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魔狩人如是說

1

「……嗚，果然四月份還很冷。」

稜子邊走邊將春裝的衣襟攏到一起。

「是啊。」

亞紀答道，她也將手插到了衣兜裏。

在羽間市市區外不遠。這段路程讓人切實感到時至今日春風依然徹骨。

那天，亞紀和稜子向醫院走去。

黃昏已過，夜晚時時刻刻都在加深。就在這樣的時候。

七點過五分。早就過了正常的診療時間。亞紀讓稜子打電話過去告訴老師今天她要住在自己家裏不回去了。亞紀在電話裏作了保證，就這樣輕易地得到了許可。若是換作其他學校的宿舍就不會這麼簡單了。雖說事已至此別無他法，但還是覺得禁止單獨行動的原則很討厭。

出了羽間市區立刻便進了農村。比起房屋，田地和森林開始變得越發顯眼，兩個女孩子走在這樣的昏暗夜路上，確實有些危險。

「……萬萬沒想到會弄到這麼晚。」

「是啊。」

「如果要搞到通宵可就討厭了。好在明天是週六。」

「是啊。不好意思，讓你來陪我。」

「沒關係。實際上我有點高興呢。」

「……啊、是嗎。」

亞紀有些喫驚地說道，然後稍微加快了腳步。

＊

真的沒有想到會弄到這麼晚。

那天放學後，在和俊也約好要共同戰鬥後，亞紀首先帶着稜子來到了大學附近的修善寺。

修善寺是一座真言宗寺院，距離聖創學院大學步行不到十分鐘，幾乎可說是同在山中，或者說是大學的隔壁。

因爲和大學及附屬學校相鄰，當然離高中也很近。

而在關係到稜子所說的那些奇妙的「體驗」時，這種提問尤爲顯著。對於每一個現象，他都會詳細詢問稜子的心理、生理反應。這樣與其說是住持，更接近於醫生的應對。

「我稍微有點事請等一下。之後我再來問最後一個問題。」

住持自稱基城。

「知道書名和作者嗎？」

「雖然不知道他是真的還是假的，但肯定不是一個普通的和尚。要覺得他只是一個靠在葬禮上唸經而發財的人，那我們可能就被騙了。」

難對付的傢伙。

稜子啜飲綠茶的聲音震動了充滿線香的空氣。

「誒，是嗎？」

基城曖昧地笑了。雖不否定但也沒有明言，就是那種態度。這男的從一開始就什麼也沒有明言，一直都是話裏有話的樣子。

「…………原因，就是『她』吧。雖然沒有證據。」

「那麼，空目君被『她』纏住，有什麼理由嗎？」

「大迫榮一郎，《現代都市傳說考》。」

基城默默地聽着亞紀的話。

亞紀姑且將詳情告訴給了這名住持。反正，原本就是徒勞。

二人一時也沉默下來。

亞紀對稜子的天然感到無奈，她用手抵住自己的太陽穴。

寺院的建成並不是很早，至多不過是在江戶時代。亞紀等人認爲它可能是幕府爲了管理政策而特別建造的。但是若說建造的話，住持住在寺院裏這點倒是意外地硬派，一般大多數時候都會同時建造住持及其家人的住房的。

說起來，羽間周圍不知何故似乎有許多「邪魔附身的家系」，當遭受其害時，可以進行驅邪的一大場所似乎就是修善寺。

姿勢端正地不停說話，由此產生出舒了一口氣的疲勞感。

「……好慢啊。」

「……」

說着，他投來了詢問的視線

那可能是「犬神」，也可能是「猿神」、「蛇神」，據說如果祭祀得當會使家庭富足，反之則會爲害。

「…………啊，那是真貨。很難入手呢。應該是珍本之類的吧。」

「誒？那麼……」

「你覺得滿懷好奇心的傢伙會自己承認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稜子嘟噥道：

基城似乎原本並不期待，他發出了稍顯欽佩的聲音。

這些「靈物」無論該家族的血緣者是否希望都會跟着傳到他身上。而且作爲「附身家系」者的惡意和嫉妒的反應，縱使宿主不希望也會找到對手及其親屬加以傷害。

基城不否認自己很好奇，也沒有說一句「或許會幫上什麼忙」這樣決定性的話。他的態度是想說就說吧。

「就是這麼回事。而且他不是外行。那是牢牢抓住要點、經驗豐富的人的做法。……那種做法是普通心理諮詢師或刑警的專利。和尚來做就有些過分。」

對此亞紀這樣回答。

「因果方面呢？」

亞紀答道：

「比如說……因爲他做了什麼壞事而遭到鬼神作崇，或者被誰忌恨而遭詛咒之類的。」

「那麼給我吧。」

「可以交由我來保管嗎？」

面對笑臉相迎的住持，亞紀反射性地差點說出「好的」，不過她還是慌忙打消了這個念頭。在這種時候有毒舌天賦，還真是辛苦。

「……這些都不確定。」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

「最後我再問三個問題，請你們予以回答好嗎？」

在言明有事相求後，她們輕易地會見到了住持。

然後，

亞紀側耳傾聽，基城似乎跑到哪裏去打電話了。

「那麼第一個問題。你們的那個……是叫空目君吧？對於他消失的理由、原因、因果，對於諸如此類的事你們有什麼線索嗎？可能的話也請告訴我你們的根據和證據。」

亞紀和稜子對看了一眼。

「……我知道了。」

「……書的話我有線索。」

亞紀很意外。

「你知道嗎？」

「……那麼第二個問題。那個『她』，在你們周圍有沒有聽到過類似『將人帶走的幽靈』這樣的傳說？或者是在書中讀到，或者是空目君有可能知道那類傳說，就算是這樣微小的線索也好。」

