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章 復活
《Missing 神隱物語》 · 甲田學人 · 1.2萬 字
1
菖蒲表現前所未有地慌張,突然衝進了美術室。
「…………什……?」
菖蒲打開門衝進來,那身胭脂色的衣服隨風翻飛,在事出突然而感到驚訝的俊也等人面前,上氣不接下氣地衝向坐在椅子上空目,將空目牢牢抓住。
菖蒲擺出害怕的表情緊緊抓住空目的衣服,死死地閉着眼睛,開始微微顫抖。一頭霧水的俊也等人茫然地望着這個情況,空目在注目之下靜靜地將菖蒲的手拉開,用十分冷靜的平常語調向菖蒲問道
「木戶野和日下部怎麼了?」
「………………!」
到了這裏,俊也總算在真正意義上察覺到了這個事態的異常性。
菖蒲眼眶含着淚,向空目說道
「……那……那個…………小崎…………摩津方他……」
「……小崎摩津方?」
俊也一聽到菖蒲拼命卻又小聲的講述,禁不住帶着疑惑與喫驚叫了一聲。如今提那個人的名字,完全弄錯了場合,而且俊也也是絕對不願意聽到的那個名字。對於俊也來說,那是在記憶中幾乎留下心靈創傷的,最糟糕的名字。
「稜子身體裏的…………小崎摩津方他…………」
菖蒲斷斷續續地講述。
空目只是點點頭。
「……我知道了」
說完,空目站了起來。
但是俊也沒有明白。
「空目,發生什麼了?」
他以激烈的口吻問道
「出什麼事了?摩津方怎麼了?爲什麼在這種地方會提到那個名字?」
「怎麼回事?又是…………氣味麼?」
「…………說的沒錯呢」
「比起那種事……村神,你聽好」
「這個名字出現也不奇怪吧」
俊也接受了這個說法,但他還是沒有接受這件事。
被一個人留下的衝本喊了起來
俊也的表情……僵住了。
「因爲不管我的懷疑是否猜中,都很可能節外生枝」
「啊……」
「踏進那個「花壇」時,我聞到了殘香。那是小崎摩津方的「梨」香。已經熟透腐爛的梨的果實所散發出來的,與小崎摩津方事件那時感覺到的,完全相同的氣味」
「其實理事長的花壇那起事件發生時,我就懷疑小崎摩津方可能再次出現了」
「這不一定」
「行了。於是,現在要怎麼辦」
空目肯定地說道
「所以我再說一次,魔法師說的話
一個字也別去聽
」
「……問題就在這裏。你爲什麼要隱瞞?」
聽到這些追問,空目眯起眼睛,說道
「我對你們完全隱瞞了關於小崎摩津方的事情」
「………………」
「氣味也是一方面」
空目答道
「這……喂,等我一下啊」
「不,你在這裏等着。去了可能會有危險,而且說不定有人會回來這裏」
「近藤還沒回來」
衝本這樣問過之後,不情不願地在原來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空目確認衝本留下,用已經放在門上的手,打開了美術室的門。
空目說道
「那兩人怎麼樣了?」
在路上,俊也要求空目解釋。然後空目說出的一句話,讓俊也產生了不祥的預感。
俊也拼命地壓抑着自己的急躁情緒,催促空目往下說
「嗯」
「「氣味」之外的根據,就是這個麼……」
菖蒲答道
「…………!」
「就是這裏。現在已經消失的「上吊樹」。在這個現實世界消失了的————小崎摩津方的夙願之地」
「然後,如果採信「復活」的觀點,那麼受體最有可能就是日下部」
「咦?等一下,我也……」
然後空目鄭重其事地說道
「………………我知道了」
「就算你這麼說,她們好歹也是去找木村的吧……」
「當然奇怪啊!」
*
「精神集中、暗示、儀式魔法,這些東西不管多麼強大,但完全不去理會直接發動攻擊,還是要比魔法更加迅速有效」
俊也挑起眉梢。在這種地方提那個名字怎麼會不奇怪。因爲對於俊也來說,跟那個名字有關的事情應該已經結束了。
「……因此,我對你們隱瞞了這件事。對不起」
然後空目轉向俊也,非常肯定地這樣說道
