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自心而來的影子
《Missing 神隱物語》 · 甲田學人 · 1.5萬 字
1
阿友是在第一節課結束之後聽說由梨的事情的。
第一節課結束,正在換教室的時候,有好多朋友跑過來,然後阿友從她們口中聽說這件事時————雖然事情很嚴重,但她在對由梨感到擔心之前,更先感覺到背脊發涼。
她今天上學路上纔剛聽由梨說過那個「手機傳聞」。聽說由梨接到『沒有號碼的來電』被送到保健室的時候……阿友在感到喫驚的同時,不由自主地感到有一種討厭的感覺竄上背脊。
這一刻,她腦子變得一片空白,根本沒去想由梨是否平安。
但是告訴阿友這件的女生們叫阿友一起去保健室的時候,阿友才總算開始擔心由梨的安危,跑向了保健室。
可是阿友到了保健室卻喫了閉門羹,也沒有得到由梨的音訊,一直捱到了現在。第二節和第三節課,阿友上課心不在焉,到了休息時間在一樓大廳的公告板上,像平時一樣一手拿着筆記本看着上面的告示。
「…………明天第四節課變更爲志願調查」
阿友在可愛的筆記本上記下了公告的課時內容。
可是,她儘管正在往那本用多色圓珠筆寫滿記錄的筆記本上寫上新的文字,但腦子完全沒有去想手中寫下的內容,一心只想着由梨的事情。
今天一天,阿友在聽到由梨的事情之後就一直這個樣子。對由梨的事,然後————還有對「手機傳聞」的事,一直擔心得不得了。
這所學校,容易『接收』。
而這個故事,在她本人身上應驗了。
阿友覺得那是無稽之談,可還是真心對此感到可怕。她很擔心由梨的安危,但不敢思考究竟發生了什麼。
——她究竟『接收』到了什麼呢?她在手機裏究竟聽到了什麼?
阿友聽說由梨發出激烈的慘叫,然後就昏迷了過去,但無法想象她究竟聽到了什麼。但阿友儘管盡力驅散那種思維,還是會不經意地回想起由梨講述的『怪談』。
……一樁又一樁,連續不斷地。
由梨被送到保健室之後,也還是聽到處於興奮狀態的朋友們講了很多怪談。
這讓阿友今天覺得很不舒服,都不敢去碰手機了。
說起來,由梨也是從別人那裏聽到那個「手機傳聞」的。是從誰那兒聽到的呢?想起來了。記得是委員會,是保健委員的學長,一個叫做赤城屋的學長。
聽說是個怪人,但很幽默,很受歡迎。
稜子搖搖頭。
實際上,阿友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阿友只聽道聽途說了一些事,而那些道聽途說只會激發阿友的不安。
「…………………………!」
要是沒有號碼的話……阿友想到這裏害怕起來,但一看到上面顯示的內容,那種不安便立刻消散了。
阿友忽然想了起來。由梨講過的——————與死者相連的,電話的故事。
「………………」
「不要慌,情況緊急的話應該會打電話的,對吧?」
「………………!」
「不、不是的」
想到這裏,阿友悶悶不樂地合上了筆記本。
「然後,阿友給由梨的號碼打了回去,結果提示關機或不在服務區……」
不安漸漸轉變成冰冷的恐懼,在身體內側逐漸擴散開來。
「………………!」
而且神隱之類的事,好像真的發生過。
只有沙沙的安靜噪音,灌入耳朵。
「不過日下部,那羣傢伙說你的朋友已經回宿舍了喔」
畢竟阿友現在很怕手機,她聽着旋律隔着包傳出來,猶猶豫豫地不敢拿出手機。可是,總不能放任手機一直響下去,阿友一邊感受着心臟周圍的討厭重壓,一邊打開包,把響個不停的手機拿了出來。
想必稜子是十萬火急一路跑過來的。稜子都沒有直接坐下去,只是把手撐在椅背上,好不容易開始調整呼吸。
午休鈴剛打沒多久,稜子便氣喘吁吁地衝進了活動室。
「不光是那樣,我朋友的手機接到了由梨號碼打來的奇怪電話……!」
「還……還沒有……」
來電————『古田由梨』
然後下一刻,通話掛斷了,只留下短暫的發信聲,而這個聲音在不久後也徹底消失。
「……咦?」
在阿友覺得,由梨就像隨着傳聞一起消失了一樣。
電話裏頭沒有迴音,漏出的只有雜音。那個聲音,讓阿友產生一種正在被吸入無底的雜音之海的錯覺。
「嗚哇!」
這實在讓人放不下心來。
阿友急衝衝地朝電話裏講了起來。本來不安和擔憂如同圍堰一般阻攔了阿友的思考,而這通電話在圍堰之上打穿了一個洞,讓不安和擔憂輕易潰決。「由梨!? 」
然後現在停了稜子講的事情之後,亞紀對稜子朋友是否平安的疑惑就越來越強了。
「本人宿舍的寢室,你去調查過了麼?」
空目作出回答
亞紀他們不禁相互看了看,變了臉色。
——由梨怎麼樣了呢?連一點音訊也沒有。
聽到亞紀說的話,稜子氣喘吁吁地說道
阿友越想越覺得不安。
來電鈴聲突然響起,把阿友嚇了一跳。手機在肩上掛着的包裏突然響起了來電鈴聲。
「……於是,保健室裏什麼情況,由梨她怎麼了?」
阿友就像手臂發軟一般將手機從耳朵上拿了下去,就像忘了放手一樣緊緊握着手機,整個人失魂落魄地呆呆定在了大廳的角落裏。
稜子的表情看上去,好像是完全無法理解。
「保健室確實是「魔女的使徒」的據點」
「……由………………梨?」
空目嘴裏念着,作思忖狀皺緊眉頭。
可是空目白淨的臉龐上仍然擺着那慣例的撲克臉,無法窺見,也無法知曉他在那表情之下究竟在想怎樣的事情。
一聽到這個聲音,一陣強烈的惡寒竄過阿友的背脊。
2
「………………」
阿友不禁降低音調。
「魔、魔王大人!由梨她怎麼樣了……?」
一個不屬於由梨的,澄澈的少女聲音,突然在阿友耳邊清晰地輕聲低語。
在保健室裏,保健老師告訴她們不看病就不要來。
——是由梨!