「不，那是空目的藏書。不過我有複印件。」

但結果還是說了。一不做二不休。

基城一瞬間看向虛空似乎在思考着什麼。

基城拿過複印件，然後重新爲二人煎茶。

「雖然不知道，但我們不能大意。」

「具體來說是什麼意思？」

亞紀說：

這位基城與其說是住持，看起來更像是穿上袈裟的無賴，他似乎對亞紀不得已說出的「可能是少女姿態的幽靈的東西」有着強烈興趣。

「複印件就那一張？」

「可以請你詳細說說嗎。」

「爲什麼？是因爲他帶的那塊勞力士錶嗎？正常的啦。我爺爺的葬禮時，和尚還是做奔馳來的呢。」

基城的電話似乎打完了，但他依然沒有要回來的跡象。

過去這種家庭屢見不鮮。然後爲了去除那些依附的靈物，過去似乎有擔當祈禱之責者。而這一任務的一部分，在羽間似乎就是由修善寺承擔的。

基城笑着回答。言外之意就是說她問了個毫無意義的問題。

所謂「附身家系」，粗略來說就是指血脈中寄宿着某種靈物的人家。

當亞紀她們一口氣說完時，時間已經來到了晚上六點半。抵達寺廟是在五點半左右，實際上三十分鐘長的話因爲他的提問又增加了一倍。

基城給講累了的亞紀她們煎了綠茶。

他既沒有笑也沒有否定，更沒有談自身的感受和見聞。也不肯定。開口時，僅僅是問更詳細的細節。比如說「那時你有什麼感受」，或「有沒有感覺什麼很奇怪」等等，主要問一些與現象毫無關係的部分。感覺像是讀心理諮詢手冊一樣。

「……現在那本書在你手上嗎？」

「嗯，沒有證據呢。」

「是呀。」

「…………傳說……沒有。」

「如果是純粹出於好奇的話，我拒絕。」

「……好啊。」

「行，我不介意。」

亞紀對稜子這樣說道，總之先假裝去看看，但實際上這並不是毫無根據的。

「那個人，大概不單單是個住持。」

然後她改變了對基城的評價。至少就算這個男的是傻瓜是騙子，但他似乎並不是特意裝得很親切的僞善者。亞紀最討厭那種在親切的態度中混雜着好奇心、最終完全派不上用場的人。

但是在看到出來的年輕住持後，亞紀一瞬間卻想到「完了」。

稍微煩惱了一會兒。

雖然表情在笑，但眼睛一點沒笑。亞紀開始懷疑這男的到底是不是僧侶。

亞紀這麼說着，稍微有些含糊其辭。她懷疑是否真的該毫無保留地告訴他。要完全相信這個男的不容易，對他不瞭解的事太多了。

「……到底在做什麼呢。」

這麼說着，他站了起來。然後消失到了隔扇對面。

「……不知道。」

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爲那是個梳背頭穿袈裟，從袖子裏還露出了勞力士錶的住持。

「那個人在提問時一直觀察我們的表情。那不是看着人眼睛說話的程度，他看着我們的臉並數度移開視線。他是在觀察我們的表情。那種眼神是要看破對方有沒有撒謊以及相應的心裏狀態的眼神。」

