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聲音自沉默湧出

1

叮鈴鈴鈴鈴

在宿舍門廳，公用電話的鈴聲響了起來。

叮鈴鈴鈴鈴

那老式的鈴聲與古樸風格的宿舍相稱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響亮的聲音傳遍宿舍的每一個角落。

叮鈴鈴鈴鈴

毛骨悚然的聲音，可怕地在靜謐的空氣中響徹，充滿這幢木製洋漆白色裝飾基調的建築。

叮鈴鈴鈴鈴

由梨躺在寢室的牀上，金屬敲擊所發出的鈴聲冰冷無情地傳到了由梨拼命地堵住的耳朵裏。

叮鈴鈴鈴鈴

「————不要…………不要……」

由梨從保健室回來之後，一直在牀上用被子蓋着腦袋，暴露在宿舍裏響個不停的電話鈴聲中瑟瑟發抖。

剛剛進入午休時段，宿舍裏除了由梨再沒有其他人。在這個空蕩蕩的宿舍裏，電話鈴那機械性的聲音無休無止地鳴響。

在這個是有由梨的宿舍裏，由梨不接就沒人接的公用電話，一直響個不停。電話一直無人接聽，就這樣響了超過一個小時，卻還在無人的門廳裏一個勁地一直響。

叮鈴鈴鈴鈴

「嗚………………」

電話沒人接聽，在空無一人的宿舍門廳裏，那個電話無休無止地發出那個金屬敲擊的聲音。

電話沒人聽到，在空無一人的玄關大廳裏，一個勁地只讓驚恐萬狀的由梨一個人聽到那不祥的聲音。

叮鈴鈴鈴鈴

「嗚嗚嗚………………」

由梨在牀上緊閉雙眼，眼角含着淚，身體不住地顫抖着。

有個家庭長男失蹤了，每天晚上都會接到無聲電話。無聲電話持續逾半年，但在密林深處自殺的長男屍體被發現的那一天便徹底平息了，再也沒有打來過』

稜子注視着樓梯上方，將口中的唾液嚥了下去。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由梨的房間。稜子將手放在胸口，斂去表情朝門走去。

「………………」

關上樓棟大門之後，這個只有陰天裏強度不足的外界光線照亮的昏暗門廳被關了起來，隨後，一種隨同寂靜的空氣被一同關入的感覺席捲而來。

叮鈴鈴鈴鈴

話雖如此，稜子也壓低了說話聲音，也沒資格說人家就是了。女生來到女生宿舍，只是爲了看看朋友的狀況，所以本來根本不需要顧慮或者戒備，可她們還是不經意地壓低聲音，這恐怕是因爲不安、期待與緊張所致吧。

