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章 打鈴
《Missing 神隱物語》 · 甲田學人 · 1.6萬 字
1
在太陽完全下山,放學後很久之後的時候,空目的手機接到了亞紀打來的電話。
亞紀去那個「占卜師」所在的高級公寓後,已經過了幾個小時。亞紀在那之後音信全無,俊也他們主動跟亞紀打了好幾次電話,發現亞紀一直不在服務區,就在他們準備動身去找亞紀,就要離開活動室的時候,電話打來了。
「……是木戶野」
「什麼!」
空目瞥了眼屏幕,走到窗邊接了電話。在俊也和菖蒲的注視中,空目說了兩三句話之後,沉默了許久。
「………………」
在靜悄悄的活動室裏,能夠聽到亞紀的聲音從手機裏漏出來。
搞清楚亞紀似乎平安無事,俊也暫且鬆了口氣。
俊也本來很擔心,高級公寓那邊應該安全的設想會不會出錯了。
但是看到空目沉默着,一直是亞紀在不停說話之後,他估摸着那邊似乎並非完全平安無事。
俊也在意亞紀的狀況,但從空目面無表情的態度中無法窺見對面的情況。
空目一直默不作聲,沒有附和,一直在聽亞紀報告。
「……我知道了」
然後,空目這樣說道,點點頭。而這已經是過了大約十五分鐘後的事情了。
「做得好,多虧了你,這下情況已經大致掌握了。幸虧你沒事呢」
空目對亞紀投去慰勞。聽到空目這句話之後,俊也總算肯定亞紀完全平安無事。
「辛苦了,你今天就直接回家吧」
說完之後,空目三言兩語便掛斷了電話,然後熟練地單手將手機摺疊起來,將手機滑進口袋裏,轉向俊也。
「空目……」
「嗯」
「馬上…………就要「翻轉」了……」
「你說什麼!」
但是……
他看到兩人的身影,擔心他們再次被摩津方利用,十分不安。
那個巨大的「聲音」令房間裏裏外外的空氣發生震動,傳遍整個學校。那個聲音,那個震動,就像是把快要漲破的氣球的「膜」破壞掉一般,以那個「聲音」接觸空氣的那一個點爲分界線,世界破裂了,變質了。
「………………!」
「……嗯」
「…………這樣啊,說的也對」
「………………是」
俊也用壓抑的聲音大聲叫喊。
「…………我知道了」
但從這裏一眼望遍的學校之中,俊也沒有找到任何自己能夠看得出來的異常。
「你也要跟來,這件事與你有關」
「…………他們在幹什麼……?」
「等等!村神!」
空目說道
「我從根據她得到的情報,掌握了一些內容。保險起見,先聽木戶野詳細說明,然後根據她說的情況進行推測,到明天……」
雖說兩人正準備離開學校,但怎麼也無法理解他們爲什麼會在學校裏留到這麼晚。俊也想不出理由,至少他們不是因爲參加社團活動。
空目發出銳利的聲音制止俊也,但俊也此時已經打開門,正要飛奔出去。
「真的麼?」
「暫且離開這裏」
空目說着說着,目光忽然放到了窗外————
空目說道
俊也轉過身去,朝活動室的門衝了過去。
那是微微震動打出的,低沉的無聲。在廣播或鈴聲響起之前會聽到了,那個猶如預兆一般「聽不見的聲音」。
向兩頭空虛延伸的走廊上,充滿了冷徹的空氣與寂靜。
這是學校的喇叭按下開關時會聽到的,「沒有聲音的聲音」。
俊也朝一度離開的窗戶跑了過去,然後俯覽窗外校園的情況。
「她似乎見到「占卜師」了,而那個「占卜師」似乎不是人類」
俊也說着,的目光從窗戶上移開。
「……該怎麼辦?」
但下一刻,菖蒲就像被動靜嚇到的貓一樣,突然喫驚地抬起臉來。然後俊也和空目察覺到菖蒲的反應,就在皺緊眉頭的瞬間,兩人的聽覺幾乎同時感知到了那細微的「異常」。
「……說的沒錯呢」
「什麼啊……」
不知是不是忘了東西,稜子就要走進校園之內。
那是武巳自己做出的選擇,自己決定的事情。俊也那樣的擔心,對於武巳來說恐怕已經算多管閒事了吧。
然後空目這樣說着,目光轉向了菖蒲
「怎麼了?」
「「氣味」變強了,這是某種預兆麼?」
在俊也的目光之下,稜子獨自一人又回到了學校大門。
俊也心想,要在發生什麼之前,把稜子趕出學校。
「木戶野帶來了一些我們之前沒有察覺到的提示」
「菖蒲不在的話,現在就連這裏也不能保證安全」
俊也點點頭,然後對空目只問了一個問題
這樣的清醒,似曾相識。
這是喇叭啓動的聲音。
俊也皺緊眉頭,心想,聯繫中斷果真不是因爲普通的原因。
可是俊也自己的目光前方,捕捉到了不正常的事情……當他發覺那件事所昭示的含義後,不禁臉色蒼白。
「木戶野似乎不會回家,而是回到這裏。夜晚的學校是「魔女」的領地,我們沒必要刻意選在敵營匯合」
鈴聲沒過多久便平息下來,在走廊上拖着『嗡————』的餘音,最終消弭。
「……可惡!」
「難道……是因爲小崎摩津方……?」
——怎麼偏偏這個時候!
