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章 採摘節

1

在弄完喪事，送走最後的客人的時候，已經完全是半夜了。

在這個人聲徹底散去，靜得恍如虛無的家中，大迫水方獨自坐在客廳裏。

他並沒有在做什麼。

之前他都在看電視，但由於節目是平時不看的時段，覺得無聊也就把電視給關了。

他拿起報紙，但又立刻放回到桌上。

他閒得發慌，重重地嘆了口氣。

「…………」

他抱住了腦袋。

他多次捫心自問，有什麼錯了麼？有哪裏出問題了麼？

但他想破腦子也得不出答案。

步由實的事，他覺得自己已經拼盡全力了。

「……」

水方嘆了口氣，慢悠悠地從無腿靠椅上站起身來。

再多想也無濟於事。

他覺得差不過該睡了，準備離開客廳。這時候，從家門口的路上傳來好像是泊車的聲音。

「……？」

水方心生疑慮——這麼晚是誰來了。

過了一會兒，大門的門鈴響了。

水方琢摸着是哪位客人回來了，可他打開門一看，那裏卻是兩個可疑的男人。兩個男人人高馬大，全身穿着整整齊齊的黑色西裝，佩戴墨鏡。

「…………你們是什麼人？」

「……不好意思，能不能老老實實地跟我來？」

出現在那裏的，也是一名少年。

「你們去後門和房子周圍監視，我們從正面過去」

「事情就是這樣，希望你們協助我們將他拿下」

「唔哇！哇！」

當時沒有說明怎樣得出的那個結論。

他一邊不停拉門，一邊轉動鑰匙，擰動門柄，打開門，進入房間。

「…………」

就在俊也想着那種事情的時候，車到達了大迫家。

「！」

他想把鑰匙插進去，可顫抖的手就是對不準鎖眼。

然後，就在他準備關上房門的手，胳膊被抓住了。

「我叫阿久津，請多指教」

他在車裏聽取了說明。

現在，水方現在被俊也制伏，貼在地板上。

然後————

「……我是」

然後，睡房出其不意地關上了大門，把門反鎖，轉身就跑。

他打開連接套廊的窗簾，庭院進入眼中。但是，看到那裏也站着人，水方停了下來。

但是那種圓滑用在了自己身上，這隻能讓他覺得卑鄙。

然後，還有一位身穿胭脂色服裝的少女站在他身旁。

他穿過走廊，衝進客廳，到達了廚房旁邊的後門。但就在這一刻，後門被完全拉開。

「……喂」

水方詫異地看着兩人。

「辛苦了」

俊也本來也是很讚賞那種圓滑的處事方法。

「大迫水方先生對吧？」

他也記得那名少年。

經過極其簡單的商量後，決定好了分工。

年輕的那個態度上表面恭維實則無禮，但直截了當地說出了要辦的事。

他拔腿就跑，然而追上來的大個少年攔住了他的去路。他慌慌張張地衝向旁邊的樓梯，連滾帶爬地爬了上去。

穿得一身黑的少年，站在夜色籠罩之下的庭院裏。他的眼睛毫無感情地瞪向水方，靜靜地積蓄着恫嚇的光輝。

臉緊緊地貼在了房間的地毯上。

水方一頭霧水，但知道首先得找地方逃跑。

俊也懷着複雜的心情勉強接受了要求，不過他突然冒出一個疑問，問芳賀

「……弄清楚了新的情況，能否幫個忙？」

只要是在圖書館借過書的學生，水方就沒有不記得的。就在水方要說出少年名字的時候，少年低聲對水芳說道

「……有疑點麼？」

他對自己的思維感到有些進退兩難。

「誰知道呢」

「是麼」

兩個男人沒有回答。

事情就是這麼簡單，然而聽到可疑人物名字的時，亞紀噤若寒蟬。

「……你們不是不搞綁架麼？」

水方慌了。

芳賀輕描淡寫地回答後，繼續開車。

站在那裏的，是一個高大的少年。

房子背後的後門還沒上鎖，人要是從那裏進來就不妙了。

他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人，但顯然不是正經路子的人。

芳賀跟另一個人一起出現。俊也問道

此情此景讓水方一時看入了迷，忘卻了自己的處境。

黑衣人和水方瞪視了一會兒。

前幾次，鑰匙撞在了鎖眼旁邊的金具上。

「如果對象是嫌疑人，那就另當別論了」

水方想要甩手想要掙脫，可那隻手就像蛇一樣緊緊纏住自己，胳膊一直被緊緊抓住掙脫不掉。

兩個黑衣男人中的初老男人對水芳說道

水方沒有掩飾疑慮，向他們問道。

＊

但就在這一刻，大門那邊傳來玻璃破碎的微小響動。

青年「黑衣」簡單地進行自我介紹，然後開始說明情況。

一聽到這話，水方立刻轉向身後，逃進家中。

「唔、唔哇……」

「……喂，你這傢伙真的是幕後黑手？」

內容主要是，他們對幕後的形勢進行了調查，找到了可疑人物，現在正要前去逮捕。

芳賀答道

水方不記得他們參加過喪禮，而且關鍵在於，他們身上散發的感覺絕非尋常。

「……你…………記得是……」

最後一次，鑰匙終於插了進去。

那是『異界』之美。

「得出的可疑人物…………就是

大迫水方先生

」

一上樓，走廊一下子變成了西洋式的風格。他向走廊裏頭衝去，用顫抖的手從口袋裏取出鑰匙。

俊也接到芳賀電話的時候，已經是晚上過零點了。

「對」

車上除了芳賀之外，還有一名年輕的「黑衣」。他坐在副駕駛上，負責解說。

原則歸原則，實際是實際。俊也對這種完全劃分開來的思維方式，懷起近似「卑鄙」的感想。

「噫————！」

「你們是警察的人麼？」

門鈴按響，玄關傳來說話的聲音。俊也確認這點後，向後門靠近。

「……！」

此言一出，芳賀的車便停在了俊也家門口。空目、亞紀還有菖蒲都已經上了車，所以俊也沒有拒絕的餘地。