「…………嗚……嗚……」

接過拖鞋的菖蒲就像顧慮着周圍的寂靜一般，說話聲音比平時更小。

這裏空無一人，除非由梨拿起聽筒，否則聽聲將會永遠地響下去。

手機會接到某個號碼打來的電話，那個電話不能接，接了就會當場死亡。那個叫做「死亡號碼」的電話號碼，會在朋友之間的傳聞或連環信中流傳』

一登上臺階，便到達了窗戶透着光線的二樓走廊。即便光線照射進來，走廊上還是很昏暗，依舊感覺不到人的氣息。隨着拖鞋接觸地毯的觸感，稜子向前走去。

想到了不好的事情。稜子一邊扶着扶手走上臺階，一邊儘量從腦中驅散剛纔產生的不祥預感。

……………………………………………………

「……好了麼？那麼要走咯」

在學校大門與亞紀分別之後，稜子和菖蒲爲了看看由梨在寢室的情況，於是來到了這裏。

2

由梨的寢室在二樓，稜子擺着不安的表情，看着通向二樓的樓梯。

在被窩之內的溫熱黑暗之中，由梨只能感到一味捂住耳朵的手，以及流到眼角的淚水的觸感。

叮鈴鈴鈴鈴

稜子懷着那樣的感情，向菖蒲轉過身去。

「………………是」

「………………」

空目說道

叮鈴鈴鈴鈴

稜子斂去表情，驅散自己內心的不安，踏進門廳，走近樓梯。稜子確認菖蒲跟在身後之後，開始上樓。她抬起頭，只見木製的臺階和扶手一直延伸向上。

『由梨……』

鳴響。

在閉塞的黑暗之中，她聽到自己的牙齒噶嗒噶嗒拼命打顫的聲音。然後，她不管怎麼堵住耳朵，還是會無休無止地聽到那個電話鈴聲。

地點在由梨寢室所在的宿舍。

稜子此次前來，真的就是爲了確認由梨回沒回房間。

「……走吧」

稜子一步一步登上臺階，一邊朝二樓由梨的房間走去，一邊在頭腦的角落裏想起她和空目說過的話。

稜子期待着她能回來，擔心她的安危……不對，不管她回沒回來，首先平安無事最重要。

『就都市傳說來說，那個通訊對象也可能是殺人狂等「異常的人類」。但是，既然實際是否存在不是問題，那麼那些人作爲逾越日常生活的存在，也應該劃分爲「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的範疇』

菖蒲點頭回應。

叮鈴鈴鈴鈴

然後沒過多久，便在走廊那頭看到了要找的那扇門。

叮鈴鈴鈴鈴

在這個除由梨之外再沒有任何人的，空蕩蕩的宿舍裏。

面對與自己居住的寢室構造完全相同的這座建築，因爲傢俱裝飾的微妙不同而產生了異樣感。再加上平時基本不會遇見這種無人的寂靜，給稜子帶來一種，就像走進了僞裝的女生宿舍的印象。

『電話，然後還有手機的傳聞所共通的本質，就是以剛纔說的超自然電子異象爲代表的，同「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進行的通信』

『以前的怪談中也有叫做「正在逼近的電話」的故事。

…………………………

對鴉雀無聲的門廳確認一番之後，稜子朝菖蒲轉過身去。她擺着稍顯緊張的面容，對菖蒲投去笑容。

回家時突然打來電話，接了之後，不明身份的對方說道：「……喂喂，我現在在你公寓附近的公用電話」。然後電話掛斷了，過了不久，電話再次響起。「……喂喂，我現在在你公寓門口」。電話掛了，然後又響了。「……喂喂，我現在在你公寓二樓」「……喂喂，我現在在你公寓三樓」「……喂喂，我現在在你公寓四樓」「……喂喂，我現在在你公寓五樓」「……喂喂，我現在在你公寓六樓」「……喂喂，我現在在你住的樓層」「……喂喂，我現在在你的房間門口」「……喂喂，我現在在你身後」————』

那通

沒有任何人打來

的電話————會一直鳴響下去。

叮鈴鈴鈴鈴

稜子打開這幢建築的大門，悄悄把腦袋伸進門縫，偷看裏面的情況。

靜悄悄的走廊上排列着相同顏色的木門。可是稜子剛開始向由梨的寢室靠近……忽然之間，有人發出走投無路的叫喊，模模糊糊穿過房門，傳播到充滿走廊的寂靜之中，闖進稜子的耳朵。

唯獨這除由梨之外再沒有任何人會聽到的時間裏。

『都市傳說中，有個叫做「招來死亡的電話號碼」的故事。

「………………」

然後將這一路上不知說過少次的話，再一次說了出來。與其說這話是對菖蒲說的，不如說更像是對自己說的，所以令自己也隱隱約約地察覺到，那麼做是爲了緩解自身的不安。

「啊…………啊，是……」

在臺階上每上一步，地板就會微微地咯吱作響。

他就那些怪談和都市傳說的傾向進行了講述。

「……菖蒲，給……」

「……好」

稜子從鞋櫃裏取出兩雙供來客使用的拖鞋，將其中一雙交給了菖蒲。

『電話作爲電波接收器，「電話怪談」乃是一個不可或缺的視角，但強行將這點排除的話，電話就會留下「看不見對方容貌的通訊工具」這個側面。實際常說的怪談和都市傳說，主體講的也是這個功能。只要對方不報上姓名，接電話的一方就無法知道對方的身份。可是，在通話的時候確確實實地跟對方連接在一起，而這個情況想必極度地能夠激發不安吧』