「……喂,怎麼了?」
俊也喫驚地問道
空目默默地點點頭。
社團活動樓的走廊上熄了燈,每一扇門都關閉着,充斥着幽藍的昏暗,冷冷冰冰一片死寂。
這番解釋確確實實地讓俊也冷靜了下來。
空目的言語之中沒有什麼解釋,但菖蒲微微低下眼睛,什麼也沒問便坦然地點點頭。
「木戶野得到的情報,對你來說估計也很重要」
「…………」
可是,就在俊也打開門,穿過門口,飛奔到活動室外面的瞬間……
聽到俊也的呼喊,空目點頭說道
「什麼?」
俊也不禁咋舌。
當俊也察覺到那個「聲音」的實質後,下意識解除了緊張感。
俊也皺緊眉頭,念出那兩人的名字。
俊也忍不住問道
但是空目斷然地在俊也頭上澆了盆冷水。
俊也氣勢十足地問道
「我明白了」
聽到俊也的問題,空目以嚴肅的眼神,回答了他的提問
亞紀到達這裏的時候,恐怕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那麼晚在學校裏增加分頭行動的時間,確實無異於自殺行爲。
就在空目一邊說這麼說一邊注視周圍的時候,菖蒲露出泫然欲泣的目光,略顯困惑地開口說道
「空目……木戶野她,出什麼事了麼?」
俊也呢喃起來
「……「臨界」……就快到了……。馬上就要翻過來了。學校…………就要變成另一個「學校」了…………」
「情況大致已經掌握了,「魔女」大致的目的也弄清了。而且已經明白我們該用眼前湊集的棋子怎樣行動了」
但是空目擺着嚴肅的表情,眼睛依舊盯着半空,菖蒲也那不安的表情也沒有放鬆下來,戰戰兢兢地掃視周圍。
「不管怎樣,先匯合再說。另外……菖蒲,你也要過來」
這件事,就發生在俊也從用力掀開的門穿過的那一瞬間。
空目答道
空目平平淡淡地說道
那個鈴「聲」震天價響,令瀰漫在周圍的一切空氣,彷彿在那一剎那破裂一般,「變質」成爲不同的東西。
那是鼓膜忽然變重一般,細微的違和感。然而俊也立刻想明白,這個「預兆」一樣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可就在此時,俊也所處的晦暗走廊,變成了另一個世界。
「我們暫且在校外匯合,然後聽木戶野說明詳情」
俊也詫異地向空目靠過去,然後向空目注視的窗外看去————隨後他在空目所看的方向上,看見了一對學生正快步走在校門附近燈光昏暗的道路上。
菖蒲什麼也沒說,只是擺着有些悲傷的表情,垂下了眼睛。
隨着這聲呢喃,空目的眼睛眯了起來。
俊也一下子沒有發覺那是什麼,最開始只是在空氣中感到了異樣。
從喇叭裏發出沉重的鈴聲,響徹周圍。
「……近藤,還有日下部?」
「————算了,這已經不是我們該插嘴的問題了……」
「那傢伙在做什麼……!」
哐————
「爲什麼?」
「什…………」
俊也孤零零地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走廊上。
他連忙回頭,之前本應剛剛被他打開的門被關上了,就連門上鑲嵌的磨砂玻璃都沒有透出裏面的燈光,只留下幽藍的黑暗。
俊也當即把門打開,空目本應在裏面的,可是房間內卻空無一人。微弱的光線從窗戶照入無人的房間,昏沉沉地渲染幽藍的暗色,
人的氣息,從世界隱沒了。
俊也正站在一個寂靜的世界中。
就好像在穿過門的那一刻,來到的不是原本的走廊,而是另一個世界。
就好像通過了連接不同世界的門,誤闖到了另一個時間。
「………………」
俊也,呆呆地愣在了原地……愣在了這片突然響起的鈴聲消失後的幽藍寂靜中,突然之間傾瀉而出的,這片空虛的空間。
「………………」
俊也明白了。
這裏,是『異界』。
…………………………
2
「————咦?」
此時,日下部稜子突然朝校門轉過身去。
「嗯?怎麼了?」
「咦?沒…………什麼也沒有……」
被武巳一臉不解地問道,稜子連忙在胸前擺擺手,擺着含糊的笑容打消了武巳的疑問
「什……什麼也沒有喔」
稜子沿着學校的欄杆和圍牆衝過步道,從正門進入了學校。然後她確認從武巳的角度看不到自己之後,放慢了腳步,從包的口袋裏取出了手機。
因爲這是武巳最開始下定的決心。
儘管武巳一開始很爲難,但絕沒有告訴稜子發生了什麼事。
武巳似乎被『要保護稜子』的責任感緊緊束縛住了,稜子雖然對此覺得很開心,但也明白武巳已經快要支撐不下去了。武巳現在已經在爲衝本的事情煩惱了,對煩惱的容納量已經超載了。
她覺得恐怕用不着問。
稜子對道歉的武巳搖了搖頭。說了這些之後,她感覺武巳相對自己隱瞞實情的行爲已經不算什麼了。
武巳已經下定決心,對於今後問題的煩惱與決斷,全都由自己一力承擔。
可是,稜子不論如何也想確認那件事。雖然那是連稜子自己都無法理解的衝動,但稜子是會肯定那種衝動的類型,而且信奉對感覺到的事情不求理由的主義。
而且關鍵在於稜子有所顧慮,不想說些疑神疑鬼的話讓本就煩惱的武巳擔心。
因此,稜子要做自己力所能及的時候。
可是她剛纔感覺聽到的聲音成了她心中一個懸而未定的疑惑。
稜子看到武巳今天的狀態,腦子裏也不知有多少次產生過那樣的念頭。可實際上,稜子並不知道如何跟他一起分擔那些無形的重壓,感覺即使費盡脣舌,最後對武巳來說也不過是暫時的寬慰罷了。
「咦?沒…………什麼也沒有……」
稜子對武巳說的,只有那句「希望你對我全部說出來」。
「咦?」
「早點去見衝本君吧!」
因爲武巳很關心朋友。
