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在慶典中」
《Missing 神隱物語》 · 甲田學人 · 8794 字
1
「……喂,怎麼搞的?」
坐在沙發上,一直垂着頭的衝本說道。
「…………」
武巳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可最終還是找不到合適的話,就沉默了下去。
「奈奈美爲什麼失蹤了?」
「…………」
「怎麼怎麼搞的啊…………」
「…………」
武巳正和美術社的大夥一起坐在理事長室的接待區。
關於大木奈奈美從宿舍房間內消失,之後下落不明的事情,武巳他們之前已經在這個房間裏接受過了調查詢問。
老師不在場,來的只有警察,警察現在也回去了。
之後武巳他們並沒有被趕出去,而是被留在了理事長室。
衝本坐在武巳身邊,一直垂着頭。
一年級的兩名女生相依相偎地坐在另一張沙發上。
在旁邊,八純靜靜地坐着。八純好像正想着什麼,直直地盯着眼前的桌子,一動不動。
……武巳是今天早上知道這件事的,當時他和衝本還都在宿舍裏。
差不多到要上學的時候,女生宿舍那邊注意到奈奈美不在的事情,似乎鬧出了一些亂子。
衝本接到電話就是在這個時候,那對他來說簡直如同晴天霹靂。電話是得知騷動的一年級社員從女生宿舍打給衝本的。
據說,奈奈美的室友醒來的時候,奈奈美就已經不在寢室裏了。最開始她沒有在意,可是到了上學時間還沒有出現,這纔開始起疑。
經過調查發現,盥洗處找到了奈奈美洗面用具,那些東西最開始的狀態是散亂着的。據說早上第一個過去洗臉的女生看到那個情況覺得可疑,但還是給收拾了。
理事長室的莊重風格,也加重了武巳的孤獨感。
亞紀用不知不覺間變薄的濾鏡觀察周圍,感覺頭一次看到文化祭稀鬆平常的瘋狂喧囂。
其他三個人都不在走廊上。
武巳在「鏡」中看到的東西,絕不是錯覺。武巳雖然肯定了這一點,但狀況沒有得到任何解決,最後得到了連奈奈美也消失了的消息。
有時,會聽到兩個女生壓低聲音交談。
『……一大羣人走在一起太惹眼了』
「……」
「…………唔,什麼也沒有。就是在想事情」
凝重的沉默,就彷彿是從每個人身上散發出來的一樣。
以雪村月子爲材料的『護身符』似乎對稜子的精神造成了很大沖擊。亞紀也很受衝擊,她跟稜子在受影響的方面略有不同。
俊也靠着美術室的門上,空目和菖蒲分別站在窗邊。
「怎麼了?臉色好怪啊」
「………………咦?」
武巳想要就文化祭前一天在『特別展』上看到的東西尋求答案,沒有講出自己的事,向空目他們求助。
俊也提出這樣的意見,然後大夥分頭行動。
那是讓周圍鮮明的一切卻在現實中看起來就像蒙上一層霧的,對一切投以懷疑的心之濾鏡。
他想要儘可能地迴避那種情況。
在自己身邊,毫無疑問有人染指了超自然行爲。
但是,事態朝着武巳意想不到的方向推進了。
懷疑周圍一切的警戒之鈴,有時會重新響起。
這片美術社員所共有的沉默,沒有武巳插足的餘地。這讓武巳再次認識到,自己是個來錯地方的異邦人。
然後大夥按武巳的判斷,開始調查那個「鏡子」。
………………………………
歷經滄桑且充滿威懾力的房間,令武巳意志消沉。即便如此,他還是不敢獨自離開房間,於是靜靜地忍受着沉默。
於是亞紀和稜子一起現在正要去找八純。
武巳不願意那樣。
他們說不定就會亞紀、空目或者稜子帶來某種危害。
除此之外,屋內一片沉寂。