俊也以合氣道的要領將水方的右手在身後擰起來，水方束手無策地匍匐在地，呻吟起來。

他曾見過那名少年，這不禁讓他當場呆住。

「…………」

水方害怕得只顧到處亂跑，看上去完全不像什麼大人物。

大個少年緊逼而來。

水方慘叫一聲，禁不住向少年看去。少年擺着一副嚴肅卻又冷靜的表情，而且看不出他會絲毫留情。那雙好似戰鬥犬的眼睛銳利地眯了起來，看上去不會放過對方的任何反應。

「…………」

「！」

「關於大迫步由實小姐自殺一事存在諸多疑點，可否勞煩您陪我們走一趟？」

繚繞在那兩人周圍的氣場毫無生機，完全不像活人散發出的氣息。

少年的手猛一用力，被抓住的手一下子被拉了過去。

空目繞到庭院，亞紀堵住另一側的窗戶。

老舊地毯中吸附的灰塵，撲進水方的鼻腔。

等注意到的時候，胳膊已經被擰了起來。身體任憑疼痛擺佈，直接摔在地上被摁住。

少年逼近。

「至於他是不是，接下來進行調查。總之大意不得呢」

芳賀臉上貼上了殘酷的笑容。

「話雖如此…………光看這屋子的情況，他肯定知道什麼」

說完，芳賀發開了房間裏的燈。

這時候，俊也才掃視自己所在的這個屋子。

這裏是典型的西洋式書房。

書架佔據整個牆壁，老舊的桌椅穩穩地擺在窗戶正前方。

厚實的暗色調窗簾。

花紋精緻，毛很厚的地毯。

在書架中擺放的皮革封面的舊西洋書籍。

對那書所給人的特殊感覺，俊也也確實有印象。

「…………魔導書……」

俊也下意識呢喃起來。

「正是。這裏可是魔法師的書房啊」

芳賀這樣說道，俯視水方。

這個時候，其餘的三個人登上了二樓。空目和菖蒲還是老樣子，亞紀則露出一種複雜的表情。

「……「犯人」真的是老師麼？」

那是怎麼都不敢相信的表情。

水方沒有回答。他的手臂被緊緊地固定住，只是不堪疼痛不時地抵抗、呻吟。

光看這個情況，感覺他的確是個無辜的受害者。芳賀冷眼看着水方，說

芳賀一臉嚴肅地沉吟起來

衆人頓時啞口無言。

「往那裏發傳真的也是你吧。你把頁眉的信息消除了，可是你從自家發送傳真的記錄留了下來……好了，跟我們走一趟吧。估計你知道「我們」的行動，不過你的計劃已經到此結束了」

「嘻、不……不會結束的！哈哈，父親他、父親他！哈哈！父親他會起死回生…………！父親！我偉大的，偉大的、偉……大的、哈、哈哈……！」

「…………」

俊也頓時感到一陣眩暈，水方趁此機會劇烈地扭動身體。

水方的樣子變得十分淒厲。

「…………什麼都不會結束……」

俊也大喫一驚。就算製造出了空隙，但被合氣道的招式拿住時強行動起來的話，胳膊還是會折斷的。水方卻對此毫不介意。

可就在這時，水方奇怪地念了一聲

圖案上，好像繩子又好像蛇一般的東西

軟綿綿

地相互纏繞，以黃、紅、藍爲基調的令人作嘔的色彩映入眼中。

「他這種狀態沒辦法說話。就給他用精神藥物，然後在「基地」裏慢慢問話吧」

即便說到這裏，水方的嘴還沒有停

位置在俊也的脖子周圍。她就像能看到那個地方的繩子一樣，雙手使勁地往外拉。她小小的手被緊緊勒住，雪白的肌膚呈繩形深深凹陷。俊也從抿緊的口中泄出了一口氣

芳賀一邊說，一邊取出完全復原後的文件的複印件，將那幾張紙在水方眼前隨手一撒。

「嘁……！」

「證據也拿到了」

「…………？」

「……嘻嘻……你們以爲父親沒有給我留下任何東西就將這個偉大的任務託付於我麼？」

繩子突然抽離，氣管暢通。

「——————」

「下一顆種子已經播下了！因爲那個小丫頭也有「資格」啊！」

「…………」

「……」

「……什麼？」

（注：蛇切繩是日本一種妖怪，也是《今昔百鬼拾遺》中的蛇帶。女人的嫉妒心憑依在帶上幻化爲蛇，絞死對象男性。也有一種說法是施加詛咒的怪異，施咒後會絞死詛咒對象。）

「……祭品？愚……愚蠢之徒！竟敢稱呼我偉大父親的「肉身」爲……祭、祭品…………！」

「……證據應該完完全全地湮滅了纔對」

芳賀一笑，接着說道

他的皮膚勒出了繩子的痕跡，脖子被無形的痕跡緊緊勒住。他立刻窒息，大腦失血。

亞紀百思不得其解地問水方，可水方沒有回答。

水方發出怪笑，從俊也身體下面爬了出來。

一聽到這句話，亞紀的臉上頓時流露出悲痛的神色，但那神色也立刻被冰冷地蓋了下去。

水方發出極微小的呢喃，似乎只有俊也能夠聽見。

俊也如飢似渴地呼吸，模糊的大腦搞清楚剛纔發生的情況。

被牢牢固定住的手肘和肘彎發出可怕的聲音，輕鬆折斷，脫臼的肩膀扭向詭異的方向，然而水方就像感覺不到疼痛一樣，直接抬起了上半身。

「那位偉大的父親就要……就要復活了！哈！哈哈！嘻、哈哈！結束？……怎麼可能，嘻嘻！已經太遲了！太遲了啊！嘻、嘻嘻……」

觸感蠢動起來，飛快地在俊也的頸部繞了一圈。

「村神！」

「你怎麼能……怎麼能稱那是祭品！」

水方跟剛纔比起來簡直判若兩人，既不抵抗也不呻吟，安靜下來。他全身放鬆，就像一具不會抵抗的人偶。

「……已經、已經太遲了！不會讓你們妨礙父親的！」

菖蒲在眼前。

俊也的脖子被一點點勒緊。

但是————

「什麼意思……」

「唔……」

亞紀、空目都束手無策。

「！」

「嘻……嘻嚇……！」

儘管芳賀的語氣不容置喙，可水方一聽到那話就笑了起來

芳賀強硬地說道。

「莫非…………已經找到「下一個」了麼？」

那句話連是什麼語言都無法斷定，然而就像會蠕動的旋律。一聽到那個聲音，俊也的腦海中頓時發生閃回，出現毛毯的圖案。而在那一刻，殘留在脖子上的觸感，就像把脖子纏住一般擴展開來。