「————首先,我要先道歉」
「喂……可是……」
俊也對此也表示同意。
「可是……」
…………………………
「………………」
空目一邊離開美術室,一邊向菖蒲詢問
「啊……嗯,我知道了……」
「沒錯,但那不是問題。你在這裏待機」
這裏原本那顆上吊樹被伐倒,在上面建造了一所涼亭。這個涼亭還很新,靜靜地散發着陰森感覺,聳立在這個地方。
俊也一度閉上眼睛,重複了那句話,隨後看着空目的眼睛,點點頭。
空目一邊快步往前走,一邊淡然地說明
衝本幾乎已經從座位上站起來,但空目的眼神阻止了他的行動。
「可、可是……事情不是和木村有關麼?」
「怎麼回事?出什麼事了?」
空目說
「……很好」
俊也滿面愁容地跟在了空目後面。
「如果猜中,摩津方應該會表露本性吧。然後,如果搞錯的話,日下部搞不好會因此回想起不必要的事情。從表面上看,要麼日下部沒有變化,要麼就是摩津方裝作沒有變化。所以我認爲,沒有必要去刻意打草驚蛇。把事情告訴你們也會增加不必要的風險」
「認識?」
「………………」
「喂,難道說……」
「至今爲止的那些事件,沒有任何一件在真正意義上結束了」
「趕緊動身,現在需要爭分奪秒。有話路上說」
「我知道地點」
空目只說了這些就大步流星在走廊上走了出去,菖蒲和俊也連忙跟在了後面。
「…………你說什麼?」
「哎,話是這麼說……」
「………………然後呢?」
「我不知道……」
空目在校園中,校庭中,毫不猶豫地筆直前進,此行顯然有着明確的目的地。
「你的能力其實是對抗魔法師極爲有效的手段。可謂是最好的武器」
衝本毫不掩飾自己的困惑,空目對他淡然地說道
「他回來之後,你就告訴他我們暫時出去了」
俊也不禁皺緊眉頭,壓低聲音。
此時,圭子身處一個不知是何處的地方。
「出了點問題,我們去看看」
空目背對着那所建築物,點了點頭。
「於是…………我隱瞞了那個可能性」
「聽好,單純的暴力,其實是對付魔法師極其有效的武器」
問題是已經演變成了這種局面,現在要如何去救稜子。
空目沒有轉身,大步朝院地外圍方向前進。
「嗯」
空目沒有理會驚愕的俊也,一邊這麼說一邊披上上衣,然後拉着菖蒲準備離開美術室。
「是麼,那你最好改變一下認識」
「不管『魔法』最終能引發多麼異常的現象,對魔法師來說的最大威脅,肯定都是眼前的物理性打擊」
「香味立刻就消失了,但不會有錯。我最開始誤以爲那個香味是因爲那個「花壇」與小崎摩津方有關所致,但我立刻改變了想法。因爲那個「梨」香應該是小崎摩津方爲了復活而編寫出來的『魔法』的「氣味」。他以前處置過的「花壇」不應該有那個「氣味」」
2
俊也也停了下來,菖蒲跟上來之後,俊也仰望那裏的建築物,皺緊眉頭。
空目也向俊也點點頭,然後腳步突然停了下來。
那是室外一個地方,周圍有一些繁茂的大樹,遠方能看到學校的建築。身穿睡衣的圭子,呆呆地坐在一顆遮天蔽日的巨樹之下。她從未見過這麼大的樹。
周圍能夠看到的,是遠方學校的建築,以及大量的樹木。
這個地方是學校的院地之中,這件事一看景色便一目瞭然。可是據圭子所知,學校中不存在這樣的地方。
這棵誇張的大樹將圭子頭頂上方完全蓋着,完全看不見天空,
只能在電視裏的外國景色中才能看到的巨大數目,一個人都抱不住的粗壯樹幹層層扭曲,創造出恍如童話或繪本中出現的,十分缺乏現實感的景色。
可能是因爲夕陽的關係,從枝葉間隱約露出的天空紅得像血一樣。
在顯得十分荒涼蒼白的地面上,樹木拉出長長的紅色影子。
這裏明明是學校,卻靜得可怕,這讓景色顯得更加缺乏現實色彩。
在這甚至能夠聽到耳鳴聲的寂靜之中,空氣中微弱卻又明確地飄蕩着一種獨特的香氣。
圭子在這種缺乏現實感的世界中,呆呆地坐在地上,呆呆地思考着這是什麼地方。
「………………」
她坐在地上,茫然地望着景色。
