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章 停滯之晨

1

在那之後過了一晚。

太陽已經升起好一會兒，在大迫家撒滿陽光的客廳裏，日下部稜子一副睏倦的表情呆坐着。

「唔……」

她揉了揉沉重的眼睛，無力地坐在坐墊上，目光呆滯地盯着前方。

她的視覺很朦朧。

亞紀和步由實正在廚房裏泡茶。

最開始是稜子幫忙的，不過稜子的狀態太不靠譜，於是被趕了出來。所以稜子現在一個人呆坐在客廳裏。

「唔」

好睏。

到頭來，稜子後來基本沒有睡。

亞紀和步由實的情況也完全相同。步由實半夜驚醒，鬧出令人不愉快的騷亂。亞紀和稜子十分緊張，步由實對自己的狀況受到很大打擊，結果三個人一會兒都沒睡着就到了天亮。

於是半宿沒闔眼的稜子，在喫完早飯之後睡意一下子湧現出來。

稜子本來就有低血壓的毛病。一家之主的水方上班之後，家裏面再一次只剩下孩子，於是稜子與睡魔一起度過了早晨的時光。

「唔……」

稜子又揉了揉眼睛。

從廚房出來的亞紀看到稜子這樣，皺緊了眉頭。

「我說你啊……別擺着那副慵懶的表情啊」

亞紀邊說邊把倒了紅茶的茶杯擺到桌上。

她與連眼睛都睜不開的稜子截然不同，靈巧地端來三個茶杯，動作完全不像熬過夜的樣子。

亞紀的心情也挺糟糕，但她這樣不一定就是睡意害得。跟一大早就困得不行的稜子比起來，眼前的亞紀不曉得是體力充沛還是精力旺盛，簡直就像超人。

「……稜子」

「……嗯……」

亞紀看看鐘，忽然嘀咕了一聲。

亞紀一語不發地皺緊眉頭。

『我們的情況根本沒什麼好報告的，早就泄露給對方了。應該也是想事先獲知通常的監視所無法探知的情報，以及我們有沒有想擺脫他們的意思』

「啊……嗯」

就在這個時候，步由實拿着裝滿點心的器皿，默默地走進客廳。

「…………你閉嘴」

她的表情十分黯然。

稜子揚起惺忪的睡眼問。

稜子開始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了。

稜子記得，昨天剛聽說要聚在這裏的事，敏銳的亞紀便立刻說出這樣的話。

在表面現象的背後，是稜子所無法現象的世界。那些暗湧的思緒，讓稜子光是想想都害怕跟芳賀見面。

「再去洗把臉怎樣？」

「啊……」

「嗯…………因爲，我在場不也完全派不上用場麼？我很多事都不懂，頭腦也沒有你那麼好，感覺就是在礙事……」

「嗯……」

空目斷言，過去曾兩度擺脫掉「黑衣」，「黑衣」應該會加大戒備。

茶杯擺在了稜子面前。

她的精神脆弱得超乎想象。

稜子把手伸向容器，拿起一塊餅乾，然後機械性地咬了一口……餅乾在嘴裏嚼碎的聲音，聽上去非常的大。

亞紀肯定地說道。那凜冽的話語，在靜悄悄的客廳中迴盪着。

稜子的心情十分沉重。

「…………」

不過在稜子看來，要見芳賀是她自己的問題，而步由實的問題要重要得多，根本沒得比。

氣氛很凝重。

『————也就是指，對我們進行的「監視」呢』

稜子把集合完全當做了正常情況，於是聽到這話大喫一驚。而空目又給出了肯定的答覆，這讓稜子大受衝擊。

「……幹嘛啊，這麼突然」

『……另外也是爲了界定我們是否還有辦法解決事件，一旦看出沒有希望，他們將會從物理層面上將學姐處理掉』

本應忍耐下來的那一道線，其實早就打破了。

稜子低下頭，擺弄着茶杯。

「哎……」

面對亞紀找茬兒，稜子以死皮賴臉對抗。亞紀根本不聽稜子的，情緒果真十分糟糕。

「…………就快了」

步由實從她的口吻中聽出這話是對自己說的，慢慢地回答並點點頭。

「你的職責是「成爲學姐的依靠」」

在現實中，步由實睡着了，而且每天晚上都在睡夢中一個人大聲慘叫。

「……嗯…………是啊……」