所以,稜子什麼也沒對武巳說,留下了愣在原地的武巳朝學校跑去……爲了確認那個「聲音」,爲了確認那個呼喊自己的「女孩子的聲音」究竟是什麼。
「我先走了,明天見!」
被武巳問道,稜子反射性地出言搪塞。可是稜子那時確實感覺聽到了一個好像女孩聲音的東西呼喊自己的名字。
爲了不讓武巳擔心。
稜子依依不捨地回頭看着校門,這時被走在前頭的武巳落得越來越遠。
「……對不起」
因爲稜子接受了武巳的決心。
如果是故事中的女主角,這時候就會斥責或安慰武巳「不要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這樣武巳應該就能從重壓之下獲救吧。
稜子一邊盯着腳下的石磚一邊走,不久在下坡中途停了下來。
可是和武巳默默地走了幾步之後,滿溢的思考自然而然地朝那個聲音集中了過去。
雖然那件事不能肯定,可能只是聽錯,但說出來的話肯定會變成「重壓」。
稜子本來就沒打算責備武巳。
稜子和武巳在昏暗之中離開學校,正一起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看着武巳這麼痛苦,稜子也痛在心裏,可是稜子覺得,自己這時候所該做的就是信賴並守候武巳。因爲,武巳現在這樣煩惱,這樣苦苦忍受,一定是爲了保護稜子。
今天的早上和中午,武巳好幾次往返於宿舍與學校之間,像這樣站在宿舍門口,在今天算下來已經是第四次了。
武巳察覺到稜子停下腳步,轉身喊了過去。稜子朝武巳抬起臉,投去一抹笑容,說道
那是稜子小時候,死於車禍的姐姐。雖然完全記不清了,但稜子心中的「印象」確確實實地在告訴稜子,那個呼喚……那個只有一聲好似錯覺的呼喚,與些許殘留下來的關於姐姐的記憶是相同的。
只要這麼一說,武巳應該就不會起疑,留下稜子回宿舍去吧。武巳應該也不會去想在學校可能會出什麼事。
「武巳君,你先回去吧!」
稜子用走在前頭的武巳聽不到的微小聲嘀咕了一句。
「喂,等等啊……」
稜子不論如何也想要確認。
武巳明知自己的能力非常有限,確實苦惱着想要做出決斷。與空目他們訣別的現在,武巳身邊已經沒有在這些問題上能夠信任的人了,以前全部交給空目他們去做的事情,現在必須自己去思考了。
「……奇怪啊……」
沒有留下清晰記憶的那個「聲音」,此時忽然在稜子腦海中彙集成一個圖像。
………………
武巳交代的內容,基本不出稜子所料。
其實這句話或許可以理解成「兩人一起分擔問題」,但武巳不能那麼去想。
「……!」
武巳正要追上去,被稜子的這句話給阻止了。
稜子心想,現在就讓武巳專注於衝本的事情好了。
不對,如果真是爲了不讓武巳擔心,忘掉一切回宿舍纔是最好的選擇吧。
可是稜子覺得不對勁,到了放學的時候最終還是在食堂大廳裏向武巳逼問了情況,這才讓武巳坦白承認。武巳終於下定決心,將一切合盤托出。聽完武巳說的話之後,稜子嘆了一口氣,然後只對武巳應了一句話
這時放學後已經很久,太陽幾乎完全下山,時間到了傍晚。
回到宿舍之後,就會見到衝本。
但稜子對於武巳意料之中的表現,想說的只有那一句話。
那個聲音好像聽過又好像沒聽過,是種無法確定的感覺。那種感覺化作令人耿耿於懷的殘渣留在心頭,讓稜子不立刻去回頭去確認就不自在。稜子本來準備問武巳是不是聽到了,不過回頭一想,武巳要是聽到的話,稜子回頭時他就不會做出那種反應了。
她感覺那個聲音似曾相識。她總感覺自己被那個似乎在呼喊「稜子……」的聲音牽動着,聲音繚繞在腦中驅之不散。
「嗯?怎麼了?」
多半,這與那個「聲音」是否讓她想到姐姐沒有關係。
「喔」
「咦?喂,這……」
那個「聲音」不斷在稜子的腦中迴響,漸漸地,似乎有什麼從稜子的記憶中被喚醒了……接着,稜子總算想到了那個可能性。
「………………」
在回宿舍的路上,稜子說忘了東西折回學校之後,被留下的武巳雖然有種無法釋懷的感覺,但還是獨自回到了宿舍。
………………
和摩津方交談之後,武巳回到自己的寢室,找到了「人偶」。
兩人今天在學校裏留到這麼晚,但並不是由於學習之類的原因。武巳說,他回宿舍需要心理準備,因此需要一些時間,於是兩人在學校裏留了下來,最後到了這個太陽下山的時間才離開學校。
然後放學時間過去,在武巳做好心理準備在寢室裏跟衝本見面的時候,已經到了這個點了。這時食堂已經打烊,轉移到校庭長椅上的兩人,終於離開學校,踏上了回宿舍的路。
「……抱歉,我好像忘了點東西」
「沒關係的」
「我稍微回去一趟去拿東西」
然後,就在邁出校門正在回宿舍的時候,稜子突然轉向了校門。
所以,稜子不會對武巳說出任何寬慰的話。
稜子沒管困惑的武巳,之間轉過身去。
武巳沒有特別起疑,把目光又轉向了前方。武巳的表情十分虛弱,可能準確的說,他是沒有餘力去懷疑。
「……稜子?」
「…………」
就在稜子操作手機電話不,開始尋找要找的號碼時——————學校裏突然響起了一個聲音,不合時宜的打鈴聲,瞬間吞噬了一切。
這個時候,稜子纔剛剛跨出校門。稜子忽然感覺有人呼喊自己,於是不禁向原來的方向轉過頭去。
稜子想要認定那是聽錯。
…………………………
稜子走在石磚步道上,口中不自覺地念出了那個名字。
而且,現在已然日暮遲遲,繼續在這裏逗留的話,天色不久就會暗下來,那樣就能看到宿舍一天的整個景色變化了吧。當然,沒有那麼做的意義,可武巳對於進入宿舍還是有所遲疑。