圭子屁股下面的地面上,用好像木炭的什麼東西的黑色粉末畫着複雜的圖案。
圭子的周圍被一個圓圈包圍着,裏面畫着又不像文字又不像圖案的細緻圖形。那就是所謂的魔法陣……圭子毫無現實感地思考起來。
空氣冷冰冰地停滯着。
安靜,沒有動靜,彷彿世界的時間不動了一樣。
孤身一人身處這種模模糊糊的世界中,圭子感覺到自己彷彿要融化在寂靜之中。感覺自己的心和意識,都要被深達虛無的寂靜所吸走,向空氣中彌散一般,心中的不安苗頭逐漸變大。
「………………」
自我,漸漸融化在寂靜之中。
意識,逐漸彌散。
至少那不是人類的觸感。
————噶哩……
指尖碰到了一起。
對於圭子來說,範子毫無疑問是必不可少的。
圭子自身存在着很大的缺陷。
圭子睜大雙眼,打算用顫抖的聲音說些什麼。
這不可能是活着的人類。
圭子剛纔抓住了那隻透冷的「手」,薄薄的「肉」的觸感纏在了手上。
範子心中充滿了錯綜複雜的感情,朝着範子伸出手去。
大家都是範子的朋友,但這樣圭子就已經很滿足了。
然後圭子…………察覺到了。
自己做主決定事情會讓她感到痛苦。
「無須擔心」
圭子獨自一人的時候,什麼也做不了。
看到那駭人的死肉團塊之後,圭子瞬間想了起來……這東西究竟是什麼,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圭子全都想了起來。
在那彌散的意識中,忽然參入了細微的雜音。那個雜音讓圭子渙散的意識拉了回來。
向那個人偶……向「童子大人」許願。
「啊…………」
那是……範子。
「!」
圭子朝範子伸出了手。
「小范————」
圭子用顫抖的聲音,這樣問道
所以————圭子許了願。
「什…………唔……」
當時出現的————
「小范」
「你是——————什麼人?」
那東西弄了張範子的臉,若無其事地站在那裏。
以前範子替圭子做的事情,在那之後全都壓在了圭子自己身上。圭子沒辦法做好那些事情,感到非常痛苦。
圭子慘叫起來
「小范……!」
範子面帶笑容站在那邊,也緩緩地朝着圭子伸出手來。
那個觸感,不正常。
範子還在的時候,圭子有許多間接上的朋友。
此時,門突然被人打開了。
「………………!」
圭子連對那微笑都感到恐懼,拼命地用地上的砂去蹭碰過範子手的右手。她想要將剛纔碰到範子的手時,從那隻「手」上傳來的觸感抹消掉。
傳來踩在砂礫上的聲音。
她想見到範子。她真心實意地,由衷地想要見到範子。
「…………!」
圭子站在眼前面露微笑的身影,看上去非常不自然,非常的薄。
圭子不禁向後倒退。
兩人的手,漸漸地相互靠近。
因爲範子在,圭子原來也能正常地和宿舍的大夥相互往來,大家願意將圭子當做朋友。
她摸到範子的手,那觸感就像摸到了
厚厚的橡膠手套
。
自發去做什麼事情會讓她感到痛苦。
「「魔法圈」有保護魔法師的身體不受精靈、惡魔、惡靈、有害靈魂殘渣等靈魂層面上的危險之物侵害的作用」
這東西是圭子在寢室裏看到的,昨晚從那個化作「水池」的窗戶中入侵進來的肉塊。
隨即,圭子的表情扭曲起來,恨不得一屁股坐到地上,猛地把手從範子手中抽了出來,然後,圭子擺着因恐懼而抽搐的表情,睜大雙眼,向站在面前的範子看去。
「………………」
然後圭子從自己的寢室裏,被帶到了這個地方。
主動跟別人說話會讓她感到痛苦。
————這東西……不是小范。
就是這個日下部稜子。
事情太過詭異,這讓圭子只得眼睛含着淚,嘴巴翕動起來。
範子不在之後,一切都破滅了。宿舍裏的大夥最開始很同情圭子,但沒過多久便把圭子當做空氣一樣。
圭子知道一切都是自己不好,但範子不在的時候,圭子確實連爲人都做不到了。
「……小范、小范————!」
一開始聽到那個聲音,圭子慌慌張張地四下張望。
那東西突然之間就出現了。
請把範子還給我
。