但是空目看到稜子的樣子,說道
稜子喫了一驚。空目的表情沒有變化,鄭重其事地說道
午休,亞紀等人已經守候在了活動室裏。
不安的烏雲,悄無聲息地籠罩了阿友的心頭。
感覺那裏就像……死亡的世界。
然後正當阿友想到謊稱身體不舒服去保健室時。
聽說稜子的朋友被擋在了保健室是外面,不知道里面發生的情況,不過亞紀現在瞭解情況。
這個時候,稜子總算冷靜了下來,開口問道
亞紀直直地凝視着空目的表情。
「………………」
然後,就在阿友不知第幾次呼喊那個名字的時候。
「喂、喂喂,由梨!? 」
稜子就像聽到了始料未及的事情一樣,露出驚訝的神色驚呼起來。
阿友連忙按下按鍵,接通了電話。
「由……」
「是、是的。電話裏傳來一個陌生的女孩聲音,說完這句話就掛斷了……」
「咦!? 」
「……喔?『朋友要來了』」
稜子說道這裏,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氣。
手機畫面上,正好顯示着自己正在擔心的好友的名字。
感覺就像……隔着電話,與某種充滿雜音的異常廣闊的空間連接在了一起。
阿友完全不明白剛纔發生了什麼,可即便這樣,繚繞在耳畔的那個聲音,以及殘留在身體裏的強烈惡寒,一時間還是沒有消散。
稜子對亞紀他們說明的事情,是稜子的朋友赤木友接到的奇怪電話。那個電話是從由梨的號碼打來的,很詭異,有怪談的感覺,但類型卻是正在調查這所學校「傳聞」的亞紀他們從未聽過的。
稜子原先跟空目他們說好,她會在這個武巳顧不到的午休時間過來問空目他們對保健室進行調查得結果。雖然稜子開口的第一句話,然後還有她慌慌張張的樣子都完全不出所料,但稜子說出的事情已經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了。
「這樣啊……」
「————
朋友
————
要來啦
」
「魔王大人……」
「……那麼正好,勸你最好別去確認」
空目從保健室回來之後,對亞紀講了在裏面發生的事情。亞紀懷疑稜子的朋友被詠子他們「做了什麼」,不過空目給出的見解是,這樣的疑慮————『死亡』或者『被弄成「使徒」』這類致命性的情況多半並沒有發生。
亞紀看了看深呼吸的稜子,然後向空目看去。
亞紀本來不想懷疑空目,但那種樂觀論調完全不像空目的風格。
看稜子的樣子,她之前都沒有察覺到那件事。稜子露出思慮的表情。
「………………」
但這跟阿友沒有關係。拜其所賜,被問了些討厭的事情。
亞紀安慰稜子道
阿友的手興奮得顫抖起來,對着電話呼喊過去。可是,她從緊緊貼在耳朵上的電話裏,只有沉默,然後就是流沙一般細微的雜音沙沙聲漏出來。
「最好別去,雖然覺得當事人多半會在房間裏,但難保不會演變成極其麻煩的狀況」
「可是……」
稜子的表情與其說是不滿,更接近不安。可是,在她正要反駁空目的時候,被空目搶先進行了追擊
「……由梨!? 」
就像貼在耳朵上的小小機械那邊,有一片死氣沉沉的,靜謐的空間一般。
「近藤可不願意你出什麼意外」
「唔……」
稜子低下頭,鉗口不語。空目說的沒錯。對於稜子來說,去或是不去都很苦惱吧。
「………………」
稜子將手放在嘴上,一臉嚴肅地盯着地板。
亞紀從稜子的那個表情感覺到,就算阻止,她還是會去那個朋友的房間。
「稜……」
但亞紀正準備開口的瞬間……空目輕輕地嘆了口氣,說道
「你鐵了心要去的話,那就把菖蒲借你。帶上她一起去,會稍微好一點吧」
「啊……」
聽到這句話,稜子頓時笑逐顏開,猛地抬起臉,興沖沖地說道
「謝…………謝謝你,魔王大人!」
「我不讓你去你也聽不進去,攔不住你的」
這話光看內容顯得很不情願,但空目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感觸,淡然地說道
「但是不要大意。讓你帶上菖蒲只是保險起見,但她在直接遭遇「敵人」的時候恐怕就無能爲力了吧」
空目這麼說着,交抱雙臂。亞紀和稜子,都不禁朝坐在房間角落椅子上的菖蒲看去
「………………」
菖蒲在兩人的注視之家,用手握緊膝上的長裙,懦弱低下頭。
亞紀看到她的樣子,心中萌生出不同於不安的另一種感情,拿定主意開口說道
「……話說,我也陪着好了」
這個回答非常冷漠。
摩津方用含笑的口吻說道
菖蒲用困惑的口吻和表情回答之後,以非常不得要領的動作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與稜子相互看了看,低下了頭。