「

被切細的文件，完完全全地復原了

。訂單之類很多很多東西，都在裏面。你用了假名，不過住址沒有變動。先不管神祕學方面如何，在反偵察方面，你完全是個外行……」

「…………夠了，帶走吧」

俊也反射性地用手去抓，然而脖子上什麼東西也沒有。

脖子上仍然殘留着繩子的觸感，但一部分繩子已經從脖子上抽離，勉強能夠呼吸。

「…………老師，這是真的麼？」

「…………不過，《三取奈良梨》的自費出版似乎就是這位水方先生委託的」

「下一個祭品是誰，能否告訴我？」

「村神！不能聽他說！」

「！」

沉默之中，水方的笑聲越來越響亮。

亞紀大喊着衝了過去。

他用完好的左手觸碰俊也的脖子。

就在這一刻，空目和芳賀同時厲聲警告。

此言一出，水方的身體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

面對就像抽筋一樣開始發笑的水方，俊也和芳賀都皺緊眉頭。

芳賀說道

「……那丫頭？」

俊也抓住水方那隻手甩開。水方的手留下手指按壓般的觸感之後，離開了俊也的脖子。

俊也忍不住向後反仰，倒在地上。

「……不能看！」

「出版社的人，霞織君，我一個不留地全部滅口了，應該沒有人證纔對」

「……喂！」

隨即，那個觸感勒緊了俊也的脖子。細繩的觸感陷進肉裏，頃刻之間阻塞氣管。

阿久津響應芳賀的指示，向水方靠近。

「哎，人證的確被湮滅了」

「那是父親復活的肉身！是那位偉大的小崎摩津方！那是那麼的那麼的那麼的那麼的那麼的那麼的那麼的那麼的……那麼的偉大！」

水方就像發了瘋似的狂笑，明明是他已被俊也制伏，卻是俊也被他的瘋狂弄出一身冷汗。

但聽到警告的時候，爲時已晚。

「噶卡……！」

「什…………什麼都、呵呵……不會結束、的啊…………！」

芳賀對靜下來的水方說道

「……」

水方瘋狂大喊，唾沫橫飛，從他身上已經看不到任何理性。

察覺到阿久津過來時，水方的語調變了。

「可是，文件只是過了碎紙機而已，算不上徹底湮滅」

她閉着眼睛，一副拼了命的表情，把手放在空空如也的半空中。

芳賀這樣說道，水方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開口說道

聽到這話，之前一直沒做聲的空目呢喃了一聲

俊也露出詫異的表情。

俊也的頭腦漸漸發白。縊首之力雖非特別強力，但無法剝離即爲致命。

俊也未及細想便向毛毯看去。

「仔細看吧，這房間地毯的花紋。看那父親留給我的，

蛇切繩

㊟

的『使魔』……」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瘋狂的執念早已深深紮根在了他腦髓中。

「唔…………！」

「…………好，就這樣再堅持一下」

空目這樣說道，再次轉向水方。

當他看去的時候，水方已經被兩名「黑衣」逼得走投無路，站到了桌上。

他胡亂地踩踏桌面，一邊瞪視衆人，一邊瘋笑

「嘻、嘻嘻…………」

他的眼睛脫離了常軌。

阿久津靠近瘋瘋癲癲的水方，隨意地抓住了他的左臂。

「——————」

水方的嘴又動了起來，唸了些什麼只讓阿久津聽到。然後，他一邊笑，一邊若無其事地揮舞折斷的手臂。

水方的手觸碰到阿久津的脖子。

但是亞久津若無其事地抓住了他的手，拉倒在桌面上。

「…………非常遺憾，那種使用暗示的魔法對「我們」可不起作用」

芳賀淡然地說道

「爲了避免被那種與「異存在」相連的認識侵蝕，我們「代理人」接受過催眠措施。只要不直接對「異存在」本身產生認識共享，我們就不會受到『異界』的影響。不要做無謂的抵抗，這可是爲你的人身安全着想」

芳賀說完，緩緩接近水方。

「嘻嘻…………」

水方笑了起來。芳賀搖搖頭，這是放棄「說服」，敦促阿久津「拿人」。

阿久津點點頭————可他胳膊剛一用力，水方便更加激烈地掙扎起來。

「……！」

武巳一邊望着天花板，一邊思考。

窗簾的繩子軋軋作響，水方在黑夜中搖擺。

現在的氣氛充滿絕望。

水方的身體一動不動，在屋檐之下無力地擺動。

『嗯…………水方老師說，他會把我當做學姐的妹妹……』

「————啊，是稜子麼？」

武巳在想的，不是那種事。

空目點點頭，指向窗外。俊也覺得奇怪。日式住宅的二樓沒有多高，何況還有出檐。如果這樣都死了，只能認爲是摔到了要命的地方。

『啊，近藤君？很遺憾，我是稜子的代理人貫田』

「……去哪兒了？」

電話裏傳來的只有呼叫提示音，稜子半天都不接電話。即便如此，武巳還是等了一會兒，然後電話終於接通了。

『不過，真是太好了……能夠得到原諒』

這個房間裏，現在只有武巳一個。

冷不丁地就來了個簡短的提問。

亞紀和空目也湊近窗戶，一臉嚴肅的地向下望。

「……咦？奇怪，稜子呢？」

「！」

如果是當做妹妹一樣看待，那還能理解。可是，稜子以特別確信的口吻說出的那句話，讓武巳總有種不好的聯想。

這事雖然瑣碎，但言詞卻讓人無法釋懷。

『沒什麼，你不用着急。她是個好女孩，不準總把她弄哭喔』

『她把手機放在屋裏，不知什麼時候就走掉了。所以接不了電話的』

同寢室的衝本很早就回家了。

俊也心想，自己的脖子上肯定也是一樣。

因此，武巳整個暑假都獨自佔據着這間雙人房，話雖如此，這樣雖然有種開放感，但不見得就很自在。

俊也也從窗戶向下望去。

稜子和水方以特殊的形式，對步由實這名死者達成了共同的認識。

武巳心裏一直惦記着那個事件的發展，心中完全沒有着落。但是，他覺得自己反正也得不出答案，也就沒有去想那件事了。

阿久津連忙拉開窗簾，然而那裏只有破損嚴重的窗戶，水方已經無影無蹤。

菖蒲同樣愣愣地看着窗戶，但又像突然注意到一樣，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看看俊也，又看看自己的手，露出好像不可思議的表情。

武巳向希道謝。

2

水方直接朝背後的窗簾飛身撞去。

『我問你近藤君，你最近是不是跟稜子吵架了？』

兩名「黑衣」打開窗戶，向灑滿夜色的空間中注視。

聽到希所說，武巳的不安飛速攀升，連忙向希詢問

「誒？啊，嗯…………謝謝」

那是稜子的室友——希的聲音。

他在黑暗中，靜靜地搖擺着。

『嗯，不知道。她留了張字條，不過上面沒寫去哪兒……不過，總覺得她很急的樣子，字跡很難看，很潦草』

『啊，等一下』

因此，他不反對稜子參加步由實的葬禮。

俊也呆呆地看着眼下發生的這一幕。

武巳在宿舍的房間裏已經上了牀。

響了幾聲之後，傳來一個缺乏起伏的聲音。

「……啊……嗯，是有點」

『呵呵呵，不出所料』

————水方的脖子被窗簾的繩子纏住，吊在屋檐的角上。

不安隱隱約約地轉變爲確信。

希聽到之後，特別開心地發出別有深意的笑聲。

『好像是「我去把事情辦完」吧？字歪七扭八的，認不清啦』

「……什麼事？」

俊也緩慢起身，問道。

「……死了麼？」

「…………」

「你不知道她去哪兒了？」

剛纔從窗戶向下望的「黑衣」，相視之後搖了搖頭。

他覺得，這樣興許是個了結。

「她寫了什麼？」

武巳不曉得她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因爲情況緊急就隨便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已經晚了…………那丫頭擁有非常出色的素質…………要復活了……特別、特別、特別、特別……特別偉大的小崎摩津方…………就要復活了！」