眼前的東西不是範子,而是化成範子形狀的其他「某種東西」。
「…………不要慌張」
不惜進行那種〈儀式〉也要許願。
範子一直正對着圭子,不過隱隱約約能夠看到她身體只有一半的厚度。
然是圭子一看到那個身影,便不禁發出接近慘叫的聲音。
本該已經死去的水內範子,以圭子所認識的原原本本的姿態,正站在圭子身後。
看上去,就像是背部的部分被切掉了一樣。
圭子就像做着美夢一樣,呼喊那個名字。
然後兩人的手交纏在了一起來。
圭子喫驚地張大雙眼,看着那個莫名其妙的,假裝成範子的「某種東西」。
「小范」
武巳也站在她的身旁。但是,武巳臉上掛着老實,卻又好像不太鎮定的表情。而稜子的表情和氣息中,充滿出前所未見的傲然自信與強大意志。
那東西,看上去就像錯覺畫一樣。
此言一出,範子的笑容便如同溶解般崩潰,頃刻之間喪失了形態,變成了一個人那麼大的軟噠噠的白色肉塊。
圭子一邊重複,一邊伸出手。
而範子以前替圭子彌補了一切缺陷。圭子非常需要範子。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稜子用老人一般的滄桑聲音對圭子講道
範子不在之後,圭子不管什麼事情都不得要領。我從沒想到過,在這個世界中生存下竟然那麼辛苦。
稜子完全不像圭子所認識的那個稜子,露出陰險的笑容,俯視着癱軟在地的圭子。
那手冰冷潮溼沒有骨頭,就像只有一張皮一樣薄。
肉塊發出軟綿綿溼噠噠的聲音,就像從胚中延展出來的四肢蠕動起來,在地面上拖曳爬行。
圭子微微歪了下頭,向範子看去,然後戰戰兢兢地偏斜視線。
「啊…………」
「小范」
那張臉,那制服,都是原原本本的樣子。
不知不覺間,一個人影站在了她的背後。踩在砂礫上的聲音只響過一次。
圭子正要逃離從窗戶入侵進來這個「肉塊」時,她渾身發軟到處亂爬,然後將手伸向了門。
範子被圭子用恐懼的表情看着,然而臉上依舊不改那張若無其事的笑容。
把黑色上衣就像披風一樣披在身上的稜子,無聲無息突然出現在了圭子身後。
圭子的肩膀突然從背後被抓住,心臟差點真的驟停。
「自古以來,「魔法圈」的用法就是兩個。一是在裏面召喚『惡魔』,並將其困在裏面。另一個,則是魔法師進入陣內,防止受到來自外界的靈魂層面攻擊」
「啊…………」
究竟發生了什麼,稜子在對自己說什麼,圭子已經無法理解了。
「人的靈魂只要被邪惡佔據,也會成爲有害的東西」
「………………」
「這種變成「沒能成形的東西」的人,也是會侵擾魔法師意志的有害之物」
「啊…………」
「這是特地爲了抵禦那種東西而特別製作的「圈」。這個可悲的存在無法進到裏面」
稜子這樣說着,左眼劇烈地顰蹙起來,露出形態異樣的笑容注視圭子。
「………………!」
一看到那個表情和那雙眼睛,圭子瞬間明白了。
——這不是稜子。
她覺得這不是稜子,而是別的東西。打個比方,就像————那團在眼前蠕動的可怕「肉塊」一樣。
煞白的,軟噠噠的「肉塊」沒有進一步靠近,只是在「圈」外蠕動。
用一種非常扭曲的方式來看,感覺那東西就像是被關在家門外的小孩子一樣。
那個噁心至極的小孩子想要進入這個「圈」內,正在搏動着。「肉塊」看樣子確實無法進到裏面來。
忽然,「肉塊」抬起臉。
「!」
圭子一看到那張臉,頓時捂住了嘴吧。
肉塊沉甸甸的胴體上,貼着一張範子露出微笑的臉。可是那張只能稱作褻瀆的臉沒過多久便喪失了形態,如同融化掉一般,輪廓和麪孔分崩離析,又變成了一團肉塊,發出溼響栽在地上。
「暫時失去了溫柔的姐姐們的,可憐的末子妹妹啊。你一定非常難過吧」
「………………」
「…………………………!」
一股強烈的反胃感覺向圭子襲來。
玲子說道
「不,我就要說。你有兩件事對不起這個女孩。一是可悲地將這個女孩召喚回來,二是沒有接納這個女孩。
圭子一邊哭泣一邊趴在地上喘氣。