之後,稜子耐着性子一直聆聽武巳久久吐露不完的疑惑和不安。
武巳打算承擔起一切,但是問題一下子就超出了他所能承擔的極限,讓他疲憊不堪。
————稜子。稜子。稜子。
武巳多半自己沒有察覺到,他自然而然地就準備只靠自己一力承擔對問題的苦惱,以及對身邊事的擔憂。
「…………姐姐……?」
當然,他並不是想要看夜景。
3
而那種寬慰,根本幫不了武巳。稜子覺得,寬慰一定只會讓武巳更加承受不住。
但是————即便如此,稜子還是完全不想跟武巳說起「那件事」。她感覺,剛纔不知來自哪裏呼喊自己的「聲音」也讓現在的武巳來揹負的話,對武巳來說負擔可能太重了些。
稜子對武巳的心理活動了如指掌,武巳現在滿腦子都是衝本的事情。
稜子非常明白,真的要讓武巳不擔心,就得讓自己平安無事。
「笨蛋…………真是的……」
日落之後的宿舍中,那些寢室的燈光從窗簾裏透了出來。從這裏看不到武巳他們的房間,但武巳的寢室……那間自己一直朝夕置身的寢室,應該也跟其他所有寢室一樣,關着那面整齊劃一的窗簾,亮着同樣的燈光吧。
但是,武巳現在不想在那裏跟衝本見面。
午休的時候,武巳還是忍耐下來了。可是到頭來,武巳對沖本什麼也沒問,僅存在於武巳內心的尷尬和坐立不安就像鉛塊一樣,讓武巳覺得半吊子的覺悟無法讓自己跟衝本在同一個房間裏更長時間地獨處。
說實在的,武巳很害怕。
武巳害怕當自己問出「那個「人偶」怎麼回事」的時候,衝本平時那種態度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但就這樣什麼也不問,將事情放在一邊,也是不可能的。
「………………」
傍晚的喧囂從宿舍裏傳出來。
武巳能聽到一些同住一棟寢室的大夥發出的動靜和聲音。
武巳害怕踏入那片日常之中。他從牽扯到那些異常事件開始,才領會到置身孤獨或黑暗之中興許才更加輕鬆。
自知自身位於異常一側的人,留在黑暗中要更加輕鬆。
但是,這只不過是武巳漸漸不明白該如何迎合普通生活罷了,原本處於光明側的他在直覺上察覺到,呆在黑暗中的安寧不過是停滯而已。
停滯對於武巳自身,幾乎不會帶來任何有建設性的結果。
空目……似乎就是那樣。
「………………」
武巳打定主意,走向大門,把門打開。
他在舉棋不定的同時有一種既視感,感覺自己以前做過相同的事。
打開門之後,看到已經有一些學生在的門廳,更加清楚地聽到了大家說話的聲音。武巳被熒光燈照到,忍受着一瞬間覺得刺眼的感覺將門關上,再準備換鞋,可是武巳自己感覺到做着這些事的時候,自己臉上沒有表情。
武巳走過走廊,從大夥之間穿過。
無言地站在自己的房間前,握住門柄。
他感覺到門柄冷冰冰的觸感。
『啊……我好好地存着呢!』
『怎、怎麼把這個給我……』
可是,有東西在門縫中透入的光線下被照了出來。
「…………喂……衝本……」
他維持在手握門柄的狀態,停下不動了。
『怎、怎麼這樣……』
摩津方說的非常簡單,事實上武巳接到那封郵件之後,房間裏確實再也沒有出現氣息跟腳步聲了。
用真鋼製造的短劍的重量,在武巳的手中沉甸甸。
不對,可能打開之後也沒有任何異常。武巳很想那麼想,但他現在的緊身狀態容不得他欺騙自己。
武巳轉動腦子,思考這扇門後面的東西。
武巳自己也知道這麼小的聲音對方根本聽不見,但還是小聲呼喊。
他的上衣被門縫中透入的光條照得發白。他面無表情,看起來只是靜靜坐在黑暗之中。
『是、是這樣啊……』
『這、這……』
聽摩津方這麼說,武巳疑惑地問道
摩津方嘲笑道
在那之後,武巳不曾靠靠近自己的房間。
那是封由十六個英文字母構成的簡短郵件。
『雖然是臨時趕製的,但效果不錯吧』
而且關鍵在於,武巳完全沒有頭緒,不知該怎麼做才能讓「怪異」停止。然後武巳苦惱到最後,再次回到了學校,尋找起了木村圭子————小崎摩津方的身影。
武巳大喫一驚。
這不像一個有人在的屋子。
武巳大喫一驚,下意識小聲驚呼出來。武巳的寢室裏沒有開燈,窗簾也關着,屋內鴉雀無聲地充滿了無異於黑夜的冰冷與黑暗。
『你、你幹什麼……』
摩津方咯咯聲笑了起來。
然後武巳想到,現在應該在裏面的衝本的事情。
「什……!」
『哼哼,我開始感興趣了。等你什麼時候有那個意思了,再來選擇吧』
摩津方哼地一聲,對鼓足氣勢的武巳嗤之以鼻。
他當時心想,必須得設法處理那個「人偶」。
摩津方說道
『但是————如果你使用了,事情一定會變得有意思喔。它一定能派上用場吧……只要你擁有相應的智慧、意志跟勇氣的話呢。不過————』
大家有說有笑,有喜有怒,是充滿生活氣息的日常。
但是,那東西一瞬間蓋過了武巳腦海中的記憶,那跟武巳早上看到的「腳」不一樣。
「衝本……」
『…………………………』
衝本在裏面,在這個充滿冰冷寂靜的屋子裏面。
『正是。你在那天夜裏收到的郵件,還沒刪吧?』
摩津方知之爲「護符」。
門柄動了起來,外出的可能性……消失了。
「………………」
他輕輕地敲了敲門,但門內沒有反應。在門的那頭,只能感覺到寂靜。
『唔哇……!』
『就算刪掉,「護符」的力量也不會消失。「護符」力量的本質並非物品,而是使用者的潛意識。只要一度成型具備力量,形態保留下來的話,不管「護符」本身隱沒或者丟失,效果都不會消失。你只需將那個一度刻入四聖神之名的手機代替護符扔進「門」下就行了』