阿久津大喫一驚，水方以折斷左臂爲代價，擺脫了束縛。

步由實自殺後，武巳他們沒有一次全體聚集過。

「……」

他的脖子明顯折斷，彎向了詭異的方向。

他微微地、微微地搖擺着。

武巳正準備掛電話，又被希止住。

武巳驚呼出來，問道

武巳猶豫了許久，最後還是從牀上起來，拿起了桌上的手機。

水方昂首挺胸兩腳開立，放聲大笑，在桌子上叫喊起來

而與此同時，那個令人討厭的情景，讓他感到強烈的寒意。

稜子跟水方交談之後，雖然眼睛紅了，但表情也開朗起來。但是，在回去的路上談到的話，卻讓武巳的心一直放不下來。

他沒心思學習，現在也沒有想讀的書，況且今天剛剛參加過喪禮，有好多好多事要想。

『唔，那丫頭啊……好像有點事出去了』

「……謝、謝謝你」

然後撥打了稜子的號碼。

「……」

武巳鼓足氣勢開了口，可得到的迴音卻不是稜子的聲音。

聽到扭曲的字，聯想運作起來。

武巳記得稜子說過這樣的話。

回過神來的身後，脖子上繩子的觸感消失了。

武巳在想的，是今天的稜子。

還有不到一小時就到熄燈時間了。

他覺得自己這是杞人憂天，但還是想稍微聽聽稜子的聲音。

「咦？什麼？」

看了之後，他就明白了。

「…………」

然後，他立刻又打了個電話。

稜子之前就是那樣了，她對步由實的關心很不正常。武巳他們對步由實的遭遇當然也很同情，但並沒能引起那麼強烈的，那麼持久的共鳴。

當做妹妹

？

菖蒲雪白的手掌上，留下了繩子勒過的鮮紅痕跡。

『…………什麼事？』

只聞玻璃破碎，窗框折斷的聲音。

以武巳的性格，有其他人陪着纔不會覺得悶，所以一個人的時候反倒只會覺得寂寞。所以，他現在閒得發慌，躺在了牀上。

死者的，妹妹。

突然說出這樣的話，武巳手忙腳亂，根本沒有掩飾的餘力。

想到這裏，感覺稜子回去的時候特別幸福，這反而讓武巳感到不安。

事情僅僅只是這樣，卻可以看出稜子和水方通過步由實共同擁有了一個祕密世界。

這裏面也是因爲稜子姐姐的事情，所以之前勉強能夠理解。武巳覺得稜子那種感同身受的方式肯定不好，但也覺得那無可厚非。

這次的通話對象是空目。

「啊，陛下？稜子的事讓我有些放心不下，所以想問問」

然後，他用飛快的語速將稜子在喪禮上的樣子，還有現在不知去向的事情，以及留了扭曲文字的字條的事情告訴了空目。

『……』

儘管那些話說得讓人摸不着頭腦，空目還是默默聆聽武巳講述。

空目似乎在思考，沉默片刻之後，對武巳問道

『……近藤。參加喪禮的時候，日下部有沒有收過水方老師什麼東西？』

「咦？你怎麼知道的？」

武巳喫了一驚。

他想起稜子說過拿到了什麼分贈的遺物，放進了包裏。

空目沒有回答武巳的提問，接着說道

『我知道了。你聽好，我現在要說你接下來該做的事』

「……咦？噢，好」

『你首先在女生宿舍和學校之間的路上往返看一遍，要是沒有找到日下部就溜進學校，在院地裏進行地毯式搜索』

「……誒？地毯式……？」

『你着重去找有樹的地方。只要有能上吊的樹的地方，全部找一遍』

「這、喂……！」

『如果找到日下部，不管用什麼手段，儘量阻止她，我們隨後就過去』

武巳剛準備開口，電話就掛斷了。他感覺電話那頭好像聽到了亞紀的聲音。

「……呃…………」

去吧……

亞紀徹底動搖。

「……啊，你們是害怕「我們」會「處理」掉日下部同學是吧？」

＊

那風將水的氣味————然後還有水果的芬芳，從山上帶了下來。

「那就事不宜遲」

他想到的應該和亞紀一樣。亞紀向轉過頭來的芳賀問道

去吧……

稜子走在那條路上，感覺自己的意識完全渙散。

充滿緊張與沉默的氛圍，被突然作響的電子音撕裂。

去……

「諸位大可放心。這次很幸運，受害者不是會「感染」的類型，所以能用不同於「處理」的其他方法。

————唦

「那「主意」是什麼？」

「……」

空目打完電話後，把手機啪地一聲折了起來，這時衆人紛紛向空目注視過去。

「對方專程讓我們去做，我們應該恭敬不如從命」

她的表情很空虛，心不在焉。她光着腳，穿着薄薄的居家服就走了出來。如果路上有人，肯定一眼就能看出她很古怪。可是，漆黑的夜路上，沒有一個行人。

空目手機響起的時候，是放下水方的屍體，不可告人的工作正在進行的時候。

這時，俊也叫住了芳賀。

她處於那種狀態之下，就像被什麼東西牽着一般，如行屍走肉般向前走。

然後，他將現場交給阿久津，帶着大夥準備上車。

…………去吧、

稜子與世界產生共鳴的接觸點成爲空隙，那個巨大的意志從那裏進入，對稜子蠶食鯨吞。稜子順從着那個意志，腳不斷地向前，向前。

由此可見，事情非同小可。

……去吧……

武巳愣了片刻，但最終還是從牀底下拿出了鞋，偷偷地打開了窗戶。

空目接着說道

在衆人的守候下，空目面無表情地從口袋裏取出了手機，用那個缺乏起伏的聲音應了電話

枝葉摩擦的聲音，好似大批的人在吵吵鬧鬧。

當然，那比「處理」要安全得多，也切實得多。空目君好不容易願意幫忙，我可不想惹他不開心。雖然與人體試驗無異，不過你們都是實驗體，就讓我們充分利用吧」

亞紀在那個時候也喫了一驚。畢竟情況特殊，這種事讓心臟有些受不了。

「……我明白了，我們開始去吧。關於之後的處置，我有主意」

……去吧……

世界朦朦朧朧。

……吧、

空目向亞紀簡要地概括了與武巳通話的內容。

那躁動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很單調，但仔細一聽，每一片樹葉都在說着不同的話，有的聲大，而有的聲小。