圭子逃開目光,眼中含着淚,咬緊牙關。她感到悔恨,悲傷,緊緊攥住腳下的砂礫。
「你看,就像這個樣子。雖然只有半邊身體,但這也無可奈何呢」
「……要是做不到,你就必須對這個曾是女孩的東西做出指引」
圭子沒辦法回答,癱坐在地上哭了起來。
她的心口非常痛苦,淚水源源不斷地流出來。
「拿起這把刀。這樣一來,你的煩惱,你的痛苦,你所需要做出的決斷、行動,你的一切我都會替你接受。爲了不讓你再承受任何痛苦…………接受我」
稜子俯視圭子。
「那東西」的後半邊就像被切下來一樣缺失了,根本無法直面。
緊張壓得她喘不過氣,她連站都站不起來。
「這個呢,現在是怪物,但確實是消失在這個「異界」中的,水內範子本人的半身。這是水內範子消失在「鏡」中的前半邊身體。真可憐啊,要是讓她就那麼沉淪於「異界」之中,還是能夠得到幸福的吧,可偏偏被你召喚回來了。是你的軟弱,你的自私將這個女孩以這樣的模樣召喚過來的」
「………………」
「……!」
圭子還在搖頭。
她就像心臟和肺部正在抽搐一樣,十分痛苦。
「……!」
「………………!」
稜子一邊輕聲細語,一邊撫摸圭子埋下去的頭。
「勸你最好不要離開魔法圈。這個水內範子的「沒能成形之物」是爲了你而出現的,你一旦離開這個圈,她肯定會像粘着媽媽的小孩子一樣纏上你」
「……嗚…………」
圭子眼中浮出淚花,稜子就像敲詐一樣接着往下說
她嚇得彈了起來,摔在地上,流着眼淚抓着泥土,一邊抽抽搭搭一邊缺氧似的喘息着,
「她是支撐你的,堅強而溫柔的姐姐」
「………………嗚嗚……」
「這東西呢,的確是怪物,但並不是你所想的那種東西」
「…………………………」
「這件事你搞錯了,這根本不是擬態」
「別說你不能決定!你可是有責任去決定的啊!」
圭子拼命搖頭。
「哎,你一定搞錯了吧」
「你有責任幫助這個女孩。拋棄責任的罪孽,可要比遺棄貓貓狗狗更加深重」
「真可憐,你沒有錯。感到痛苦的人又怎麼可能會有錯呢」
「肯定無法容忍呢……可是這東西是你召喚出來的」
稜子的聲音,說道
「…………嗚嗚嗚…………」
圭子渾身一抖。
稜子的聲音從指縫間模模糊糊地傳了過來。圭子用力再用力地捂住耳朵,可是完全擋不住聲音。
「沒關係,人類就是軟弱的物種。我原諒你,你沒有錯」
圭子用淚水模糊的眼睛注視着那個黑色的刀柄。
那是她在寢室裏看到的東西。
「但是,你失去了她們,失去了所有「姐姐」……」
從窗戶出現的「肉塊」在圭子眼前抬起臉時,圭子看到了相同的東西,看到了那出過度畸形充滿褻瀆的餘興表演。
她發自內心第覺得……只要握住它,一切就都解脫了。然後,圭子如同尋求依靠一般,朝着黑色的刀柄伸出手……就在此時————
「……沒用的,而且你不能不聽,你必須聽」
「………………」
圭子邊哭邊點頭。沒錯,圭子把範子當做了姐姐。
「………………!」
「這個呢,就是水內範子
本人
……」
圭子搖起頭來。她已經受夠了,她已經不想再看到任何東西了。
「然後,大木奈奈美和赤名裕子,也支撐過你呢」
稜子聲音的質發生了改變。
話音未落,那團扭曲的肉塊便滋溜滋溜地開始變形,重複了一段只能認爲是瘋狂產物的變形之後,化成了人的形狀。
「…………別說了……」
不想聽,不想聽。
圭子被淚水扭曲的視野之中,看到了魔法圈的外圍以及混着沙子快被擦掉的圖案。
稜子的話語如同嘲笑一般向圭子投了過去。
圭子已經發不出聲音來。
「………………!」
圭子不想聽,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圭子只是無言地咬着牙。她覺得任何事情都沒有搞錯,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害的。
「………………嘔……」
「……不能容忍這種事情麼?」