所以,武巳雖然覺得自己很卑鄙,但還是把赤名裕子在『特別展』中消失的事情告訴了大夥。「宗次大人」的事能不說就把事情解決,固然最好。
然後到了現在。
亞紀只是靜靜地用目光跟蹤並觀察那些擦身而過的,或從事團體活動的學生。
一切都值得懷疑。
再跟八純談話之前,他有事想先獨問問空目。爲此,有必要把稜子從空目身旁支開。
可到頭來,武巳自己所感到的對「鏡子」的疑惑跟確信,最後還是沒說。
空目之前說過
被廣播傳喚就是在那之後不久,之後武巳他們一直在這個房間接受警方的詢問,直至現在……
然後是房間伸出,擺着理事長使用的巨大辦公桌。
武巳和衝本先急急忙忙地來到學校。然後,他們首先找到空目他們,說了奈奈美消失的情況。
離開會議室之後,在前往理事長室路上,走廊上充斥着文化祭的熱鬧氣氛,現在也有許多學生跟她們擦身而過。
屋子裏靜悄悄的。
眼前的牆壁整面是個巨大的暑假,上面擺放着厚厚的西洋書籍和榮譽證明。
*
武巳是頭一次進理事長室這種地方,這種地方果真充滿威懾力,讓人坐立不安。
「……啊?…………嗯?怎麼了?」
亞紀的人物,就是帶上武巳還有八純去美術室。
現在的亞紀,失去了一些東西。
似乎是奈奈美半夜去洗臉,然後在盥洗處發生了什麼事情。
「…………搞什麼啊……」
美術社前面的走廊,格局形成了一個小小的畫廊,沒有窗戶的一側掛着學生畫的畫。俊也和空目沒什麼事做,只是站在美術室前的走廊上。
俊也喊出空目的名字。
大夥沒有疑問地接受了這個提議,但這樣分頭行動也是俊也所想要的。
他還說
在櫃子裏的榮譽證明中間,混着一個氣派的老鷹標本,老鷹用那銳利的玻璃眼鏡盯着武巳。掛在背後牆壁上的獎狀和創建者的照片,正俯視着武巳的背後。
他感到絕自己心中漸漸復甦的利刃,被稜子看透了。戒備以及對周圍的不信任,以前就像一把刀一樣,是亞紀在心裏磨礪出來的。
「是麼?」
事到如今,只能隱瞞過去了。
在武巳聽來,那跟「宗次大人」是相同的東西。
有時,衝本會忍受不下去,自言自語。
亞紀來到這所高中之後暫且忘卻的感覺,再次出現了。不知道周圍誰是敵人,基於疑心和戒備的濾鏡,再度回到了亞紀心中,以此審視周圍。
然後武巳也同樣感到不寒而慄。
「…………」
空目和俊也先行去了美術室。
身旁突然有人喊了自己的名字,亞紀的意識被拉了回來。
芳賀離開會議室後,亞紀和稜子現在正走在走廊上,準備去接武巳。
現在都已經發展到了這一步,不能再對大家坦白「宗次大人」的事情了。不,不是不能說,是現在說的話肯定會被罵得很慘。
現在赤名裕子和達姆奈奈美兩人下落不明,所以有必要和尚未擺脫嫌疑的八純談話。八純所擁有的『靈能』有可能是兩人失蹤的直接過間接原因。
現在的亞紀,的確沒辦法維持以前那樣的利刃。
依芳賀所說,武巳和美術社的社員們正在在理事長室接受「代理人」的詢問。因爲詢問現在多半已經結束了,所以兩人爲了避免錯過,稍稍加快了腳步。
稜子也很少開口。
這種佈置就像電視節目裏解說時播放的大學教授的背景一樣,充滿學術氣息和莊重感。
在那些擦身而過的,或談笑,或開心,或慵懶的同學們之中,恐怕就有一些在月子跳樓現場採集過遺體,往焚燒爐扔過詛咒,染指過奇怪的占卜,進行過錢仙或「宗次大人」。
範子說,『惡靈』纏上了八純。
那些傢俱各個看起來價值不菲,十分壯觀。
稜子多半討厭那種黑暗的心理活動吧。至少她在觸及那種東西的時候,肯定會受到打擊。
這一回武巳有了絕對的肯定,這次事件是那個「鏡子」造成的,而且接下來還將繼續發生。可是武巳不知道該如何說明。