空目向衆人掃了一眼，靜靜地說道

就好像自己的身體不是自己的，自己的意識也不是自己的，被泡在溫熱的液體中一般，所有一切完完全全變得遲鈍的那種感覺，就像有什麼人佔據着自己的在走路。

「……怎麼回事？」

亞紀無法釋懷。她自己都感覺自己成俊也的腔調了。

「日下部消失了」

俊也也有同樣的疑問，點了點頭。

路從山林中穿過，那些樹木被深沉的夜色完全淹沒。鬱鬱蔥蔥的樹木在夜風中搖盪，譁唦譁唦的聲音不絕於耳。

……去吧…………

…………去吧

那些枝葉有的偷偷地，也有的高高地對稜子說道。

那些聲音複雜地纏繞在一起，聽上去就像人在說話。

武巳頭腦困亂不堪，一時間舉足無措。

3

芳賀笑了起來

稜子敏感地映照出那個意志，漸漸被那個意志所吞噬。

「但還是越快越好。雖然不知道在哪兒，但日下部只要找到「梨樹」肯定會上吊。而且梨樹肯定在校內。只要能搶先到達，或許就有辦法解決。最不濟也要追上日下部，阻止她」

空目向芳賀看去，芳賀點頭，說

「……沒有呢」

感覺用不了多久意識就會陷入黑暗。

風吹拂。

——那個聖學附屬那麼大，怎麼地毯式搜索啊。

「我姑且指示近藤去找日下部，並儘可能地攔住她」

「話是這麼說……」

那是————來自『異界』的呼喊。

她就像揹負着十字架上山的罪人一樣，搖搖晃晃地向上爬。

「…………走了」

去吧……

「…………什麼事？」

自己的腳就像不屬於自己一樣在動，隨時都可能消失的意識，模模糊糊地分辨着周圍的情況。

————不……以……

「要是有其他辦法就另說了，有麼？」

可是空目聽着聽着，表情眼看着嚴肅起來。

空目對那番對話毫不介意，催促大夥。

「……等等」

那是通往學校的上坡，是上山的路。

不知不覺間，稜子的世界被改寫成了『異界』。

稜子在從步由實的葬禮回來的路上樣子很奇怪，然後稜子消失，消失前還留下了一張寫着扭曲文字的字條。

從對話中能夠發覺，對象應該是武巳。

這個聲音圍繞着稜子，侵蝕她的意識，將她所感知到的世界徹底掩埋。

「可是，恭仔……」

聽到空目的反問，亞紀嘆了口氣。

空目跟電話那頭說了幾句。

「……現在分秒必爭。既然我們束手無策，就不要去但任何不必要的心」

「！」

從以往的經驗來講，這個「機關」的手段專指「殺人」。如果是那樣，那就不能接受那個『主意』。

空目說道

風在呼嘯，樹影搖擺，人聲，樹聲，意識，都扭曲了，世界徹徹底底地漫漶扭曲了。

稜子一個人搖搖晃晃地走在去往學校的石磚步道上。

一個人影走在林間小路上。

「不管怎樣，有車總比沒車快。就算那些傢伙要殺日下部，我們徒步也完全追不上」

＊

武巳剛開始衝上上學的那個上坡就發現了稜子。

他發現稜子的身影，追了幾十秒鐘。稜子就像夢遊症患者一樣，魂不守舍地走在路上，而且還光着腳。武巳追上稜子，奮力抓住她的肩膀。

「……喂，稜子！」

一開始不管是抓住她還是呼喊她，她都沒有反應。

可是，當武巳扯住她想要前進的身體，繼續搖晃她的肩膀喊她的名字，她這才愣住了，然後表現出睡迷糊一般的反應。

「喂！」

「奇怪……咦？武巳君…………？」

在強烈的呼喊之下，稜子用呆滯的眼睛回望武巳的臉。

稜子最開始是懵懵懂懂的狀態，但慢慢地恢復了神智，完全取回了自我意識。當她弄清楚自己的狀況後，陷入了恐慌狀態。

「啊……我……武巳君……！」

「等等稜子，冷靜下來！」

武巳儘管比領子還要混亂，可他還是抓住了稜子的雙肩，想要讓稜子冷靜下來。

然而這樣的嘗試自然不會順利，他們互相令對方的混亂加劇。

武巳抓住稜子的肩膀，稜子緊緊摟住武巳的手臂，兩人完全陷入了驚慌失措的狀態。他們向彼此說着莫名其妙的藉口，相互抓緊相互大叫，花了一些時間才讓頭腦恢復冷靜。

「不要…………啊哇…………不要…………！」

「冷靜下來！冷靜下來啊！」

「……不要！

我不要再奪走姐姐的任何東西了

！」

她這麼一喊，武巳頭腦立刻冷靜下來。

他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但身處這樣的狀況，「魔女」最後的警告在腦海中竄過。

武巳對稜子叫喊

充滿惡意的樹木，沙沙作響。

那棵詭異的樹應該不是梨樹，而且根本不像這個世界上存在的任何果樹。

不久，意識在耳鳴中淪陷————沒過多久，一切都消融在迷離之中。

那裏是一條散步的路，一路上就像公園一樣，兩邊有零星點點的樹木。

穿着長筒襪的女性的腳。

————那是在幻象「池塘」的岸邊聳立着的，一刻巨大而歪歪扭扭的梨樹。

「所以，我不要……我不想死……！我不想讓這份感情消失！我不想這樣結束！」

一棵猶如惡魔展翅般撒開枝椏的大樹靠近，消失。

「這……你在說什麼……」

在被按住的時候，狂亂狀態逐漸平息。即便如此，稜子還是一邊發抖一邊抽噎。

「怎麼了？」

那棵樹的樹幹粗壯而扭曲，散開的樹枝遮天蔽日，葉子鬱鬱蔥蔥。

他就像壓住稜子一樣，手撐在護欄上。

「……！」

樹在那邊，就像一團詭異的陰影。

掛着他們的繩子軋軋作響。

「我不要！我不想消失……不想死啊！……不要啊！不要叫我！我不想從世上消失啊…………！」

但稜子隨後的囈語，讓武巳噤若寒蟬。

「我…………變得不是我了啊…………！」

「！」

「什麼？不要緊的，冷靜下來！」

「…………誒？」

「要是摘了那個「果實」，我肯定就不會再是我自己了。我明白的，有人進入了我的身體！學姐就是不願意那樣才自殺的！不要……！我不想死！誰來救救我……！」

軋、

在風的搖擺下，每一顆都軋軋作響。

那是故事書的插畫上畫的，嚇唬孩子，充滿惡意的樹。

「我……武巳君……」

……………………

「有人在呼喚我，讓我去取姐姐的果實。這樣下去，姐姐的一切都會被我奪走的。姐姐，學姐，都在呼喚我。她們讓我選擇，是「成爲果實」還是「摘下果實」。我必須選擇是死去，還是接受……」