儘管目前勉強冷靜下來了，不過在那之後還是神經惶惶，對恐懼十分過敏。

「嗯……」

來了之後，大夥要向芳賀說明狀況，交換情報，並且決定今後的行動。

就算是爲了拯救步由實，她的心情還是很沉重。馬上就要開始的談話，確確實實早已讓稜子如坐鍼氈。

「謝謝……」

「我覺得差不多該來了」

「…………唔，可是……」

當她知道這個事實的那一刻，她內心繃緊的最後一根絃斷掉了，一時間陷入強烈的恐慌狀態。

稜子的心很懦弱。彈指一瞬做出的判斷，被強烈的自我厭惡徹底淹沒。

沒人說半句話。

『……完全沒錯。還要補充一句，那恐怕也是爲了試探我們的

叛逆思想

』

這樣的亞紀，看上去相當可愛。稜子看着憤懣的亞紀，昏昏沉沉的腦袋裏稍稍明白了做姐姐是怎樣的心情。

「你想讓我一個人來說麼？沒關係的。『不需要你』這種話，現在沒人會說的」

看到稜子這樣，亞紀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亞紀對着低下頭的稜子，用嚴肅的口吻說道。

這對她造成了很大的衝擊。

「學姐半夜的情況，只有我跟你兩個人看到。因爲學姐自己沒有注意到，所以只有我們才能向恭仔，還有向那個「黑衣」大叔進行說明」

她現在面色蒼白，依舊垂着腦袋。

兩人彼此默不作聲，捧着茶杯。

亞紀，開口了。

「給」

「…………我說……亞紀。談話的時候，我需要在場麼？」

「不過，你是來幫助學姐的。這一點不要忘了」

亞紀立刻不開心地坐了下來。

「唔……我也沒辦法啊…………」

空目說道

亞紀聲音很低沉，那就是她心情不好的證據。亞紀肯定也很困。

她放下器皿，坐了下來。

「啥？」

對此，俊也也點頭表示承認。

光是這樣心情就已經夠沉重了，到時候還會更加沉重。

稜子緊緊地捧着杯子。

亞紀把手插在腰上，俯視稜子。

這也難怪。直到現在步由實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

稜子漫不經心地看着兩人相互點頭，聽着她們間的談話。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總之不要多想」

她認爲她一直都忍耐着沒有睡着，其實是夢境中的事情。

「……」

這最初本是不想與武巳想見才說出的話。但當她說出的瞬間，其他種種黑色感情湧了上來，與那股感情相互混合，就像一團黑雲在心中擴散開來。

即便已經過了一天，稜子還是不知該如何面對武巳。

『大夥可能不需要我』這種從來沒有過的感情，不知何時混進了她的思考，脫口而出。

「……嗯？」

稜子嘆了口氣。

不管怎麼說，

馬上就要和武巳見面了

。

「我知道你很爲難。又是不分場合在學姐面前跟近藤吵架，剛纔那樣也是，完全

不像你的風格

呢……」

「……亞紀果然也很困吧」

「…………」

「你太懶散的話，我看着會很煩的」

稜子話一說出來就後悔了。

——姐姐說不定也是懷着這樣的心情看着我的。

「……」

而她的腦袋一下子又垂了下去。

兩人說的，是其他的同伴們。按照安排，大夥——然後還有另一個人，芳賀——就快來了。

稜子想起姐姐，心中湧現出一種說不出的感情。

聽到稜子突然說出那種話，亞紀詫異地叫了一聲。

「…………」

「嗯……」

「除此之外不要想別的事，明白了麼？」

「…………嗯」

「很好」

稜子點點頭，亞紀也點點頭。

「……」

稜子在茶杯後面，偷偷地輕輕咬著嘴脣。

她差點忘記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然後她在想起那件事的同時，正常運作起來的感性注意到了亞紀的思緒。