「既然你不願意,就讓我來爲這個女孩賦予形態吧」
「……來吧,這件事由你決定」
「……嗚嗚……」
你一味地懼怕「怪異」,「拒絕」了這個女孩。你究竟怎麼回事?竟然問這個女孩『你是誰』。你身爲召喚者,你必須給這個女孩賦予形態,可你卻因爲無知和膽小放棄了那份責任。到頭來卻是這個樣子,可悲啊,真是可悲啊!」
「是啊,讓自己來決定什麼,很難過呢」
「………………」
「……!」
「……嗚……嗚嗚…………」
「……來呀,接下來輪到你了」
「她們作爲同是女生的前輩,支撐過你呢。你有很多的「姐姐」,是個非常幸福的妹妹」
稜子如同逼問一般說道
「你必須賦予這個女孩形態,維持她融化於「異界」的身體和人格。那是將這個小姑娘召喚回來的你所應盡的責任」
然後————
稜子跪坐下來,把臉靠近抽抽搭搭的圭子,十分柔和,就像說悄悄話一樣說道
溫柔的話語,讓圭子開始流下與之前有所不同的淚水。
「不,你一定搞錯了」
圭子從喉嚨裏頭細細地漏出聲音
「對已你來說,水內範子情同姐姐呢」
但是……隨後,稜子的聲音突然變化了。
「你一定以爲「這東西」是擬態成水內範子的怪物吧」
稜子輕聲細語着,用纖細的手指朝着插在地面上的匕首的,黑黝黝的黑檀木柄指了過去。
「……要到處亂爬隨你便,不過別把魔法圈給蹭沒了」
「………………」
突然,稜子的怒吼震天價響。圭子背後了之後身體猛地彈了一來,然後由於呼吸困難連嚎啕大哭都做不到,至今只能發出氣若游絲的哭聲。
「對你來說,這個世界很痛苦呢」
圭子垂下的視野看到了穿着鞋子的腳,但圭子不敢去抬頭看那東西。
這種事圭子明白,一切都是自己的錯。
略微映入視野的武巳把目光移開,表情顰蹙。稜子看着這樣的情況,傲然地掛着笑容,說道
「………………」
然後在下一剎那,只聞尖銳的一聲,一把厚厚的大型匕首插在了圭子雙腳之間的地面上。
稜子這麼說道,靜靜地拍了下圭子的後背。
「行了,你不用再受痛苦的煎熬了。交給我吧,我來接受你的一切」
這個世界的「空氣」,破裂了。
3
————鄉啊,鄉啊。夢之鄉啊。旅行的女孩回來了。
自遠在雲端的咫尺之地,夢中的女孩回來了。
彼方之地,一步便及。
比鄰之所,其路千里。
無人能越之境界,卻僅爲一跨之畦。
無人能奪之屏障,卻只是浮霞掠影。
鄉啊,鄉啊。夢之鄉啊。旅行的女孩回來了————
空目下令,菖蒲吟誦出渲染空氣本身的『詩』。
在那「凜冽」的聲音侵染世界,並令世界震盪起來之後,剎那間世界相互融合,如同景色破裂一般發生倒轉。
存在於眼前的涼亭煥然消失,瞬間閃過迷醉一般的感覺。
隨後,空氣的味道發生了變化————那時出現在俊也他們眼前的世界,是一棵遮天蔽日的巨樹,還有目睹過幾次的赤紅天空,以及荒涼的白色大地。
着一切,俊也都已做好了心理準備。
「什…………!」
但在那裏讓俊也感到驚愕的,是猶如將涼亭替換掉一般出現的「梨」樹。
俊也以前來到過這裏,而這棵樹,
長大了
。
原本那顆粗壯扭曲的參天大樹,如今枝葉更加龐大更加茂盛。粗壯而噁心扭曲樹幹穩穩紮在那片赤紅樹蔭之下。
那連「果實」都完全遮住的茂盛樹葉之下……
那就像支撐世界的世界樹根部……
俊也他們正在尋找的人就在那裏。
「————你…………難道把木村圭子出賣給那傢伙了麼!」
『————魔法師說的話不能聽』
「原來如此」
「我不是超人!我沒辦法完好無損的保護所有人!就連保大舍小這種事我都做不到!哪怕被騙,我所能做的也只有這種交易啊!我只能做我做得到的事情啊!我就是這樣的凡夫俗子啊!」
武巳呆呆地站在魔法圈中,圭子匍匐在地,稜子正向圭子伸出手。
雖然具體的情況不明白,但有一件事俊也明白了。俊也鑽進武巳的胳膊下面,抓住武巳的胸口,在就快氣血衝頭的狀態下向武巳放聲怒吼
「是啊!除了這麼做……我還有什麼辦法!」
