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章 怪生怪
《Missing 神隱物語》 · 甲田學人 · 1.2萬 字
1
「………………」
放學的鈴聲在空蕩蕩的校舍中遙遠地迴盪起來,暗淡的紅光照進窗戶。
武巳漫不經心地站在走廊正中央,漫不盡心地望着筆直延伸的走廊。
走廊上一側是外窗,另一側是教室的內窗,全都遵循透視關係筆直向深處延伸。天花板、地板、牆壁,構成走廊的四個面既沒有搖晃也沒有扭曲,井然有序地在武巳身前身後筆直延伸。
走廊雖是中空結構但非常牢固,將這所建築從頭至尾一線貫通。
靠外側的牆壁上鑲着一整排大窗戶,青銅色的窗框精緻而冰冷,上面綴飾着古風裝飾,與通常提到學校窗戶時所聯想到的廉價窗框截然不同,給人城堡般堅固的印象。
校舍外面貼着十分講究的磚紋花磚,窗戶成排成排地嵌在堅固的牆壁上。
窗外的天色如夕陽般一片赤紅,令人不安的紅光隔着玻璃投射進來,將長長的走廊染成鮮紅色。
在這不管影子還是光線全都化爲紅色的走廊上,武巳只是呆呆地站在愣在原地。
從發着紅光的窗戶內側看不到外面,只有光線單方面地從窗戶裏透進來。
光線充滿並貫穿走廊,照耀靠教室的內窗。紅光穿過玻璃,亮堂堂地照進教室裏,讓玻璃展現出本來的姿態,變成一塊透明的板,令一間間教室看上去就像裝滿學生的大水缸。
…………不對。
教室之中,根本沒有學生。
在紅光染透的教室中,滿滿裝着的全是「肉塊」。有的坐在座位上,有的在教室裏到處走動……那些化作人形的東西,有時就像氣力用盡一般輪廓發生扭曲,變成發白綿軟的屍肉色肉塊。
人形的肉塊就像在普通的學生們一樣,在教室裏蠕動着。
那些連面部造型都未確定的不定型屍肉造型物,有的坐在座位上,有的到處走動,有的就像在聊天一樣聚集在教室的角落。
一個東西的表面蠕動着,連腳的長度都沒有確定,以詭異的腳步不斷向前走。一羣駭人的肉塊就像在模仿人類對話一樣,孔洞一般的嘴依次成型,就像在說話一樣翕動,隨後又被溶化的肉所掩埋。
融化的肉塊模仿着學生,在教室裏生活着。
就算不用到處張望也能明白,不管前面還是後面,佈滿走廊的所有窗戶之上都展現着完全相同的場景。
在這個一片死寂缺乏現實敢的赤紅世界中,詭異的戲劇無休無止地上演着。
忽然,一隻「沒能成形之物」隔着玻璃窗看到武巳,虛無的面龐之上,沒有眼珠的眼窩和稀稀拉拉長着牙齒的嘴霍然洞開。
武巳點點頭。他對那種事情沒有什麼感慨。
在放學後的校園內,空目邊走邊說
「她毀掉了理事長進行的人柱〈儀式〉。本來什麼都不用做,這個『堰』就會自動失效,但她刻意在『堰』上進行了人柱〈儀式〉」
…………然而事情沒想象中那麼順利。經過重重隱藏的人柱儀式場,被可惡的「魔女」弄亂之後,現在已經無法發揮本來的功能了。你現在所看到的情景,正是『堰』當前的實際狀態。既然告訴你這裏是『堰』,你應該能夠看出這個狀況有多不對勁。因爲這個『堰』所應該阻攔的神之座,已經移動到窗邊來了」
羽間的山上,夜色降臨得很快。在暮色之下,俊也用餘光瞥了眼開始籠罩在陰影之下的校舍花磚外壁,和空目與菖蒲一起沿着校舍羣的旁邊前進。
「在毀掉理事長的儀式那時候,這個目的就已經達成了」
摩津方在深邃走廊的佈景之前,說道
「可以認爲是把單向閘門的方向調轉了」
眼前的小崎摩津方是武巳在過去在照片上看到的老人模樣。他在赤紅的走廊上與武巳面對着面,用缺乏現實感的遙遠聲音,向武巳講述
「也就是說,進行與理事長相反的人柱〈儀式〉,就是在相反的意義上建造了『堰』」
「可是…………作爲祭品被攝入「異界」而喪失形態的「沒能成形之物」都在這邊,而且它們被『堰』攔住,連本來的歸宿——「異界」都回不去了」
在紅光的照耀之下,摩津方淡然講述
武巳再次朝教室看去。
空目沒有轉頭去看俊也和菖蒲,只是爲了繼續往下講,問道
「哎……應該是吧」