「……亞紀」

「嗯？」

「你果然很厲害啊……」

「……啊？」

亞紀用詫異的目光看着稜子。

「我覺得，那大概是用來激勵我的最好的話。我很單純，所以一心一意地專注於其他事情，最能轉換心情了……」

「……」

「什麼都看得透，果然很厲害」

稜子發自肺腑地說道，而亞紀聽到這話，表情轉爲困惑。

「稜子……」

「……嗯？」

「因爲學姐什麼都記不起來了。她昨晚本想像往常一樣忍耐着徹夜不睡的」

「這也就表示，之前一直

那樣子

的可能性很高」

「你是笨蛋麼？」

步由實聽到不熟悉的詞，眼睛微微抬了起來，但芳賀沒有多加說明，只是皺緊眉頭。

「是這樣啊……」

2

經過一番就像計算好的沉默，大家開始討論。

「————情況怎樣？有沒有弄清楚什麼？」

「……是這樣啊」

「……喔？」

武巳一陣茫然————他身旁的俊也交抱雙臂，煞有介事地深深嘆了口氣。

首先芳賀向大夥問道

「……說不定是「無音圓錐域」呢…………」

「哇，又是這陣仗啊」

然後他將手放在眼部，開始按揉印堂。

但是——

亞紀答道

亞紀很不愉快地說道，隨後將目光從稜子身上移開。

「…………」

菖蒲有些坐立不安，空目面無表情。在這樣的狀況下，武巳不知該擺出怎樣的表情。

「「無音圓錐域」不發生的遭遇現象，也是確實存在的。不過實際上，準確地說應該是『無法正確判別』。

「……還好」

被亞紀冷冰冰地這麼一說，武巳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武巳的思緒被這個聲音打斷了。