「已經遲了」
圭子流暢地吟唱起來
「我不知道你佔據木村圭子的意圖」
聽到空目的話,摩津方覺得很有意思地說道
「呼…………」
隨着圭子起身,在她身後就像將她蓋住一般的稜子無力地滑倒在地。圭子靜靜地從稜子背後取下稜子所披的風衣。
俊也不明白武巳說的話什麼意思,一邊和武巳相互扭打一邊朝摩津方看去,摩津方用稜子的臉會心一笑。
俊也瞬間做出了判斷,就在完成近身的時候————在就快可以夠到摩津方的瞬間,被人奮力地從一旁撲過來,失去平衡跪倒在地。
聽到這句話,俊也連忙朝摩津方轉過身去。
「————吾以吾——小崎摩津方之名,從吾之「樹」上繼承全知全能的果實」
發白乾涸的土地上,黑黑地畫着一個大魔法圈。在那個令人討厭的圖形之中,有圭子,稜子————還有武巳的身影。
武巳的腳輕易地離開了地面。正當俊也準備直接把武巳扔到地上的那一刻,聽到了空目的聲音。
空目短促地答道
「理解什麼?」
「……!」
「什……!」
「……拜託了!求你不要妨礙他們!」
俊也怎麼也想不通,雙手抓住武巳的胸口,直接把武巳提了起來。
摩津方把圭子的臉歪成老奸巨猾的樣子,向空目投去打量的目光
「……」
「那種事……那種事我當然知道啊!可是我只能那麼做啊!我誘導過木村同學覺得自己是「妹妹」,還藉口給她小說,其實給的是「三取奈良梨考」!這些事全是我做的!那傢伙告訴我只要照做就會放了稜子,所以我全都做了!」
俊也看到他的身影,從喉嚨下面發出低吼。
「什麼?」
「如果需要我然會那麼做。不過我也是故意讓你利用這一點才老老實實的呢」
武巳在這種狀態下大叫起來。
「你這傢伙……!」
化作稜子模樣的摩津方根本不去看衝過來的俊也。
摩津方咯咯一笑,說道
武巳用浮出淚花的眼睛朝俊也吼了回去
俊也想要把武巳拉開,但是武巳拼命抵抗,大叫起來
俊也抓住武巳的頭,想要把武巳扯開。武巳受不了俊也的力量,在手掌之下的表情扭曲起來。
摩津方向無言的空目問道
圭子單膝跪地,將手放在插在地面的匕首上,靜靜地將刀尖從地面拔了出來。
然後,當武巳察覺到俊也他們之後,擺出尷尬的表情移開了目光。
俊也的身體被死死摟住。武巳爲了不讓俊也活動,拼命地想要按住俊也。
「近藤……」
「……可惡!」
「不是」
「……!」
「將智慧的果實,授予神聖的末子之身。以此造就完成之吾」
「你爲什麼明明注意到我在日下部稜子體內復活的事,卻放着我沒有管?」
俊也皺緊眉頭。
「你怎麼能相信那傢伙!明明可能是在騙你啊!」
「小崎……摩津方…………!」
「!」
他咒罵了一聲,將武巳推了出去。隨後,落地的武巳就像受到驚嚇的貓一樣同俊也拉開距離,向躺在摩津方腳下的稜子跑了過去。
空目一語不發。摩津方說道
「這是爲了救稜子!拜託了,不要妨礙他們!」
在那個描繪着噁心圖案的魔法圈中,圭子緩緩地站了起來。
圭子閉上眼睛,就像顫動一般,靜靜地從口中編織出語言
「但既然事情變成這樣,結果還是失算了呢」
面對武巳的拼命抵抗,俊也卻不得不手下留情,這讓俊也感到出乎意料的棘手。武巳的指甲陷進了俊也的皮膚裏,俊也一隻眼睛顰蹙起來。
「可惡,你怎麼回事啊!」
俊也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俊也茫然地嘀咕起來。
一陣沉默之後————他靜靜地,在這片寂靜之中開口了
「我當然知道!那種覺悟我早就做好了!」
空目微微眯起了那雙毫無感觸的眼眸,答道
俊也不知道圭子在做什麼,但俊也的直覺感覺到那明顯不是什麼好事。
俊也怒吼起來
「雖然不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不過我能夠理解」
俊也遵從空目告訴他,然後他牢牢記在心中的那句話。
俊也發動突擊。
「喔?」