武巳本想把「人偶」丟掉,可是早上在恐懼的驅使下將「人偶」扔進壁櫥關上門後,武巳不論如何也不敢再次完全打開那扇門。
衝本正呆呆地坐在屋子中央。
那東西在屋子中央,正呆呆地坐着。
『你實在找不到什麼事情上使用它的話,到時候直接還給我便可以了』
『……手機?』
武巳按捺住恥辱感,向摩津方詢問了解決之道。
「…………」
『就把它借給你吧。這是「魔女短劍」』
在靜靜打開的門中忽然印入眼中的,是屋內的黑暗。
黑檀木製的刀柄,還有刻着無法解讀的字母的刀身。
「………………」
武巳緊緊握住的金屬門柄,冷得異常刺骨。
武巳正準備喊他的名字,卻停了下來。
今天早上在這間屋子裏感受到的,看到的……那「空氣」、那「氣息」,那「腳」,還有從壁櫥中滾落的那個「人偶」,武巳現在記憶猶新。
『誒?……誒?』
『刪了也沒區別』
『————我不知道你能做到做到什麼地步,但既然你沒智慧沒力量又沒勇氣,那你就把你的手機扔進壁櫥裏吧』
理由就跟不想開門的理由一樣。
然後……他猶豫起來。
武巳輕輕擰動門柄。
武巳……打開了門。
然後武巳爲了不去看壁櫥裏面,只把壁櫥門打開了一點,然後將手機扔了進去,立刻關上了門。
下一刻,一個冷冰冰的重量壓在了驚慌是做的武巳手上。
武巳呢喃了起來。
武巳無法在這日常之中,高聲傳達自身所處的異常。
外面的溫度儘管冷,但還算怡人,可是這扇門的溫度低得一摸上去就能明白。武巳緩緩地從門柄上鬆開手,四下張望了一番,可是周圍一切正常。
存在於壁櫥中的白色人體的模樣在武巳腦海中閃過。
於是現在,武巳靜靜地站在這個房間門口,一動不動。
其實事情發生後,武巳中午回過一次寢室。
今天早上的情況跟現在一樣,武巳把門開到一半就停了下來,然後回憶起了裏面存在過的東西。
這是最爲容易的違心之策。
武巳的手被那個重量拉向地面。摩津方遞到武巳手裏一把又大又厚的利器,讓武巳握住了。
不能不把門打開,必須把門打開。
「………………這是……怎麼回事?」
那柄「短劍」被武巳直接放進了書包,一直都沒使用過。
聽到這個提問,武巳突然想了起來。那天晚上,武巳房間裏「腳步聲」出現的時候,小崎摩津方發過一則奇怪的郵件。
屋子裏,一片漆黑。
摩津方聽到武巳的提問後,在那稚氣未脫的臉上露出老奸巨猾的笑容,嘲笑了武巳。然後他凝視着武巳的眼睛,靜靜地講出了那個手段
『要怎麼用,你就自己去想吧。想到了正確的用法就使用他吧。它是真正的咒物,事情一定會有意思起來的』
『用不來麼?』
『你必須用,這是我測試你的試驗』
武巳拼命地思考裏面爲何充滿寂靜,爲何毫無迴音的合理理由。但是,武巳只能想到衝本外出了。
縫中窺見的白「腳」在武巳腦海中閃過。
『哼,這樣就滿意了麼?你就沒有根絕它的智慧與想法麼?』
『這、這種東西……』
『謝、謝謝,幫大忙了』
摩津方對武巳的投以嘲笑。
「!」
摩津方一邊這麼說,一邊靠近武巳,握住了武巳的手。
『哇,這、這是……』
「衝本……」
放屋子中央,有個白色東西。
在這日常的喧囂中,武巳孤身一人。
直接開口的話,說話的內容會被周圍的人聽到。
不能讓這個房間裏可能發生的事情,從這個房間離開。面對眼前的情況,武巳非常自然地想到,要是萬一這裏發生了什麼異常事態,絕對不能泄漏到周圍。
這是擁有自覺,身處「異常」那邊的人所擁有的思維方式。
武巳幾乎出於本能地,害怕讓那個「異常」泄漏到正常的世界中。
武巳就像從門縫裏滑進去一樣進入屋內,反手關上了門。房間被關在黑暗中,武巳已經適應走廊光亮的視野,就像百葉窗被拉下一樣,瞬間被剝奪。
武巳伸手去摸門口的牆面,把找到的電燈開關按了好幾下,但房間裏的熒光燈就是沒亮。
似乎是房間的總閘被關掉了。
武巳直直地看着房間中央。他的眼睛慢慢地適應黑暗,視野如同紙上滲開的墨水一般擴大,逐漸集合成像。
「……」
能夠看到傢俱的輪廓,以及呆坐在房間正中央的衝本的影子。
「……衝本……」
「…………啊……抱歉。能不能別開燈?」
在漆黑的房間裏,衝本的影子這樣呢喃起來。
衝本好像盤着腿隨意坐下的黑影,一動也沒動。他沒有向武巳看過去,只把側臉的輪廓露出來,靜靜地坐在黑暗之中。
連氣息……都沒有。
就像一個人偶坐在這裏……坐在充滿整間屋子的黑暗與冰冷空氣之中。
面對眼前的衝本,想到要向衝本確認的事情,武巳緊張起來。吸進肺裏的冷空氣奪走他的鎮定,喉嚨裏發出吞嚥唾液的聲音。
武巳提心吊膽地跟化作衝本形態的影子……搭話了
「我、我說……衝本……」
影子默不作聲。
「這……」
可是,那部掉在壁櫥跟前黑暗中的手機,被完全碎成兩截。可能是遭受過奮力摔打,碎片飛的到處都是,小小的「鈴鐺」就像被視神經掛着的眼珠一樣連在碎片上,滾落在地。
察覺到這件事的瞬間,武巳的意識轉向了自己背後,轉向了衝本面前,自己背後的……壁櫥的門。
衝本瞪大眼睛,被影子蓋住的臉上,那張嘴彎成了笑的形狀。
「奈奈美」
「你等的是………………誰?」
天空被沉澱物一般的雲完全籠罩,染成了幽藍的顏色,校園的景色就像被天空褪下的顏色完全染透了一般。屋頂、牆壁、樹木、地面,所有的一切都沉浸在那幽藍色的黑暗之中,就像雲霧繚繞一般若隱若現,又如同時間停止般死氣沉沉。
「衝……衝本……」
武巳說的話簡簡單單,空空洞洞。
聽到的瞬間,一陣惡寒爬上武巳全身。
