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章 又明月開始的宴會
《Missing 神隱物語》 · 甲田學人 · 2萬 字
1
這一天闊別十日迎來了一個晴朗的早晨。在學校裏,有個詞在學生們之間不知不覺地暗中流傳開來。
「調頻」
絕大部分學生都不熟悉這個詞,甚至不知道它的意思。然而,這個詞就像在今天一大早被統一發送給了全校學生一般,突然之間成爲了衆多學生的話題,大家都在七嘴八舌地談論這個詞。
直到昨天,就算走遍學校也聽不到這個詞,然而一夜之間便流傳了開來。同學們雖然有在偷偷傳聞這種怪事,但完全沒人真正放在心上。
所有人,只是在傳說。
有學生知道那是怎麼回事,而有的學生只知道一個名字。
即便如此,學生們之間都在流傳着一句話。
大家都在悄悄講述着
『今天放學後,有祕密「調頻」』
大家都在悄悄流傳着。
………………
*
稜子邁着似乎有些沉重的腳步來到了學校,這時遇見武巳正在等她。
「武巳君……?」
一看到站在灑滿朝陽,陰影濃重的大門那裏的武巳,稜子此前一直壓抑在心中的擔憂一下子膨脹了起來,讓她不禁喘不上氣。
「武巳君!」
略垂着頭站在那裏的武巳,聽到稜子的呼喊後緩緩把臉抬了起來。武巳的表情雖然很不好,但稜子看到他平安無事還是鬆了口氣,而且感到十分開心,急急忙忙地跑到了武巳身邊。
「你沒事啊……太好了…………」
稜子停在了武巳面前,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
「嗯……」
武巳微微定了下頭,然後就這麼沉默了一小會兒。
「……「鈴」聲…………響了」
「咦……?」
「……在一切結束之後,你最好遠離這裏。你要遠離學校……不對,你要遠離這座山,否則的話……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
「我也已經感受到了。你去見見她就會明白了」
「武巳君……?」
打扮武巳沒有去看稜子,一副遠比稜子還要更受打擊的表情,茫然地凝視着阿友離開的方向。
她可能是把稜子繃緊的表情當成了困惑,說完這些話後便轉身準備離開。
「我————」
武巳在校門口和稜子面對着面,剎那間遲疑了。
「……稜子,聽我說」
稜子看着武巳的眼睛,說道
「————稜子,原來你在這種地方等我麼?」
「沒錯,
就是今天
。昨天已經定下來了」
武巳隨即臉繃了起來,茫然地嘀咕起來
「聽說今天放學後啊,要進行「調頻」喔。如果成功的話,好像神明就會降世,到時候我想問問由梨的去向」
「稜子,你也一起來啊」
稜子下定決心,把臉抬了起來。
稜子應該一直都在思考自己該如何抉擇……不對,昨天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說不定根本就不曾有過思考的餘力。
稜子總之先向身旁的武巳,戰戰兢兢地喊了一聲。
稜子改變了語調,向武巳問道
她出現的時機太糟糕了,稜子跟她一起尋找由梨的事情,一直都在瞞着武巳。
突然發生的情況,令兩個人一時沉默起來。
「…………………………」
「……武巳君?」
阿友講出的那個名字,讓稜子大爲震撼。
然後阿友喊了聲「拜」揮揮手,笑盈盈地重新拿好包,走進了校門。
昨天那麼擔心,現在終於見到武巳,然而一見面卻要分離,稜子的感情無法接受這種事情。可當稜子看着武巳的表情時,稜子也深深地感覺到,自己不想讓這麼愛惜自己的武巳爲難。
「都說什麼也沒有啦……」
「……!」
「十葉……」
在昨天聽武巳說相同的話的時候,稜子本以爲自己已經做過了充分的思考,知道如果真要發生那種事情該如何回答。但眼下事情真的突然降臨,這讓稜子腦袋變得一片空白,完全想不到該怎麼回答了。
「………………」
然後阿友朝稜子說出了最糟糕的一句話。
那活力異常充沛的表情令人覺得毛骨悚然。她跟稜子一起遭遇「怪異」,而且由梨又消失了,昨天整個人都十分憔悴,可是一夜過去竟然出現在這樣的變化,在稜子看來這非常反常。
稜子感到有些發寒,總感覺今天的阿友跟以前有着某種決定性的不同。
「咦、呃……」
「…………!」
「怎麼……這麼突然……」
自己的思考與感情想要的答案完全沒有統一。而且,稜子在這種時候雖然感情的佔上風,然就連那份感情想要得出的答案也出現了諸多分歧,變得十分沉重,混沌不堪。
稜子和武巳倒吸一口涼氣。這都是因爲笑逐顏開的阿友所說出的異常話語。
武巳表情僵硬地說道,目光從稜子的眼睛移開,垂了下去。
「阿、阿友……!」
可是稜子一下子想不到該說什麼,只顧着手忙腳亂。但武巳的樣子比稜子還有喫驚,擺着一副大驚失色的表情凝視着站在那裏的阿友。
武巳說的話,突然喪失了現實的感覺。
「……」
兩人彼此垂着頭,彼此沉默下來。稜子覺得不能這樣,暗自心想
阿友的出現,讓稜子慌了神。
但正當稜子準備說些什麼的時候,一個聲音突然插進了兩人之間的對話,將稜子的那些苦惱全都枉費了。
明明知道必須說些什麼不可,可就是找不到該說什麼話。
「什……什麼也沒有!」
「啊,看你的樣子是沒聽說過咯」
「抱歉,不過你一定要好好想想喔!」
阿友對稜子問道
一聽到這話,喜悅與尷尬一股腦地湧上稜子心頭,隨後稜子陷入半混亂的狀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武……武巳……君?」
「阿、阿友……」
「今天不可以進學校。你儘量直接上巴士到街上去,今天之內都不要回宿舍」
稜子也想不到還能說什麼好。武巳一時間好像在意着周圍的目光,只是催促稜子從大門口稍稍移開,並沒有要直接進學校。
喫驚的稜子和武巳同時轉了過去,只見高個子的阿友面帶笑容,也一樣提着書包站在了這裏。
「……」
看着答不上來的稜子,阿友自顧自地想通這件事,點點頭之後,以略顯得意的表情開始向稜子講解
「……」
「沒關係的。她雖然有很怪的謠傳,不過是個好人。她一定能幫助我們的。誤解和偏見馬上就會消除的啦」
就在稜子回應的瞬間,武巳如同頓悟一般回過神來,慌慌張張地看着稜子,當即結結巴巴地搪塞起來
「…………」
儘管武巳激烈地擺了擺手,一副非常焦急的樣子否定了之前說的話,但稜子自然不可能沒聽到那聲嘀咕。
——當遇到跟事件有關的事情,必須由自己決定的時候,不能做一個優柔寡斷的女孩。至少在這種事上,不想給別人添麻煩。而且自己不能迷失方向,到頭來一事無成。
聽到武巳垂着頭說出的話,稜子無言以對。
聽到那個聲音,稜子禁不住將提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在這同一時間有許多事情應該思考,但稜子的腦袋現在一片空白,暫時思考不了任何事情。
但是,他就像下定了決心一樣讓表情嚴肅起來,然後對稜子說道
「咦……?」
「武巳君」
「怎、怎麼了……?」
「…………!」
稜子茫然地反問了一聲。武巳現在的表情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樣子。