亞紀看看鐘，鎮重其事地說道。

亞紀這樣開了個頭，一聽就知道是步由實發狂的事情。亞紀開始對步由實身體變得像木頭一樣僵硬，聲嘶力竭地亂喊亂叫的情況細緻地進行說明。

亞紀回答芳賀，說

「有何根據？」

亞紀的態度顯得特別確信。

「……不好意思了」

芳賀揉了幾下，這才重新面對大夥。他眼睛微微發紅，可以看出熬過夜。

在芳賀的催促下，亞紀意外直率地開始說明

「這次你要找怎樣的藉口？」

「「我們」調查的事情——————算了，還是待會再說吧。你們先請吧」

＊

亞紀裝着樣子向芳賀問道

「遭遇UFO接近，雖然會驚訝，但不至於陷入恐慌狀態。那種時候就會不經意地發覺周圍異常安靜。

「不過，門鈴馬上就會響的」

「你沒事吧？」

然而隨後，正如亞紀所宣言的那般，大門的門鈴響了。

俊也表情顰蹙，稜子和步由實面色陰沉地低着頭。

「我也是。現在弄清楚了幾件事」

芳賀呢喃道。

大概是在害羞吧，那閃耀兇光的眼睛顯得很固執。

聞言，芳賀表現得很感興趣。

「…………「那個現象」必定會發生麼？」

武巳不明就裏，發出木訥的聲音。

「嗯」

芳賀來到客廳後，簡單地打了打招呼便坐了下來，摘下了墨鏡。

武巳苦笑起來，其他人也都興致索然。

亞紀不留情面的語言攻擊如同打招呼一般運用自如。

空目用毫無起伏的語調向沉默下來的芳賀問道。

現在只用想着步由實的事情就行了。

武巳也有過那樣的經歷，就是在那時知道這個用語的。和芳賀所在的「機關」相遇，也是在那個時候。

「……咦？」

「……嗯」

「…………你看不是」

衆人各自沉默，武巳不禁回想起四個月前的事件。

步由實可能也沒那個氣力，就什麼也沒問。

「不要看透別人的想法」

武巳雖然驚訝，但只是看了看步由實的臉。緊接着，芳賀提出問題

總之，關於這個現象我們主要接到的，是

不伴有恐慌的異常遭遇

。平穩，沒有災害……也就是少數派的報告。在多數異常遭遇中，當事者都會發生嚴重的恐慌，所以不會記得『周圍非常安靜』。因此非常遺憾，我們對「無音圓錐域」知之甚少」

「……對不起」

「……又遲到了五分鐘呢」

「姑且有件事得先說說」

武巳從亞紀低沉的聲音中，清清楚楚地聽出了她心情有多麼差。

「這還看不出來？」

「莫非…………之前一直都是

那樣子

麼？」

芳賀邊說邊在桌上叩起十指。

在亞紀淡然描述的過程中，稜子不時地進行補充。

稜子雖然有些軟弱，但還是笑着轉換了心情。

近藤武巳達到步由實家中的時候，大夥都已到齊，只有芳賀沒有出現。

「他還沒來」

「……」

芳賀所說的就是那個現象。

「…………」

武巳感覺，那個時候就是一切的開端。

「……原來如此」

大夥都默默地聽着。

「那麼狂亂的狀態，家裏人竟然沒有注意到？她喊得很大聲吧」

「伴隨遭遇UFO等離奇現象的，一切雜音都會消失的寂靜空間」

「事情發生在昨天半夜……」

就這樣，娓娓道出的話語讓昨晚的異常事態逐漸成型。

芳賀回答道

「…………我睡過頭了」

沉默下來之後覺得挺尷尬的，於是武巳問出了明面上的問題。

一進客廳，衆人同時看了過去，武巳不由自主地向後一退，下意識將那樣的話脫口而出。

芳賀點點頭。

他一瞬間與稜子對視，可稜子一下子移開了眼睛。這樣的狀況似乎不會馬上結束。

「不，並無此事」

然後芳賀露出了平時那張就像貼上去的假笑。

他暫且用困擾的表情向大夥望了一圈。

「……呃……芳賀先生呢？」

「八九不離十」

亞紀聳聳肩，步由實離開客廳，前往玄關迎接。

因此，這種現象被認爲是UFO特有的現象，而出現在現場的「我們」也被當做跟UFO有關的人。外星人主義者認爲那是UFO創造的立場所致，超常現象否定派認爲那是白日做夢，是出現幻覺時特有的現象。實際上，類似的現象不僅僅在UFO出現時，在一部分靈異現象中也有報告，而且那種飛行物體絕不可能是外星人的運輸器械。當初「我們」也曾把它當做心理現象，但對報告等資料進行分析後發現，無音現象也存在於物理層面。

比方說————在木戶野同學的事件中，也出現過「無音圓錐域」對吧？房間被破壞到那個地步，鄰里卻沒有聽到任何動靜呢」

「什……」

話題突然談到自己，亞紀噤若寒蟬。

芳賀沒有在意，繼續說道

「根據經驗推導，無音現象可能是因爲與『異界』本身有深度遭遇而引發的。出現那個離奇現象的地方，在知覺上會從周圍隔絕開來。簡而言之就是一種『結界』。一開始就瞭解它的人可以將它突破，然而不瞭解它的人則無法認知到它。

……這有些嚴重啊。因爲不管是哭還是喊都沒有人聽得到，而且就算排除掉這部分，這個現象也意味着

已經引發與深度異界的遭遇

了呢……」

芳賀說到這裏停了下來，深深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就像有無比深刻的東西淤滯在胸口一般，非常沉重。由於太過深刻，甚至顯得做作。

芳賀說道

「……事態超出了預想，大夥還請抓緊」

聽到芳賀的話，空目用冷靜的語調——

「要說抓緊的話，我們一開始就抓得很緊了」

直言不諱地說道。

「既然交給我們全權處理，就不要說那種話。這樣的發言是對我們的不信任。如果不信任還交給我們全權處理，那等同於對學姐見死不救。既然全權交給我們，那剛纔那種發言對我們就形同侮辱」