『說個這類的故事。

叮鈴鈴鈴鈴

『————不要！』

「……」

『————跟手機相關的怪談和都市傳說，本質上是「電話」題材的延伸』

空目關於手機「傳聞」講了很多。

稜子也點點頭，然後將門打開到夠進人的寬度。這裏一片寂靜，不知道是不是真有人在，從大門口看宿舍裏頭，靜悄悄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菖蒲很有禮貌地回答了稜子。

「………………」

兩個少女近似哀嚎的聲音，從房間裏漏到走廊上。

「！」

稜子一聽到那個聲音，立刻朝由梨的房間衝了過去。

「啊……」

稜子感覺到身後的菖蒲在困惑，在遲疑。可是稜子沒力氣去管菖蒲，湊到由梨寢室的門上，將異常冰冷的黃銅門柄握緊，旋轉，拉開。

「由梨！」

稜子大喊着衝進屋裏，看見了阿友，還看到在牀上顫抖的由梨。

「稜子……」

阿友向稜子看過去。她的臉上充滿了困惑，看上去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

由梨在牀的角落，用被子蒙着頭，死死地閉着眼，雙手捂着耳朵，正激烈地顫抖着。她顫抖之劇烈，從她的手便能看的一清二楚，從縫隙間露出來的表情跟平時的由梨判若兩人，面部繃緊，面如土色。

「由……由梨？」

稜子呼喊着跑了過去，去觸碰她的手。

「不要！」

可一碰到她的手，她就像被火燎到一樣激烈地抖了一下，然後反應激烈地揮開稜子的手，在牀上縮得更緊了。

「怎麼了……」

稜子也露出阿友一樣的困惑表情，向阿友看去。但阿友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搖搖頭，說道