一年級社員因此得知此事,然後就把電話打到了衝本的手機上。就這樣,武巳也得知道奈奈美消失的事情。
和朋友們聚在一起歡笑的女生也好,笑眯眯地拉着客人的男生也好,都在不爲人所知的地方念着詛咒……亞紀被這樣的疑心深深束縛。
奈奈美消失的現在,是提這件事最糟糕的時機。
亞紀一言不發地往前走。
他們正等待着亞紀和稜子把大夥帶過來。
「…………」
狀況擴大了。
他很後悔,覺得要是早點說就好了,但現在已經徹底錯過了時機。
*
在那之後最終演變成了騷動,在女生宿舍裏播放了廣播來尋找奈奈美。
八純出現,「鏡子」之謎越來越深,然後又是水內範子出現,事情太變得嚴重。然後,當武巳聽到範子對大夥所說的話時,武巳冒起了雞皮疙瘩。
『……美術社的展覽被封閉,嫌疑最大的「鏡子」不會在被人看到,在我看來不會再發生什麼事情』
『但是有必要跟八純學長再談一次』
……最開始是爲了自己。
………………………………
俊也空目來到了上鎖的美術室前。
「…………亞紀……?」
稜子沒有繼續追問,亞紀暗自鬆了口氣。亞紀感覺自己的心被看穿了,一瞬間發生了動搖。
臉被探着頭的稜子一臉擔心地盯着,亞紀感到困惑,略微往回縮了下。
「————空目」
「……」
俊也對無言抬起臉的空目說道
「空目,八純學長之所以變得能夠看到『異界』,原因在於那塊「鏡子」吧?」
問過之後,空目點點頭。
「……沒錯,雖然不知道是直接還是間接關係,讓學長的『靈能』甦醒的「契機」毫無疑問就是它」
空目這麼說道,皺緊眉頭。
然後他有些不解地眯起眼睛,向俊也反問
「我是這麼假設的……現在又有什麼情況?想到了推翻假設的事情麼?」
「沒……」
「那是什麼?」
「不是那樣的————我懷疑那位學長的『靈能』是不是也跟小崎摩津方有關」
俊也想問的,其實是這件事。
他是以大迫榮一郎的筆名寫書的異端作家,左眼存在弱視的魔道士。八純是被他所贈的鏡子傷到左眼,並因此能夠看到『異界』的。
俊也很早之前就注意到兩者情況相符,但就是沒機會說出口。
稜子被小崎摩津方虎視眈眈地盯着,那段記憶被封印了起來,這些話題不能在她面前談論。
「……是麼。因爲日下部在場,所以沒機會說呢」
空目就像想起來一樣,交抱雙臂。
「嗯」
「是這樣啊,但還是一樣。在這個狀況下,我無法下定論」
空目輕輕地哼了一下。
水內範子帶着困惑的八純,快步走向美術社舉辦展覽的教室。
聽到那句話的瞬間,範子大受打擊。
————八純學長,只能由我來拯救。
最開始進那間屋子的時候,確實沒有那樣的女孩。
「要說完全不覺得,那肯定是假的」
她認爲文藝社的那些人不用多久就回來接八純,而這種預測轉爲了確信。
然後她們就這樣來到了這裏。
「…………」
「……那個,這是去哪兒?」
俊也再度開口
當然,那對俊也而言也是。
「學長不是原因,這是最好的吧」
「什麼?」
武巳和她們在一起,但不見八純的身影。
「學長身上也一樣麼……」
「…………可惡」
從理事長室將八純帶走的範子走過走廊,登上樓梯,不由分說地領着八純大步流星地前往教室。
儘管由來不同,但同樣是接觸『異界』卻不破滅達成共存之人。
「我不想摧毀那個學長的『靈能』」
「是啊。但是不照東西的鏡子沒有意義」
俊也非常着急,非常心煩。
空目什麼也沒說,只是看着窗外。
「沒錯」
空目說出跟昨天相同的事。空目說過,不讓八純畫『異界』就等於摧毀八純生存價值,但空目此時說的跟當時不一樣。