阿友……笑着說道
「這是一次機會,是尋找由梨的天賜良機。是十葉學姐爲我們創造的大好機會」
「這、這一次……?」
「而且,她還給我尋找由梨所需要的內心力量」
「稜子,由梨可能找得到喔」
「……哎,一下子做不了決定也難怪呢。在放學之前,你要先好好想想喔」
「所以稜子,我求你,逃走吧。昨天我也說過了,這可是我最大的心願啊……」
「話說,你知道「調頻」麼?」
稜子說不出話來。
他壓低聲音,說道
「……」
「……咦……這麼說……」
「啊,很突然……今天放學之後,一切都會開始……大概,也會結束」
儘管嘴上那麼說,武巳還是被稜子的氣勢震懾住似的,移開了目光。
「我啊,已經決定了。爲了尋找由梨,我什麼都會做。這一次,我一定要找到她」
稜子又喊了一聲。
「什、什麼事啊……」
「我…………果然還是沒辦法現在就逃走啊……」
在這話說出來的瞬間,淚水從稜子的眼眶中落了下來。
隨後,武巳露出毫不掩飾的困擾表情,朝不停有人過來的周圍掃視了一番————然後既無法肯定也無法否定,只能默默地看着稜子。
2
「————所謂「調頻」,說粗俗點就是一種降靈術」
空目的解說,從這樣的一句話開始了。
「調頻是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流行的東西,儘管叫法不一樣,但是一種「靈媒」。這是懷疑論者的主要見解」
「………………」
那是第一節課正要開始,上課前的休息時間。空目面對亞紀、俊也還有菖蒲,開始講座的瞬間。
「調頻總之就是自稱「頻道」的靈媒將高次元的存在召喚到自己身體裏,然後通過話語或自動書寫等方式與人相互通信的技術。其內容與當今所說的通靈和靈媒完全相同,但調頻這種降靈術的通信對象,與常說的那些略有不同」
空目的這番講解,正是針對已然化爲傳聞蔓延至整個學校,據說要在放學之後進行的祕密儀式……不對,是被傳爲儀式卻沒有透露出任何實際情況的,名叫「調頻」的東西。
「……調頻與降靈術相同卻又不同」
空目的聲音,在文藝社的活動室中響起
「「降靈術」顧名思義,主要是召喚死者的靈魂,但「調頻」召喚的不止是死者的靈魂,剛纔也說過,相傳還能召喚各種各樣的「高次元存在」」
亞紀她們三個默默地聆聽空目的講解。
「也就是說,調頻的通信對象,是諸神、天使、精靈、圖騰、外星人或外星人的意志這類難以定義的東西」
「………………」
「或許可以換種說法,調頻是將那些基本算是其他頻道的超自然主義,也就是『心靈主義』『超能力』『UFO』以及『宗教』連接起來的技術」
這是事關情況演變的重要事項。亞紀靜靜地聽空目講述。
「靈媒或頻道會召喚非特定的許多靈體進行通信。可是通靈現場召喚的大多數是相關的靈體,但有時也會出現不相關的靈體」
聽空目講解的亞紀,完全不像是精神集中於話題上的樣子。
可是亞紀也非常感謝這種狀況。
「我一直在思考,「魔女」和神野陰之的關係,會不會跟靈媒與支配靈的關係是一樣的」
空目頷首,承認了俊也的說法。
「沒錯,Control,翻譯過來就是支配靈,憑依在靈媒或頻道身上的守護靈,也可以說是守護神一般的存在」
她有信心能夠忍耐下去。
「……提示?」
這個「支配靈」的概念屬於西方心靈研究的範疇,在日本也有類似事例。恐山的通靈巫女在完成修行後,會舉行名爲「神憑」的儀式來召喚神明,此時召喚出來的神,將成爲她終身的守護神。雖然「支配靈」這個術語本身並沒有那麼古老,但並非無跡可尋」
「……但是,木戶野」
「不是」
「………………」
雖然最開始講的東西記憶很模糊,不過就算只有片段的記憶,以亞紀的聰慧頭腦也決不至於無法思考。
空目對亞紀的提問點了點頭。
忘記了……不對,肯定是在潛意識中不願意去想起那個強大而可怕的存在。
所以,他人的擔心只會給亞紀添麻煩。
亞紀在戰鬥。
空目對亞紀的意見點點頭,肯定了這個結論。
「是啊,這也是一個方面」
「……由於存在過與外星人通信的例子,所以沒有口德的懷疑派稱調頻爲「太空通靈」」
「這麼說……」
「嗯」
亞紀多多少少恢復了些餘力,於是開口主張自己的存在
「不,我親眼看到過。木戶野,你應該也認識」
忍耐令亞紀的無法專注於空目的講解之上,耳朵獲取的記憶變得零零碎碎。但第一節課就要開始,亞紀手機的振動頻率也隨之下降,意識漸漸有餘力分配給空目的講解了。
「我說的沒錯吧,空目?」
她雖然在聽空目講解,不過顯然因爲睡眠不足之類的原因,擺着一副無精打采的表情,以靠在靠背上的狀態坐在椅子上。
昨天,無來電提示的電話一直持續到了深夜,而且今天一早又開始了。
亞紀指向自己的鼻子,接着問道。可是空目微微眯起眼睛,搖了搖頭。
「!」
「不管擊潰靈媒或支配靈的其中任何一方,儀式都會瓦解。……我說過,就算了解這個實情也起不到任何作用,明白這是什麼意思麼?與其設法對付「那東西」,還不如設法對付「魔女」要簡單得多」
「咦?……恭仔你做過那種推論?」
亞紀對空目的回答感到不解
「這麼說,恭仔你的鼻子發現那東西了?」
腦中千頭萬緒交融衝突的亞紀什麼也聽不進去,就這樣心神不寧地聽着空目的講解。
空目輕輕哼了一下。俊也看上去也沒什麼意見或疑問,只是靠在牆上,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看着一邊。
「……」
「即便如此,我仍然要破壞「降神」。這是早已做出的決定的」
亞紀詫異地皺緊眉頭。交抱雙臂的俊也也露出了類似的表情。
「……這麼說,「魔女」也擁有「支配靈」咯?」
同電話那頭的惡意,同看不見容貌的那些人的愚蠢,同從小學到初中一直欺負亞紀的那些傢伙的同類,一直都在戰鬥。
亞紀以自己內心的龐大理性,以及更勝於理性的頑強意志束縛着自己,只顧地擺着灰暗的目光,靜靜坐在這個地方。
「我覺得她用這個術語是想給我們提示。可以認爲,那是委婉地提示她接下來所要做的,屬於「降神」儀式的一類體系」
不哭喊,不逃走,不移開視線,一直沉默以對…………這樣不示弱,就是亞紀心目中的戰鬥。
亞紀不甘心地咬緊牙齒。
空目說道
其間,每當有電話打來,亞紀就會接通,然後電話一掛就一直聽着無言的電話留言,想要扼殺自己的心靈,最終迎來拂曉。
就算這是由「魔女」最後的儀式————「調頻」造成而加重的不行偶然,亞紀依舊有信心戰鬥下去。
「…………總之就是這樣」
空目點點頭,說道
「「降靈術」與「降神儀式」,其實從現象上和原理上都是相同的東西。「調頻」的定義是,對神或宇宙意志這類並非個人靈魂的東西進行召喚,所以我認爲,這就等同於「魔女」宣佈要執行『降神行爲』」
「木戶野…………接下來的事情,
你就別參與了
」
「但是應該關注的不是「調頻」的定義,而是「魔女」在這裏爲何要用「調頻」這個術語」
這番對答之後,俊也插嘴說道
得到了空目的肯定,亞紀鬆了口氣,接着說道
空目答道
「做過,但那終歸不過是預想,就算了解它也派不上用場。我不覺得說出來有什麼意義,而且我現在也是這麼認爲的,不過我現在十分肯定了」
正當亞紀準備這麼問的這一剎那
——可是,要怎麼做?