「你究竟有什麼……」
「菖蒲」
「總之,我送你到外面吧」
「你就算了」
「那小鬼爲了保護這個女孩,跟我做了交易。你這麼做會影響小鬼的幹勁,我作爲僱主可不能放任你胡作非爲」
「跟那些人在一起,可是會連累你受到危險的。那個小鬼想到這一點並把你帶離出來,然而你對他的答案竟然是背叛呢」
亞紀這幾天對自己周圍人的狀態感到無法理解。
「………………咦?」
最開始遇到空目和俊也的時候,空目擁有着顯而易見的強烈存在感,而俊也則如同理所當然一般守候在空目身旁。跟他們打交道快兩年了,亞紀融入到他們之中,對兩人的看法也應該產生了很大改變,可是這幾天看着他們兩個,當初最開始看到他們時的那種感覺又回來了。
「……!」
現在,空目接受了俊也、武巳、稜子他們的變化與宣言,並給出了肯定的評價。
「亞紀」
摩津方頭也不回,扔下這句話。
「你去保護好日下部,不用在意我」
在那個『夜會』中發生了什麼?亞紀只知道自己聽說到的那些部分。可是,最令人亞紀費解的就是俊也的變化,亞紀一想到那件事便會立刻產生難以言喻的憂憤。
亞紀突然想到,可能是隻有自己沒有成長。
放在以前,亞紀和俊也應該都不瞭解那種事情。
察覺到這件事的亞紀,立即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直順的長髮,嬌小的個頭,穿着校服,在校服上就像斗篷一樣披着一件漆黑外套。少女————不,已經不能將他稱作少女了。有着少女姿態的老「魔道士」,臉上露出那反映他狡詐內心的笑容。
——我,該怎麼做……
*
「咦…………?咦……啊…………是………………我知道了」
亞紀理性上接受了這個決定,但心裏還是對那單純的否定感到有些沉痛。
亞紀討厭自己的感情和行動,強烈的理性和自尊對動搖的自己產生厭惡。
摩津方一邊說,一邊笑眯眯地看着稜子。那表情看上去根本不像他說的那樣,完全就是在對逼迫稜子的行爲樂在其中。
亞紀朝摩津方瞪了過去,以質問的口吻說道
「……那種事跟你有什麼關係……」
「……亞紀」
「你要是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我會傷腦筋的啊……」
這時候,亞紀才終於發覺稜子在叫自己。亞紀回過頭去,只見稜子和菖蒲在有些遠的地方停住了————正擺着非常嚴肅的表情,注視着亞紀。
本來話就不多的俊也現在更加沉默寡言,可令人費解的是,他言行之中的迷茫已不復存在。這對於亞紀他們來說,尤其是對空目來說,應該是可喜可賀的變化,然而亞紀卻對此卻產生了錯綜複雜的感情。
「呃……嗯,也對。我知道了……」
「稜子……」
亞紀皺緊眉頭,一邊走過通向大門的石磚地,一邊思考。
「嗯」
——我被拋下了。
……總有種,被拋下的感覺。
「上次讓你一起去的時候,發生了什麼?沒用的。考慮到發生萬一的情況,人數還是越少越好」
「………………」
「你是什麼意思?那些人可是跟小鬼完全敵對的喔」
這時,空目對菖蒲說道
稜子有些困惑,但亞紀沒有理會,迅速地向門走去,把手放在門把手上。
不,準確的說是注視着亞紀的
對面
。
摩津方就像以前的軍人一樣挺直腰桿,唯獨左眼劇烈顰蹙,朝亞紀以及站在亞紀身後的兩人看去。摩津方的視線順着緩緩掃過亞紀和菖蒲,最後停在了稜子身上,如同打量一般眯起眼睛。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亞紀以前不論怎樣都無法得到與空目相同的認識。而且,跟菖蒲也無法達成共同認識。
那就像自己從圈子中被拋出去的感覺,完全可以說,自己本應該在裏面,可是視角突然不適用了。總之,當亞紀注意到這件事的時候,有種喪失了什麼的感覺。
「好了,走吧」
「做這種三心二意的事情可不對啊,你說是吧?」
摩津方一邊說,一邊掛着笑容靠近過來。稜子在他猶如舔舐一般的目光之下表情僵硬,愣愣地垂着頭。
「唔……」
雖然亞紀表面上表現得很冷靜,很平靜,但內心其實非常充滿了憂憤。
「閉嘴,沒你的事」
摩津方從亞紀身旁穿了過去,鏗鏘有力地靠近稜子。
稜子站了起來,說道
然後亞紀一邊感受着走廊上的刺骨寒氣,一邊淡然地從門口催促兩人。
摩津方用充滿粘性的聲音說道,低頭從下面窺視稜子的臉。
「………………」
但反觀自己,亞紀非但沒有得到肯定,甚至還好幾次做出連自己都覺得討厭的愚蠢行動和想法。
————怎麼回事?