到頭來,俊也他們什麼也沒搞清楚。
俊也不認爲這次的失蹤事件只是通常的事件。
「說是有些話想先找學長說」
「毋寧就可能性來講,那是最高的。但既然沒有根據,我就不想說得那麼死」
空目並不介意,作出回答
「嗯,那個叫水內的一年級把學長帶走了,讓我們稍微等會兒」
空目對皺緊眉頭思考的俊也這樣說道,接着嘆了口氣。
隨後是一陣沉默。
那樣的同類,現在正捲入危機之中。他現在正處於那個『異界』說不定會逐漸將周圍的人捲進去,甚至令自身破滅的狀況中。
「你覺得怎樣才能得救?」
「……這說話方式跟「魔女」很像啊」
「還說馬上就好」
「嗯」
「…………」
空目面無表情地答道,然後接着說道
俊也問道
「你說過,你不覺得這起事件是八純學長造成的是吧」
範子偷聽了他們和八純的對話,一開始曾認爲他們說不定能幫上忙,但他們在聽過範子的講述之後明確拒絕協助,然後這樣說道
空目所言不出俊也的預料。
這是因爲,範子心中萬分急迫,已經有兩人失蹤了。
「因爲那個學長跟自己的『靈能』實現了共存……即便是以扭曲的形式」
「我不想摧毀他是「同類」的可能性」
「怎麼了?」
「呃,他說有點事,讓我們等等」
「是麼……」
範子從昨天起就一直擔心這種事情發生,而那種擔心成爲現實的現在,已經不能在磨磨蹭蹭下去了。
但在這樣的狀況下,俊也他們卻被必須儘快拿出對策。在芳賀給的美術社的資料上,八純被理所當然地列爲了第一嫌疑人。
2
「鏡」與「神隱」。
少女就像是一直在那裏坐在椅子上似的。而範子本以爲一開始沒有察覺到少女是自己的錯覺,但仔細想來,範子可以肯定那張椅子最開始沒有人坐。
就在那個房間裏,有八純畫過的櫻花林中的幽靈。
空目說道,向身旁的菖蒲看去。
範子確信。
雖然當時覺得那是錯覺,但是對進屋第一眼的記憶告訴她,那張椅子絕對是空的。
「你是認真的?」
不,其實沒人把它當做普通的失蹤事件。恐怕只是由於沒有根據也沒有目擊證據,空目和芳賀才都沒有斷定。
「果真是這樣麼……」
「………………」
「……從那塊「鏡子」上面什麼也沒感覺到麼?」
再說了,她那身顏色那麼顯眼,肯定一開始就會留下印象。
可是,俊也什麼也做不了。眼前什麼也沒有,看門犬也無法起到作用。
*
八純拼命地趕上範子,向範子提問,可範子沒有回答。
對空目而言,那不是別人的事。
俊也愀然作色
『………………!』
『…………本人說過想要人來救麼?』
他小聲地呢喃了一聲
「……有事?」
「…………什麼?」
稜子微微歪起腦袋。
範子在他們的活動室裏親眼看到了「那東西」。那毫無疑問是指明他們就是真兇的證據。
聽到這話的俊也,腦海中與八純對話是所感覺到的印象,重現了。果然空目也感覺到他跟八純很像。
文藝社的那幫人肯定不會站在八純這邊。
「我應該說過,那塊鏡子沒有散發出任何味道」
空目說得在理。可能是因爲這樣的關係,空目的那個嗅覺也還沒發揮出來。
範子是畫畫時從第一印象開始入手的類型。
空目點點頭,俊也向他確認道
稜子答道
幽靈……是存在的
。
「八純學長怎麼了?」
可是那個一身黑的二年級一指,她就突然出現了。
「我說……空目」
「情報太少。雖然不能拋棄那種可能性,但也僅此而已。假設就算跟小崎摩津方有關,那關聯也有很多種。說不定跟日下部那時一樣是想再次復活,也說不定是其他的關聯。關鍵在於,現在不知情報不足,更重要的是我們還看不到他眼中所看到的「現物」」
這樣下去放着不管,八純說不定會遭受「處理」。
