道
「是那樣麼?算了,就是因爲規定了那樣的設定,所在纔可以在這種時間裏召開什麼「集會」呢」
自稱廣瀨的少年體格健壯,皮膚黝黑,然而那頭長髮破壞了本有的運動員形象。可是,他的笑容和動作就像是缺少了什麼,營造出一種與爽朗的定義相去甚遠的氣場。
單看他一個人,那表情乍看之下不會覺得有問題,可是仔細盯上一段時間就能感覺出他在情緒方面很不對勁。在那一張皮拉出來的表情之下,存在着不對應的肌肉運動。那肌肉運動不時地拉動着表情,令眼睛遊動,給人帶來一種莫名其妙的不安感。
在這濃密的黑暗之中,數不盡的人正在笑。
「————能夠參加這場作爲開端的虛假安息式,我很榮幸」
一陣沉默。
詠子此言一出,之前那幫一言不發默默聆聽的異樣極端,頓時在狂熱氣氛的催使下充滿了爆炸般的歡喜氣息。
「聆聽「魔女」的話語吧,此乃吾等藏於黑夜之中的祕密」
他們的眼睛眯成相同形狀,嘴角揚起到相同的位置,所有人的表情都像用同一個模具鑄成的一樣,完全相同。他們的一致甚至到了個性完全喪失的地步,卻也因此創造出了一副讓人一看便渾身起雞皮疙瘩的異常情景。
「來吧,開始吧!」
「……這是非常重要的工作哦」
『榮幸之至』
詠子輕輕聳聳肩回應
「吾等將以黑暗開闢命運之路」
那是沒有快樂之色,沒有悠然之感,沒有作怪之興,完全喪失了人性要素的瘮人笑容。可是,要說那是人造之物,卻又太過鮮活生動。幾十張那樣的笑容,排列在「魔女」跟前。
『………………』
站在這裏的這羣人,既不再是人肉人偶也不再是空虛的小丑,而是並立於深沉夜色之中的「魔女」及其崇拜着。
詠子對廣瀨說道
隨着詠子對廣瀨等人說出的這句話,廣瀨等人的表情上產生了微笑卻又決定性的「扭曲」。
「————是」
如此回應的廣瀨,還有他所率領的「魔女團」的成員們,都像是將詠子的話語奉爲唯一的快樂一般,露出燦爛的————哪怕那是黑暗扭曲的表情————由衷的「笑容」。
*
人影從漆黑的「不存在的池子」消失了。
黑暗的早晨,就快到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