俊也身上最近一直存在的那種不安定,現已蕩然無存。
「咦……?」
至少俊也在那天夜裏之後,發生了顯著的變化。
如此一來,亞紀開始覺得周圍人的變化是一種成長。發生變化的俊也,之前一直只當做正常離隊的武巳,選擇跟隨武巳的卻宣佈要做自己,駁斥空目的稜子……亞紀突然發覺,自己已經夠不着他們了。
「什……!」
亞紀最開始對此只是覺得不對勁。自從那晚之後,俊也的言行變得十分鎮定,以前他對「某種東西」所感到的不安與恐懼在心中根深蒂固,然而那些令他動搖的感情,卻不知爲什麼徹徹底底地雲消霧散了。
或許是多心了,感覺俊也在那之後變得跟空目非常相近。而那些變化中最令亞紀費解的,是俊也現在的言行中顯然可以看出能夠領會空目的意思了,並且會以亞紀完全無法理解的「某種東西」爲前提開口說話。
「……那我們走了」
「哼」
…………………………
就是那種,只有自己被拋在後面,大夥都走到了前面的感覺。
「小崎……摩津方……!」
亞紀此時想到,摩津方就是通過與武巳達成的那什麼「交易」將武巳從一行人之中分離出來的。而他打算利用同一件事,也把稜子從大夥身邊拉開。
在大門門柱一側,站着一個少女。
在亞紀背後,稜子倒抽了一口涼氣。摩津方那稚氣未脫的少女面龐之上,露出彷彿嘲笑這個世上一切東西的扭曲笑容,靜靜地揚起嘴角。
亞紀一邊用餘光看着菖蒲,一邊把門打開。
「走了。不能聽他說話」
一旦開始這麼去想,亞紀突然開始在意身邊人的狀況。
「………………」
站在稜子身旁的菖蒲露出害怕的表情,退了一步避開摩津方。
亞紀轉過身去,朝摩津方背後投去銳利的話語
尤其是在談到「異界」的時候。
「…………」
————這麼一來,我就只是個笨蛋了…………
「這就是你的選擇麼,日下部稜子?要是被那個小鬼知道了,會怎麼想呢?」
「……」
摩津方完全無視亞紀,用諷刺的口吻對稜子說道。
「啊……那、那麼……菖蒲,我們走吧」
她說出的話特別生硬,應該是從這個氣氛中感覺到了什麼。
但空目立刻對亞紀的提議給出了答覆。
亞紀從以前就非常明白,這種事會成爲某種限制自己成長的枷鎖。但就算拋開那些東西,亞紀到頭來還是無法得到自己想要的自我安定。
「嗯……」
亞紀以嚴肅的口吻說道
亞紀帶着稜子和菖蒲離開活動室,接着離開了活動樓,在烏雲密佈的天空之下穿過充滿午休氣息的校庭,爲了前往女生宿舍而走向正門。
稜子雖然回答了,可是並沒有離開。
亞紀打了聲招呼,空目只是應了一聲。
以武巳脫離爲開端,亞紀身邊的人際關係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在「魔女的使徒」舉辦那場『夜會』之後,亞紀感覺到自己身邊的一切都變得跟以前截然不同了。
「稜子!」
「……嗯,我知道。亞紀」
稜子說道
「我知道,沒事的。不過有件事我想先說清楚」
然後稜子擺出決然的表情抬起臉,用真摯的目光回望摩津方的笑容,說道
「既然武巳君不相信你,我…………也不會相信你」
「……喔?」
「另外,雖然武巳君不相信魔王大人了,但我不一樣,依然相信着魔王大人」
稜子以嚴肅的表情,帶着亞紀從未見過的鋒銳,卻又是以壓抑的口吻對摩津方說道
「我認爲爲了武巳君,現在需要你。但不久之後,你可能會爲了自己目的,將武巳君犧牲掉」
「………………」
「到那時候,我會依靠魔王大人,從你手中保護武巳君」
稜子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要以我自己的方式保護武巳君」
稜子注視着摩津方,繼續說道
「所以,你要是打算加害武巳君的話,那就等着瞧吧」
不知是因爲緊張還是恐懼,稜子的臉繃得緊緊地,然後強行展露笑容。
稜子在嚇唬那個「魔道士」小崎摩津方。擠出笑的形狀的嘴脣有些發白,正微微顫抖。
「………………」
摩津方在稜子說完之後,沉默了一陣了。
「……令人期待啊。你們要怎麼對付我呢?」
稜子忽然一臉疑惑地朝呆立不動的亞紀轉過身來。
「……!」
走廊上,度過午休的學生們來來往往。武巳一個人呆呆地杵在這裏,腦子裏想着稜子,然後還有被送到保健室的稜子的朋友,表情不禁陰沉下來。
結果武巳一頭霧水地呆呆站在走廊上,望着摩津方消失的方向。
「……」
想到這裏,他這纔有目的地邁出腳步。
亞紀看着稜子的背影,不禁感到好遙遠。菖蒲連忙跑着追上稜子,從亞紀身旁穿了過去,向呆住不動的亞紀瞥了一眼。
「…………哼哼」
「………………!」
「我是說,我的事情辦完了,你可以不用幫忙了。你還是去學習吧」
「!」
風呼嘯着,將陰沉天空之下的沉默唰地推走。一陣無言過後……稜子毅然決然地朝大夥轉過身去,說道