「……」

面對語氣堅定的空目，芳賀的表情一變，苦笑道

「……是我考慮不周。我本來只想說句慣用的話…………原來如此，沒有比這更失禮的慣用語了呢」

經這麼一說，確實如此。

芳賀一邊如此說道，一邊就像要強行改變自己的表情一樣，雙手用力搓臉。

「大迫榮一郎，本名大迫摩津方，有着民俗研究家，作家，聖創學院大學理事等諸多頭銜」

這時，空目皺緊眉頭，向步由實問道

3

也就是說，在歐洲研究魔法和鍊金術。在美國研究薩滿巫術和神祕學。然後修行印度的瑜伽，最後前往西藏研究神祕主義。在某種意義上，這似乎是神祕學學者的經典路線。

最近發現他是水方的父親，當時聽到的人物描述完全不像恭維，而且聽上去他不像個平凡人物。

武巳無所事事地看着電視，電視的聲音漸漸擴散消失。

「去了發現，全死了……」

「爺爺左眼有嚴重的弱視」

雖然很傷腦筋，但武巳完全找不出應對方法。

「這些先放一邊————作爲這件事的確切證明，後來我們調查了《三取奈良梨考》。那本書似乎一冊都沒有上市，所以找到它真的費了好一番功夫。不過我們從印刷廠順藤摸瓜，找出了印刷《三取奈良梨考》的出版社。出乎意料的是，那本竟然是自費出版。而且是最近有人委託出版的。根據印刷廠提供的證言，弄清楚了印刷數量是三百冊，然而現在一冊不剩，全都下落不明。就連樣品和草稿都沒有留下，全都被那家出版社收回了……實在太不正常了」

談話的時候，芳賀如此說道。

「調查方法不是要多少有多少的麼？比方說收入，繳稅」

近照上也一樣。高個頭的老人挺胸抬頭，只有左眼皺得非常緊，表情十分異樣。

「而且那些團體卻都跟大迫榮一郎連一面之緣都沒有」

「他有留過學，最終學歷是美國的。他在校期間以及畢業之後的幾年間都在海外輾轉。從美國到歐洲，然後是印度，西藏。已經沒辦法知道他在哪些地方都做了什麼了。不過從主觀上來判斷，那是對神祕學傾盡一生之人的典型路線」

出生不詳。

漸漸刻畫出來的形象，卻是一個充滿謎團的神祕人物。

因此，用通常的手段似乎無法調查到大迫榮一郎。雖然大迫榮一郎這位作家名聞遐邇，但見過他的人卻寥寥無幾。

聽說當時大迫家所擁有的土地財產相當豐厚，而幾乎全部財產都在摩津方那一代割捨了，取而代之剩下來的，是大量的研究和珍貴的藏書。

「於是我過去看了看。到那家出版社」

「……他結婚前在做什麼，也沒有弄清楚」

這個時候武巳才注意到，芳賀之前的表情全都是策略。

這個分工跟平時一樣，不過現在狀況有些不同。因爲見面就會尷尬，所以稜子和步由實窩進了別的房間。

芳賀說道

「我覺得這種可能性很高」

「……包括社長在內的全體員工，全都在辦公室裏上吊自殺了。當然，電腦裏面被完全清空了。資料全都被碎紙機粉碎，在辦公室裏撒得到處都是…………」

————步由實的祖父，大迫榮一郎。

那張臉特徵太明確了，不會弄錯。

步由實連自己的祖父是養子的事情都不知道，擺着一副半呆滯的表情聽着芳賀講述。

資料並不多。

武巳不明白這些話的含義，空目對此作了解答

查出這麼多東西，事情還是很難辦呢。畢竟說到底，「作家」大迫榮一郎，「大戶人家」大迫摩津方，「魔道士」小崎摩津方，這三者爲同一人這件事其實也是沒有確鑿證據的傳聞呢……」