「「魔女」的目的……是什麼?」
「長年以來,有蒐羅到的無數生贄跟眷屬一直爲自己賣命,這樣的神絕不會輕易離開自己的臥榻。但是,縱然是爲了圖謀方便,我在製造這個『堰』時也不曾偷工減料。一旦遇到山神要下山的情況,它應該能夠出色地發揮出『堰』的功能。
「啊,你對自己的內心活動感到不對勁了吧?」
「……將『堰』徹底破壞?」
在死氣沉沉的寂靜之中,只有俊也踩在砂礫上發出的腳步聲和空目淡然講述的話語飄出來,又隨即消失。
「那麼,人柱的效果逆轉過來是什麼?」
武巳聽着他說的話,看着這幕情景,然而卻沒有恐懼,沒有感觸,什麼感情也湧現不出來。這讓武巳感到困惑。
你也看到學生們事後不想要的「童子大人」的橡皮人偶被當做人柱埋進花壇的情況吧?「魔女」在儀式上獻上的人柱,不管哪一種都屬於「異界」。這是在進行『逆轉』的人柱儀式。而且通常認爲,將〈儀式〉逆轉,其效果也會逆轉」
摩津方突然講出這番荒謬絕倫的事來。
不時有東西會貼在玻璃上,張開眼睛一般的空洞看着武巳,不久又全都像放棄了一般,無一例外的離開了窗戶。
「也就是說,
阻攔外界的東西進入「異界」……也就是對外隔離神之座
的『堰』」
「後庭,也就是靠山頂的建築,起到直接將神困住在山中的作用,也就是『堰』。這是通過樹立人柱的儀式將靈魂賦予物質上存在的建築,令其在精神界存在的一種結界。
在僅隔一扇窗一扇門的那一邊,無數可怕的「沒能成型之物」正綿軟無力模仿着學生的樣子。
「動搖在這個世界中是很有害的。因爲自我一旦崩潰,就連肉體的形態都保持不下去。因此,在對你那徹底開放的知覺調整至適合「異界」的時候,我也暫時剝奪了你的自我。你現在既不會感到恐懼,也不會產生動搖,但你現在的精神活動已經不屬於你了。
似乎是察覺到了武巳正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摩津方說道
「可是啊……」
「………………」
「……逆轉?」
老人說道
但是啊……
這種東西其實是沒必要的
。這一切都是我爲了從三塚他們宮司家手中牟得金錢和便利而擺出的姿態。就算如此大費周章建立起來的『堰』沒有了,因常年祭祀而得到撫慰的神明也不會輕易降世。這便是我所創造的,三塚爲了守護後世千秋所建造的,阻擋神明的『堰』的真面目」
空目一邊走,也一邊仰望學校的牆壁。
「這是與你眼中「物質界」緊密相接,存在於其背面的另一個世界,「精神界」」
沒有任何東西從教室裏出來。
空目說道
「如你所見,我所創造的『堰』本來不是用來對付那種渺小的東西。可如此一來,『堰』的方向就反過來的」
「是將防止神從「異界」的神座下來的『堰』倒轉過來」
空目搖搖頭,接着答道
摩津方淡然地說道
俊也答道
「羽間的「山神」自身渴求貢品,連其眷屬也擁有將人抓到「異界」的力量,是非常強大的『隱世之神』」
武巳轉過身去,只見一位身材魁梧披着黑色外套的老人正站在那邊。
「…………」
「………………」
就好像那薄薄的玻璃窗,擁有着不可侵犯的厚度。
俊也默默地仰望學校的牆壁。
下一刻,那隻「沒能成形之物」以可怕的勢頭撲向玻璃窗。儘管它的身體與窗戶發生了激烈的碰撞,感覺毫無疑問能將脆弱的玻璃撞得四碎,可是玻璃非但沒裂開,甚至紋絲不動,就像熒幕之上在放映影像一樣,一丁點聲音都沒發出來。
2
「而這邊則是山腳,是人居住的世界」
一個陰沉沙啞的老人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了過來。
「……這個以學校的形式建成的『堰』,是當我成爲大迫家的人時,讓宮司家的人建的。宮司家在時代浪潮的拍打之下,不得不摸索新的祭祀形式呢」
摩津方舉起另一隻手,指向教室一側的內窗。
「————小子,怎樣?這就是你曾窺見冰山一角的,「另一個學校」」
「然後這便是於「異界」構築而成的,另一個學校的模樣」