他腦中閃過拜託摩津方的念頭,卻又立刻把這個念頭打消了。這樣的話,就跟和空目一起的那時候沒有差別了。
稜子露出被戳到痛處的表情。
但就在他想着稜子的時候————他心頭再次湧上了對稜子的「罪惡感」。
即便如此,稜子還是接受了武巳的意見。而稜子當時的表情,武巳無法忘懷。
武巳想到這裏,尋找稜子的腳步自然地放慢,最後停下了。
在那之後,武巳休息時間多用在東奔西跑,用在摩津方聲稱爲了命運時刻所做的『準備』,也就是整理倉庫上。
「什麼啊…………」
「這個」與同詠子對峙時產生的那種感覺極爲相似。
「怎、怎麼了……」
此刻產生的,是小孩子那種「純粹的邪惡」。就像一邊看着自己傷害的昆蟲一邊笑一樣,純粹的「興趣」和「邪惡」,以及極其狡詐的知性和人格,如同羽化一般從他的表情中顯露出來。
「……誒?」
「你沒必要知道,給我消失」
他知道自己的做法不夠聰明,不算優秀,可是唯獨在保護稜子安全這件事上絕對不會讓步。
武巳擺着如鯁在喉的表情,呆呆地站在走廊上。
武巳所做的事情,絕對不算正確,也不算合理。
午休。
————不要靠近保健室。
摩津方的背影漸行漸遠。
摩津方說道
可是,武巳也痛徹地體諒稜子的心情。
一方面被摩津方纏着,一方面還要上課,因此武巳和稜子見面的機會也減少了。在這種狀態下,武巳沉浸在獨自的思考中,一直抹消不掉那份罪惡感。
過了幾秒鐘,武巳對摩津方的蠻橫火冒三丈……又過了幾秒鐘,武巳重重地垂下肩幫,完全泄了氣。
這一刻,空氣凍結了。摩津方開心地眯起眼睛,露出扭曲的笑容。蘊含在他神情之中的「邪惡」,將冰冷的「恐懼」灌輸到亞紀她們的精神之中。
摩津方帶着武巳走到一半,然後毫無預兆地說出這種話來,本來應該前往倉庫卻突然調轉身去,就這樣快步循着來時的走廊開始往回走。
忽然吹起一陣風,摩津方披在身上的外套就像斗篷一樣翻飛起來。
「要是辦得到就好了呢。可是,你辦得到麼?你以前不就對那些不必要的東西牽涉過深,然後還被那些東西吞噬過麼?」
「…………是麼,那還真是令人期待啊」
闖入保健室這種事,根本不做考慮。可是,究竟要怎樣才能看到由梨的情況呢?
3
「………………」
他在早上自己對稜子說過的話,隨着時間的推移逐漸變成腐毒,侵蝕武巳的內心。
「……亞紀?」
正因如此…………不,即便只有這麼淺薄的聯繫,武巳還是會那麼擔心她。
「你現在又刻意地想去幹涉你力所不及的事物啊。你知道自己幾斤幾兩麼?」
雖然稜子一度表示理解,但武巳之後心裏一直懷着罪惡感。
忽然哼了一聲。
在無人的大門處,沉默瀰漫開來。
武巳覺得自己是個無力的,冷漠的人。
「哎……」
但是摩津方散發出來的氣息,在本質上顯然不同於用那種「欠缺邪惡」所營造的「恐怖」。
「………………!」
武巳心想,至少自己要把力所能及的事情所好。闖入保健室這種事,根本不是武巳做得來的。
武巳思考。
武巳覺得,自己要是被說了同樣的話,肯定也完全無法輕易接受。
稜子擺着嚴肅的表情,凝視摩津方。菖蒲露出困惑與不安的神情。
「沒事的。我不會聽那種人說話的」
此時,稜子的表情到底還是繃緊了。摩津方露出能夠侵蝕人精神的笑容,靜靜地注視着稜子。
亞紀突然回過神來,連忙微微舉手,送別稜子。
即便是武巳,雖然在一開始爲了保護稜子而打算拋棄一切,可到頭來還是想要連衝本一起拯救。儘管最終沒能如願,但他還是沒法橫下心來輕易地割捨其他人。
儘管對稜子說出了那樣的話,但武巳其實也非常擔心稜子的那個朋友。雖然沒辦法很好地表達,不過那個叫由梨的女孩,武巳也算知道名字和長相。
稜子說完後斂去表情,邁出腳步,超過亞紀大步走出大門。
亞紀目送稜子離開,心中留下了就像齒輪錯位一般的感情。
摩津方說完之後,如同制約一般笑了一下,然後直接穿過稜子身旁,朝校舍的方向走了過去。
絕對不能讓稜子靠近保健室。
「儘管試試吧。但是,可別在此之前就丟掉小命喔」
「啊…………嗯,抱歉」
「什……什麼啊,這究竟是……!」
現在之所以協助摩津方,不過是因爲有弱點握在他手裏。武巳應該已經決定,要靠自己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然後,摩津方一下子就不知道上哪兒去了。在這個能夠聽到午休喧囂的走廊上,只留下武巳一個人擺着茫然的表情。
武巳嘆了口氣,開始步履蹣跚地往回走。武巳本已做好放棄午休的覺悟,就算現在被放過不知道該做什麼好,整個人都在發愁。
摩津方對她們三個掃了一眼,說道
「那麼…………我們走了,亞紀」
武巳對稜子說出那種無異於『捨棄朋友』的話,並沒有欺瞞自身的判斷和心情。但事過之後,武巳一直懷着深深的罪惡感。
摩津方蠻不講理地對困惑的武巳嗤之以鼻。
然後————