黑色的記憶瞬間在亞紀的腦海中復甦。
但是——————
「不過你說『這也是一個方面』,也就表示還有其他含義是吧」
「那個……神野……」
這是這次討論中沒有出現過的單詞。空目回答了亞紀的提問。
「…………………………」
「那個神野陰之是儀式的控制裝置,是關鍵所在」
「我一直都在思考這個推論。如果「魔女」是強力無比的靈媒,或者說是「頻道」的話,那麼她應該召喚過支配靈Control」
空目的表情看上去有些索然無味的樣子。
正常來講,看到亞紀一般會問聲「要不要緊?」,可在場的淨是與那種關懷八杆子打不着邊的人,沒有誰對亞紀投以關懷的詢問。
「……也就是說,「調頻」是指「降神」麼?」
「……「調頻」的概要就是這樣」
「這樣啊……」
「對,就是
那個
神野」
可是,她儘管缺乏精神,但那對意志堅定眉頭緊鎖着,維持着明確的意志。只不過那份意識並非集中於眼前的話題,思想完全轉向了其他的事情。換做讓旁人來看,肯定覺得亞紀的表情缺乏神采。
空目將身體重重地靠在椅背上,交抱雙臂。
「那就是守護靈?」
「!」
「哎……不排除會發生那種情況呢」
亞紀本人覺得,這種時候被人擔心只會徒增麻煩,而且她無法回答自己爲什麼這樣,同時也害怕空目將她排除在外。
「……那個「高等祭司」啥的?」
「正是」
「正是。自古以來,大多數靈媒都擁有靈體作爲其協助者,而那些往往是擁有特定名諱的強力靈體。還有的靈媒,只跟宇宙存在等與神明無異的特定存在進行通信。於是,心靈研究者便將那強力的靈體稱作「支配靈」。
「神野陰之」
「沒錯。「魔女」迄今爲止所做的事情,然後還有接下來正準備進行的事情,如果與我知識中的「調頻」或「降靈術」構造相同的話,那麼便與我至今一直思考的推論相一致了」
俊也追問道
她深深藏在外套中的手機,現在也會不時地震動起來,而她每次都會如法炮製地偷偷按下通話鍵,繼續進行着無言的戰鬥。
空目無視於亞紀對唐突之言所感到的困惑,淡然地說道
空目說道
亞紀明顯十分疲憊。
「Control?」
……亞紀從昨天晚上開始就沒有睡什麼好覺,以那種狀態迎來了第二天的早晨。
她心中只有一個,那就是絕不屈服。
來了。聽到空目這話的瞬間,亞紀立刻明白該來的還是來了,表情頓時緊繃。
「似乎就是那樣。但是,由於靈媒處於那種無序的狀態,連必要的情報也無法篩選,甚至還會危及自身安全,因此需要能有東西管理交靈『場』出現的衆多靈體」
「…………!」
這是意料之中的意見。
但那股打擊,遠遠超出了亞紀的預想。
「你要是繼續發生瓜葛,很難保證能夠平安無事」
「恭、恭仔……我……」
「我們連自己的安危都無法保證,而且你要比我們更加危險」
空目就像打斷亞紀正準備脫口而出的抗議,用十分斷定的口吻,斬釘截鐵地對亞紀直言道
「你會礙手礙腳的」
「…………!」
亞紀感覺到自己的臉抽搐起來。
就像心臟被揪住一樣的感覺刺進胸口,頓時令她窒息。
但事情的發展完全不出亞紀的預料。亞紀的理性也明白這樣的判斷十分妥善,可心裏還是懷着些許期待,這樣的宣判對她造成了非常沉重的打擊。
亞紀靜靜地垂下頭。
諸多的思考、感情、衝擊以及自我厭惡在她內心之中暗湧肆虐,整個人就像在漆黑而沉重液體中打漩、推擠,飽受摧殘。
「…………」
她緊緊地咬住嘴脣內側,但她的理性和自尊不允許她向空目抗辯。
這是空目做出的判斷,而且自己也完全理解的這個結論,亞紀就算想要抵抗,最終也無法將其推翻。亞紀害怕主張連自己都不相信的不合理之事,而且更加無法忍受讓空目那樣看待自己,那將是奇恥大辱。
「…………………………」
亂作一團的胸口之中,灌入了爲數龐大的理性與合理性判斷。
亞紀的感情沒過多久便被鎮壓,最後只留下一片荒野。
稜子儘管突然表現出了任性的態度,但內心之中卻無所適從。武巳非常明白稜子心中的混亂。
「你的正常精神,一定不能接納「異界」的瘋狂吧。如果你踏入進來,最後必然會是個不幸的結局。這並不是軟弱,這是值得自豪的正常。不要覺得異常是才能,你的知性應該也明白這一點」
亞紀想要將一切壓抑下去,從椅子上緩緩起身,說道
武巳戰戰兢兢地朝身旁的稜子伸出手,在外套的衣袖上摸索了一番,握住了她的手。
「現在她說不定正在宿舍裏睡大覺呢」
「……」
「………………稜子……」
武巳沒一會就撐不下去了,低下頭。他現在無所適從,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平常看到的日常景色,
不過是一層薄皮罷了
。
「…………………………嗯,我知道了」
空目淡然的話語,再次向垂着頭的亞紀投過去。
那股在胸口爆發的衝動,甚至令他一時間無法呼吸。在那種勇氣與恐懼,憐愛與哀傷交織遭遺棄的強烈的感情之下,武巳發自心底地產生了一股衝動,好想緊緊抱住身邊這個堅強卻又脆弱的少女。
只有武巳知道這些事情。
「……嗯……謝謝」
來到這個即將變成戰場的地方,稜子之前下定的決心和拿定的主意,也已不知消散到哪裏去了。
「……稜子……到時間了啊」
「……找不到也可能意味着她不在學校,回去了」
這層薄皮背面,就是廣闊的「異界」。
這一天本應是命運之日,過得卻十分尋常。
一樓門廳的空間,充滿學校的空氣,都被聲音,被震動,深深地,遙遠地充滿。
稜子雖然沒有抵抗,但仍舊擺着頑固的表情垂着頭,一言不發。
然後如果辦得到,還要讓阿友清醒過來。
3
沉默之中,武巳感受着身旁的稜子,產生一種彷彿時間靜止的錯覺。
「………………」
「…………稜子」
武巳將手放在稜子的肩膀上。
武巳非常肯定,就算衝稜子怒吼,就算被稜子討厭,也必須讓稜子離開。可是,這些事情在這關鍵時刻之所以做不出來,可能也是由於自己太軟弱,由於自己心裏其實捨不得稜子離開……想到這些,武巳漸漸消沉下去。
儘管武巳這一天心中懷着焦慮與不安惶惶度日,然而在上課與休息時間之間反覆的學校卻與平時並無二致。
然後,武巳愣愣地喊出了稜子的名字。
然後武巳用規勸的口吻,對稜子說道。
「稜子……」
「嗯」