你現在應該無法憑自身去判斷任何事情,也無法做出任何行動,只有知覺和知識存在於此。你所能做的,只有耳聽目染,然後就是去記憶而已。你會覺得,這就像一場不能如意的夢。你的職責,就是聽我說的話,記住在這裏的所見所聞」
「……」
就好像從一開始就註定,絕對無法到教室外面一樣。
「……羽間的「山神」所棲居的「異界」中心,也就是山頂,就在那邊」
那些肉塊被關在教室裏,一直模仿着學生,蠕動着。
俊也問道
「但在那個〈儀式〉中被供奉的是日下部「本應辭世的姐姐」。那場〈儀式〉雖然被我們破壞了,但之後又以其他形式達成了。
俊也的表情看上去對此不感興趣,但聽到空目的話還是反問了回去。
「然後,若只是要讓學校失去作爲『堰』的力量,只用取出人柱,再也不進行儀式就夠了」
摩津方保持與武巳面對面的位置,將一隻手水平舉起,指向紅色的外側窗戶,說道
…………………………
「……」
腳步聲就像會被陰影所吸收一般,消弭殆盡。
而空目缺乏起伏的講座,就如同影子在講述一般。
「這裏可以稱之爲「異界」。所以,你現在看到的,是我的「精神體」」
「也就是說……「魔女」至今所做的,是將撫慰「山神」同時製造『堰』來阻攔山神的儀式『逆轉』過來的行爲」
「……」
摩津方沒做任何鋪墊,直接講起了這個話題
「……」
「你應該也看到過幾次,但由於神與惡魔與人類精神綜合之後所形成「異界」會發生變遷,根據看待方式的不同,也會呈現出多種姿態。我想,你這是頭一次看到這所學校作爲『堰』的姿態吧」
「你覺得,這究竟代表什麼含義呢?」
空目輕輕敲打聳立在俊也他們身旁的磚紋花磚牆壁。
「這麼做有什麼不好?不讓東西接近那個惡神……也不一定是惡神,總之不讓東西接近那什麼神,我覺得也沒什麼可困擾的」
武巳把臉朝那邊轉過去,但窗戶那邊只有紅色的光,看不到另一邊。
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之後,學校裏靜悄悄的。
「……」
俊也皺緊眉頭。
隨後,「沒能成形之物」就像放棄了一樣從窗戶離開,回到了那羣模仿學生行爲的東西的行列中。
「你覺得,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小子啊……」
他直立的姿勢十分挺拔,雙手繞到腰後,活像一位軍人。然後,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唯獨左右激烈顰蹙,掛着那個彷彿在嘲笑一般的笑容。
但是,僅一牆之隔的走廊上,所見之處完全沒有會動的東西。只有鴉雀無聲空無一人的通道,在紅光的照耀下死氣沉沉地向兩頭延伸。
「樹立人柱,代表建造了什麼」
「用這所學校當做阻攔神的『堰』,其做法,就是將人弄成人柱的〈儀式〉」
摩津方向武巳發問
「很遺憾,會困擾的」
空目不再去看牆壁,轉向前邊,回答俊也
「並不是我們不能接近而有所困擾。可是我能肯定,所有人都不能接近的話,會是非常危險的狀態。因爲,羽間的山神是會抓人的「隱世之神」,而且「山神」會把抓來的人全都變成菖蒲那樣的眷屬,因爲那正是渴望活祭的作祟神。如果沒有衆多生贄與眷屬的簇擁,「山神」遲早會爲害人間」
「……」
俊也想菖蒲看去。
少女跟他在一瞬間四目相交,然後立刻移開了目光,低下頭去。
俊也對那微妙的舉止不感興趣,也把目光放回了前方,看着空目的後背,說道
「……原來是這樣」
雖然話從俊也自己嘴裏說出來,但看不出他有多感興趣。
不過空目的口吻聽上去更加索然無味。
然後,空目沒有對俊也的口吻表現出絲毫在意,就像在遵循傳達必要事項的義務一樣,繼續往下說道
「生贄的供應被切斷的「山神」,遲早會降世。但光是這樣,還不算是迫在眉睫的威脅」
「……」
俊也沒有開口,等待空目接着往下說。