「剛、剛纔我注意到由梨在裏面…………叫了她一聲……然後就……」

阿友把手放在嘴上，呆呆地站在那裏。

「我不知道怎麼回事，叫了她一聲，然後她突然就……」

「………………」

面對阿友逼問般的語氣，由梨害怕地應了一聲。

然後，稜子儘量壓低聲音，對由梨講道

「你不是用手機給我打過電話麼？對了，你的手機怎麼了？」

「你在……害怕什麼？」

面對大喊的稜子，阿友手忙腳亂。然後阿友拼命思考叫人的方法————然後想到的偏偏卻是

那個

，然後她從口袋裏

取出了手機

。

「沒錯，是我！」

由梨嘴裏不聽地念道，拼命抓撓自己的臉。

「聽我說，由梨。沒事的」

「……電話……電話打過來了。門廳裏的電話在響。電話，電話…………」

聽到由梨的回應，阿友鼓足氣勢，從稜子背後激烈地質問由梨。

「現在這裏什麼也沒有喔。沒事的」

瑟瑟發抖的手挖開臉上的肉，將表皮強行撕開，傷口逐漸擴大。

「！」

「………………」

然後稜子看準由梨稍稍冷靜下來，捂住耳朵的手放鬆下來之後，靜靜地向由梨問道

「……第三節課…………上課的時候…………」

「住手啊！」

稜子也喪失了做出合理指示的餘力。

就算她死死堵住耳朵，還是讓她能夠聽到。

不久之後，由梨用微弱的沙啞聲音，從被窩裏念出了稜子的名字。

「我沒騙你，手機我扔了！離開保健室之後，我直接把手機扔到後庭的水池裏了……！」

「扔…………扔掉了…………？什…………什麼時候？」

「吶，由梨」

在不協和音之中，阿友手機的光閃動着。

由梨用顫抖的聲音重複那個詞，牙齒打顫的微弱聲音混在了她的言語之中。

那是由梨的手機接到『來電』的現場。

「………………電……電話………………」

雖然稜子知道這麼問很危險，可能會讓由梨再次陷入恐慌，可稜子爲了解決這個情況，還是橫下心問了出來。

阿友感動至極地喊出由梨的名字，恨不得立刻撲上去。稜子將激動的阿友攔在身後，對由梨說道

「你…………你在騙我吧？我接到電話是在第三節課之後啊……！」

當時由梨發了瘋一樣，現在還算比較鎮定。稜子靜靜地朝害怕的由梨湊過去，凝視她繃緊的臉。

「…………小稜……」

由梨稍稍放鬆的表情再度緊張起來，可是從她繃緊的嘴裏發出了細若蚊蚋的聲音，回應了稜子

光這麼做還沒問題。不管怎麼說，稜子今天早上目睹了『那個現場』。

「啊……嗯，好、好的……！」

但是由梨捂着耳朵不停搖頭。

由梨捂住耳朵，緊緊地縮起身子，說道

之前的騷動，消失得無影無蹤。

「要來了，要來了……電話、在電話裏、電話裏的……」

只聞一聲溼響，指甲刺進皮膚，血順從由梨臉上流了出來。

稜子抓着由梨的手，轉向身後。

「你、你騙人！我……的確……」

忘記了。那個電話的事情也得進行確認。

「纔沒有騙你！我爲什麼要騙你！」

「要來了……從電話那頭。從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地方……從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雜音中……」

「……手、手機？」

稜子朝牀邊彎下了腰。

動作，思考，一切都停止了，充滿這裏的只有聲音、聲音、還是聲音。由梨閉着眼睛搗住耳朵，稜子和阿友思維停擺，只是愣愣地一直注視着播放出這個不協和音一部分的手機所發出的亮光。

「————要來了」

「！」

阿友雖然作出了回答，可是顫抖的腳一步也無法挪開。由梨如同唸咒一般重複着同一句話，用指甲拼命抓撓自己的耳朵和臉。由梨瘋狂的樣子讓阿友備受衝擊，在這騷亂之中，阿友已經喪失了判斷力。

「…………啊…………阿、阿友……？」

「由梨！」

稜子和阿友都茫然地注視着那個光線，凝視着在這個昏暗房間裏發光的手機畫面上所顯示的名字。兩人直直地注視着那個名字。

沉默持續了數秒。

就在這一刻。

與當時比起來，現在這種還不算什麼。

隨着由梨出奇明確的那句話，阿友的手機亮了起來，隨後三種聲音混合而成的不協和音響徹由梨的寢室。阿友手機的來電鈴聲，稜子手機的來電提示音，然後還有宿舍門廳的公用電話鈴聲，在完全相同的這一瞬間開始響起。兩個電子音和一個鈴聲互不交融，在相互侵蝕的同時相互破壞協調，混成刺耳的噪音，以可怕的密度充滿這個封鎖空間，灌進耳朵和大腦。

又重複一次

這個房間裏的所有人動作都停了下來，充滿破壞力的不協和音在這個停止的世界中不停播放。

「電話、電話、電話電話電話……」

「要來了，要從電話那頭來了。從那邊……從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地方……」

稜子的叫喊聲，讓面如土色呆立不動的阿友回過神來。

阿友叫了起來。

「不要緊的，什麼事也沒有的」

——門廳的電話？

「由梨，出什麼事了？」

「……由梨，聽我說」

「叫人啊！快！」

一聽到這個答案，眼看着阿友表情僵硬起來。

「………………！」

稜子沉下聲音，爲了讓由梨能夠清清楚楚地聽到，慢慢地說

「……啊！由梨，你給我打過電話……」

稜子不禁跟阿友相互看了看。某種與之前所有不同的討厭惡寒，緻密地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