但是,武巳不想讓稜子接近保健室。如果稜子那麼做了,那麼武巳至今所做的事情,所下的決心,對夥伴的背叛,就全都白費了。
注視着稜子她們離開大門,前往宿舍的背影…………亞紀沒有去看眼中的任何景色,只是皺緊眉頭,緊緊地咬住嘴脣。
而且她是稜子的直接朋友,根本想象不出稜子對她有多擔心。
剛到午休沒多久,武巳正在前往那個被遺忘的「倉庫」的路上,摩津方突然對他說出這樣一句話。
「…………………………」
——先去找稜子吧。
「…………………………」
不能讓稜子去做任何事情,可是自己能做的事情又非常有限。
那是在明白蟲豸在自己面前無能爲力的情況下,從無法企及的高度觀察蟲豸掙扎的那種邪惡。
然後————
「————小子,我的事情辦完了,今天到此爲止」
「………………」
不要冒太大的危險,但要設法解決問題。
「…………………………」
武巳思考。
亞紀她們不敢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只是一直默默地目送他離去的背影。
「咦……啊。嗯,也對……」
他思考着,不久抿起了嘴。
對了,只是偷看的話或許沒問題。
要是看上去沒事就告訴稜子,稜子也會放心的吧。
武巳下定決心,準備將自己的點子告訴稜子,然後在口袋摸了摸,尋找自己的手機。
然後,他察覺到了。
「啊…………對啊……」
武巳露出虛弱的表情,從口袋裏拿出一個黑繩吊着的「鈴鐺」,在眼前懸着。武巳的手機在那時被衝本弄壞了。武巳一直被緊身上的忙碌追趕着,一直沒去置辦新的。
就在剛纔,他發覺了沒有手機的不便。
但是已經遲了。現在要麼去找稜子,要麼就只能找公共電話打給稜子了。
「…………」
武巳一時間思考該怎麼辦……然後哪一種都沒選,選擇了第三種選項。
武巳在走廊上邁出了腳步。在午休的喧囂中,武巳帶着帶着幾分緊張的表情————下定某種決心的表情,朝保健室所在的方向邁出腳步。
*
…………然後,十分鐘後。
武巳躡手躡腳,沿着保健室所在的一號樓外壁,朝着與辦公室和理事長室相反的方向走去。武巳從樹叢擋住不會有人進入的地方,一邊注意周圍的耳目,一邊沿着磚紋花磚牆壁往前走。
這個地方,除了學校的園丁之外不會有人進入。
一號樓側面的這個位置面朝樹林,只有最基本的一小片樹叢將學校和山林隔開,這個空間在這裏就如同夾縫一般。
武巳雖然知道有這樣一個地方,但以前從來沒有在意過。當做近路又顯得太過偏僻,就算壞學生要在這裏躲起來抽菸,經過保健室在內教職員所在的房間窗戶時也容易露餡,所以是個幾乎用不上的空間。
武巳踩踏枯葉,觸碰樹叢所發出的聲音,靜靜地激發武巳的孤獨感與緊張感。
————呼、呼、
壓抑過的氣息,在口中發出模糊不清的聲音。
「………………」
血滴從指間落到了地上。這一刻,三人齊刷刷地抬起臉————緊緊地抓住了詠子的手,爭先恐後地把嘴湊上去,開始吸食流下的血。
想到最後,武巳於是採用了現在的方法,壓低腳步聲向保健室的外窗走去。
武巳倒抽一口涼氣。
可是,武巳此時下定決心,覺得稍微偷看一下里面就逃跑的話,應該不成問題。
武巳順便試着問了由梨在不在,可是那個同學說病牀的隔簾被拉着,看不到裏面是誰。然後那個男生說出了自己的推測,從老師的口吻和狀況來推斷裏面應該有人。
武巳反覆地勸說自己,這並不是什麼值得小題大做的事情,可武巳向前走的同時還是儘可能地壓低了聲音。
詠子連看都不看赤城屋,但赤城屋沒有在意,在旁邊以誇張的腔調繼續講述
「……這些孩子真脆弱啊」
————呼、呼、
可是被注視的那個人完全沒有抬起臉,只是低着頭,就像病人一樣身體發抖。武巳最開始以爲是他們懼怕詠子,但他立刻認識到事情並非那樣。
窗戶一點一點,一點一點地進入視野。
「來吧」
「!」
詠子在武巳的注視之下,靜靜地露出微笑,向下跪的三個人投去溫柔的目光。
「我等乃是既非「怪異」亦非「人類」的存在。是保持人的形態,以人的身份生活,卻
已然非人的東西
。我們是在那個「異界」中喪失了意志和形態的「怪物」,卻不得不以人的意志與形態生存下去,乃是極度扭曲的存在。
如果是那樣,就算被「使徒」發現,應該也不會受到加害。
不管怎麼去壓抑,呼吸聲聽起來還是特別的大,令緊張感在他胸口密度增加。
武巳往乾渴的喉嚨裏嚥下一口空氣。然後武巳悄悄地湊近窗戶……靜靜地、靜靜地將眼睛靠近窗簾的縫隙。
「………………!」
進去之後似乎首先會問有沒有事,只是探病的話,保健老師似乎會以礙事爲由把人趕出去。
那三個人就像各自壓抑住肉體的崩潰一般,拼命地抱緊自己的身體。那就像是被自身肉體溶解的恐懼與痛苦侵蝕,並在拼命進行抵抗一般。
面對始料未及的那一幕,武巳連呼吸都忘記了,原地僵住了。
就算萬一發生什麼,也總好過稜子出事。