直至昨天一直盤踞在天空之上不曾絲毫散去的陰雲,如今已蕩然無存。在這萬里晴空之下,學校呈現出的狀態與武巳所知的危急狀況相去甚遠,還是一如既往。同學們上課時表現得索然無味,下了課言笑晏晏,完全想象不出今天放學之後「魔女」就會改變世界,充滿朝氣的平靜校園生活照常繼續下去。
阿友沒去上課,手機也不接。問遍了稜子的朋友,可沒人見過阿友的蹤影。
在開始變得冷清的門廳角落裏,稜子垂着頭,而武巳一臉困擾地看着稜子。
「…………」
阿友身上發生了詭異的事情。
阿友一直找不到,這讓稜子心急如焚,武巳也漸漸地開始焦急。
然後在亞紀的內心之中,如同詛咒般浮現出了那句話。
簡短的對話之後,亞紀將自己的包挎在肩上,以緩慢的動作,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活動室。
聽到武巳說的話,稜子垂下了頭。
令人不禁想要嘆息的寂寞感,掏空了亞紀的心頭。
早上在正門口發生了那件事之後,武巳以放學爲限,勉爲其難地答應稜子留在學校。
可是在那之後,就算找遍整個學校,還是找不到阿友的蹤跡。
對空目淡然講出的讚賞直言,亞紀回以虛弱的笑容。
空目點點頭。
如果就這麼投身其中,或許會覺得自己所經歷的一切都是夢境或是幻想吧……眼前的情景就是如此太平,引人浮想。
這是爲了質問阿友在正門口說的那番話是什麼意思,也是爲了瞭解發生的情況。
在那些上課、談笑、在走廊上穿行的學生們之中,就有人依賴於「童子大人」,還有人是「魔女的使徒」。
學習,爲考試或作業而發愁,講講瑣事相互歡笑,儼然就是一副祥和的日常風景。
「………………!」
一部分學生已經做好了回家的準備,還有不到兩個小時就要放學了。
武巳沉默下來之後,這次兩人之間充滿了束手無策的沉默。
於是,兩人在沒有任何線索的狀況下一直尋找,最後終於到了最後一堂課——作爲選修課的第七節課將要開始的時間。
除了阿友不在的事實之外,學校裏一派祥和。
第七節課開始,上課鈴響起。
「…………」
「………………」
不久,亞紀抬起臉,但那雙眼睛沒有看向空目。
武巳在尋找。
「……第一節課……要開始了呢」
武巳和稜子看着開始變得稀疏的人潮,在預備鈴的餘音消失的時候,武巳對身旁的稜子輕聲說道
然後,亞紀愣愣地嘀咕了一聲
「她可能沒事的,也可能只是翹課了而已」
他們只不過兩個脆弱的平凡人類
。
「…………」
然後,當明白這件事的瞬間,武巳胸口湧上一陣灼燒般的衝動。此時,想要直接帶着稜子逃離學校的想法,真實地在武巳腦中閃過。
但是————武巳很明白。
「我先去上課了……不過感覺會遲到就是了」
只有現在正和稜子一同在學校裏到處尋找阿友蹤影的武巳,知道這些事情。
但這種感覺毫無疑問是錯覺,而且武巳在理性上完全明白,不可以優柔寡斷下去。
「木戶野,你還是個正常人。無法承受那個世界並不意味着弱小,能夠挽回的人就不該涉足那個世界」
安排也好,計劃也好,決心也好,到了關鍵時刻都毫無意義。
武巳只是淡然地,卻又發自內心地呢喃了一聲。
兩人之前在樓裏樓外找了個遍,手都一樣冰冷僵硬。武巳用冰冷的手,握住稜子僵硬的手。這是稜子以前爲了讓對方冷靜下來而使用的方法,現在反了過來,由武巳握住了稜子的手,這與以前是正好相反的構圖。
「…………」
亞紀放棄的正當性,被空目道了出來。但亞紀堅決地拒接去聽那番話。
「…………」
必須讓稜子離開。武巳馬上就得跟摩津方匯合了。
雖然沒想到找到這麼晚都沒沒有找到阿友,但既然完全找不到人,武巳也不會放任稜子留在這裏。儘管現在完全沒有任何徵兆,但武巳非常肯定接下里肯定會發生不堪設想的情況,稜子不該留在這裏。
「還說不定在街上玩呢」
兩人在毫無頭緒毫無線索的狀態下一直尋找着阿友,而時間卻白白流逝。
「總之她可能完全沒事…………抱歉,這種事我也不信,對你說了些違心的話。對不起」
「是啊」
「…………………………」
來往於武巳周圍的學生們,和平時一樣過着普普通通的生活。
「我們接下來要做的,是阻止成羣的亡者,這是亡者去做的事。人一旦踏入黃泉便會喪失正常的精神。我們在某些方面已經喪失了那種正常,幸運的是,你並沒有」
第七節課的預備鈴響起,在空氣中拖着長長的餘音。此時,稜子和武巳正呆呆地站在的門廳中。
「你的理性一定連欺瞞都不容許吧。這是值得自豪的事」
『你認爲構成你自我的那些崇高理性和自尊,一定會給你帶來不幸』
「對不起……」
稜子當時答應武巳要在放學之前回去,可稜子現在明顯不想履行承諾。
「武巳君……!? 」
稜子對那樣的一句話什麼也感覺到,驚覺地連忙把臉抬起來。
但是已經遲了。武巳看上去無比悲傷,臉上卻還是露出的笑容,無聲無息地朝着那悄無聲音靠近過來,將魔法武器指着稜子的,化作少女模樣的東西————小崎摩津方————點頭示意。
4
對旅行感興趣,並且期待着有朝一日付諸實現,在平日的生活中一直滿懷期待……這樣的人在這個世上恐怕不少。
俊也現在的心態與那種情況十分相似。將來總有一天會出現明確的「敵人」,而生活只是作爲等待那一刻到來的「過程」。上課的時候上課,休息的時候休息,稀鬆平常地過着稀鬆平常的校園生活,這就是俊也現在的日常生活。
儘管那樣的日常生活對於現在的俊也來說無比的枯燥乏味,但因此也能猶如呼吸般自如地,平平淡淡地過下去。
俊也明白,這雖然是場漫長的等待,但「那件事」總有一天必定會到來。
正因爲他知道,所以能夠心平氣和地度過這種日常生活。
作爲消遣,他可以學習,還想試着看些書。
平平常常地度過了這個「命運之日」的俊也,在今天的課程即將全部結束的這個時間裏,只是坐在活動室的椅子上,翻着書。
「………………」
俊也已經有幾個月沒有翻開過活動室裏儲備的那些書了。
空目和菖蒲也在這間活動室裏。空目面無表情,菖蒲表情顯得十分拘謹,兩人都靜靜地坐在椅子上,任憑時光流逝。
大家正等待着在「魔女」將在放學後開始執行的儀式。
打個比方吧,這間屋子就像等待處刑的囚犯所使用的休息室,可是屋裏的這批人卻營造出一種非常平靜,對一切漠不關心的氛圍。
不過準確的說,臨刑之人是這個學校……可能乃至整個城市的人就是了。
直到昨天,天空這時候應該徹底黑下來了,然而現在的晴空萬里。這片天空之下的所有人都是臨刑的囚犯,他們都正一無所知地等待着行刑。