「………………！」

「沒錯，是我。太好了，你沒事」

「電話？」

「……電話……電話在響。會從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地方……打過來」

「沒事的，是我哦。日下部稜子。認得出來的麼？」

「快啊！」

然後，阿友驚訝地問了出來

「電話會打過來喔？那我還不扔！」

「我沒打，我沒打啊……！」

「要來了，要來了，從電話那頭……」

稜子連忙按住由梨的雙臂，但她的手臂像石頭一樣僵硬，稜子光憑自己的力氣根本掰不動，而且稜子越用力，由梨就越會用成倍的力量抵抗，指甲在臉上陷得越來越深。

由梨呢喃

由梨不斷重複，聲音越來越瘋癲，而且手指和指甲，漸漸陷進耳朵跟臉上的肉裏，拼命抓撓。

「是啊，你給我打過電話的吧！」

「電話電話電話電話電話……！」

「有人麼、叫人……！」

「………………小…………小稜……？」

「由……由梨？」

「啊……啊……」

稜子皺緊眉頭。站在稜子身後的阿友，此時就像突然想到一件事，大叫起來。

「由梨！」

來電————『古田由梨』

「可、可是……！」

「電話……電話在響喔。電話、電話、電話、電話、電話、電話、電話、電話…………！」

阿友說道

是由梨的名字。

阿友的手顫抖起來，汗水順着稜子的臉頰流了下去。

「…………………………」

稜子以緩慢的動作，從自己的口袋裏取出響個不停的手機。

沉悶的聲音直接在口袋裏溢出，不協和音更加鮮明地開始在空氣中放出錯亂的聲音。

稜子看看畫面，上面顯示出『古田由梨』這行字。稜子拼命地想要思考什麼，但是灌入腦中的不協和音令思考被分解，被攪亂，頃刻之間便讓稜子思維錯亂。

稜子無法承受那個「聲音」，只想先讓這個「聲音」停下來，準備按下通話鍵，但稜子的手隨後便被什麼人給抓住了。

「噫！」

稜子大喫一驚，呼吸幾乎停止，朝自己被抓住的手看了過去。隨後，只見菖蒲正以拼命地表情看着稜子，用雙手按住稜子打算按鍵的手。

「啊……」

「…………」

菖蒲看着稜子的眼睛，搖了搖頭。

這是在無言地告訴稜子，不可以「接」。

稜子領會了菖蒲的意思，帶着緊張的表情向菖蒲點了點頭。菖蒲也回應着點點頭，把手從稜子的手上放開了。但是，暴露在這不協和音之下的，並不止稜子一個人。

「…………………………！」

阿友驚恐萬狀地睜大雙眼，看着自己的手機。

「啊…………！」

稜子看到阿友完全走投無路的表情，然後察覺到了。

「不可以……！」

稜子叫了起來，這是阿友的手指已經伸向了通話鍵。

「……！」

亞紀口氣強硬，越說越激動

「………………」

但正因如此，她不能容忍湧進自己內心的那種不合理的感覺。亞紀感覺自己被大家拋下了，大家都拋下了自己，去了自己無法觸及的地方。儘管亞紀不想承認，但這種感覺就是難以拭去。