「由於宮司家長年進行的祭祀,被獻上的生贄與眷屬的數量已經相當龐大。「山神」就算有朝一日會降世,一般也不可能是迫在眉睫的危機。
……但是,「魔女」進行的『逆轉』儀式,其實還有另一個作用……不,準確的說,這纔是最爲重要的目的。祭祀山神的儀式實際上有兩個功能,「阻止」和「撫慰」。而「魔女」進行『逆轉』儀式乍看上去是提早消磨掉神的耐性,只是消除了「阻止」的效果,可實際上,她將「撫慰」的效果也『逆轉』過來了」
空目靜靜地說道
「所謂「撫慰」,就是向「山神」奉上生贄的行爲」
「……」
「反過來,就是將已經奉上大量生贄從「異界」拉出來」
俊也等人與詠子對峙。
「沒什麼喔。他有他的職責,僅此而已」
看了開頭就已經預想到後面了,不會完全混沌不清。這是「必然」,幾乎沒人跳得出「必然」。不過,也不是所有人都跳不出來。跳得出來也好跳不出來也罷,讀的人都會漠然接受。那就是「結局」。世界是故事,所以人也擁有着「必然」。人生在世,就是重複着「必然」和「結局」。
俊也也在那裏停下了腳步。
「……命運……已經註定了麼?」
「……是嗎」
連續走了一會兒之後,俊也他們身旁的磚紋牆壁突然沒有了。
「……」
「因爲,自己是————登場人物是看不到自己的「必然」的啊」
「是強行讓「山神」降臨現世的〈儀式〉」
「!」
俊也緩緩地朝着那個東西轉過身去。
詠子聽到這個提問,將食指放在了嘴邊,微微歪起腦袋,不解地答道
「呵呵,不可以問哦。天機不可泄露」
讓能夠承受的人去聽就行了。
他讓自己的精神平定下來,讓集中於詠子身上的警惕心,緩慢地擴散到周圍,擴散到「使徒」身上,擴散到周遭的其他東西上。
「……你這人果然很無趣呢」
現在這裏,沒有誰比空目更加合適的了。
那幾不是諷刺,也並非反感,只是去確認自己完全不相信的對象所提出的主張。
*
面對言辭厲害的俊也,詠子燦爛地微笑起來
「意下如何呢?要來試試麼?……
你要辦得到的話呢
」
但是,空目做出了回應
「……」
「沒錯。於是…………今天找我有什麼呢?「影」人」
聽到那個連自己也很熟悉的名字,俊也的眉毛緊緊地皺了起來。
「也是」
聽到空目的回答,赤城屋煞有介事地聳了聳肩。
「「魔女」在這種地方,也就表示事情被我們攪黃了會傷腦筋呢」
詠子微笑起來。
「而實現這個目的的則是————「
童子大人
」的儀式」
空目繼續問道
「怎麼會呢」
「……啊」
俊也嗤之以鼻。
「嗯,也不是沒有這種理由呢……」
「只是這樣麼」
即便如此,詠子還是開心地露出微笑,天真無邪地問道
赤城屋就像朗誦戲劇臺詞一樣,用誇張的語調說道
詠子笑盈盈地張開雙臂
面對赤城屋的挑撥,俊也銳利地眯起了眼睛。
「……近藤的職責是什麼?」
「我覺得,通過之前已經發生的事情,已經能看得很明顯了」
說到這裏,空目停頓了片刻。
那是三支「魔女團」的其中一支。
空目就像去回想很久遠的事情一樣,說出了那個事件的名字。
但詠子卻對俊也的提問搖了搖頭。
「…………」
第一魔女團的「高等祭司」,赤城屋一郎。他個子瘦長,除了戴眼鏡之外找不出容貌上的特徵,給人的感覺就像稻草人。但看他直立的姿勢應該正擺着某種造型,就像小丑一樣。
聽到那種口吻,俊也插嘴了
「要是有效果的話,早就那麼做了。但就算把埋在這裏「人偶」全部挖出來,別人的也會把「魔咒人偶」埋進來吧。現在就是這樣的體系,半吊子的處理不用多久就會被恢復原狀,嘗試也是白費功夫」
「——————什麼人?」
率領那支「魔女團」的「高等祭司」就站在詠子身旁。
在「魔女」所在的人柱『花壇』中……十葉詠子的微笑前方,停下了腳步。
「………………」
「不管「必然」還是「命運」,都跟「結局」是不一樣的東西。比方說你讀一個故事,剛讀了開頭,就能明白接下來一定是某種發展。這就是「必然」。因爲,故事的舞臺和登場人物最開始就已經給出來了,所以你讀了第一頁,就能夠稍稍預想到第二頁將會發生什麼,對吧?