基城笑着。

基城催促道。

「是的。」

總之，亞紀就這樣將修善寺選爲了最初目標。不過她只是半信半疑，打算在聽過隨便的說教並進行完徒有其表的祈禱後便馬上回去。

「……歡迎光臨。」

這些都是從空目那學來的。

「……當遭受怪異危害的時候，一般來說首先要去拜託寺院。然後是祈禱師，最後是新興宗教。……到了最後，基本就是末期了。」

「誒，爲什麼呢？」

「哦。」

「亞紀……這種事情最好小聲點說吧…………」

亞紀語調強硬的聲音讓稜子擔心地看向基城消失的那間隔扇。她怕對方會聽到。

亞紀也沉默下來側耳傾聽。她不知道基城是否在能聽到的距離。

「……是呢。」

爲了不再加劇稜子的不安，亞紀壓低聲音。

雖然她本來就不是不小心，而是特意要讓對方聽到。

如果得知這邊有所警戒，基城大概就不會做出那種開玩笑的態度了，這便是亞紀的目的。

又過了一會，基城回來了，也不知道他曉不曉得剛纔的對話。

「讓你們久等了。」

說着他坐下來，對她們倆露出了與剛纔微微有些不同的笑容。

然後他說道：

「那麼我要問最後一個問題了……二位爲何會想到來修善寺商量這種事？」

對此亞紀答道：

「因爲我聽說這裏靈驗過。至少直到昭和初期，有文獻記載過驅魔的實例。」

「……真了不得啊。虧你能找到，太讓我欽佩了。」

基城真的感到很佩服。

實際上亞紀也和他一樣。記載着這一事例的文獻不是亞紀找到的，而是空目的一本藏書裏寫的。

基城將手伸進袈裟的袖子裏。

「那麼就讓你們見識一下這座修善寺的靈驗的真面目吧。」

說着，他裝模作樣地取出了件東西。

基城一瞬間呆住了。但是在漸漸察明事態後，他突然表情一變，開始愉快地呵呵笑起來。

讀完了學校的書後，她便轉戰到市立圖書館，很快又爲圖書管理員們熟識。

基城露出怯弱的表情，說道。

木戶野亞紀是個有本事的人。但是頭腦聰明卻使她與旁人的鴻溝愈加擴大，成了自己對別人築起高牆的原因，而知道這點的，依然只有她自己。

————我是特別的。所有才遭到虐待。

亞紀突然露出笑容。

而這樣的代價卻是，孩子們常常欺負這個老實而傲慢的少女。

察覺到這點時，亞紀便不再哭了。

藏起來不讓別人知道，也不告訴對方……不久在畢業的同時各奔東西，這樣或許就結束了。

「聰明。」

亞紀沒有回答。

然後…………

亞紀喫喫地笑了起來。

「誒？」

在小學她的室內鞋被人藏了起來。然後右腳是在廁所裏找到的，左腳則是在兩個月後的大掃除時被人從泥溝裏發現的。

一開始，她哭。

到底會出現什麼，會出現怎樣可疑的東西呢，亞紀不由得擺好架勢。但他拿出來的只是兩張毫無奇特之處的紫色卡片。

「所以說這就是靈驗的真面目了。因爲這件事很有可能是『真的』，所以我想請兩位去這裏。」

只有稜子還無法理解狀況。

已經不知道理由爲何了。

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稜子大喫一驚。當然了基層也是一樣。

「你真壞啊……不，是我被擺了一道。的確似乎是小看你了。」

基城回答得泰然自若，對此亞紀發出了危險的聲音。

「……那個男的有病吧？」

扭曲的自尊心支撐着亞紀。她瞧不起周圍的一切，蔑視他們的愚昧，在心中嘲笑所有那些互相合作欺負她的同學。

「…………」

告訴老師只會讓欺負的行爲加劇。

她的書包遭人塗鴉。如果是用的油性筆還能設法消除，但那些用刀刻上的文字就完全沒轍了。亞紀在六年間換了五回書包。

木戶野亞紀是個說話惡毒的人。但這樣也傷害了自己，她感到十分苦惱，只是知道這些的還是隻有她自己。

那兩張卡片是醫院的診察卷。醫院的名字是「基金會·內陣會醫院」。

沉默降臨。

取而代之，她萌生出一種輕蔑之情。

「……放心啦。絕對不會將你們騙到醫院扣留不放的。未經同意強制入院這種事必須要有知事的許可。並且只有在對方十分狂暴的危險場合。你們毫無疑問是正常的，所以放心吧。」

稜子也抱着外衣站了起來。

「真是位聰明的小姐。從一開始你就已經相信我了嗎？」

「……就這麼過去嗎？」

取而代之，亞紀則是個貪讀書本的孩子。

如果說有哪裏不同的話，就是她的父母都是高級知識分子。亞紀的父親作爲技術方面的研究員，在大學邂逅了她的母親。就只有這種程度而已。

「所以說嘛，請聽我說。正常的情況下那裏的診察卷是綠色的。」

這與其說是提問，更接近於確認。

「嗯。」

基城就這樣笑過一陣後，說道：

基城慌忙制止站起身來的亞紀。

他們倆又笑了一會兒。

無論何時欺負總是陰險的。在現實中決沒有漫畫所寫的那樣由一個孩子王發起的、雖然極不講理卻很乾巴巴的欺負。現實要更加陰險得多，沒有形體，絕大多數時候甚至看不到加害者的身影。而在女孩子的世界裏，更是難得會使用暴力。

對於基城的問題，亞紀搖了搖頭。

「……但是因爲沒有目標。就只能什麼都試試了，我就是這麼想的。」

然後，一下子從基城手上拿過卡片，並將其中一張遞給稜子。

而是混亂，亞紀那對空目的隱祕戀情竟如此突然地…………而且還以這樣意想不到的形式迎來了危機。

「真弱啊……」

如此這般藏起了自己對空目的戀情，老實說對亞紀而言就只有苦惱而已。

「……總之，必須救出阿恭。」

亞紀像玻璃一樣，很強但也脆弱。

自己反問的聲音，是打從心底感到喫驚的迴響。亞紀聽着，感覺那好像是別人發出的聲音。

亞紀點頭道：

她用了三年左右的時間便讀完了小學圖書室裏的全部藏書，這成了當時老師們的一大話題。

2

欺負變得陰險至極。

然後問道：

那不是喫驚。

「……在內陣會醫院，有關於那種事情的專家。這種紫色的診察卷便是專用於那裏的。你不信也不要緊，總之先收下好嗎？只要診察卷在手，全天二十四小時隨時都可以去商量。……當然最好還是趕快去。在那個空目君變得無法挽回之前。」

亞紀並非像大家傳說的那樣，生於富貴人家。

他將卡片遞給二人。

即使告訴老師也沒用。那已經是無形的了，任何人都即是欺負的主謀，也是共犯、旁觀者和善意的第三者。

教科書也被泡在了廁所裏。幾天後，筆記本，以及再後來的笛子，均遭到了同樣的命運。

稜子露出倍受打擊的表情。

亞紀像基城剛纔那樣觀察着對方的表情。當然了她是打算諷刺他一下。基城馬上就注意到了。

「…………我要生氣了。」

亞紀也笑了。

「……誒？怎麼回事？」

「覺得我們是高中生就瞧不起我們。剛纔的交涉都是我裝出來的啦……對不起戲弄了你。但是，我最討厭被人看扁了。」

對亞紀來說，她當然害怕那一天的逐步接近，但若要告白她又放不下自己，而且她要避免因此而讓旁人看出了她的弱點，同時她也怕可能被拒絕……那樣的亞紀要使自己看上去十分強大，這種本能性的心理實在是太強烈。