武巳以僵硬的動作轉過身去。
「啊……呃,我說……」
是誰做出這種事來。
在俊也眼前展開的,是一個安靜的瘋狂世界。
「你說妨礙……」
隱沒在陰影之中的蒼白麪龐之上,臉扭曲成空虛的笑容。
「等待……?」
「呃……」
「……嗯」
「呃,那個……」
問了,那個問題
衝本的視線沒有聚焦在武巳的臉上,而是聚焦在武巳身後很遠的地方。衝本從一開始,就一直,一直,一直目不轉睛地盯着「那邊」……盯着武巳的身後。
武巳腦子裏,就是有那樣一個提問。
武巳的手機,就掉在在壁櫥前面。
衝本張開那雙玻璃珠一樣的眼睛,看着武巳的臉。
在眼中喪失現實感的世界中,俊也飛奔起來。
「唔……」
空氣靜止的世界中,聲音也消失了,靜得耳朵裏開始耳鳴。能夠聽到的聲音,只有自己的呼吸聲,而且就連那呼吸聲也像是別人在呼吸一樣,儘管存在於自己體內,但聽上去卻非常遙遠。
武巳將臉轉向了衝本。
「……原、原來你在等啊。嗯,是這樣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我在…………等待啊」
「衝本!」
武巳看着衝本那雙眼,發覺他的雙眼完全沒有聚焦。
「唔…………」
「衝本,我求求你,清醒清醒吧!」
那小小「聲音」的聲源,不在壁櫥之中。
那是那個掛在手機上的空「鈴鐺」。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鈴」聲,從武巳背後微微傳來。
手機……壞掉了。
「………………!」
「————原來是你麼。果然是你再妨礙我……」
武巳在黑暗中衝向了衝本,在衝本面前跪坐下去,抓住他的肩膀注視他的臉。衝本那蒼白的臉上眼珠轉起來,看向了武巳。注視過來的那雙眼睛反射着微微的光,就像玻璃珠一樣寄宿着渾濁的光。
「呃……你說你在等,是吧……」
想不到。
「…………」
「………………」
「嗯…………你擋在這裏,我就看不到了啊……」
他從身後,從隱沒在黑暗中的壁櫥門中……聽到了聲音。
就在武巳轉向壁櫥門的那一剎那,那東西忽然闖入武巳的視野。
不,唯獨一件事,剛纔要說又沒說出口的事。
那份寂靜,令武巳心中催生出難以名狀的不安。
他的聲音並不低沉,也沒有蘊含什麼異常,只是淡然地說話。而這口吻,反而讓武巳的表情繃緊了。
「衝、衝本……」
「……可惡!日下部!空目!」
武巳對於自己也身處黑暗之中這件事,感到了無與倫比的不安。武巳想要驅散那股不安,拼命組織語言
問出那個問題……
武巳準備……
「……啊…………」
「…………………………!」
「你…………在做什麼?」
叮鈴、
彷彿能刺傷肺部的冰冷空氣充斥着整個空間,空氣本身就像靜止了一般。
武巳忽然發覺,自己正抓着衝本雙肩的手掌心,隔着衣服感覺到的肩膀的肉的觸感,就像屍肉一樣。
沒有表情的衝本沒有理會武巳對自己說的話,還是以那種語調,淡然地這樣說道。
沉默。
「……是啊」
影子斷斷續續地答道。
他努力想要讓語氣聽起來更明快,然而聲音卻在顫抖。
那對不聚焦的,玻璃珠一般的眼睛,睜得滾眼。
「是、是這樣啊…………原來你是在等啊……」
————然後此時,武巳耳中忽然傳來小小的「聲音」。
衝本的影子對武巳說的話漠然置之,沒有回答。
「……抱歉,不要妨礙我」
從很近的地方,傳來了那個「鈴鐺」的聲音。
「…………」
那是肌肉鬆弛的……死人的觸感。
可是武巳覺得,那是不能提的事情。
四目相接。
武巳忍受不了這陣無言,不說些什麼就受不了。可是他腦子不停空轉,想不到還有什麼話可說。
不對,這也難怪,因爲衝本根本沒有在看武巳的臉。
在紋絲不動的空氣中感覺不到呼吸的實感,能感受到的只有每呼吸一次,口腔和肺部就會暴露在冷空氣之中,遭受冰冷的侵蝕。
在武巳背後,冰冷的「某種東西」的氣息開始凝集。
踏在連廊上的聲音跟觸覺,也讓人感覺到非常遙遠,非常模糊。
他的嘴角不聽使喚地變得僵硬。
4
武巳壓低聲音,但口吻非常強烈地說道
「…………………………!」
「……衝本!」
背後流過來的寒氣嗖地拂過武巳的脖子。
連廊屋頂的支柱還有樹叢,從俊也兩側向後飛逝。樹木在暮色中黑黢黢地伸展着枝椏,就像繪本中的妖樹,那些枝杈如同揚起胳膊一般張牙舞爪地擴散開來。
「…………武巳,你能不能那裏讓開?」
「………………」
叮鈴、
這個世界充滿幽藍的暮色,籠罩在鋒銳的寂靜之下。展現在離開社團活動樓的武巳面前的,就是這種化作現實的形象,又並非現實的世界。
坐在黑暗中的影子,淡然地說出衝本的話語。
俊也一邊在連廊上飛馳,視線一遍遍掃過周圍。
在既沒有聲音也沒有人的氣息的學校中,俊也用眼睛尋找着人的身影。
他正在尋找的,是稜子的,還有空目的身影。俊也尋找說不定就在這所「學校」某處的兩個人,奔跑在周遭展開扭曲景色的連廊上。
如果稜子在這裏,就得儘快保護起來。
如果空目在這裏,就得儘快與他匯合。
如果兩人都不在的話,就得儘快離開這所「學校」。現在,俊也沒有留在這裏的理由。俊也就算一個人呆在這裏,恐怕也沒有任何建樹。
俊也在奔跑。
雖然沒那麼害怕,但意識中充斥着一股焦躁的感覺。
每呼吸一次,充滿肺腔的冷空氣就會加劇他的焦慮。空氣靜止,連呼吸的感覺都沒有,肌膚沒有迎風奔跑的觸感……這種停滯與這片景色相輔相成,從俊也感官中剝奪現實感。
俊也奔跑在此情此景之中。