面對開心的詠子,俊也興致索然地努了努嘴。
詠子呵呵一笑,說道
「童子大人」的實質,正是利用這一點,讓學校的學生們廣爲接受所做的佈置。那個〈儀式〉的功能,就是藉此從山神周圍拽走生贄,讓長年對神的「撫慰」白費。「魔女」在訴諸這個手段之前,一直在嘗試怎樣用這個方法將變成『神隱』的人召回現世更爲有效。而「宗次大人」正是如此……那個「錢仙」的變種,早就是「魔女」計劃裏的一小部分」
「告訴本人其實並沒有什麼關係,不過你們不行。因爲你們會影響我的「必然」」
「會是那樣麼?不過要是弄成那樣,好不容易築城的『堰』就會在短時間內無法使用,所以還是難免有些遺憾呢」
雖然本能會產生戒備,不論如何也無法將意識從詠子身上移開,然而這種情況是非常危險的。魔法與武道不同,緊張即是靈魂的破綻。
「…………」
詠子周圍,『花壇』周遭聚集着大概十名「使徒」。他們有人站着,有人靠着牆,有人坐在花壇邊上…………這些沒有共通點的少年少女,臉上卻掛着相同的笑容,望着俊也他們。
俊也覺得跟她對話準沒好事,也就完全不想繼續說下去了。空目用餘光看了眼俊也,淡然地道出了來到這裏的最初目的。
「那個儀式乍看上去與「山神」毫無關係,但實際上那是一種降靈術,是給存在於這所學校裏的,乃至存在於羽間山中的無數生贄,也就是喪失形態的人們賦予形態,召喚到人世的儀式。向「異界」的存在賦予『填補自身「欠缺」』的靈魂以層面的塑性,還要準備好作爲受體的人偶,這就是簡易降靈儀式的操作指南。在「異界」的狂氣中喪失自身形態的犧牲者,或者害怕喪失形態的所有人,潛在地都苛求着能夠賦予它們個性的人。就連菖蒲這樣的眷屬也是一樣,它們總是害怕忘卻自我。
空目淡然地回應。
「呵呵,是呀。不過我們呆在這裏,並僅僅是爲了守護這裏。我們放學之後要是到水池那邊去,做「童子大人」的孩子們不是會傷腦筋麼?畢竟那個儀式不能被人看見啦。所以現在,我會呆在這裏。「人柱」的數量,現在已經足夠了」
正因如此,俊也強行將意識從眼前的詠子身上剝離。
「……我就知道會是這樣」
這一刻,『花壇』的對話戛然而止,空目、「魔女」,然後還有那些「使徒」,逾二十雙眼睛齊刷刷地朝
那邊
看了過去。
詠子無憂無慮地說道。
「我也覺得」
這不過是從詠子這一存在面前保護自身精神的精神控制的一環。警惕周圍應該也不過是走過場纔對——————可是,俊也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了某種動靜。
詠子光是站在那裏就能散發出異樣的存在感,她的存在本身對於這個世界便是「異物」。
「……」
「「必然」跟「命運」之類的東西,之所以是「必然」,正因爲我們不知道。但是,大家應該都知道各自的靈魂形態呢」
空目踏入出現在中斷之處的空間之中,然後停下了腳步。
「————你要把近藤怎麼樣?」
我覺得「必然」比「結局」更加重要。所以我會對大家的「必然」提供幫助。朝着某個目標奮鬥的歷程,要比達成目的更有「活着」的樣子,你們不覺得麼?我也有我的「必然」,不過這份「必然」讓我能夠看別人的「必然」,所以不經意地就想去幫他們一把呢」
「……哎,要說不爲難確實不對呢」
眼睛、耳朵、鼻子、迴避危險的判斷,這些他統統都沒有喔。我覺得,他這樣下去要完成使命是很辛苦的。所以,我就給了他護身符。不過,一次性把全部都給他,說不定會讓他非常喫驚呢。這件事我必須道歉呢」