＊

基城笑道。

欺負的次數和種類數也數不清。它們一點點刺痛着亞紀的心，過了六年在升上中學後也依舊如故。

「————喂，喂，看到了嗎？魔王大人的女朋友！」

基城苦笑道：

「也不是那樣。」

哥哥繼承了父母在理科方面的血統。

「……這是什麼啊？」

無論亞紀被做了什麼，無論她如何困擾，無論她多麼悲傷…………大家都無視她。不與她說話，不同她接近，只是心血來潮會偷看一眼，然後喫喫發笑。

基城保持着將卡片遞出的姿勢，同時偏過頭來。該怎麼辦呢，他明顯感到困惑不已。

「啊，不是不是。請稍微等等。」

「……哈？」

他搔着頭。

最初聽到稜子這樣問時，亞紀心中出現的是平靜的動搖。

在小升初的過程中，小學時的同學們就這樣接着上了中學。

老實、懂事的亞紀總是受到大人的歡迎，以老師爲首的大人們都很喜歡她。

那時亞紀已經轉過身，思考要怎麼去內陣會醫院了。

「我可一點也沒發現哪裏有搞錯。」

不甘心，悲傷，難過，生氣，無力，不講理……亞紀無可奈何地哭了。但即便她哭，也只會讓那些人笑得更歡。

她一臉不可思議地來回看着大笑的二人。

二人都擺好架勢。

她的父親是公司職員，或許多少會比普通人收入高些，母親則是普通的家庭主婦。她就生長在這樣極普通的家庭裏。

「……回去了，稜子。」

亞紀站着，俯視着基城。

這很正常。內陣會醫院是當地有名的大型隔離式精神病院，人們開玩笑時常說「你該讓內陣先生看看了吧？」

見此，亞紀呆呆地問道：

而且大家都無視亞紀。

木戶野亞紀是個冷酷的女孩。但那只是表面，而知道這點的只有她自己。

她靠這樣想來堅實自我，忍耐着他們不斷的欺負。

笨蛋正因爲愚蠢所以才做出蠢事。自己不會做那種事。這恰恰證明了自己在精神上的優越…………

這毫無疑問就是真理。

然後她同時也理解到這是扭曲。

通過鄙視他人所得到的強大，妨礙了她去接近別人。

亞紀正確地理解到，這樣完全無法改善現狀。就這種程度而言亞紀在客觀上是很聰明的。

但即便如此，她還是不斷鄙視着周圍。

不這樣她大概就會崩潰。一度建立起的體系，一度被貼上的標籤，是不會那麼容易改變的。如果亞紀做出了忍耐之外的選擇，她無疑會對毫無改變的狀況絕望。

在現實中是不會有什麼戲劇性的改變的。

果然亞紀很特別。她聰明到發現了這點。

亞紀必須堅強。不能再暴露出弱點。如果放棄抵抗，就會被鑽空子。哭的話就會被嘲笑。逃跑就輸了。

亞紀爲了保護自己，只是頑固地保持沉默，不露出破綻，堅定意志，忍耐着。

被抹殺的感情使亞紀變得冷酷，對他人的憎惡培養出她的毒舌。

強烈的優越感和自卑感包裹在亞紀的身外，使她無論面對怎樣的狀況都會無意識地用冷酷的自己來掩飾。

亞紀既聰明也愚蠢，既強也弱。

亞紀一味地忍耐着…………不久她決定離開本地，來到這所聖創學院大學附屬高校唸書。

亞紀終於不再忍耐。

她拒絕住校生活。因爲九年來的學校生涯使她對集體生活產生了根深蒂固的異常恐懼和警戒。知道這點的父母答應了她的請求。

亞紀會在公寓裏一個人住就是因爲這個緣故。雖然如果僅就結果而言，完全沒有擔心的必要。

在這裏沒有人知道那個從小學起就給她貼上的標籤。而且聖學是進升學校，聚集了許多來自全國各地的學生，雖然亞紀多少有些奇怪，但還是被當做普通學生對待。

「哇……！」

亞紀戰戰兢兢地按下了正門旁的內線電話。雖然在這邊聽不到聲音，但似乎是接通了。接着馬上有人問道：

『——我知道了。你們看到右側的那扇小門了嗎？門鎖會自動打開一分鐘，請你們從那裏進入。之後只要在建築物的正門等待，就會有嚮導出現。衷心地希望你們不要擅自行動。』

基城偏過頭。

亞紀對嚇得動彈不得的稜子這樣說道。

亞紀和稜子抬頭看着那棟建築。

以後的事以後再考慮吧。

亦或…………這是對於菖蒲的殺意。

基城明白了當前狀況，慌忙搖頭道：

她說着將手放在門把上，拉開門。

他遞出名片。

最初感到的是對同類的厭惡。

亞紀那冷靜的扭曲鑄造了冷酷又聰明的堅強自我。周圍人也就以這樣的標準看待亞紀。

大門將二人吞沒，然後再次咔嚓一聲，響起了和剛纔一樣的森嚴聲音。

醫院好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重新取回了原有的寧靜。

「誰知道呢……？」

「啊，是指我嗎？」

「……國家公務員？」

——空目恭一。

亞紀毫不介意地走到門前。然後回過頭來，道：

『——讓您久等了。確認完畢……另外00154296號也要一起來嗎？』

「雖然常常說起，但我還是第一次這樣近距離觀看呢……」

真可稱得上「威容」了。

稜子不安地問道。

即便對於自己的戀愛，亞紀也只能選擇忍耐。

3

相遇後幾天，她就在空目的周圍狀況中感覺到了和自己相同的東西。

向醫院走去。

上面只寫着：

在亞紀的身影即將消失時，稜子終於追了上去。

稜子嚇了一跳。

「……是，有。」

「……不問名字什麼的嗎？」

亞紀和稜子不禁啞口無言。

『診察卷的號碼是？』

連那動作也跟住持一模一樣。

「是這裏嗎……果然很威嚴。」

門非常厚實。而且安裝在裏面的彈簧也非常緊，儘管已經打開，卻還需要花很大力氣來開門。而且側面果然安了五道鎖。

「怎麼了？」

「啊啊，是嗎……搞錯了，我們是雙胞胎。那邊的是哥哥敦。我是弟弟泰。」

「喂，快來啊。」

「……你好，我已經從修善寺聽說了你們的事。我是被任命負責此事的基城。」

「……啊、等等我。亞紀。」

『有診察卷嗎？』

從修善寺坐公交來到市內。之後又徒步走了二十分鐘。

出來迎接的黑衣男子這樣說道。

亞紀壓下自己的感情。

「……你在幹什麼啊？」

內線電話再次傳來聲音。

昏暗的天空下，白色建築物看上去十分顯眼。

就這樣一直到了現在。

亞紀毫無興趣地回答。

內線電話那頭的人說完後，便關閉了迴路。

冷酷的她緩慢地封住了感情。因爲經驗告訴她，表露感情會成爲恥辱。憤怒、悲傷、喜悅。至今爲止亞紀所表露出的感情只換來了嘲笑。

二人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啊，這樣…………是的，一起來。」

如今她什麼也不想，隻字不提對空目的感情。分析、說討厭的話、冷靜到冷漠，她便是這個樣子。

「嗯…………00154297。」

但是現在，就連亞紀自己也無法判斷那在心中旋轉的、類似焦躁的感情到底是什麼。

難耐的焦躁燒灼胸膛，無法判斷它的理由和對象。

『——什麼事？』

參照過去的經驗，根據觀察，毫無疑問亞紀將空目視作「同類」。那種避免與他人進行必要以上接觸的傾向，可以被看作是曾遭受過虐待。

「……總之，必須去救阿恭。」

然後在那裏…………亞紀遇到了和自己有着完全相同氣息的人。

背後是森林，這棟建築物好像一隻又長又大的白色箱子。同時被三米高的圍牆轉圈守護着。不過這只是從遠處看到的景象，如果像亞紀她們現在那樣，靠得很近的話，看到的就只有白色圍牆而已。