武巳猜想到,保健室裏面已經完全變成了「使徒」的巢穴。可出乎意料的是,在武巳監視的這幾分鐘裏,在武巳監視的幾分鐘裏也有學生處如,而且把出來的學生叫住一問,瞭解到只是有事的學生在正常出入。
在白色窗簾的合縫中,「魔女」就坐在的保健室白色的風景之中。
「沒錯,因爲我等乃「沒能成形的之物」……!」
「!」
正如神話中提到的,喫了「黃泉戸契」就會成爲黃泉的住民一樣,我等渺小之人作爲您的世界的住民的相應「證據」,即是需要食物。很遺憾,如果沒有以「魔女之血」作爲「黃泉戸契」,我等遲早會失去您所賦予的「形」」
「………………!」
「……!」
穿制服的少女扭曲了,就像感到一陣眩暈一般。
————呼、呼、
只是偷看的話沒有什麼。武巳在來這裏之間,在能夠看到保健室的門的地方監視了好一會兒。
「我等沒有人幫忙填補空缺便無法保持形態,是渺小卻又無限存在。我們不過是依附在活人的『認識』之上,不得不憑着那份『認識』獲得形態的肉塊。
他瘦長的身體站在牀的一旁,臉上淺淺地露出那個笑容,守望着詠子。跪在詠子腳下的那些學生中,其中有個穿着制服的像是一年級的女生,然後還有兩個穿便裝,像高年級的男女。雖然看不大清楚,但看得出他們深深地低着頭,而且正在發抖。
還有兩扇。
出乎意料的狀況,把武巳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武巳甚至忘記眨眼,一邊聽着自己的呼吸聲,被一邊粗澀地摩擦着牆面,一點一點湊近窗戶。
就是這樣,大概沒問題。
詠子凝視着啜食血液的三個人,純真地呢喃起來。
詠子話音剛落,便將那隻手朝跪着的三個人伸了出去。
既然學生能夠正常出入,那麼裏面你至少在形式上還在發揮正常的功能。
但光知道這些,跟稜子所掌握的事情沒有區別。
武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也對呢」
察覺到這件事的瞬間,武巳屏住了呼吸。
鑲嵌在磚紋花磚牆壁中的無風窗框,一點一點地進入眼角,漸漸地顯露出來。
武巳走在遠離喧囂的安靜夾縫中。
「………………!」
三人在武巳的注視之下,抓着詠子的小手,爭先恐後地用嘴脣在那手指上滑過。他們白色的喉嚨一次次地做出吞嚥的動作,溢出的血細細地順着喉嚨流了下去。詠子面對此情此景,就像正在給一羣小貓餵牛奶一樣,臉上掛着欣慰的笑容。
武巳在雜亂的樹叢與佈滿灰塵的磚紋牆的縫隙間,一步一步地靠近保健室的窗戶。
就是這裏
。
赤城屋將手背在腰後,以直立不動的姿勢對詠子說道
赤城屋回應詠子的呢喃,說道
「……咦,保健室?沒什麼奇怪的啊」
他接觸着粗澀的花磚牆壁,壓低姿勢,屏氣懾息地往前走。
聽到這話,武巳大喫一驚,倒吸了一口涼氣。
「……」
「魔女」
在
那裏。
武巳到達了要找的窗戶,然後貼在了側邊的牆上。側眼看到的窗戶雖然只有窗框表面,但那裏正好應該就是病牀所在的區域。
差一點……還差一點就能看到了。如果窗簾拉着就直接撤退。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由梨,但裏面應該有人。
「………………」
窗簾的……布的合縫進入眼中。
我等已經忘記作爲人類的形態。然而,我們若要作爲人類生存下去,就只能每次即將忘記的時候,得您賦予「形」。這一切皆是我等意志薄弱所招致的惡果。可是被「異界」的狂氣所吞噬卻能夠避免喪失原本的「形」並回到現實中的人,寥寥無幾」
還差一點,偷看之後就回去。
此時,武巳察覺到了。
「……」
「……我等的「魔女」,差不多該開始了」
他每路過一扇窗戶,就會去數前面看到的窗戶。靠着對校舍之內的記憶,他目測出保健室式是第幾扇窗戶。
窗戶上的白色窗簾進入眼中。
赤城屋朝詠子彎下身子,輕聲細語
「…………………………!」
如果不是在現在這種狀況下,武巳肯定會揉眼睛。雖然少女的身體在下一瞬間就復原了,可眼看着其他兩個人的輪廓也同樣開始發生扭曲。
詠子微笑着點點頭,左手伸進裙子的口袋,從裏面拿出了一把美工刀。
「………………」
赤城屋張開雙臂,高聲講到。他臉上貼着那個笑容,樣子看起來與其說是在演戲,更像是念着臺詞的小丑。
武巳很清楚自己貼着牆的手指震在顫抖,呼吸也在顫抖。他往下巴中用力,拼命阻止哆嗦的臼齒撞在一起。
「……!」
「無法以人的身份承受現實而心被「異界」所擄,但也無法承受「異界」的渺小靈魂,那正是我等,愚蠢而可悲的「沒能成形之物」。不管作爲人還是作爲怪異,都無法獲得「完全」的「沒能成形之物」,正是我等」
「我等的「魔女」,您說的正是。就連我等「高等祭司」不定期授予「血」,也無法保持「形」。而這些人週期非常短。