知曉一切的少數囚犯————俊也等人在這個房間裏,也跟其他所有人一樣,等待着時候的到來。
俊也他們只是靜靜地度過這段堪稱無爲的時光。
俊也正翻着不怎麼感興趣的過氣作家的全集。
空目一口氣說完這些,不等答覆便掛斷了電話,並且關了機。
在空目看着手機屏幕,這樣呢喃之後————
『……恕我失禮,沒有當面拜訪』
芳賀的語氣,終歸還是亂掉了。
空目無法回答。
『那是……什麼意思……?』
『什麼……?』
但在俊也聽來,那些威脅的詞句完全不在點上。因爲,「魔女」的調頻馬上就要進行了。
芳賀這樣說道
「………………」
*
但就在這時,安靜的時間被突然響起的手機來電音銳利地劃破了。
俊也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並沒有過多的執着。
空目感覺沒有多大感想,隨口應了一聲。
黑衣男子,芳賀幹比古。
「等你注意到的時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吧。在那之後,你們就以你們的方式隨便好了」
『但光是這樣的話會不好辦的。畢竟這所學校是研究你以你的做法能與「怪異」對抗到何種地步的試驗場呢。打個比方吧,「我們」是一支只有外科手術技術的醫療團體,所能做的事情,就只有切除病竈並堵住傷口,等待傷口癒合。因此「我們」期待着你作爲「藥」的能力,觀察投「藥」的治療過程。
「………………」
『「我們」對這所學校的方針已經確定下來了。我們對檢查結果呈現危險可能性的全部學生進行了調查,現階段設想,我們將在將來的六年中對約22%的學生進行「處分」』
聽着他們對話的俊也,也大致猜到了。
「你想說的就是,不想被殺就趕緊想辦法,對吧?不需要着急,不管結果會怎樣,一切都會在今天之內有個了斷」
「那個世界,以你們的做法別說是去接觸了,甚至連看都看不到」
不對,那個傳聞他們應該知道了,但不知道其中意義,也就沒有放在心上。「機關」縱然擁有着足以扭曲社會事實的巨大情報收集力及操控力,卻只能從外部監視學校,所以沒辦法察覺到那個「魔女」的存在,也無從得知「魔女」在學校裏帶來的影響,以及暗藏其中的真相。
空目默默地聽着芳賀的說辭,這時總算開口了。他用比芳賀更加淡漠的話語,朝着電話那頭說道
然後對於空目來說,這一點也是一樣的。
空目也一副無所謂的態度哼了一下,說道
『因此,「我們」將從你們面前消失,再次履行都市傳說中「黑衣人」的本分』
眼前明明就有一堆正在讀秒的炸藥,誰還有工夫去管幾年後纔會到來的殺手。
在這個時間點過來,多半是談「頻道」的事情吧……倒不如說,俊也想不到他找空目除此之外還會有別的什麼事。但後面接下來的對話,卻與俊也的予想不一樣。空目所說的,是更早以前發生的事情。
「不提他們了,重點還是「魔女」。不知道她會升起怎樣的「狼煙」,不要看漏了開端」
『「我們」一心成爲機器,因此「我們」就是機器。「我們」會在看不見的地方一直監視這座學校,如果這所學校的狀態沒有改善,「我們」就會現身。
無關乎局外人的感想,芳賀繼續說道
「嗯」
「是那個「Δ測試」的事情吧?」
空目應該以考試就預料到了,「黑衣」所擁有的情報存在滯後。
俊也曾今也有過同樣的想法,而且現在也是一樣。但是,他從這位穿着胭脂色衣服的少女身上,已經感覺不到以前那麼強烈的危機感了。
在這種情況,他所說的毒物確確實實就是指這位『神隱』少女吧。
「……」
『哎,先不提學校的事情吧。總之,現階段已經確定有大約22%……五名之中就有一名的大量學生將在接下來的六年內,以某種形式死亡』
問候非常簡略。從空目將音量調到最大的手機中,一個剛剛步入老齡的男人聲音響遍整個安靜的屋子。
空目點點頭。
芳賀靜靜地,頭頭是道地恐嚇空目。
俊也曾今那麼仇視他們,可如今那份仇恨感覺上也已十分遙遠。
看看空目,他正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與芳賀對話,所以這個話題應該沒錯。可是「調頻」已成燃眉之急,他們爲什麼撇開不談呢?俊也對此深感費解。
俊也察覺到這一點,並且想通了。
『……久疏問候————此次聯繫,只爲向你傳達,並確認一些事情』
那表面恭維卻包藏輕蔑的腔調,也好久都沒聽到過了。
「……」
……然後,俊也發覺了一種可能性……芳賀他們「機關」沒有察覺到「調頻」。
「……是麼」
電話那頭的芳賀做出了肯定。
俊也以一副慵懶的態度靠在椅背上,輕輕擺手。
『…………沒有任何感想麼?這也確實是你的風格』
跟幾年後的事跟眼下這件事一比,就顯得完全沒有意義了。
『當然你要知道,這其中也包含你們在內的可能性非常高。你們之中的某人,或者所有人都有可能在接下來的六年內死於意外或自然死亡……總之死因各種各樣,都是以無法找到關聯性的正當形式死亡』
芳賀說道
空目斬釘截鐵地對芳賀說道
『這所學校的生源沒有特定的地域來源,學生們來自四面八方,我可以保證,「我們」能夠創造出少了百分之二十多的人也不會被任何人發現的,極爲合適的環境』
「————哎,真慢了。還以爲可能不會來了」
空目坐在椅子上交抱雙臂,就像睡着了一樣閉着眼睛。
他是打算耐着性子慢慢將學校的「怪異」溫牀連根拔除吧,可俊也覺得現在做那種事根本沒有意義。
芳賀平靜地向空目致歉。
芳賀就像嘆氣一樣,對一語不發的空目說道
然後菖蒲就像養在屋裏的乖巧家貓,不知膩味地一直默默盯着空目和俊也。
解釋對於看到「我們」的人來說,恐怕就是臨終之時了。「我們」是人,更是都市傳說,同時本質上更是一臺機械。接觸到「我們」的人,無一例外都會消失,就跟神隱一樣。不過,是非常機械性地』
手機被空目收進口袋,屋內恢復了原本的寂靜。
『「我們」一旦查收,學生會在絕大多數人無法察覺的情況下遭到「處理」,而且事實會被雪藏起來,恐怕今後永遠都不會被人察覺』
「這還是頭一次駁得他無話可說呢」
俊也微微顰眉,但什麼也沒說。爲了避免增加不必要的麻煩,他選擇豎起耳朵,不吭聲地聽他們往下說。