簡直讓人無法相信，這道堅固防壁的使命不是對外，而是對內。

基金會·內陣會醫院建在市外一處幾乎沒有民宅的偏僻地方。

「快來啊，門只開一分鐘呀。」

『我去查查。請稍等。』

「基金會·內陣會醫院——精神科、神經科、其他」

「……誒？」

亞紀的聲音十分冰冷。

亞紀猶豫着，使用了這個唐突的措辭。聽聲音對方似乎是名中年男子。

由正門連接正面玄關的走廊不斷延伸着，那裏異常安靜。然而她還是毫不介意地鑽了進去。

第一次有了新天地。

「國家公務員·基城　泰　　電話090-＊＊＊＊-＊＊＊＊（手機）」

然後讓自己不去想那些沒有結論的事。

＊

她沒有迷惑。

男子儘管將衣服換成了西裝，但怎麼看都是修善寺的那個住持。

「啊、那個……是患者。」

稜子取出自己的診察卷。亞紀同意道：

內線電話就這樣沉默着。

之後，門又復歸平靜。

對方突然掛斷了。那是冷淡的事務性回答。

亞紀開口道：

「……雙胞胎？」

牆上簡潔地掛着無機質的牌子。

空目陷入了危機，她是在爲此事而焦躁嗎。

亞紀說着，向門內走去。

然後在發現了他那與自己截然不同的超越性時…………亞紀感到自己已無法將視線從空目身上移開。她是第一次體驗到如此明確的戀情。

亞紀對自己的感情，只知道用理性封閉。

接着感到的是對他的才氣的驚歎。

亞紀第一次被人接受。

「是趁我們不注意先繞過來的…………與其這麼說，這到底開的是什麼玩笑啊？」

期間，那扇在正門上開出的小門，響起了同時打開好幾道鎖的森嚴聲響。

「嗯，是的。」

亞紀懷疑地嘟噥道，對此基城泰然以對。

「我沒有撒謊，但也不正確。就是這麼回事。要說的話，我們屬於非法工作人員。」

「……哈？」

亞紀發出了驚奇的聲音。

住持說「醫院裏有進行商談的專家」。所以亞紀一直以爲那肯定是醫生。

「……不是精神病醫生嗎？」

「嗯。」

基城點點頭。

「不過作爲基礎知識我也修過心理學和諮詢心理學，所以如有需要也可自稱爲醫生。只是，在今次事件中就用不着了。」

「……雖然不明白你的什麼意思…………」

亞紀瞟了一眼男人的手腕。

「……那麼也能自稱是僧侶咯？」

「嗯，當然。」

他回答得十分流暢。

亞紀皺起眉頭。被耍了嗎？

的確說話方式和舉止都不一樣，但這些是可以靠演技辦到的。想着想着，就想到了那個應對方式很像心理諮詢師的住持的言行。

真的是雙胞胎嗎？

難道不是本人嗎？

男人手腕上那枚勞力士錶在亞紀眼前閃閃發光。

一、怕死————Yes/No

亞紀嘆息道：

二人條件反射似地投入到了測試當中。

「結束了。辛苦你們了。」

五、相信靈異現象真實存在————Yes/No

亞紀心想。

亞紀什麼也沒說。

他輕輕嘆了口氣。

說着，他將身體靠向椅背，發出吱的一聲。

七、很多時候對死者感到同情————Yes/No

「剛纔的測試，到底是什麼東西？」

「……二位已經見過了『那個』。我想這樣一來你們就能明白了，不過在諮詢心理學上『那個』並非是無可奈何的東西。」

「果然只能認爲是被小瞧了…………？」

然後正好就在這時——雖然接受測試的二人幾乎無法覺察——問題的傾向有了極大轉變。

至今一直在逐步混入的意義不明、支離破碎的問題增加了。無法解讀的單詞、語句也增加了，甚至開始出現連問題形式都沒有的東西。

「那麼……」

「總共有380道題……那麼，請開始吧。」

「它使用了催眠誘導的技術。似乎是名爲約翰·戴爾塔的心理學家制作的，僅以這種測試似乎就可以有72%的把握判斷出對象是否擁有『靈感』，而在配合其它的背景調查表時準確度則可達到84%。在現代理論中靈感被認爲是一種心理特徵。不過因爲戴爾塔博士已經辭世，所以在戴爾塔測試中辨別靈感的原理還無人知曉。」