那小小的呢喃,讓菖蒲喫驚地揚起了眼睛。
亞紀和稜子來到了美術室前。
「一樣的。連菖蒲的「幻視」也沒有發現線索。因爲鏡子本來就不能單獨去看,單獨去看也毫無意義。鏡子要去照東西才能產生意義」
當時她心想,這個人怎麼這麼無情,但那也在情理之中。
因爲,
他們是站在惡靈那邊的人
。
「呃……辦展覽的教室?」
範子心中懷着這樣的想法,就像要從他們手中把八純奪走一樣,逃也似地帶着八純前往展廳。
聽過事件內情之後,範子一直都在思考。
那個女孩肯定就是那一刻纔出現的。
而且最關鍵的是,那身影與八純畫上的幽靈少女如出一轍。
文藝社的那班人,是站在那個幽靈那邊的。
——裕子學姐和奈奈美學姐的消失,肯定也是被他們搞的鬼。他們現在跟八純接觸,肯定有所企圖。
既然如此,能夠保護學長的就只有我了。
範子帶着八純,一個勁地走向展覽室。
在到達展覽教室門口之後,範子這才停下腳步,轉過身去。然後,她望着八純,這樣說道。
「學長……我們立刻把那塊鏡子和那些畫扔掉吧」
「………………咦?」
八純對範子說的話大喫一驚。
可範子沒有理會,再一次向八純說道
「把那塊鏡子和那些畫扔掉。雖然不是很明白,但那些東西一定就是原因」
「…………」
「不能相信文藝社那幫人說的話。他們一定什麼都知道,並且在欺騙學長」
面對一口氣把話說完的範子,八純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正在尋找語言的樣子讓範子都感覺到了。
但是,範子沒工夫等他磨磨蹭蹭。
文藝社的那幫人對八純畫那些陰森化作的事情予以了肯定。
換而言之,讓八純畫那些畫說不定就是他們的目的。如果那些畫存在什麼問題,就得必須趕緊處理掉。
學長說不定每畫一幅那種「畫」,就會一點點地精神失常。
說不定兩位學姐的消失也是那些「畫」害的。
範子向學長滔滔不絕地道出自己的「推理」,並逼着學長做出決斷。如果不快點,沒準會被文藝社的那班傢伙察覺到。
如果那面「鏡子」能夠照出幽靈,那麼這隻眼睛同樣是一面能照出幽靈的鏡子。八純看着『他們』的時候,『他們』一定也映在這隻瞳眸之中。
是可怕的東西?還是神奇的東西?
畫和鏡子,都是映照出眼前之物的東西,但鏡子是照出前方的東西,而畫只能映出同一幅景色,這是它們唯一的不同之處。
最開始只是爲此而開始畫畫。
但是,她一度相信了「畫」和「鏡子」的詭異之處,對它們的恐懼現在已經滲進範子心中。要踏入那漆黑的環境中,回收確信十分詭異的物品,範子對此感到了恐懼。
範子氣勢十足地說道,深深地鞠了一躬。
八純走在黑暗之中。
可是現在,八純走在裏面是爲了將畫取下。
然後他爲了待會可以回收,將它放在了地上。
這面鏡子的無數碎片,扎進了左眼之中。
範子說,只要將它扔掉,就能恢復原來的樣子。但是,八純不相信那種事情。
八純毫不猶豫地停在了最後那幅畫前。
「………………」
畫家通過畫畫克服恐懼。
教室裏本來就沒有人,覆蓋周邊的厚實而柔軟的暗幕更是將外面的聲音徹底隔絕,在裏面創造出一片安靜、黑暗、令人窒息的空間。
就在這時,八純輕輕按住了範子的肩膀。
現在,八純不僅是爲了收拾而呆在這裏,更是爲了最後一次周遊『異界』而站在這裏。
「就算這樣也沒關係!非常感謝!」
裏頭被柔軟的暗幕所覆蓋,是一條模糊的黑暗走廊。
他依靠着小小手電筆的光亮,在漆黑的空間中徐行。
「行啦,我來吧」
「真的?」
那是美麗的東西?還是醜陋的東西?