「「降神」——————你們一定是用這個詞來稱呼它吧?」
「……」
那樣的興趣,將成爲破綻。一旦出現破綻,這個「魔女」的話語就會趁機侵蝕意識和精神。
「沒錯。不管是誰,有的時候都會肩負職責。雖說是必然的情況,不過那孩子實在沒有什麼天賦呢……
俊也惡狠狠地說道
詠子笑道
寂靜在瞬息間鋪開,氣氛繃緊。
俊也即便知道自己已經不正常了,但詠子的精神構造還是超乎他的理解。做了那麼多誇張的事情,甚至還對武巳出手,然而面對俊也等人卻是完全發自真心的友好態度。
「是呀」
不……人類作爲生物的本質之一就是創造敵人,因此詠子對於全人類應該都是不能理解的存在。
「然後…………這些〈儀式〉的最終目的究竟是什麼呢?」
「那是將擠滿羽間山「異界」的生贄,召回下界的儀式」
俊也爲了不去聽魔法師說的話,有意識地拋棄了內心的興趣。
「職責?」
通過確認敵人來確認自己的俊也,完全無法理解她的本質。
在『花壇』周圍的這片空間裏,空氣在瞬息之間徹底硬化,感覺光擰動一下身體就能破壞世界。
「…………………………」
連呼吸聲都聽不到沉默,禁錮了在場的所有人。
衆人凝視着牆壁,時間靜止不動。
一秒鐘的時間被無限拉長,徹底凍結。在這凍結的寂靜之中,不久之後,從圍繞着『花壇』的花磚牆壁的死角後頭,傳來一個小小的腳步聲。
「………………」
從陰影之中,有隻腳踏出了一步。
「………………」
那是一隻小小的皮鞋。穿着它的,是一隻纖細的腳。
然後那隻腳的主人,開口說話了。
「這場聚會,我當然也有資格參加吧?」
那是個沙啞的少女的聲音。
從牆壁後面出現的,是一張唯獨左眼激烈顰蹙的笑容。
那張稚氣未脫的少女面龐之上,掛着奸詐狡猾的笑容。
「魔道士」小崎摩津方,帶着武巳出現在了這個令人生厭的『花壇』。
…………………………
………………………………………………
3
————於是,所有的一切皆因摩津方的登場……改變了。
*
俊也和空目離開了徹底黑下來的學校,踏上了回家的路。
「……終於開始了麼」
「但要那麼說的話,我在十年前遭遇『神隱』的時候,
就已經是行屍走肉了
」
「所以我親切替你開了個頭,推進了話題」
「它要比半吊子的決心更加長久,更加深刻地在潛意識中與人的『行爲』和『靈魂』捆綁在一起。既然你所說的「必然」在你的概念中是「使命」,那麼在『我』的概念中就是「願望」的形式」
「果然還是要阻止「魔女」麼?」
俊也就像在深深摸索自己的內心一樣,擺着深思熟慮的表情,然後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黑暗發出黑暗的聲音,順着黑暗向黑暗中傳遞。
少女模樣的摩津方刻意地無視武巳的視線,目光依舊仰望着校舍,自言自語。
方纔聚集在周圍的人已經徹底散去,就連「使徒」們的身影也蕩然無存。黑壓壓的雲層將天空遮得嚴嚴實實,沒有一絲月光透下來。詠子正獨自一人,佇立在這個黑漆漆的『花壇』上。
「是那麼回事麼?」
她的呢喃之聲,消融於黑暗之中。
「已經幾十年沒有打過魔法戰了呢……從剛創立魔法結社之後就沒有過了麼……」
摩津方笑道
「這不是你的錯」
摩津方這才總算放下視線,朝武巳看去,然後露出扭曲的笑容。
面對急轉直下的事態,武巳已無話可說,只顧無言地非難摩津方。
「真冷漠呢。我已經準備完畢了,難道宣戰有什麼問題嗎?可惡的「魔女」也迫不及待了呢」