「你也想成爲「魔女」，對吧？」

滿無視亞紀的爭辯，將話題拉回到亞紀的弱點部分。

「不要把我跟你們這種貨色混爲一談」

亞紀用凜冽的目光向滿瞪去。

「……淺湯滿…………「高等女祭」」

3

滿這麼說着，呵呵一笑。她的笑容與「魔女」有幾分相似，但給亞紀的感覺就像是那個笑容的劣化仿製品。

之後只留下夜晚一般的寂靜。

「沒錯，「玻璃野獸」同學」

她現在不想回活動室，正在考理性稀釋湧上自己心頭的不合理的感情。

被拋下這件事，讓她感到焦躁和寂寞。

然後她對產生那種感情的自己，感到煩躁和憂鬱。

滿從眼鏡後方，向亞紀的眼睛投去窺視一般的眼神。

聽到這句唐突的話，亞紀臉上的險惡之色愈發加深。

雖然亞紀原本就喜歡一個人待著，不過現在呆在這裏只是爲了逃避。

因爲自己氣成這樣，毫無疑問是被對方說中了。

且不論暖和的季節或者放晴的時候，在這種沒出太陽的大冷天裏，就算是午休時間，在外面的學生也不是很多。現在校庭就像一所冷清的公園，亞紀在這裏獨自坐在冰冷的長椅上，仰望着那些將天空層層覆蓋的烏雲，聽着遠遠傳來的午休喧囂。

被人看到其實並不會被看出來，亞紀也有自信能夠徹底隱瞞下去。但即便這樣，要內心懷着那樣的感情去面對空目他們，亞紀還是靜不下來。亞紀對這種不合理的感情只會覺得羞恥，她不希望懷着那種感情呆在空目他們面前，所以決定一個人在這張冰冷的長椅上等待它消散。

「……」

「當然是爲了『夜會』的事情啊。話雖如此，這所學校本身就已經正處『夜會』之中了，所以我並不想刻意做什麼就是了……」

「………………！」

滿這麼一說，便毫不在意地用含笑的口吻繼續說了下去

是自己輸了。

說到這裏，滿停頓了一下，對亞紀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你胡說什麼……」

「能不能別把我跟你們混爲一談？就算我那麼想，我也只把那當做是鬧彆扭，蠢不蠢啊你」

亞紀現在內心中的一切感情，都源自於那種感覺。

這一刻。

「我真的是胡說麼？」

可即便如此，亞紀還是不得不承認。

「……！」

…………………………

「讓我對這世界動真格地來耍性子？我可沒蠢到那個地步，而且我的自尊也沒有那麼廉價」

而且，亞紀討厭自己這樣的被別人看到，所以她主動去送稜子，離開了活動室了之後直接留在了外面，獨自一人坐在這種校園外圍的便宜角落。

亞紀很不愉快地粗聲說道。

對於亞紀來說，文藝社是自己唯一的容身之處。而且不是因爲別的事，正是因爲和空目有關，所以更是如此。

既沒有感覺到氣息也沒有聽到腳步聲，那個聲音來得非常突然。亞紀猛地將視線轉了過去，只見長椅的正面不知不覺間出現了一名少女，正對着亞紀笑。

突然之間的無聲降臨於這個房間，令人有種失聰的錯覺。

「掌管儀式和祭禮的「高等女祭」找上門來了喔。所爲何事，還用問麼？」

亞紀毫不客氣地說道

看到這一幕，稜子連忙按下了自己手機的掛機鍵————

「你難道想跟自己的感情撇清關係麼？你真的這麼想麼？」

如果亞紀沒有跟空目這層人際關係，恐怕就不會介意現在的情況了吧。

「不協和音」就像被切除了一樣，消失了。與此同時，所有聲音都從這個房間裏，消失了。

「雖然因爲種種不同而有了現在這樣的差異，可你只要稍微走錯一步，應該就會變得跟我一樣」

那個少女戴着眼鏡，給人的印象有些土氣，而亞紀記得她。疏於打理的頭髮，加上跟時髦沾不上邊的服裝，再加上非常顯眼的超自然主義首飾……亞紀嚴肅地瞪着這個「使徒」，念出了她的名字

總的來說，這隻能是亞紀內心感情與理性間鬥爭的流露。

滿這麼回應，然後臉上露出「使徒」特有的那個不像人類的笑容。

「……就算是那樣，那就又能代表什麼？」

亞紀深深地靠在長椅背上，仰望天空。

「…………………………」

但是，越說越激動的亞紀，卻被滿只用一句話就駁得無話可說。

「哎……」

「你自己都這麼說了，還有什麼一樣？」

在滿那副眼鏡後面，那雙眼睛在笑。亞紀挑起眉梢，說道

「可是，你的感情是不對的呢」

「……」

亞紀想不明白，究竟她是真的忽然出現，還是在自己陷入沉思沒有發覺的時候接近的。但她的確在不知不覺間出現在了亞紀所在的長椅正面稍遠距離的石磚上，正將一本書抱在胸口，注視着亞紀。