鳴動漆黑的枝葉，讓赤紅的影子灑滿大地，放出呼喚。

樹林唦唦作響。

「……什麼？」

聽到稜子一邊哭一邊說出的那句話，武巳頓時忘記了自己該做的事。

蔥鬱的輪廓，在血紅的天空中映出一團黑暗。

徹底動搖的武巳，胳膊被用力拉了過去，當場跪在地上。

那個「樹」聳立在血紅天空之下，聳立在令人發瘋的呼喚聲中。

稜子朝那棵樹走過去。

唯有具備潛質之人才能聽到的『異界』呼喚，用低沉的聲音充滿天空，充滿大地，充滿整個空間。

武巳將稜子摁在護欄上。稜子依舊死死地抓着武巳的胳膊，癱坐在石磚地上又哭又喊。

在他耳邊低聲呢喃了一句。

「我不要啊……武巳君…………」

武巳什麼忙也幫不上，只能拼命地按住稜子。

「…………！」

「稜……」

去吧…………

稜子頭髮亂擺，發出慘叫，指甲用力地掐進武巳的胳膊裏。

稜子的臉緩緩靠近他的臉。

梨搖擺着，發出聲響。

目標的「樹」進入稜子的視野。

目的地，就快到了。

「……怎麼回事？出什麼事了？」

「哇……！」

夜空血紅，樹影如怪物般黑乎乎地豎在那裏。

武巳不斷地安慰稜子，拼命地抑制住稜子的恐懼。這是讓稜子冷靜，也是讓自己冷靜。

4

「……其實，我……喜歡武巳君…………！」

就連腦子也變得一片空白。

稜子一步又一步地向前走，樹一顆又一顆地逼近，然後消失在後面。

穿着皮鞋的腳。

被這樣一問，稜子的表情恢復了些許理性。

「……我還不想死…………我，還什麼話都沒對你說…………」

「————」

沉甸甸的果實掛在枝頭。

————去吧

稜子的手觸摸他的脖子。

那是碩大而飽滿的果實。每當有風吹過，那沉甸甸的樣子就會從葉片下露出來。

稜子一副拼了命的樣子，喊出支離破碎的事情。

這裏離圖書館很近，是校園最邊緣的地帶。

武巳的脖子被緊緊勒住，發不出聲來。他按住脖子，但脖子就像被空氣纏住一樣，手什麼也碰不到。

當那呢喃爬進耳朵之時，被稜子觸摸脖子的觸感激烈地蠕動，轉瞬間纏住脖子。

「喂，冷靜點！」

「果實」從枝葉下面露出來。

「我……喜歡你…………雖然一直沒說，但我一直都喜歡你……」

稜子走在學校的院地中。

————軋、

「沒事的！沒事的！」

武巳猛力搖擺再次進入狂亂狀態的稜子。武巳能做的只有這些，但他也是拼了命地喚醒稜子。

密密麻麻的葉片之下，掛着沉甸甸的果實。那些梨的果實在池塘上吹拂的風中相互碰撞。

武巳大喫一驚。

他蹲下去，倒在地上，耳朵裏嗡嗡作響，眼前開始發白。

「稜子！」

「——————」

稜子一臉悲痛地訴說，武巳露出詫異的表情。

稜子放聲大叫，整個人反仰過去。

武巳拼命掙扎，但束手無策。

————軋、

…………………………

稜子呼出的呢喃，最後留在耳朵裏。

然後————

煞白的手。

孩子的手腳。

各色各樣的果實，一個個在風中搖擺。

大夥都在怪樹上上吊，都在搖擺。吊死的屍體，掛在「奈良梨樹」上。

稜子朝那棵樹走去，亟不可待地跑去採摘。

把還沒任何人採摘過的所有果實，全部採摘下來。

這一回，一定沒問題。

把那些顆碩大的熟透的果實，一個不剩地

摘

回去……然後全部喫光。把門牙插進果皮，啜食溢出的汁液，咬下質地柔嫩水分飽滿的果肉，全部喫光。

把他們的知識，血肉，意志，全都……全都帶回去。

然後，「我」將從黃泉迴歸，取回最初的『願望』…………

此時，稜子忽然察覺到。

不知從哪兒傳來少女的聲音。

那是詩。

那聲音，凜冽澄澈地響徹。

————拿起籠子，把小鳥關上。

那是用霧靄編織的鳥籠。

霧靄隨黃昏消散，小鳥消失在籠中。

拿起衣裳，讓孩子穿上。

那是用霧靄編織的，天狗的衣裳。

霧靄隨黃昏消散，孩子消失在空中。

————「魔道士」小崎摩津方。

在旁邊的駕駛座上的是芳賀。

「那位小姐能夠觸碰「幻影」的本領，真是方便呢。不愧是「幻境的居民」，真是太有意思了」

「……就是這麼回事」

空目神情嚴肅地答道。

「…………我……千鈞一髮？」

她身上散發着酷似空目的非常強烈的精氣，那酷似瘴氣的氣場一眼就能讓人留下深刻印象。

稜子，苦苦哀求

應聲相迎的，是一個影子。

空目若無其事地與那股氣息對峙。

＊

武巳擺出難看的臉色，想起重要的事情，禁不住大喊起來

那顯然不是對待稜子的態度，而是對待「敵人」的詰問。

武巳不禁感到背脊發寒。

車窗外面，只有濃重的夜色。

武巳先被放在車的後排座上躺下，醒來的時候是黑漆漆的車內。

武巳有種說不出的

焦急

，但他束手無策。

而稜子正露出一副隨時都會哭出來的表情。

「魔王大人…………」

「沒錯。用幻覺的繩子勒住脖子的魔法，是一種暗示。你陷入窒息狀態倒在路邊被我們發現了。那可真是千鈞一髮啊」

「……慢着」

「你之前中了小崎摩津方的魔法」

那無與倫比的氣息，給人造成一種周圍空氣變質的錯覺。

……但是，你既沒有積累過魔法修煉，也沒有魔法位階的事一目瞭然。這個樣子就想與「我」戰鬥？我將自身沉進祕密之海，以生命爲代價，讓自己化爲智慧與生命的果實……你要與這樣的「我」戰鬥？雖然這裏沒有短劍跟魔法圈，但「我」的力量絕對不會衰弱」