每個旅行地點都是面向神祕主義者的。

「有那種遊歷的人，八九不離十。摩津方先生確實也是個真真正正的神祕學學者」

「先不談魔道士的事，他的作家身份也是不公開的麼？」

「而且————連親生兒子水方都可能不知道呢」

大夥這樣想着，一起湊上去觀察照片，這時空目問芳賀

「也就是指有錢人。當時附屬高中周邊的土地也歸大迫家所有」

「…………難道你什麼都不知道麼？」

芳賀首先說出了這件事。

之後芳賀又紛紛道出了武巳未曾想象到的事實。

芳賀也說，『榮一郎＝摩津方』的事實被十分巧妙地隱藏了起來。

「試着調查之後就不斷髮現…………在那方面，「小崎摩津方」這個名字以魔法實踐者的身份聞名遐邇，而且與許多海外神祕學學者相交甚密。還有傳聞說，他的足跡遍佈魔法結社，主宰着一個未被確認，位於日本的名叫「東方之星鍊金術會」的魔法結社。不過老實說，這些都不過是傳聞和推測就是了。他在明裏是在野的研究者，擁有着大量民俗學、神祕學爲首的啓蒙性著作。他背後的傳聞有很多，而表面上就完全是位知名人士。

「是的，正常來講一下就能弄明白了」

「……摩津方先生十年前，在自己擔任理事職務的聖創學院大學上吊自殺。當時他六十歲，雖然其死亡存在疑點，但因爲留有遺書，事情算是沒有鬧得太大。

「歐洲是魔法和鍊金術的發祥地。美國有薩滿巫術，能夠找到在歐洲已失傳的神祕學。印度的瑜伽和冥想是讓神祕學學者着迷的東西。其中還進行神智學

㊟

研究的話，最後就要去西藏。因爲那裏是神祕主義的聖地」

…………………………

不知是水方也不知道，還是知道卻沒有說，步由實對祖父一無所知。

談話已經結束。

經調查發現，他是大迫家的養子，舊姓小崎。他在二十八歲時，與當時曾是大戶人家的大迫家長女·賴子成婚。不過，在此之前的經歷幾乎不明。首先由於正式備案資料因戰爭遺失，所以他雙親與出身的具體情況無法弄清。他的出生地在千葉大海沿岸的村莊，但因爲進行過好幾次村縣整合，那裏的居民資料在那個時候出現了遺失。