窗戶……正敞開着。上拉式的窗戶敞開着,只有裏面的白色的窗簾關着。
武巳看到那一幕,感到一陣強烈的惡寒。
守候這的男人,是那個自稱「高等祭司」的赤城屋。
可是詠子仍舊平靜地掛着微笑,靜靜地將美工刀的刀片向手腕劃了上去。皮肉在銀色的刀片下,無聲無息地綻開。鮮血在白皙的手掌上猶如泉湧,從傾斜的掌心滴下去,形成一道紅色的線,滑過稜子的手指。
武巳十分緊張,不知道她要做什麼。只聞發嘎啦嘎啦的聲音,詠子在武巳眼前推出了美工刀的刀片。然後,詠子將刀尖抵在自己的右手手掌上,緩慢地刺下去,刀刃沒入掌心的肉中。
血流如同纏繞着細白的手指一般,順着流下去。
出來的學生這樣說道
「只是現在好像有病人,不讓閒雜人等隨便進去的樣子」
午休的聲音,或隔着窗戶或透過玻璃,能夠遠遠地傳到這個地方。
詠子正坐在被色隔簾包圍的牀上,對着側面。然後有三名男女跪在詠子腳下,還有一名男子站在他們身旁,守候着這一幕。
那是爲戲劇墊場的,誇張的小丑的臺詞。
可是我等是幸運的。因爲我們可以接受「魔女」的血,以魔女的「使魔」的身份得到形態。我們和這個學校裏召喚出來的大量『彌補欠缺的半身』不同,擁有着引以爲豪的「使魔」身份,得以擁有自我,維持形態!」
還有一扇。
武巳聽着他的臺詞,想了起來。
「……」
武巳一邊感受着牆壁抵在背上的粗澀觸感,一邊壓低呼吸聲。
空目說過,曾經在狩獵魔女的時期,人們相信魔女帶着身爲惡魔化身的「使魔」,並將自己的血給予那些「使魔」。
魔女的身體某種存在「印記」,「使魔」會從印記吸血。
據說那個「印記」所在之處沒有痛覺,因此在魔女審判中會用『試針』去刺魔女身體上的痣跟胎記,調查那些是不是魔女的「印記」。
詠子若無其事地割開了手上的肉,面帶微笑地將流出來的血賜予了「使徒」們。
這一幕儼然令人聯想到傳說中所描述的「魔女」。
赤城屋高聲說道
「沒錯,我等正是偉大的「魔女的使徒」!」
詠子開口了
「你能通過這樣的表演來確認自己,維持形態,所以你是個出類拔萃的「使徒」。你對「形」的認識強過其他所有孩子,因此你能在沒有我的情況下,比任何孩子都更加長久地維持自己和「魔女團」的形態」
「承蒙誇獎,不勝惶恐」
「不過真的好可惜啊。你要是能更加強烈地瞭解真正的自己,也能夠成爲「魔女」呢」
「……事到如今,說什麼也無濟於事了」
「是啊。可即便如此,我也不會放棄祈禱」
「………………」
「我會祈禱,這個世界的所有人都能成爲「魔女」」
「………………」
說完之後,詠子將那隻被三個人纏住的右手拉了起來,對依依不捨的三個人露出溫柔的微笑。
「祈禱這個世上再也沒有悲傷」
詠子以憐愛的神情,注視着染血的右手。
「祈禱沒人再變成「沒能成形的東西」」
…………………………
「………………!」
然後詠子眯起眼睛,在那無比天真的臉上露出澄澈的笑容。
叮鈴
、
「爲「聰子」「想二」,還有其他許許多多喪失形態的,可憐的「沒能成形的東西」們祈禱……」
「————你好,「追憶者」君」
「來得正好,我也找你有事,正在想怎麼招待你呢」
想起了那個憑依在自己身上的「異形」,「宗次大人」。
「………………!」
光這麼一看,就全都明白了。
武巳將視線放回前方。「魔女」燦爛地露出笑容,那些「使徒」也跟着齊刷刷地露出相同的笑容。
「用不着害怕哦」
聽到了個名字,武巳想了起來。
這一刻——————
面對那天真無邪的笑容,武巳感到一股凍結般的恐懼。
在窗簾縫隙那邊,「魔女」和「使徒」朝武巳看了過去。武巳強行扭動因恐懼和緊張動彈不得的脖子,將目光放了下去,看向自己腳下。
詠子剛一說完,嗖地將右手舉起起來,朝武巳伸了出去。
詠子一邊這麼說,一邊走近動彈不得的武巳。
這一刻,武巳發出無聲的慘叫,嚇得跳了起來。
詠子這樣稱呼武巳之後,面帶微笑,以流暢的動作下了牀。
一直煞白的小手抓住了武巳的腳踝,那隻手露出死肉的顏色。死人的冰冷隔着褲子和襪子,一下子滲透進了腳裏。
「還有「想二」君,你好。你是來看我們的情況麼?」
「………………!」
武巳的臼齒開始嘎啦嘎啦作響。
詠子站在了窗戶旁邊,撩起窗簾,稍稍弓起背,從下方窺視武巳的臉。
「………………」
血進一步流到了白皙的手腕上。
那是「宗次大人」。
隨着這個清冽的聲音,武巳的腳踝被什麼人給抓住了。
「你能不能保持自身的「形」呢?」
然後,她將纏繞着血痕的手指伸向武巳的臉——————觸碰到武巳顫抖的嘴脣,輕輕地沿着嘴脣勾勒出一道紅色。
一股恐怕的惡寒,從被抓住的腳踝竄上背脊。武巳在一陣痙攣之後,恐懼地睜大雙眼,擺着抽搐的表情,就像後背被冰冷的鐵籤插了進去一樣,僵在了那個姿勢上。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