武巳醒了過來，大吸了一口氣，首先聞到的是車內的味道。

詠子也好，摩津方也好，使用魔法的人都擁有着強到不正常的氣場。那是空目也擁有的，通過精神改變世界的一種看不見的異能之力。他——亦或是她只需存在於此，只用開口一句話便能讓現場的氣氛發生改變。而摩津方所散發出來得，便是將那種特異的氣場進一步壓縮而成的氣息。

她盯着正前方，露出困惑的表情。

之前的記憶發生了混亂。

「來得可真夠慢的」

「你是…………小崎摩津方麼？」

「……對了！稜子呢？」

他左手叉着腰，目光毫無感情。除了眯細的眼睛之外，沒有任何表情。

芳賀臉上掛着瘮人的笑容，對武巳說道

說完，他向摩津方看去，說

一邊哭一邊傾訴。

那雖然是稜子的身體，但那個站姿屬於照片上看到過的小崎摩津方。

被芳賀一說，武巳連忙用手摸了摸脖子。脖子上面有蚯蚓狀的腫塊，皮膚和喉嚨都有些痛。

空目此言一出，稜子的表情驟然一變。

「————嗯，醒過來了呢」

「魔王大人……！」

「脖子沒事吧？」

她的回答十分隨意。

武巳聞聲轉過頭去，只見副駕駛座上的亞紀正轉頭看着自己。武巳愣住了，這跟記憶斷掉之前對不上，他不能理解自己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是啊，然後那位「神隱」小姐就設法救了你」

空目堅決地直言道。

＊

而對方則如草木一般，面無表情地回望空目。

「也就是說，雙方都不想和平解決了麼」

「……能不能把日下部還來？你若拒絕，我會讓你打消和平解決的念頭」

她的人格就像被替換了一樣，擺出上時代軍人一樣的站姿，用非常低沉的聲音說道

她的嘴就像抽筋一樣歪起來，那張臉上不是稜子正常時的表情，而是老奸巨猾的表情。而且她一隻左眼劇烈地顰蹙着。

詩靜靜地震顫空氣，在赤紅的天空中擴散，滲進空蕩的空間中，最後消弭。

芳賀笑起來。

「你應該知道交涉中的基礎。所謂的交涉，要在自己擁有的力量強過對手的時候方能成立。你確實是個擁有異能的人，那個「魔王」的稱呼我認爲絕非浪得虛名。

記得脖子被勒住了…………到這裏還知道，但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要是沒有脖子上的疼痛，甚至會覺得那是一場夢。

「爲什麼？應該沒人比你更清楚」

稜子邁出一步，而空目制止了她。

摩津方也回答道

稜子如同回應那首詩，靜靜地停下了腳步。

武巳感到不可思議。他的聲音很嘶啞，喉嚨上傳來疼痛。

「所以說，恭仔正在應付，我們負責望風。情況怎樣不清楚」

摩津方伸出右手作『劍印』，伸到頭頂，然後動作突然停止。

「沒必要的戲能不能別演了？」

他不知道後來怎麼樣了。

空目哼了一聲。

空目淡然地說道。

「我弄明白了。只要把那棵樹上的果實帶回去，我就能得救了。如果我不過去，學姐、姐姐都會死的。只要去了那裏，大夥就都能得救了……」

「……這麼說，你不準備和平解決了？」

「……魔王大人……爲什麼？」

他的身影猶如降臨在撒滿大地的赤紅之影上的，宣告死亡的死神。

亞紀答道

「……魔法？」

「…………別攔着我…………我只是想去那棵樹那裏。我去了就能得救了。拜託了，讓開吧」

他的呼吸瞬間平靜下來。僅僅是如此簡單的東西，便讓摩津方所擁有的氣息得到了緻密的壓縮。

「……咦？奇怪啊」

他微微睜開眼，喉嚨的疼痛令她皺緊眉頭————所有的事情都想起來了，一口氣坐了起來。

「你所認爲的和平對別人來說不一定也是和平呢……」

「……現在恭仔正在處理」

稜子困惑地問道。

「唔…………」

掛着吊死屍體的，不存在於這個世上的巨大梨樹。

穿着一身黑衣的少年，靜靜地站在那棵「奈良梨樹」前面。

「唔……」

赤紅的黑暗。

然後，空目說道。

空目面無表情，緊盯着稜子。

兩人站姿黑黢黢的巨樹前面。稜子朝着巨樹，而空目攔在前頭，兩人在詭異的世界中面對着面。

「咦？」

摩津方斂去笑容，說道

「很遺憾，我無意放棄這個女孩。這個女孩的潛質非常出色。我還以爲我那愚子造成失態會把事情搞砸呢，可是他爲我找到了代替步由實的，出色的「身體」。這個女孩所擁有的心靈扭曲，是『

與他人的心之間的界限非常模糊

』。正因如此，才能與如「我」這般的心性產生部分共鳴，從而得以輕易地進行侵佔。以圖書館的怪談爲鑰匙，將「我」印入《三取奈良梨考》，然後只要採摘作爲本體的「果實」，我就會復活。

好了，讓開吧。我們施展的「魔法」是修改命運的力量。擁有潛質卻未經修煉你，最容易受到魔法的影響。憑你不可能阻擋「我」的『願望』！」

摩津方大叫一聲，將『劍印』指向空目。

空目毫不介意，冷不丁地問了一句

「……有個問題我想問問。步由實學姐果真是作爲你的「身體」降生於世的麼？」

聽到這個提問，摩津方忽然皺緊眉頭。

「當然」

他接着平靜作答

「所以「我」給她起了步由實這個名字。順從吾之腳

步

而

由

來的果

實

。

第一個孫子從庭院裏綁着曬衣繩的樹上掉下來死的時候只有五歲，吊在繩子上的孫子看上去就像果實一樣。那個時候，便是這個儀式的開端。瞧，即便到了現在，孫子還吊在那裏，還銘刻在「我」的記憶中」

說完，摩津方指向「奈良梨樹」。

一名幼兒的脖子上纏着繩子，吊在那裏。

孩子早已成了一具面部煞白，沒有表情的屍體。

風一吹，小小的身體搖晃起來，軋軋作響。

由摩津方堆起來的屍體的記憶，吊在了樹上，隨風搖擺。

作出回答的摩津方反而露出很感興趣的表情。

「……你問得真不可思議呢」

摩津方說道

「是出於正義感麼？」

摩津方驚呼出來，咒文被打斷。隨即，氣息、寒氣、霧靄、異臭，全都失去形態，擴散消逝。

但是，確實有某種東西

存在

。

如同直接令大氣震動一般，摩津方口中流出咒文。

霧靄，像霧一樣的東西微微從地面湧現。堪稱異常的存在感在漸漸將四周籠罩。霧靄如同地面升上來的水蒸氣，在周圍繚繞。

俊也小心翼翼地制伏摩津方。

這讓俊也感到焦慮。俊也被奇妙的錯覺束縛住，懷疑這樣摁住她可能毫無意義。

菖蒲佇立在俊也身邊。

與此同時，空氣中微微混入了類似金屬氣味的異臭。

「人世的「魔王」啊，我要先問一句」

「…………」

摩津方一臉痛苦地呻吟，然而從他身上釋放出的可怕氣息，卻毫不動搖。

畢竟有水方的先例，摩津方若是不惜骨折也要掙脫的話，就會傷害到稜子的身體。

摩津方將『劍印』指向空目。

空目說道

「……Omnipotens Artenel Deus Qui Tōtemu Creartram Condidisti in Laudem et Honolem tūm ac Ministerium Hominis Oro ac Spiritum————」