似乎能從爲數不多的學術系同人誌的稿件中勉強找到突破口。

「……大戶人家？」

在眼睛裏，視覺刺激不斷跳動。

武巳漫不盡心地盯着電視熒幕。布朗管的表面正在播映綜藝節目。

芳賀強調了其中的異常性，繼續說道

步由實家位於遠離車道，遠離鬧市的位置，在白天都異常安靜。

而步由實的回答，讓所有人大喫一驚。步由實原本就不知道祖父擁有大量著作的事，就連他有大迫榮一郎這個筆名都不知道。

當時自己愣愣地聽到的那些話，武巳還記得。

上面刊載的集體照中，有一人就是大迫榮一郎。那就是剛纔文件上的那張集體照。附在上面的照片影印本怎麼看都確確實實與摩津方是同一個人。

芳賀像是投降一樣舉起雙手，無奈地嘆了口氣。

武巳想起來。

附上的影印資料上，還有疑似大迫榮一郎的近照。

隨後，他再次露出了那個就像貼上去一樣的笑容。

兩人間的錯失無法修正。

就像上課時那樣。

「………………」

留在這裏的只有武巳，然後就是步由實和稜子。

（注：神智學是一種宗教哲學和神祕主義學說。神智學認爲，史上所有宗教都是由久已失傳的「神祕信條」演化出來的。）

芳賀回答，又補充說

『————我們試着對大迫榮一郎這號人物進行了詳細調查』

步由實給出證言。

芳賀將從不完整的資料中類推出結論，一一講述出來

然後還有應該是從什麼書上弄下來的一羣西裝老人的合影。在裏面能看到與那近照相同的老人身影。

人走光後，武巳一個人靜靜地坐在客廳裏。

漫不經心喫着餅乾的聲音在顱腔內迴盪，顯得特別得大。

空目說

芳賀對此也十分喫驚。

步由實說道。

芳賀這樣說着，從黑色皮包中取出一疊文件，將裏面的內容紛紛概括並唸了出來。

武巳不知該說什麼好，稜子的樣子也非常奇怪。

「是」

那些照片中是位剛剛步入老齡的老人，照片中老人就像頭很痛一樣皺着眉頭。

「是。大迫榮一郎的著作，版稅全都被捐給對超常現象等做研究的團體了」

芳賀回應

步由實入迷地看着芳賀在敘述中展示的資料。

「是祖父……肯定是」

當時芳賀隔的那片刻，令人印象非常深刻。

究竟發生了什麼，武巳無法掌握。

值得思考的地方太多了，武巳的意識已經完全沉入思考的世界。

芳賀離開了，大夥也爲了完成自己的任務，出發去學校了。

「……不正常麼？」

隔了片刻，芳賀說道

然後隔了片刻。

「是……」

芳賀調整好心態繼續說明。資料讀到了從小崎摩津方出生到婚前的時候，然而就連這部分都有許多不祥的地方。

眼睛雖然在看，但一點都沒進到腦子裏。

「那是在我小時候，我還不知道那種事。那時候我還想…………爺爺怎麼總是擺出那麼可怕的表情」

現在的記錄是當時重新制作的，那也是戰後不久的事，管理也很馬虎。在那個時代，只要有意就能盡情篡改呢……」

「被擺了一道。完全被人搶先了。線索被徹底湮滅，能提供證言的人無一倖免。

是「我們」輸了。我不知道這是什麼人乾的，至少不可能出自人類之手。對方超乎想象的狡猾且危險。你們也要多加小心。如果情況不對，「我們」會爲了防止事態擴大而不得不將你們「處理」掉」