武巳正朝着那樣的摩津方投以無言的非難。
「而且,這也是必要準備的一個環節啊」
「不對,最後一次正式的魔法戰只在我參加英國結社的時候。真是睽違良久啊」
武巳之前拼命想要隱瞞的種種事情,在頃刻之間變得毫無意義。
「————你現在朝着「結局」邁出了腳步了」
*
小崎摩津方笑道
「是啊」
空目突然向菖蒲喊了一聲。菖蒲露出害怕的表情,抬起臉。
「菖蒲」
「可你爲了實現這個目的,可能會改變『世界』的存在形式,可能會讓所有人不堪忍受而全部發瘋。你明知會造成這麼嚴重的情況,卻依舊執意付諸實行麼?」
「雖然與「設想好」的不太一樣,但我感覺得,跟「理解到」的沒有任何差別吧」
「……」
空目沒有點頭,只是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
「………………」
「不過我只是發現了朋友,想去見他而已呢……」
空目面無表情,讓人看不出他在思考什麼,不過從俊也不痛快的表情上,也很難看懂內心的想法。聽俊也的口氣,絕對不是無法接受那件事。
自怪談傳開的那一刻開始,令數之不盡的人爲之恐懼的「黑暗」便瀰漫在夜間的學校之內。可是那團黑暗簇擁着詠子的情景,看上去卻像胎內一般溫柔,因此顯得
格外可怕
。
詠子依舊仰望着天空,說道
「「知道」是很沉重的。對自己爲何物擁有含糊的確信,是一種沉重的「願望」的形式」
隨即,彷彿違逆神最初的話語一般,黑暗凝集起來,匯成一個人形的影子,猶如律出一般出現在了詠子的身後。
武巳沒有回答。
「擁有「結局」與「願望」,這既是你如今與「非人之物」間僅有的兩個差別」
「…………」
「沒準會喪命喔」
菖蒲什麼也沒有回答,只是用露出哀傷的目光,默默地垂下了頭。
那人偶一般的端正面龐,在不安之下陰雲密佈,充滿了無所適從的悲傷。
俊也問道
就讓那些傢伙切身領教一下,獲得遭到詛咒的真理,成爲「吊於世界樹的魔法師」爲何物吧」
「……沒什麼」
詠子仰望着天空,朝着沒有任何對象的黑暗,兀自呢喃起來
「當然了」
「……呵呵,明天麼。終於要開始了呢」
「………………」
吾乃——————小崎摩津方。
「…………嗯,
的確是那樣
」
「………………」
那笑容有些惹人憐愛,又有些虛無縹緲。
空目答道
詠子露出安詳的笑容,在這個被花磚牆壁三面包圍的『花壇』中,仰望着被厚實雲層遮蔽的天空。
「怎樣?有什麼看不慣的麼,小子?」
「………………」
*
踩在『花壇』中比夜色還要漆黑的土壤之上的腳,給人的感覺也好像踩在空中一般。
「…………」
她把手在背後交扣起來,不解地說道
摩津方剛剛去了趟「魔女」所在的『花壇』,對在場的衆人進行了宣戰。
神野陰之用那蘊含黑暗笑意的聲音答道
「我總在想,我的心願根本就夠不上你口中的「願望」吧……神野先生?」
這一聲呢喃也消融在黑暗之中,可是這一次,「黑暗」做出了回應
詠子站在那個令人生厭的『花壇』之中。
「是麼……」
武巳的嘴微微扭曲,皺緊眉頭。
「……雖然沒想過會變成這樣,不過總算可以開始了呢」
摩津方把手插在腰上,仰望作爲『堰』的校舍。由於疲勞和身體不適而臉色發青的武巳,向他投去責難的目光。
「雖然妖物要保持神祕才能發揮出最大力量,但魔法師要報上姓名之後方能戰鬥。揭曉自己的階位、名字以及魔法武器,並詠唱自身的〈誓言〉之後,魔法師才能施展真正的本領!