他衝過連廊,到達了一號樓。
他把手搭在門上停下腳步,再度環望校庭。空氣靜止的景色被幽藍的夕暮完全籠罩,看上去就像時間停止的永恆黃昏,雖然奔跑並沒有讓俊也開始喘息,但在這份閉塞感面前,他卻不由得有種喘不過氣的感覺。
這片「景色」雖然看上去是開放的,但實際上卻是閉塞的。
視野無法穿透的黃昏,以及奔跑起來也一成不變的景色,給俊也造成一種明顯被關起來的窒息感。
即便如此,俊也還是爲了尋找稜子和空目,環望那片「景色」。
他的眼睛飛快掃過冰冷停滯的幽藍暮色,苛求着哪怕一點會動的東西。
掃過剛纔過來的連廊,掃過撒着暗影的地面,掃過是從的暗處,然後掃過沉澱在校庭之中的…………黃昏的黑暗。
「…………」
尋找,在目光所及的一切裏尋找。
然後,就在俊也望向聳立於凝滯的天空之下的社團活動樓時。
「……可惡……」
「………………」
俊也把手放在那扇磨砂玻璃的木質窗框上,然後小心翼翼地不發出聲音,靜靜地將窗戶打開。
俊也彷彿背脊忽然被凍結了一般,整個人都凝固了。
這是個恍如時間停止的空間。
隨着他一步步向前,柱子、牆壁,漸漸顯露出來。但是,在更深更深的地方淤積着黑暗,只走幾步根本無法看到最裏頭。
該去哪裏尋找他們呢?
在俊也打開那一根手指寬的縫隙的那一刻,縫隙那頭便無聲無息地出現了一張女人的臉。
「………………」
在外面就能感覺到的閉塞感,在建築物之中變得愈發強烈,壓迫着俊也的意識。
俊也急忙衝了上去,將窗戶打開。教室如同被留下的一具空殼,一眼望去哪裏也看不到像是那張「臉」主人的東西。
「…………」
而且,俊也對那張桌子留有印象。
正如剛纔所看到的,這就是這所「學校」所處的狀態。
「………………」
煞白的五根手指就像在窗戶上咬出縫隙來的肉蟲一般,一邊蠕動,一邊噁心地往外爬。那詭異的動作完全無法以常理想象,手的表面激烈地起伏鼓動着,緩緩從窗戶的縫隙爬了出來。
那些東西可能是人的「影子」,但不可能是人類本身。
「……!」
「…………………………!」
聽覺被包圍在寂靜中,讓人不由自主地耳鳴起來。
在這彷彿霧靄的昏暗之中,俊也只是默默地往前走。
只要空目他們有可能在裏面,就有必要檢查那個鴉雀無聲毫無活物氣息的教室。
黑暗的走廊上,空氣冷徹刺骨,教室的門和窗戶排列在通道兩側。
但俊也的眼睛確確實實地捕捉到了那瞬息之間的片段。那一刻,在俊也掃視教室的那一瞬間,白色的酷似「手」的東西,以可怕的速度鑽進了教室後方的某張桌子裏。
在那邊,有什麼東西。
俊也身體緩緩從窗戶上離開,放下了握住窗框的手————然後對通道深處的黑暗轉過半邊身體,靜靜地對那邊擺出防禦架勢。
俊也……完全沒辦法把眼睛移開。
「……」
自然,上課時去看過那裏,但並沒有人坐在那個座位上。
即便如此,俊也還是打開了一號樓的門。
在模仿古風造型的窗戶那邊,化作人形的「影子」正在活動。
影子瞬息之間穿了過去,連殘渣也沒有留下。
俊也祈禱那是空目或着稜子,不過俊也本身毫不懷疑,裏面的東西本來就不是人類。
然後是——————「手」。
一個巨大的影子,閃過俊也的眼角。
其動作十分迅速,在俊也想去確認的時候已經消失無蹤。
剎那間,俊也的反射神經在思考之前做出了行動,從窗口跳開,擋開了那隻「手」。雖然俊也繃緊手臂肌肉,使出渾身的力量擊落了那隻「手」,可是隨着一陣打在腐爛橡皮上一般的觸感,「手」瞬間便從窗戶的縫隙中縮了回去。
簡直就像逃進巢穴中的蟲子。
那「手」迅速而柔軟,就像某種原始而詭異的生物。然後,當俊也再次向窗戶看去的時候,那張「臉」跟那隻「手」都已經從縫隙間消失了。
「………………」
————不對,就在此刻。
緊張與寒氣令他面部繃緊,唯有毫無實感的呼吸聲在虛無的空氣中迴盪。
裏面看不見會動的東西。
在這片虛無「學校」的空氣中,建築物的空氣擁有着詭異的密度,靜靜環繞在皮膚周圍。
那是俊也他們之前調查出來的,校內的魔咒之一。據傳聞說,那裏是一個自殺的女生做過的座位,她的詛咒現在還留在那個座位上。
俊也……駐足在那裏。
就像剛纔的那一幕是幻覺一樣,教室內一片死寂。
但這一瞬間,在最後的一瞬間…………俊也掃視教室的視野,確確實實地捕捉到了那一幕。
俊也一口氣將門打開,從裏面滿溢湧出的寒氣掃過手和臉,以及每一寸裸露在外的皮膚,直接流竄到外頭的虛無之中,就像溶解一樣擴散開去。
這個地方果然很危險。
無數「影子」在黑暗中浮現,然後又消失。俊也摸了摸微微冒起雞皮疙瘩的手臂,背過身子不去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情景。
————好幾扇窗戶上,有好幾個「影子」正蠢蠢欲動。
俊也對那飽含嘲笑卻又非常平靜的言語漠然置之,繃着臉向那個男人看去。
俊也吐出的咒罵也顯得有些綿軟無力。
俊也一步一步地向前走,踏、踏、的腳步聲就像被走廊中的昏暗所吸收一般,靜靜擴散,消弭在遠處。
俊也向走廊邁出了一步。
從俊也爲了窺視其中而稍稍打開的門中,靜謐的冷空氣流了出來。
俊也用力握緊窗框,瞪視着那張桌子。
某個會動的東西,忽然進入他的視野。
那隻「手」從窗縫中爬出來的瞬間,就像拖着尾巴一樣扯出一根細細的手臂,無力地從窗戶垂了下去。然後在下一刻,「手」就像彈起的鞭子一樣,以可怕的速度朝俊也的臉飛了過去。
還是說,應該儘快逃脫呢?