『我想,你也已經想象到我找你所爲何事了吧』
『這所學校的設備、經營、人員、內容,都將在三年間全部替換掉。在上一屆理事長先生死亡時,這所學校的經營權就落入「我們」的掌控中了,因此這所學校三年後將變成一所完全不同的學校,只有名字保留下來』
「……你不用這麼費勁地提醒我,我也不會懷疑你們「機關」的執行能力」
毀滅的時刻將要到來,大夥卻只是靜靜地任時間漸漸流逝。
「………………」
「————那麼,今天就到這裏吧」
空目沒有對芳賀把話完全講清楚。
……你所擁有的技術是「我們」無法使用的,你所在的學校病情已經急劇惡化,必須進行大規模切除。你必須成爲特效藥,否則的話,你就只能是侵犯周圍身體組織的毒物』
「是「黑衣」」
「………………」
『……你現在,近乎等於毒物』
聽到這句話,菖蒲悲傷地垂下了頭。
「………………」
「黑衣」沒辦法直接干涉那個「魔女」,在這些事情上只能陷於被動。芳賀不知道俊也他們的內心想法,繼續往下說
芳賀以平靜的口吻,發出平靜的威脅。
『不過,我想我們今後不會再在你們面前現身了,所以完全沒關係』
「…………哼」
『正是』
響起的是空目的手機。空目從口袋裏取出手機,冷漠地向屏幕看去。
這是委婉地在說『我要殺了你們』。然而聽到這番話的空目只是哼了一聲,微微點頭。
說出了這樣一句話,然後向俊也告知了來電者的身份。
他是專門負責將感染人意識的「怪異」驅逐掉的「機關」的一員。
說完之後,空目就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就跟幾分鐘一個樣子靜靜地交抱雙臂,爲了思考閉上眼睛。
5
「……」
第七節課的鈴聲響起,過了片刻,老師宣佈下課。
老師離開教室之後,學生們東倒西歪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在這間被熒光燈照亮,已經可以算入夜的傍晚教室裏,充滿了閒聊和收拾東西的聲音。
窗外太陽已經落山,現在一片葉色。
這一天最後一陣收拾課本和文具的聲音,一時間把教室弄得十分熱鬧。
「……」
在那些學生們之中,也有亞紀的身影。
上完第七節課的亞紀沒人可以說話,只是默默地將自己的課本筆記收進包裏。
她的臉上面無表情。
今日一天的孤獨校園生活,用所有時間漸漸地從亞紀臉上奪走了表情。
「…………」
在那之後,亞紀今天一天都沒有回過空目他們那裏。
這是自初中以來,闊別越兩年的孤獨校園生活。亞紀一邊默默地消磨時間,一邊等待着這一天校園生活的結束。
然後,亞紀同時也在戰鬥。
在這一整天裏,那個無來電提示的電話以休息時間爲主,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打到亞紀的手機上。
那是將「沒有號碼的來電」的詛咒轉移的魔咒。
對亞紀而言,不存在對決之外的選項。
她將振動模式的手機放在口袋裏,手機一響就按下通話鍵。雖然上課的時候還是關了機,但除此之外的時間裏都在頑固地親手接收來電,與投向自己的惡意對峙。
久而久之,亞紀不由自主地對校內看到手機產生了過敏反應。
不管在哪裏有手機響起來,她都會將目光移過去,而且一看到有誰準備打電話,下一刻就會做好接電話的準備。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亞紀並沒有撞見那種現場,但亞紀漸漸地開始注意到一件事。當亞紀以外的人手機想起來,將目光轉過去的時候,接到電話的人在看到屏幕的瞬間,表情都會僵住。
「準確的說,是爲了讓這座山回覆應有的形態,而需要讓你恢復原有的形態。有必要將獻給「山神」的剩餘生贄們全部拽下山呢。爲此,你的協助是不可或缺的喔」
「……!」
赤城屋把他瘦長身子上面的腦袋深深地低了下去,低聲懇求。
即便在這一刻,「電波」也正在降臨。然後藉由來電創造而出的與「異界」之間的連繫,又以魔咒引起連鎖反應,最後輾轉到達亞紀的手機上。
「………………!」
「!」
如果是無來電提示的電話,應該感到的就不是恐懼,而是詫異才對。
但是,她已經無法完全壓抑內心井噴的感情。
「你的「血」與個人內心的「欠缺」是不一樣,可以容納無數的人。來吧,請接納吧!將那些喪失形態的可憐之人,變成屬於你的有形軍團吧!」
「我是孤兒,在親戚之間被踢來踢去呢…………這也不對,其實我做的很出色啊。只用單純地僞裝自己,演繹自己就行了」
繃帶之下的手腕上,殘留着黑色的瘀斑。
在「他」所站在的位置上,波紋悄無聲息地順着地面擴散開來。
她露出晦暗的眼神,只顧盯着前方。
「………………!」
在這片荒野中,能看到有一名黑衣男子,孤零零地站在相隔遙遠的地方。
亞紀的退路被斷掉了,然而面對這件事,她所感到的憤怒更甚恐懼。
周圍只有投向自己的陰冷惡意,根本沒有什麼人站在自己這邊。
在這空無一人,看不到任何東西的黑暗之中,只有無垠的荒野隨着寂靜延展開來。
「是你的「血」中,由人間魔王之手「剝奪」的東西啊。因此,你失去了那份力量,但鑄模依舊殘留在你那靈魂的空洞之中」
那是讓她聯想起那起事件的墨色瘀斑。
就好像世界之盒以亞紀爲中心倒轉過來了一樣。
亞紀挑起眉梢。赤城屋的話聽上去,只像在戲弄人。
「什!? 」
她被心中快要爆發的感情壓迫着,無法呼吸。
「由於這方面的契機,我的心中萌生了對「異界」的嚮往。儘管我向現實之外尋求真正的自我,尋求真正的世界,但等我意識到的時候已經陷入了長年的欺瞞之中,因此我迷失了真正的自我面貌。然後我被「異界」吞噬的時候受到了甄別,最終沒能成爲魔女,喪失了形態。可是,矯飾時的我非常平靜,而這造就了身爲「高等祭司」的我與弱小「使徒」之間的差異。於是,扮演欺瞞的人偶的我,成爲了期滿的「使徒」。戳破欺瞞,將人打回原型,便是賦予我的美妙使命」
武巳已經對亞紀他們徹底失望,稜子也跟着武巳離開了,現在亞紀自己又被空目他們拋棄了,所以亞紀周圍現在只剩下了敵人。