送走稜子之後，亞紀直接在校庭裏不顯眼的地方找了張長椅坐下，嘆着氣，仰望天空。

她指向，想要幫上忙。亞紀覺得，這是自己跟空目之間唯一的紐帶。

右手手腕上繃帶的觸感作爲痕跡留了下來，現在的亞紀不同於那段精神錯亂的時期，多少取回了一些理性。

就在稜子按下掛機鍵的瞬間，構成不協和音的三個來電聲音，在完全相同的一瞬間切斷，消失了。

「明明在責備周圍的人，到頭來卻是在依賴周圍的人，簡直丟人丟到家了。要是讓我來那樣責怪別人，我能比你們做得更出色」

但是——

「……我呢，想成爲「魔女」」

在校門口與稜子分別之後，亞紀沒有回活動室。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沒能成爲「魔女」的仿製品微微頷首，眼睛微微上翻，看着亞紀說道

「你難道想說，我會把自己活得痛苦歸咎於周圍人的身上？」

「………………」

自己就是自己。亞紀曾以不變的自我來認識自己的強大，可即便這樣，她仍舊無法完全漠視他人，所以只能落得現在這樣長吁短嘆。

「我……！」

在這個暴風肆掠過後的房間裏，由梨就像暈過去一樣倒在牀上，阿友癱坐在了地上————然後稜子和菖蒲面色蒼白，只是呆呆地站着。

扒渣一般的憤怒在亞紀的腦袋裏擴散開來。

「……什麼？」

「…………哪裏像了」

「………………」

「因爲…………你很討厭，對吧？討厭這個讓自己難過的，不講理的世界」

亞紀用質問一般的口吻說道

「……有什麼事？」

「……真會瞎扯」

但是，滿對此卻表情淡漠。與其說她不介意，更像是她從一開始就沒有「介意」這種感情。

「……呵呵，你說呢？」

「很不巧，我知道那種想法毫無意義。自己活得痛苦是因爲身邊的人的欠考慮？這種想法，終歸只是在依賴他人」

她將手裏的罐裝紅茶灌進喉嚨，惆悵地呼出一口氣，表情之中交雜着難以形容的猶豫之色。

「這可不是瞎扯。雖然我們的長相，思維方式，確實截然不同」

可即便這樣，亞紀頭腦中殘存的冷靜的部分，還是明白。

亞紀…………

這句話令亞紀不禁無言語對。可是隨後，亞紀激烈的脾氣一下子上來了，猛地從長椅上站起身來，禁不住用強硬的口吻說道

「不，我們在本質上應該非常相似」

「我覺得你用理性去思考那種事情毫無益處，其實你是討厭世界的吧」

「可我覺得，你跟我非常很像呢」

滿笑了起來。

就在此時，突然傳來一個少女的聲音。

「………………！」

亞紀想要出言反駁，但卻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不講理，荒唐，完全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這樣的世界很討厭吧」