摩津方即便在這樣的狀態下，問出這句話的語調仍然含着笑意。

空目擺出稜子的表情，向摩津方指去。

空目作出了指示。

「壓住她的肺」

「……你是不行的」

「我知道。你的願望和我們一樣，都在遙遠的彼岸。至少你的願望並非物質性的。你的願望或理想，不屬於這個物質界，而屬於精神界。那個女孩兒連支持都支持不了」

這一刻，空目說道

摩津方換用施展魔法的特殊呼吸法。

「……村神，動手」

那個味道一開始很微弱，但濃度漸漸攀升。

俊也遵從這項指示，一聲不可能地將體重壓了上去。

俊也以右手固定摩津方的手臂，左手壓住摩津方的頸動脈。這樣一來，摩津方應該就無法動彈了。

「……這是惆悵？」

「……那麼，你是想要傷害這個「身體」咯？」

「…………」

「我是滿意了，但那個「身體」的主人卻非常悲傷」

他曾不顧一切冒險將「菖蒲」留在身邊，如今不管讓他犧牲其他的任何東西他都沒有理由去猶豫。

「是單純的事實」

空目對摩津方皺緊眉頭，說

明確地說道。

「……什麼事？」

那是令人膽寒的「敵意」。

「你不明白麼？這不會吧」

面對沉默的空目，俊也感到血氣喪失。

「……原來是「神隱」的隱身術麼…………！」

空目這樣回答，然後將指向摩津方的手靜靜地放了下去，做出宣言

那是人類所不能及的存在，是從本應不存在的世界召喚而來的，本應不存在的魔物。

「…………是麼」

俊也對沉默的空目什麼也沒說。

沉默繃緊。

摩津方的咒文響徹天外，看不見的氣息與之呼應，密度增加，可能是錯覺……周圍的溫度開始急劇下降，冷氣如同纏繞上去一般，在摩津方的周圍凝集。

「我是說，

身爲魔道士的「我」就可以幫你實現願望

。人間的「魔王」啊，別管這小女孩兒了。

可是心中暗下了一個決心。

「你應該知道「我」想對你說什麼。但是，既然你想問個明白，那我就說吧……」

俊也雖然不知道空目的目的，但空目一直追求着與「那邊」世界的接觸點。

潮溼的『異界』空氣被一掃而光，截然不同的存在所散發的氣息開始從虛無的半空中滲出。那個氣息出奇的純潔，卻又具有可怕的攻擊性，是某『意志』的氣息。

與此同時，彷彿空氣被震動分解一般，周圍的氣氛開始變質。

「什……！」

「…………你想說什麼」

然後，他高舉『劍印』，口中吟唱禱詞，流暢地編織出拉丁語咒文，令空氣發生震盪。

他扭動身體，進行着無謂的抵抗，面容扭曲。

摩津方說道

「嗯？」

「現在滿意了麼？」

「不，我只是瞧着學姐的名字，想到了那種可能性。只是單純的好奇心」

說時遲那時快，俊也將摩津方的右手固定在身後，摁倒在地。

空目俯視摩津方，菖蒲站在了他身旁。

那裏除了靄之外，什麼都看不到。

無與倫比的氣息集聚起來，令人不寒而慄的「敵意」於那裏彙集。隨着「敵意」逐漸盈滿，類似金屬氣味的異臭變得撲鼻得強烈。

摩津方在跟空目做交易，要以自己的協助來交換稜子。

「你渴望的是什麼？」

「事情就是這樣。確實如你所說，我獨自一人不是你的對手……所以我算計了你。我不是魔法師，沒道理遵從魔法師的規矩」

空目淡然地回答了摩津方的提問。

「〈召喚〉？是『天使』？還是『精靈』……」

用通常的方法應該能夠讓他無法行動，然而身體是稜子的，這讓情況十分棘手。

俊也如離弦之箭，剎那間撲向摩津方，從身後將她架住。

「人要超脫人的概念，需要莫大的『願望』。譬如說，「我」的願望是目睹這個世界與人類的永恆之盡頭。「我」在渴望對永恆的探究時發現，「我」的心已經遠遠地超脫了人類的範疇。沒錯，就像現在的你一樣」

這即是說，「我」不會吝嗇幫你實現願望。既然你的願望在遙遠的彼岸，那就是「我」的專長了。你在這個世界喪失的

半身

也屬於「我」的專長，不是這個小女孩兒！」

菖蒲好像在擔心一樣，一臉悲傷地看着摩津方。而空目與她形成鮮明地對比，目光無比冷徹。

「我無意讓路，那個身體也要讓你還來」

摩津方痛苦地發出聲來

摩津方的口吻變得火熱起來。

只能但願就這樣將摩津方剝離——也就是奪回稜子，讓「小崎摩津方」消失。

摩津方那個古怪的表情加深，靜靜地說道

她之前一直都在摩津方的背後吟唱詩歌。

似乎只要碰一下就會讓人瘋掉的氣息，在盤卷的霧靄中成型。

「……原來如此…………你說的確實不錯」

不久，空目開口了——

空目喃喃低語

他淨化內心，純化肉體與精神，進行魔法的準備工作。

「我的願望，並非你所想的那麼高層次。因此，我跟你沒什麼可談的」

而俊也之前就在她的身旁。

而準備似乎也完畢了。

這是決裂的信號。

摩津方大大地嘆了口氣。

摩津方冷笑

如此同時，俊也行動起來。

「施展魔法需要呼吸，別讓她穩定呼吸」

俊也並不是不相信，但空目內心確實存在着那種超乎理解的部分。

摩津方壓在俊也的身體下面，重重地吐出一口氣。這個時候，空目靜靜地靠近摩津方，說道

「……」

摩津方呻吟起來

「……帶走」

俊也響應空目，將摩津方的胳膊擰了起來，想讓她站起來。

這時，摩津方臉一顰————呢喃了什麼。

「……村神！」

俊也靠着經驗，什麼也不去聽，把摩津方摁住，勒緊頸動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