兩人不需要更多的話語,沉默下來。菖蒲的胭脂色衣服在稍稍落後的地方,冒冒失失地跟着走在前面的兩個人。在他們三個之中,菖蒲是最爲脫離人類概念的存在,然而臉上的表情卻又最具人性。
「你所要做的準備,我替你做好了。你在這個學校裏,已經不會再有知覺錯亂,也不會在看到重影了吧」
神野非常開心地笑了起來。
詠子也笑了起來。
非但如此,「魔女」還做出回應,突然宣佈「降神」儀式將在明日夜晚進行。
在武巳面前,摩津方高聲吟誦,他的外套劃破寂靜,在黑暗中凌空飛揚。
「一切的「開端」,肯定都是這個樣子啊。
摩津方用大拇指示意背後的校舍。
「「魔女」可是在等你做好準備喔」
「……」
「是啊」
空目就跟平常一樣,淡然地回答了俊也鎮定的呢喃之音。
聽到「黑暗」擁有嘲笑般音色的話語,詠子頭也不回,只是靜靜地微微一笑。
摩津方哼了兩下,接着說道
「所有人都已經做好準備了。「魔女」已經充分地減少了山神祭品的數量。吉相寺家的孩子沒有行動,也是正在等待機會。我也完全沒有問題。現在還沒做好準備的,就只有因情況激變而決心動搖的你了。拿出氣魄來吧」
不過……馬上就會結束了。這個故事的「結局」,馬上就要到來了。完成了好多好多準備,製造出了好多好多非常可憐的孩子,然後無比快樂卻又令人遺憾的事情,也差不多該宣告結束了」
詠子猶如唱歌一般說道,然後張開懷抱,猶如跳舞一樣轉了半圈,面對神野。
「……結束。所有人終歸會迎來,而你永遠都無法迎來的結束」
「說的沒錯」
「羨慕麼?」
「那當然,不過很遺憾。『我』是無限的「過程」,愛着人類走向「結局」的「願望」和「過程」。可是迎來「結局」的同時,人也會與身爲過程本身的『我』切斷緣之紐帶。人在獲得無限的過程之時,紐帶就會斷掉」
爲悲傷編織出來的話語,卻從神野口中嗤笑而出
詠子說道
「請多關照咯」
「請多關照」
「然後,再見」
「再見,「魔女」」
詠子與神野對話之後感到心滿意足,再次朝着烏雲密佈的天空望過去,忽然呢喃起來
「啊……有件東西忘記準備了」
「是什麼?」
能夠讀心的「魔人」,明明知道答案卻還是反問了過去。
詠子接受了『他』的提問,刻意用語言作出了回答。
「月亮」
…………………………
*
女生宿舍裏,夜深人靜之時。
柔和的月光,燦爛地灑進了屋子裏。
稜子在這間漆黑屋子裏坐在牀上,慌慌張張地查看發光的手機畫面,可是屏幕上顯示的名字卻沒有應驗稜子的預感。不是空目打來的,而且連電話都不是。
「哎…………」
通知來電的震動已經平息,如果不進行操作照那樣放着不管的話,屏幕的光亮不久也會消失。握住手機的手在餘悸之下微微顫抖,明確地主張着那一刻的動搖仍殘留在身體之內。
稜子感受着因被吵醒而感到心悸,腦子裏產生不好的想象。
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稜子在放下心來的時候,同時又有種莫名的失落,然後她保持靜坐在牀上的姿勢,一時間發起呆來,一動不動。
手機在立座上震動起來,稜子被那個噪音嚇得從牀上彈了起來,連忙撲向了手機。
現在,武巳那邊已經沒有問題了,應該沒必要打電話了……而且還是大半夜的打電話。稜子會立刻產生不好的預感,也可謂是在所難免。
然後,一輪皓潔的明月勾勒出一個美麗的正圓,大的就像要吊下來似的,高懸與夜空中央。
——該不會是空目打來的,告訴我壞消息吧?
是阿友發來的郵件。
「哇……」
最近一段時間一直遮擋着天空的厚厚雲層,徹底消散了。
到了這個時候,稜子才總算產生「怎麼這麼晚發郵件過來呢」這種極爲正當的疑問。
「………………」
『有新郵件————赤木友』
天空的顏色與稜子最近印象中的顏色截然不同,變得十分幽藍。
最後,稜子再次深深地嘆了口氣,然後以緩慢的動作將手機放在牀邊的檯面上。這時,稜子忽然發覺屋子比想象中的要亮。
光線從窗簾的縫隙中匯成一注,灑在了房間裏。
一弄清這一點,稜子首先大大地鬆了口氣。
稜子又深深地嘆了口氣,然後終於按下了手機的按鍵,檢查郵件。
雖然一開始完全沒有睡意,但好像不知不覺地就睡過去了。
「……哇!」
察覺到這件事的稜子,把腳放下了牀,壓低腳步聲朝牀邊走去,輕輕地翻起窗簾。
『明天有話跟你說,早上見個面吧』
稜子覺得事情可能非常緊急,可是郵件上卻寫着這樣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