卻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打斷了話題。然後不由分說地招呼二人進入院內。

三、討厭過母親————Yes/No

「準備好了嗎？」

她毫不猶豫地走進了接待室。

基城說。

說着基城將細長的頭戴受話器拿給她看。同時擺出了一個裝有十來根鉛筆的托盤。準備得真周到。

「…………」

基城一邊在潔白明亮的走廊上給她們帶路，一邊開始進行說明。

「歡迎來到我們的『機關』。就讓我們來證明科學性思考無論對什麼都是有效的吧。因爲我們就是爲了與『它們』戰鬥而建立的組織。」

「很不可思議吧。」

問題在逐步升級。亞紀和稜子都被自然地誘導致專注狀態，逐一回答每一道問題。腦中已經完全沒有了要仔細體會問題傾向的想法。

4

二、喜歡動物————Yes/No

「這是我們的一項武器，名叫『戴爾塔式異障親和性測試』。之後要請二位接受這項測試。由此可知二位身上是否存在世人所謂的『靈感』。」

「這是爲了消除思考和填寫的間隔時間。雖然回答全部是以YES·NO的形式，但包括讀題時間在內每道問題必需在五秒鐘內回答。爲此，每五秒都會有一次報警提示。」

這裏有用光粒子做出的如同砂繪一般的東西。有用塔羅牌排列出的圖畫。有複雜漂亮的花紋。有閃爍變化的全息圖。

「……誒。」

當基城這樣說時，亞紀有種剛睡醒覺的感覺。那和在學校裏考完試，以及專心致志地讀完小說後的狀態一樣。背上殘留着凝固般的疲憊感。

————算了，愛怎樣就怎樣吧。

八、常被人說心不在焉————Yes/No…………

所以——

「……那麼我想問件事。」

一開始測試以性格、思想方面爲中心，接着內容漸漸轉爲家人、經歷、知識等方面。實際上有時也會混進非常奇怪的問題，但卻沒有功夫細想。

文章也開始失去形式。問題變得過於詩意、或過於哲學導致無法理解。不明所以的記號被密密麻麻地印了好幾行，對此只要求回答Yes、No。

五十三、曾因有自覺症狀的精神疾病而接受精神科治療、心理輔導並服藥等等————Yes/No…………

「這是什麼？」

在修善寺作出的決定似乎引來了超乎想象的結果。

沒有文章。對於那好似在世界史教科書中出現的古老圖案，全無說明，只要求回答Yes、No。對於那濃烈的原色抽象畫，依然只要求回答Yes、No。對於極普通的風景照片，對於顏色樣本一樣的彩條，對於類似獨角仙的昆蟲照片，還是隻要求回答Yes、No。

基城打開位於走廊盡頭、掛着「第七接待室」牌子的大門。

四、討厭父親————Yes/No

塗掉第一欄上的性別和年齡標記。將頭戴受話器罩在耳朵上。

接待室裏除了沙發和辦公桌外什麼也沒有，真是煞風景。

「過去倒好。即使過普通生活，死亡和失蹤也是家常便飯。但是現在卻不是了。」

爲了抓緊時間，基城發出指示。

儘管測試有些奇怪，但仍可看出其屬於性格診斷類。

……這話真不中聽。

無暇懷疑這些內容的不自然。也沒有功夫思考什麼是Yes，什麼是No。其間二人完全陷入了催眠狀態，只是憑感覺機械地回答着Yes、No。那規則的指示音，以及緊追而來的一道道問題，不停讀題的機械作業將二人自然地誘導進那種狀態。

『————三、二、一，開始。』

「……你是說死亡不再是平常的事咯？現在人也會死啊。」

亞紀沙沙地翻起這打上等紙。

「不一樣。因爲社會系統完善了，國家管理着每一名國民。現在沒法像過去那樣，人一失蹤就從記錄上抹除了…………現在如果有人失蹤必定爲成爲事件，如果被殺還會出動警察，並上新聞。如果證明了那些是非人存在所爲，事情會怎樣呢。社會會陷入恐慌。」