鏡中便是八純傾注心血描繪的,『異界』的一種形態。
「說實在的,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但既然你說到這個份上,那就聽你的吧」
他跟原先一樣提着一幅畫,走向最後的那幅畫。
3
那是小小的自己臉,鏡中映出的鏡像,正映出自己的瞳眸。
他並非毫無眷戀,但到這個時候都已經無所謂了。另外,就是一死百了了。
他最開始沒有那種想法,但他還是覺得,畫這種東西不給人看便會完全喪失意義。
這是八純自己的提議,於是就這麼定下來了。
範子雖然爭辯了一下,但內心鬆了口氣。
彷彿玻璃製成的茶色眼睛裏,映出自己的臉,而那在鏡像中,在縮小的臉上的瞳眸中又映出更小的臉————
八純想起自己已經是一名「繪者」。然後,「繪者」預定會再度死去,但併爲死去。
然後,他用手電筆去照自己的眼睛,仔仔細細地觀察鏡中自己的瞳眸,正映出什麼的自己的瞳眸。
光就像被周圍的黑暗逐漸蠶食一般,越往前走照度就越弱。而且,光就算打在牆上,那裏仍是漆黑一片,除了光斑的昏黃色之外,不存在任何色彩。
「沒關係。我的畫,我自己來處理」
(注:胎內巡遊在日本寺院內比較多見。進入胎內巡遊的過程,象徵着進入了一位女菩薩的子宮,讓人體會輪迴轉生。)
一道微弱的光,從八純手邊伸向黑暗之中。
這靠不住的光,是照亮前路的唯一光源。
「…………」
『異界』……非它莫屬。
「……所以,學長趕快將那塊鏡子還有那些畫統統扔掉吧」
她看着獨自走近暗幕的八純,自己都知道自己臉上掛着不安的表情。
然後她打開了展覽教室的門,和八純一起走到了裏面。現在是白天,然而冬日將近,教室裏只撒着淡淡的光,還有三分之一被漆黑的暗幕蓋住。
他就這樣走在看不到腳尖的黑暗中,將光線對着前方,找到畫,停在前面。
雖然在昏暗的光源下難以判斷,但瞳眸之中確確實實地映出來了。
人們平時就總在做被重度視爲禁忌的行爲。
在這裏也有鏡子。
「…………」
————既然眼睛是一面鏡子,那麼我凝視這面鏡子,卻不就形成對鏡了麼?
「可是,學長……」
接下來,只要將畫和鏡子回收扔掉,一切就都結束了。
她心中滲透出來的不安,隨着八純進入『特別展』一段時間之後,畫框掉在地上的巨大聲音,變成了現實。
可是,那也將迎來結束。八純又放下了一幅畫。
「對鏡」。
左眼幾乎看不到東西,但能捕捉到這個世上不存在的東西。它對於畫普通的畫發揮不了作用。
他單手提着第一幅畫,接着找到了下一個,將畫框從牆上取下。
既然如此,裏頭會不會跟什麼地方相連呢?
這條迴廊,就是爲此而製造的。
「……我知道了,就按你說的辦吧」
那是八純所繪的,映照『異界』的畫。
既然如此,答案只有一個。
他心裏其實想讓更多的人看到這些畫。
而且,那也是八純興趣未泯的作畫對象。八純的心被鏡子俘虜了。
這條迴廊,是爲了給八純的「畫」增添效果而製造的。
八純眼中的『異界』,一切都是從這面「鏡子」開始的。並且他對此絕望,恐懼,一度死亡,而又復活。
範子停在那個『特別展』跟前————頭一次站在了這裏。
這樣的行爲,毫無疑問會讓進行之人感受到就像在寺廟裏進行胎內巡遊
㊟
一般的感慨。
既然如此,會不會從裏面跑出什麼呢?
「只要這麼做,肯定就不會再看到奇怪的東西了。我希望學長能再次畫出以前那樣的畫。拜託了,統統扔掉吧!清醒清醒吧!我會拯救你的!」
「然後,不要再跟文藝社的那幫人見面了,也不要再畫那種毛骨悚然的畫了」
然後,最後一幅畫在黑暗中照了出來。
然後他稀鬆平常的說出令範子產生既視感的話來,自己將手放在了暗幕上。
在這個系列中,這是八純最後畫的畫。
沒有人站在畫的跟前,畫便毫無意義。
上面所繪的,是在對鏡之中沒有眼睛的少年。
「………………」
範子站在按目前動彈不得,但她橫下心來,將手放在了暗幕的簾縫上。
範子說道
「……」
那就像鏡子一樣。
八純一邊想着那種事,一邊又將一幅畫放了下去。
八純被口氣強硬的範子震懾住,向後打了個趔趄。然後八純就像安慰範子一樣,說道
八純心中「繪者」,讓八純猶如針扎。
究竟會看到怎樣的東西呢?
那面將八純拉進這個世界的「鏡子」,就鑲嵌在那幅畫裏。
不,人注視鏡子這個行爲本身,就跟對鏡是一樣的。
他想到了至今從未做過的事情,在最後燃起了作怪之心。
————
兩隻白手伸向那張臉
,抓住鏡像的頭,
抓緊了現實中的頭
……八純在恐懼與歡喜的包圍下,頭被
拉了過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