煞白的女人臉從窗縫中露出一隻瞪圓的眼睛,直直地凝視着俊也。她的臉,她的眼睛,都沒有任何表情。她跟俊也正面相視,用那猶如死人的沒有神情的眼睛,直直地注視着俊也。
如同穿過視野右端般一閃即逝的影子,讓俊也就像被鬆開的彈簧一樣瞬間擺開架勢。就好像有什麼人從教室裏穿了過去一般,巨大的黑影瞬間在連接教室與走廊的磨砂玻璃窗中一閃而過。
他在社團活動樓的牆面上排列的窗戶上,看到了影子。他一時以爲那可能是空目,但是————那種想法在下一刻蕩然無存。
只有薄薄的「影子」像海藻一樣排列在窗邊,噁心地搖曳着。
它們輪廓扭曲,或走來走去,或佇立在窗邊。那些東西十分稀薄,若是不是仔細注視很容易忽視它們的存在。它們在窗戶那頭的黑暗中,就像貼在窗戶上、牆壁上一般存在着,或消融於黑暗中,或懸浮於黑暗中,儼然就是一羣亡靈在搖擺蠕動。
校舍的內部,並不是避難之所,反而可能是這片異常的中心所在。
就像煞白的手指從縫隙間爬出來一樣,女人的「手」從縫隙中湧了出來。
他對從一開始便放棄去理解眼前發生的事情,但即便如此,他所看到的、感覺到的一切都在奪走他的精力。雖然不理解就不害怕,但俊也本能的部分還是真切地感覺到,「這裏」不是人類該待的地方。
手指被擠壓、扭曲、拉伸,手的表面無意義地起伏鼓動,不斷變形。從只有一根指頭寬的縫隙中,那隻手以可怕的勢頭不斷蠕動變形,就像一隻獨立的軟體生物一般,駭人地擠了出來。
「………………………………」
大概從教室的大窗戶裏投進了光線,微亮的幽藍色光透過磨砂玻璃,模模糊糊地灑在走廊上。
「!」
那張「臉」沒有表情活動,沒有呼吸的氣息,在咫尺之隔與俊也相互對視,令俊也僵在原地動彈不得。那隻空洞的瞳孔中,看不出任何感情或意志,只是一隻會凝視的眼睛,直直地凝視着俊也的臉。
充斥着這個「世界」的幽藍黑暗濃密地盤踞在一片死寂的走廊之間,走廊的另一頭筆直伸向視野所不能穿透的黑暗之中。
白色的「手」鑽進了那樣的座位裏,這正與那個怪談一致……正如那則桌子裏會伸出煞白的手的可怕傳聞一致。
空氣一動不動,感覺就像只有低溫流竄而出一般。
即便如此,俊也還是要檢查裏面。
俊也一邊思考,一邊再度將目光轉向了通道,而就在此時。
剛一打開————眼睛就對上了。
「————喜歡麼?」
這個舉動看上去像是能從充滿外界的異常空氣中逃離一樣,但俊也明白,事情並沒有那麼輕鬆。
嗖
嗖。
這是個空氣、聲音……俊也之外的一切東西全都停止的孤獨空間。俊也在這裏一路看到的除自己之外能動的東西,就只有之前在社團活動樓看到的,那無數沒有實體的蠕動着的「影子」。
姑且靜靜地打開了一條細縫。
在俊也嚴陣以待的黑暗中,那個人開口就這麼說道,彎起了嘴角。
「!」
在磨砂玻璃的那頭,教室裏面……隔着一層薄薄玻璃和牆壁,近在咫尺的地方,有什麼會動的東西。
————某種東西飛快地鑽進了教室角落的一張桌子裏。
應該儘快離開這裏。空目和稜子究竟怎麼樣了呢?
「………………」
盤踞在走廊的黑暗中,不知不覺間站着一個男人。染成茶色的長髮,高大的個頭,結實的身軀。兩隻手插在褲子口袋裏的隨意佇姿,感覺比起嘲弄,用散漫來形容要更加貼切。
他就是那個進行宣戰的「魔女的使徒」。
「————廣瀨————由輝男」
「嗯。怎麼樣?這裏讓人很愉快吧?」
廣瀨抬起撒滿陰影的臉,燦爛一笑
「……你說愉快?」
「嗯,是啊」
面對態度粗暴的俊也,廣瀨把手從口袋裏拿了出來,然後張開雙臂示意這片籠罩在周圍的黑暗。
「歡迎來到我們的「夜會」。雖然短暫,但還請盡情享受。不然的話,我會傷腦筋的。因爲,我好像就是爲此而得到嶄新形體的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