＊

「啊，原來如此。」

「…………這種事情你一早該知道了。」

他邊走邊說：

「在這裏……因爲那被除去的一部分，所以社會需要我們這樣的存在，直到有一天科學連那一部分也能照亮。」

「……嘛，就說到這吧。因爲今天我們在這裏要討論的不是我的來歷。」

「……可以了嗎？」

「所謂科學性思考並非是要一切事情都符合科學知識。而是說一切結果都是有原因的，要相信這點，追求這點。」

二人與基城面對面。

六、持有某種信仰————Yes/No

她看到紙上不僅有文字，還印了色彩鮮豔的插圖和圖案。這試卷是機器閱卷，卷子上並列着填塗框。這不是普通的試卷，試卷本身已變成了機器閱卷。

「……誒，是那樣啊？」

亞紀和稜子點點頭。

「那麼，在結果出來前我先對必要事項做一下說明吧。」

基城將接待桌上準備好的兩打紙分別遞給二人。

五十二、在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中，有善講故事的人————Yes/No

而基城，

看着不服的亞紀，基城笑道：

基城打開門，微笑道。

「『那個』既不是幻覺，也不是錯覺或心病的產物。實際上『那個』是存在的，在現實中每年會出現幾名受害者。一直是這樣。從很久很久以前便一直如此。照這樣下去那個叫空目君的人，不久也會被『那個』吞噬而亡。」

有圖解的細緻靜物畫，過分放大的某物照片，奇怪生物的草圖，細緻難解的迷宮…………面對不斷出現的花紋和圖案，二人不停地回答着Yes、No。

「正是這樣。由此才能從萬象中歸結出原因。無論看上去多麼不合理、不可解、沒有脈絡可尋的事，實際上也都是有原因的。通過調查、思考、累積，我們能夠對抗『它們』，也就是世人所信奉的靈異現象。」

基城按下開關。一個女聲開始倒計時。

亞紀說出了心裏所想。

一百五十九、 「那隻」手（聲（（YYHERRRRRLYHP）））知道手夠得到月亮————Yes/No

「好奇怪啊。」

稜子一邊發出「嗯」的聲音一邊大大地抻懶腰。

亞紀說。

稜子突然發出驚叫。

「不承認過去那樣的超自然存在也是理由之一。不過這件事本身絕不是壞事。除去一部分外，這個世界確實是科學萬能。這點並沒有錯。」

她也感覺到問題在一點點變長。如果這樣做是算計好要讓人失去從容的話，那就只能說它做得真是非常成功了。

亞紀也一邊走一邊隨聲附和。

「從很久以前『那個』便存在，人類一直與『那個』，及其同族眷屬不斷戰鬥。隨着時代變化，人、道具和手段也在變，但那種構圖卻始終未變。不過話雖如此，通常卻是人類這邊在打防守。」

「……是哦。」

亞紀有些無法釋懷。

基城將二人的答題紙交給了門外的某人。然後立刻返回原位。

亞紀雖然意識到這點想要分析測試的傾向，但是當指示音響起，『問題一。五秒前——三、二、一，結束……請塗好標記。問題二。五秒前————』她就被趕得無暇做多餘思考了。

「……連原理都不知道的東西就拿到實戰中使用？」

亞紀反射性地諷刺道。

「嗯。」

那是當然的了，基城露出苦笑。

「因爲我們都知道它有效果…………這種測試據說是在博士的遺稿中發現的，一開始還無法判斷它用於哪個方面，好像因此被擱置了很長時間。博士本人也算是半個神祕學家，他是心理學家中的異端。」

「…………」

事情太過可疑，使亞紀無言以對。

「但是能用的東西就要使用。對吧？因爲總不能把容易被『異常存在』俯身的人帶到消滅現場去啊。」

「………………誒？」

亞紀一直將基城這些輕描淡寫的話當耳旁風————這時不由得反問：

「……能夠，消滅嗎？」

「當然了。雖然無法根除，但能擊退。我們就是積累這項技術的一種『防疫機關』。面對由『異常存在』引起的危害，我們尋找對策防止蔓延。人們在聽說靈異現象時，想要弄清原因卻受挫，儘管感到恐懼，還是會在不明原因的情況下采取對抗措施。比如說在發現微生物以前，就會進行高溫消毒吧？這和那是一回事。一邊對抗一邊不斷研究，這樣早晚能闡明靈的存在。」

如此也早晚會根除它們，基城斷言。

亞紀雖然無法坦率地給予贊同，但若果真如此那就有希望救出空目了。這無疑是個好消息。

「請給我們講講，關於『她』的事。」

亞紀說。

基城點點頭，然後彷彿在思考着要從何說起，他抬頭望着天花板。

「——首先，我們將超常現象表現爲一種有如病毒般的存在。」

他以講經般的口吻說出第一句話。

「要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實際上所謂的『異常存在』並不是徘徊在周圍襲擊人類。『它們』不是潛伏着。『它們』與病原菌一樣，是以人類爲媒介不斷擴張的——」

「電腦病毒？」

「深層意識——如果將異界比作互聯網，那麼我們的心就是連上電話線、帶調制解調器的電腦。

「哈？」

基城點點頭。然後——

啪、啪，他小聲地拍起手來。

「是吧。我再來稍微說幾句，因爲它們這些『異常存在』對於人類來說太過本質，人類甚至無從想象。人類只要正常生活，就不會接觸到自己的深層意識。但是，如果有契機的話人隨時都能注意到深層意識。」