「你那隱藏於欺瞞之下的最爲純粹的靈魂姿態,就是這樣啊。我所擁有的「異界」才能是藉由「期盼」產生的,對你的欺瞞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喪失自身形態的「沒能成形之物」是那麼的渴望形態,即便是野獸的形態也想要。如果那是「犬神」的話——————無可挑剔啊」
「首先,我要戳破你的欺瞞,讓你恢復應有的形態」
赤城屋這麼說着,笑了起來
亞紀忽然向周圍看去,只見走廊上不知不覺間只剩下了他們兩個。
亞紀額頭上冒出油汗,嘴脣顫抖起來。
但是,亞紀本來應該能夠承受。
赤城屋笑了起來。
「!」
「……失去的……?」
手腕上的瘀斑就像獨立的其他生物一樣,搏動起來。
亞紀惡狠狠地瞪着赤城屋,而赤城屋回以小丑般的笑容。
亞紀將手機抽出來,開機,然後順手將手機放在了外套內側的口袋,將包挎在肩上離開教室。
然後有幾個掛着那個「使徒」特有笑容的男女站在走廊的兩頭,就像在堵住亞紀的退路。
「………………!」
亞紀低沉晦暗地投以敵意,而赤城屋就像要撲到亞紀身上一般張開雙臂,就像唱歌一樣說道
赤城屋張開纖細的雙臂,如同朗誦一般說道。
「…………你擁有魔女之才。請你務必賦予所有「沒能成形之物」以形態」
「……!」
亞紀就站在荒野中心,一動也動不了。她心中隱隱約約地感覺到,時間已經靜止了。
在走廊上,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唔……!」
「然後我要戳破這座山的欺瞞,讓它回到應有的形態」
那是個熟悉的聲音,就像在唸臺詞一樣,語調非常誇張。亞紀一轉過身去,便看到「魔女的使徒」的高等祭司——赤城屋笑容滿面地站在那邊。
接着,書包從肩頭滑落下來——————發出沉重的聲音,掉在地上。
這一刻,世界「停止」了。
這沒什麼,就跟上初中之前一樣。亞紀早已經歷過了那種事情,現在不過只是回到那段時期罷了——————
「你這混賬……!」
「怎麼樣?想起來你真正的姿態了吧。過去的你所懷抱的,打磨得最鋒利之時的「玻璃野獸」的姿態!」
「…………你說什麼……!」
赤城屋所做的,是觸怒感情的,不值一提的挑釁。但正因如此,亞紀心中的感情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對呀,對呀!就是這個眼神!」
但是…………
——不能衝動,千萬不能衝動。
亞紀用幾乎要噴出火來的兇惡目光瞪向赤城屋。當然,這件事亞紀聯想到了,但既沒有確切的證據,也不想去相信。
「沒錯,就該這樣啊……魔咒和憎惡,將令你的「血」覺醒!」
然後,亞紀至此爲止所在的這條走廊,地面還是原本的樣子,但周圍的所有牆壁都消失了,只留下停滯的黑暗在周圍向外無窮延伸。
「而且啊…………你不是已經在協助我們了麼?」
「說起來,你生來血液中就存在着飼養「犬神」這一異物的「鑄模」……!」
眼前徹底黑了下來,一切聲音都消失了。
那是無來電提示的電話麼?還是「沒有號碼的來電」?亞紀無從得知。
赤城屋突然講起了自己的身世
皮膚接觸的空氣瞬間凍結,冷冰冰地停止了流動。
「不要忘了,你在那個後庭水池中做過了「童子大人」的儀式。你覺得那時什麼都沒有發生麼?儘管你自己承認自己存在扭曲,但不認爲自己有什麼欠缺……如果你覺得這樣就沒有任何事情發生過的話,那我只能遺憾的告訴你,你太天真了」
可是亞紀近乎確信地預想到,那可能就是「沒有號碼的來電」。
憤怒與憎恨噴發而出,灼燒她的胸口。
赤城屋在亞紀面前底下的臉抬了起來,然後上面掛上了可怕的笑容。
全身的血液搏動起來。亞紀知道這個感覺。
剛在桌上的書包口袋裏,插着亞紀關了機的手機。
赤城屋對亞紀的反應誇張地表現出喜悅,朝亞紀指了過去。
「名爲傳聞的罪惡之種由「第二魔女團」播下,對種子產生共鳴的見習魔女由「第三魔女團」進行甄別。即便這樣進行準備,仍不足以讓作祟神降世」
赤城屋以癡醉的口吻突然轉變話題
緻密的衝動凝集成團,從胸口伸出翻湧上來。
「………………」
「「高等祭司」赤城屋一郎。爲主持最後的夜會準備火速前來」
「沒錯,你最開始本來擁有的,但後來失去的東西」
亞紀緊緊地咬住臼齒,發出咯吱的響聲。
赤城屋抬起頭,俯視亞紀
這是一片除亞紀腳下的地板之外,一切都不存在的黑暗荒野。
「自願想要投入那鑄模中的人,可是很多的喔」
聽到這話,亞紀不禁按住自己的纏着繃帶的手腕。
「什!淨說些莫名其妙的……」
「……!」
赤城屋一邊唱,一邊將手放在胸前,就像小丑一樣行了一禮。
「你這……!」
「你是……!」
「…………我怎麼可能協助你……」
應對方式十分單純。亞紀毅然地朝赤城屋瞪了過去。
亞紀面無表情地將打開的包拉上。
「不不不,你已經在這裏被打回了「玻璃野獸」。既然你想起了自己的真正形態————
你自身的意識已經幾乎沒有意義了
」
現在的亞紀,已經一無所有了。
「————來吧,你差不多也想起來了吧?自己真正的姿態」
那件夜色外套的輪廓消融於他身後的黑暗中,幾乎無法判別,只有那張幾乎藏在長髮之下的白色面孔懸浮在黑暗中,那張嘴就像嘲笑世間一切一般,突兀地成月牙狀張開着。
「你的那個行爲,鋪好了「道路」。如果你自身沒有欠缺的話,那麼你所欠缺的顯然就是你「失去的東西」啊!」
「他」站在黑暗之中,如同站在漆黑的水面之上。
同時,亞紀察覺到。如果自己所在的地方還在原本走廊之上,那麼那個人所在的位置應該正好就是————後庭的水池。
當亞紀察覺到這件事的瞬間,那個水池的模樣如同照片底片一般顯現了。望不穿的漆黑水面還有包圍池水的緣石,在黑暗中映照出來。產生這份認識的同時,從水面的一個點……靠近不同與男人所站位置的另一塊緣石的一點上,泛起了波紋。波紋徐徐擴大,擾亂了平靜的水面,不久,「那東西」隨着「譁」的微弱聲響冒出水面。
那是白色的——————「野獸」。
那個與狗相似的小型野獸,那顏色看上去就像皮毛都是由屍肉構成的。「那東西」一邊毛骨悚然地蠕動身體,一邊從「水池」裏爬了上來,最後站在緣石上。那隻出水的野獸沒像普通的野獸一樣抖掉沾滿全身的水,只是任憑身上的啪嗒啪嗒地落在緣石上,就像從羊水之海中爬上來的胎兒一樣,將還不能靈活使用的四肢貼在地上磨蹭,樣子就好像蹲在緣石之上。