武巳大叫
摩津方問道
然後,臉上露出那個
只有左眼激烈顰蹙
的古怪扭曲的笑容,靜靜地,傲然地站在那裏。
「……算了,村神」
摩津方開心卻又陰險地咯咯一笑,說道
「我自然不會回答這個提問。不過,我可以提個問題麼?」
「機會難得,我就試着利用了那個「高等祭司」的宣戰呢。既然瞭解到這麼多,爲什麼沒有想到是我?」
就在他將所有意識集中在摩津方身上時,從始料未及的方位遭到了身體衝撞。
武巳直直地瞪着俊也,吼了回去。
空目十分簡單地回答了這個提問
「……是呢」
「幹什麼近藤!快放手!」
「………………」
然後她將風衣像披風一樣披在身上,將黑檀木柄的「魔女短劍」高高舉過頭頂。
「你總不會沒有發覺我的存在吧?」
空目無言地,面無表情地看着這一幕。
「木村圭子在這裏消失的事情。我不覺得這是「魔女」的做法」
「我還幫忙半夜把木村同學搬出去,我也知道「那傢伙」在稜子體內但一直瞞着沒說。我從在花壇那時候就知道了,但是被那傢伙給封口了。都是我不對啊!可是,我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辦法啊!」
——是直接以及將摩津方擊暈,還是束縛住摩津方的手臂?
雖然不知道武巳爲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但俊也暫且沒有去管,朝稜子……不對,朝摩津方看了過去…………然後看到圭子正準備去緊緊抓住摩津方所指示的大型匕首,便發射性地衝了出去。
「我想也是」
「…………………………」
「果然如此麼」
「……因爲在被「魔女」盯上的眼下,你的存在便成了極其安全的依託。我料定你會保護身爲宿主的日下部」
「你準備怎麼做?」
「什麼也不做。變成這樣就也這樣了」
「……哼」
摩津方興致索然地哼了一下,高聲說道
「真是個無趣的小子。罷了,這樣我也能稍微有點樂子了」
然後,他突然將高高舉起的「魔女短劍」大幅揮下,隨後就像爆開了一般,剎那間狂風大作。
「!」
風捲沙飛,樹木作響,空氣中的味道一掃而光。然後就在俊也他們眨眼的功夫,周圍恢復了烏雲密佈的天空,以及充滿複雜氣味的現實空氣。
巨樹消失了,這裏只剩下一座涼亭。
然後圭子————小崎摩津方,已經無影無蹤。
「………………」
之後只剩下空目和菖蒲,還有衣服弄亂的俊也,以及武巳和稜子的身影。
武巳單膝跪地,抱起閉着眼的稜子的上半身,不時一邊呼喚她的名字,一邊仔細觀察她的臉。
「稜子…………」
其他人遠遠望着武巳和稜子,一陣沉默瀰漫來開。
過了不久,稜子的眼皮微微動了起來。
「稜子……!」
「……唔…………武巳……君?」
稜子醒了。她張望了一下週圍,掌握了自己的情況後,一副不知發生什麼情況的樣子驚呼起來
「啊……討厭…………怎麼回事?我……怎麼了?」
稜子一邊在武巳的背影和俊也他們的表情之間來回張望,一邊擺着困惑的表情,被武巳拉着手消失在了校舍的方向。
之後,只留下了俊也他們的沉默。
稜子混亂地在自己的身體和周圍來回張望。
「………………」
空目一時間面無表情地垂着頭,最後……
然後武巳抓起了稜子的手。
武巳用陰沉的聲音,只對稜子說出這麼一句。
「……走吧…………」
「走吧」
「咦,幹嘛?」
「哇、哇,魔王大人,村神君,你們都怎麼了?我……怎麼了麼?」
稜子連忙從武巳懷中站了起來。
菖蒲露出說不出的悲傷表情,看了看空目和俊也,然後看着武巳他們離去的方向。
「咦……?這……」
在空目和俊也離去之後————在空目剛纔注視的地方,一個藍白色的橡皮擦做的人偶,胴體被刀具切成了兩半,落寞地,毛骨悚然地掉在地上。
對俊也這樣說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