對此，亞紀態度冷淡。

「真是嚴厲啊。」

「就好像在被人指出後，突然注意到自己的毛病所在嗎？」

這時稜子舉起了手。

稜子露出奇怪的表情。

她的語氣平淡，故意爲難基城。

他若無其事地開始推進話題。

「是呢…………話要從頭說明，擁有『靈感』的人——以我們的話來說就是『異障親和型人格』——這種人據說平均佔世界總人口的70%～80%。」

基城感喟地大嘆了口氣。

「那麼，難道說——『感染』就是指那些條件嗎？」

然後，相對地也有調制解調器驅動正常運作，能自由聯網——在這裏就是指『深層意識』——的人。這就是『靈感者』。……但是你們想想看，就算電腦上帶有調制解調器，而調制解調器的驅動也正常運作，電話線也都接好，僅僅這樣其實還是無法上網吧？」

「在我聽來，你的意思就是『那是從心中生出的幻覺所以請上醫院吧』。」

「嗯，當然概率總的來說很低。只要普通地生活，一般是不會發生的。必須要滿足好幾項條件呢。」

然後稍微壓低聲音，這樣說道：

「……哈。」

他一臉認真地，如此說道。

若果真如此，那事情就不得了了。亞紀不由得發出呻吟。

「……老師，剛纔的發言超出了我的理解力。」

「需要瀏覽器和通訊軟件。」

基城完全不爲所動。

「正是。而且那對『異常存在』來說也是一樣。如果沒有『道路』，縱使它們也無法上升到我們的顯在意識中來…………」

「嗯。而之所以說平均，是因爲靈感是不固定的。極端而言昨天有的今天就可能消失，一直沒有過的也可能突然顯現。在這裏靈感者大致被分爲兩類。一類是『潛在型』，一類是『顯在型』。……實際上雖然還有所謂的『絕對型』，但其所佔比例只有不到1%，情況特殊故排除在外。順帶一提，『潛在型』和『顯在型』的比例大約是8比2。」

亞紀說。

亞紀和稜子都沒說話。

「……啊，夠了！」

「磨磨唧唧說了一大堆。總而言之那個軟件到底是什麼？」

對於基城這拐彎抹角的說明，亞紀焦躁地喊了起來。

亞紀壓低聲音。就像小學男生在惡作劇一樣。

房間裏一時被沉默籠罩。

「那麼多？」

亞紀以強硬的語氣說道。

「……這是什麼意思？」

基城露出困擾的笑容。

「雖說是來自心中，但這與其說是心理學其實更接近於神祕學……人心在本我之底、深層意識中是彼此聯繫的，這種說法你們知道嗎？」

「不，不是那樣……」

「我對你的奉承沒興趣。」

「……嗯，完全正確。然後以現在的假說，『異常存在』的本體就在深層意識相連的部分。就像人無法看見自己的深層心理一樣，『異常存在』也不會觸及人的知覺。但是任何人的心靈基本上都與那個『異界』相連。如果什麼時候條件相符，在內心深處人人擁有的『異物』……就會上升到人的意識中來。」

「誒？」

亞紀突然想到。

基城笑着搖搖頭。

亞紀皺起眉頭。

「是的。要引發『異常存在』的危害，必須滿足兩個條件。其一是，硬件要處在可以接受它們的狀態——也就是說人類自身的『異障親和性』即『靈感』要顯露出來。另一個則要求硬件，即我們的意識安裝上能引導它們的程序。」

所以說，這個世界常常受到來自『異界』的不斷侵略。然後在知道這點的同時，『異界』就會向那個人露出獠牙。」

亞紀則似乎想到了什麼。

亞紀也同意道：

「嗯，是的，正是如此。」

「我不是很明白…………？」

她覺得似乎在榮格派心理學的書上有過這種說法。只是，在最近所讀的書上似乎並沒說下部相互聯繫，而是以半球來表現的……

「…………嗯，正是如此。真是位頭腦聰明的小姐。鄙人深感佩服。」

不過那是由於懷疑。

「正是。所謂感染就是指這個。我們從他人那裏得到軟件，從而能夠接觸異界。」

「那……」

基城誇張地肯定了亞紀的話。真是個讓人摸不出本意的男人。

「那個呢……就是『怪談』。

「……是那個嗎，常常以大幅度波浪線來表示的東西。波浪的最上層是每個人的表層意識，往下展開的則是潛意識。然後在波浪的下邊，在自我之下它們相互附着在一起…………」

「當然不能那麼說。首先這樣一來前提就錯了。它們這些『異常存在』並不是從外界依附到人類身上施加傷害的。它們來自於人的內心……」

大多數人的調制解調器驅動和使調制解調器運作的程序都被禁用了，或是一開始就沒裝。有時無靈感的人就相當於後者。通常大多是前者的情況，雖有靈感卻未表現出來。

很容易懂吧？關於『異常存在』的知識就是將它們喚入意識中來的關鍵————我們任何時候都與『異界』相連。但如果不知道，就等於沒有。而在知道了『異界』的那一刻，我們就會突然看到它，並開始被拉向那裏…………

「然後，儘管有素養卻不至顯現出來的就是『潛在型』…………這點已經明瞭，但靈以人類爲媒介是怎麼回事？難道說依憑的幽靈會通過接觸傳染，或是空氣感染嗎。」

「——而一般所謂的『有靈感』就是指『顯在型』…………嗎。」

基城的話出乎意料，亞紀不禁皺起眉頭。

基城小聲嘆了口氣。

「……那麼，『感染』到底是什麼，雖然我剛纔用病毒來表示，但其實它更接近於電腦病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