野獸把頭抬了起來。
野獸的臉的形狀,如同強行將人的臉弄成野獸的臉一般,非常扭曲。
譁,水聲傳了過來。漆黑的水面搖曳起來,又一隻白色野獸從水面中冒出臉來。
————以此爲開端,如石制地面般平靜的水面紛紛擾亂。白色野獸不斷地從池邊冒出來,登上緣石。那些東西一抬起那既不像人也不像野獸的臉,便帶着溼漉漉的身體,接連離開水池。那些東西最開始動作很不靈活,但就像慢慢習慣身體一樣,逐漸地加快動作,不久便完全成了野獸的動作,成爲一個白色的集羣,從水池散開。
嗖嗖嗖嗖嗖嗖,屍肉的野獸羣發出俊敏的聲響,擴散開來。
儘管看着那羣東西在黑暗中沒頭沒腦地擴散開來,可是亞紀勉勉強強知道,它們所擴散的地方,是整個學校裏面。
那羣東西,沒有一隻遠離亞紀,沒有一隻朝山上跑。
「獸」羣專心致志地朝着學校,也就是朝着亞紀的面前————也是亞紀所在的地方————如同海嘯一般蜂擁而來。
瞬間,世界「破裂」了。
「!」
隨着「嗙」的一陣劇烈聲響,走廊上的所有玻璃在那一瞬間同時朝內側爆散開來。碎玻璃如瀑布一般傾瀉而下,那聲音就像是天上在下刀子,將視野與聽覺徹底淹沒。在那聲音中能聽到「呀啊!」的短促慘叫,然而順卻卻被劇烈的聲音衝散,亞紀眼前的赤城屋,也在傾瀉而下的碎玻璃中消失不見。熒光燈也碎掉了,走廊上變得一片漆黑。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刺破耳朵的慘叫響徹整個走廊。
面對接連發生的可怕騷亂,亞紀頓時全身發軟,過了半晌才發覺自己再次站在了學校的走廊上。
本該在眼前的赤城屋不見蹤影,能感覺到黑暗之中有什麼東西正在瘋狂肆虐的氣息,能看到那些東西的影子。就像有大批人在灑滿地板的無數碎玻璃上面到處亂跑一樣,噼裏啪啦的聲音充滿走廊的空間。
「嘎哈…………哈哈!太棒了!哈哈哈哈哈哈……!」
這對亞紀來說,是無以復加的恥辱。
所有人都單手拿着手機,有說有笑卻又擺着莫名空虛的表情。他們並非「使徒」,而是以來自「異界」的「沒有號碼的來電」的形式,接受了「召喚」的人。
那些「使徒」,還有「魔女」,還有用「無來電提示的電話」向自己投去惡意的那些看不見長相的學生,還有眼前的這攤血泊,全都不可饒恕。
亞紀看也不看屍骨無存的手機,踩在碎玻璃上面開始往前走,
那好像是赤城屋的聲音,而那慘叫漸漸變成了不同的東西。
水池之上不見回答詠子的那個人,只有水中映照着高懸於空中的圓圓明月。
赤城屋就像溺水了一樣,斷斷續續地發出狂笑。
「不清楚」
包容那些敵人的這所學校,對亞紀來說整個都是不可饒恕的敵人。
被利用了,感情被玩弄了。
「但是,這就是開端…………做好覺悟了麼?」
所有的一切,都是敵人。
然後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向俊也和菖蒲看了過去。
然後用壓抑的聲音,呢喃起來。
後庭被稱作「魔女之座」的地方。
…………………………
玻璃破碎的聲音遠遠傳到了活動室中,空目靜靜地睜開眼睛。
之前完全愣住的亞紀聽着赤城屋的笑聲,漸漸地再次挑起眉梢。她將強烈的憤怒收進自己的內心,用冰冷至極的目光靜靜地俯視發出鬨笑的血泊。
赤城屋的聲音聽上去,就像是想要說話。然後,他的慘叫一點一點地轉變成了笑聲。
俊也不置可否,菖蒲露出緊張的表情。玻璃破碎的聲音再度響起。在這樣的狀況下,俊也和菖蒲擺着各自不同的表情,各自點頭。
在眼前,剛纔赤城屋所站在的那個位置上,地上有個巨大的影子正在蠕動,就像有人蹲在上面一樣。大量黑色液體開始從那東西上面擴散開來。黑暗之中看上去如同黑色的那個液體,不時激烈地四濺開來,而液體的每次濺射,都會令嗆人的血腥味以可怕的濃度在走廊的空氣中擴散開來。
此刻,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
所有的一切,都已經超出了容忍的極限。
盤踞在水池之上的黑暗答道
「…………開始了呢」
「……你們這羣混賬…………!」
文藝社活動室。
詠子站在緣石上,背對聚集的人們,面朝水池的方向。水池裏面什麼也沒有,但詠子自言自語般開始對誰是說到
無來電提示的來電。看到屏幕的瞬間,亞紀面無表情地將手機砸向牆壁。
許多看不見的東西在地上蔓延開的黑色水泊中胡亂踏過,然後周圍以飛快的速度摁出無數
某種類似於狗卻又有所不同
的足跡。
*
那陰暗的聲音除了詠子之外,沒人能夠聽到。
許多學生開始在後庭的水池周圍聚集。
俊也感覺聽到了慘叫一樣的聲音,嘀咕起來。空目答道
在這樣一羣人開始聚集的池邊,「魔女」也在。
「……你的「願望」,將在這裏開始」
踩着赤城屋還在斷斷續續發出來的鬨笑,帶着無數看不見的人臉「犬神」,向所有敵人復仇。
亞紀開始邁步了。
走廊上已經空無一人,只有「使徒」剛纔擋路的地方留下了誇張的血跡。擺着晦暗眼神的亞紀在廊上一邁開腳,在走廊上到處亂動的那些腳步聲便齊刷刷地開始跟在亞紀身後。
「開始了麼……」
*
「!」
「那幫傢伙幹了什麼?」
「這份憤怒!這份憎惡!簡直太棒了!我的使命完成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噶嚯…………噶、哈哈哈哈哈哈哈!嘎哈……!」
「………………」
她渾身發抖,胸口裏面被悔恨、憤怒、憎惡等負面感情攪得稀碎,即便如此仍舊在外表之上壓抑着表情,散發出可怕的戾氣。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噶……噶嚯!」
手機發出清脆的聲音,然後從牆上掉在地上,隨即便被看不見「某種東西」噼裏啪啦地徹底咬碎。
感覺那就像逐漸接近死亡,但也並非如此。
他就像被抓到黑暗之中一樣消失了,只有聲音在竭力鬨笑
這裏沒有一絲風,水池沒有一絲漣漪,如同被黑暗充滿的一面鏡子,澄澈地整面鋪開。
放縱那份衝動,準備去撕碎一切不可饒恕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