芳賀淡漠地說道。

隨後，一直閉口不言的俊也忍不下去似地開口了

「……給我有點分寸。是你把我們拖進來的，出危險了就要把我們拋棄掉？」

俊也的話語平淡，卻又淒厲。

「你以爲你算什麼東西？你還想讓我們一直傻乎乎地奉陪你們？還讓我們等着所有人都被怪物或者你們殺掉？我不知道你們殺過多少人，但你們絕對

不正常

。我絕不承認你們的做法。

要「調查」要「殺」要「執行正義」隨你們便，但是別在我眼前搞那些名堂。別把我，空目還有我的朋友們，我周圍的人牽扯進來！」

他的眼神變得像惡鬼一樣，似乎是對異常的調查結果聽着聽着就忍受不下去了。

俊也沒管步由實也在場的情況，說出了這樣的話。毫無關係的武巳身體渾身顫抖起來，身上釋放出強烈的怒氣。

但是……

「……我就當沒聽到好了」

芳賀輕鬆地忽略了俊也那番話。

「「我們」是抱有堅定的信念來幹這行的。你要是進了「機關」也會明白，

由人類之手殺死人類的世界是多麼的健全而正常

。你只要參與這項工作，也會意識到的。你一定也會後悔，覺得自己要是什麼都不知道就好了」

芳賀這樣說着，露出非常殘酷的笑容。

那無動於衷的樣子，像鐵一樣冷徹無情。

「……繼續說吧」

俊也臼齒咬得咯吱作響，但也不再多說什麼。

「好了，問題在這之後。這次的「敵人」對我們進行了挑釁……」

芳賀說着，從資料中取出一張紙，示意上面的東西。

芳賀說完，陷入沉思。

「總而言之，問題在於爲什麼是「大迫榮一郎」。這可能是信徒之類的人在冒用這個名字，也可能是生前召喚出的「異存在」——也就是使魔——如今活化了。

那時，亞紀和空目相互看了看。亞紀頓時露出非常嚴肅的表情，空目毫無感觸，但也把眼睛眯了起來，兩人相互輕輕點頭。

「是這樣麼？那事情就好辦了。這多半是大迫榮一郎親筆寫下的筆記」

「那完全可以不是最近寫的。只要生前寫的東西留下來，就可以用來發送傳真」

「這是————」

此後，兩人又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

「不要說這種傻話」

他對那既彆扭又歪七扭八的文字有印象。

芳賀瞥了一眼，沉吟起來

雖然什麼結論也得不出來，但武巳只有在腦海裏想想這些問題，什麼都做不了。

『——任何人也殺不了「大迫榮一郎」——』

「在這所房子裏發現的」

「你們似乎知道什麼呢」

被芳賀這麼說，亞紀無奈之下取出了那個紙條。

那是難以模仿的詭異文字。要說這是由於雙眼巨大的視力差距導致的，總感覺能夠接受。

「因爲得知了這一點，所以大迫被「感染」，並且自殺。那個已經完成的「故事」原稿陷入沉睡，然而被某人發現並出版，再度出現在世上……」

「《三取奈良梨考》很有可能是描述那個怪異的書」

不可能忘得了，那是從古舊魔導書中發現的紙條上的文字。這些毛骨悚然的文字跟那上面的完全一樣。

「……什麼？」

討論沒有持續多久。

武巳毫無意義地發出沉吟。

武巳完全不明白兩人在這些動作中進行了怎樣的交流。

「那個「敵人」向看到吊死屍體非常震驚的「我們」發送了傳真。但這份傳真纔是問題所在」

討論完後再來看看，武巳腦袋裏只留下了堆得跟山一樣的謎團。不去思考那些，又該怎麼辦纔好呢。

他很感興趣，但不能在芳賀面前問。於是，他決定等到對話結束。

「沒錯」

商討過後面的事宜之後，每個人都每個人都得到了自己的分工………………

這樣的行爲，說不定是爲了達成與大迫榮一郎相關的某種目的……也不能這麼說，但應該在某方面與「他」有所聯繫。原本的『故事』很扭曲，因此在怪談中摻入其他要素的情況，實際上屢見不鮮。也可能只是普通的神祕學愛好者熱衷於魔法或怪談，最後被「異存在」附身的情況。因爲大迫榮一郎的著作中含有大量「真正的」離奇故事，因此大迫榮一郎本人也可能是造「異存在」所害而自殺的。如果是這樣————」

那種扭曲很獨特，是種一盯着看就會讓人發暈的文字。或許是多心了，那文字透着莫名的病態，甚至能從上面夠感到惡意。

他把這事徹底忘了，等大夥離開之後纔想起來。

「啊，是這樣吧」

「這麼說…………大迫榮一郎，還活着？」

「可是……」

他把紙打開。

傳真紙上寫着一段文字。

武巳連忙把嘴捂住，可是爲時已晚。

「這是大迫榮一郎的筆跡啊。可能是因爲左眼弱視的關係，他的字有種特有的扭曲。這是我們得到他親筆原稿後得知的」

而到頭來，武巳還是沒能問出來。

他向大夥看了看，結果被亞紀狠狠一瞪。隨後，亞紀和空目別有深意地交換了一下眼神。

「啊————」

芳賀說到這裏，空目把話接了過去

芳賀極力主張，存在着無意識中正受到操縱的人。

武巳漫不經心地打發着時間。

「問題在於，這種事是誰做的。從出版社方面來看，這次的「異存在」是附身型，是以知識爲媒介入侵人類精神並加以操縱的類型。「妖狐附身」「惡魔附身」就屬於這一類。不過……請試想一下。這種類型的「異存在」是沒有實體的吧。這次的「敵人」

光靠自身是根本發不了傳真的

。有人被「敵人」操縱了。

當然，也存在不發送，直接通過『超常現象』來操縱電話或傳真機的情況。不過若是那種情況，收件人只能是「受害者」。很遺憾，「我們」並未遭受感染。感染者另有其人」

事情發生在昨天半夜，因此發送者不是步由實。步由實昨天一直都和稜子他們在一起。

他取出的紙是原稿稿紙的複印件。格子裏的確寫着彷彿從凹面鏡上映出來一般的扭曲文字。

武巳禁不住驚呼起來。

但是越是去想分歧越多，一種種可能性混在一起糾纏不清，最後還是等於什麼都沒想。

那是幾乎難以辨認，非常潦草非常扭曲的文字。

「…………」

「…………怎麼了？」

「嗯…………」

武巳呢喃起來

芳賀非常堅定地答道

芳賀露出詫異的表情。

芳賀笑了起來，接着說道

聽到亞紀的解釋，芳賀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