「………………」

「這個一翻身就碰頭的世界，很討厭吧？」

「唔…………」

「我討厭啊，討厭這個世界」

看到亞紀沒有爭辯，滿開口說道

「我喜歡「那邊」，可我沒有才能呢」

她用平淡的，微微含着笑意的，充滿憐愛的聲音說道

「我沒能成爲「魔女」。我對「異界」的嚮往，是扭曲的」

「………………」

「「魔女」對我說過，我向往的源頭就是扭曲的。其他東西再怎麼扭曲都沒關係，但就是不能用扭曲的視角來看待「異界」」

滿說的話聽上去有些落寞，但又開始燃起演說家一般的熱情。

「我覺得，你一定比我更有才能」

「唔……」

「因爲你是討厭這個世界，討厭人類的野獸」

「這種無稽之談給我少來……！」

亞紀在不愉快與憤怒之下顫抖起來，但找不到反駁的突破口。

滿對亞紀進行了深入的剖析，告知亞紀心中的憎惡確實存在的事實。然後亞紀所秉持的公正，不容許自己否定這個事實。

眼前的水池被淚水模糊，口水從張大的嘴角拉出絲來，然而吐出來的只有空空的嘔吐感，胃裏的東西就像被塞住了一樣，在胃裏一動不動。

「嗚嗚……」

然而就算沒有受到束縛，武巳的身體也早已在恐懼之下無法動彈，從一開始就完全喪失了抵抗意識。

剎那的沉默過去，當滿再度開口之時，已經恢復到了之前口吻

「…………………………！」

滿微笑起來

「………………」

「嗚…………」

「………………算了，那種事現在已經無關緊要了」

「我們的「魔女」說了，『你如果曾經那麼想過————「預兆」不久應該就會來到你身邊』……」

「你難道覺得，我會認真地去思考那種蠢事……」

「魔女」俯視着這樣的武巳，微微一笑。

「我……」

「你真的沒想過要成爲「魔女」麼？」

這句話令亞紀的內心發生了強烈的動搖。

武巳從窗戶偷窺「保健室」，結果被「魔女」抓住了。

臉上擦着血跡。

滿再一次說道。

武巳被摁住，在完全喪失抵抗能力的狀況下，與「魔女」對臉。

亞紀險惡的表情，在強烈的動搖之下變得僵硬。

滿熱切地，卻又淡然地注視着亞紀——

滿朝着已然無言以對的亞紀微微一笑

「你就完全沒想過接觸你所否定的「異界」，得到那個「理」麼？」

滿，呢喃道

「心懷那樣的願望，既沒用又幼稚，而且很愚蠢。你想說的就是這些吧，可你心裏處於理性管轄之外的部分，就一次也沒那麼想過麼？」

「你就不覺得，你視爲自我的那個無聊『理性』，一直以來都在破壞你難得到手的機會麼？」

武巳被「使徒」摁着，被詠子盯着，沒有餘力去驗證詠子所說的話。

「什………………！」

「那纔是你的真心吧。你不過是用名爲理性的謊言在粉飾真心罷了」

亞紀呻吟起來。

武巳眼睛裏冒出淚花，翻湧上來的嘔吐感讓他的五臟六腑都被勒緊。

「…………………………！」

「那種事……」

「「魔女的使徒」，向與我非常相似的你，帶來一則預言」

滿淡然地說道，就像是細數自己的手指一樣，口吻非常平淡。

武巳已經說不出話來。他的身體只能感受到胃裏強烈的難受感覺，他的腦子完全被強烈的不安和恐懼所佔據。

詠子笑了起來

「……唔…………唔……嘔……！」

說道

「…………………………！」

「————呵呵，像這樣跟你一個人說話，這還是頭一次吧？」

然後，滿一動也不動，話說到這裏停了下來。

「那是「玻璃野獸」早已註定的道路」

「再見了，「玻璃野獸」同學」

…………………………

「……你難道沒想過，索性毀掉這個世界？」

「…………………………！」

「………………！」

「你自己不也已經察覺到了麼？」

滿用眼鏡之下，感覺有些不聚焦的眼睛凝視亞紀，說道

「……」

「告訴我」

但武巳唯獨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他從未面對過如此明確的危險。

然後，滿指向亞紀，說道

然後——

「唔…………」

這一幕，就跟她剛纔對「使徒」做的一樣，就跟武巳從窗外看到的一樣。

「我、我……」

「…………………………！」

令人窒息的嘔吐感之下，武巳的體力和精神力被剝奪得一乾二淨。流出的大量唾液在口中攪拌血的味道，都讓武巳搞不清自己的眼淚究竟是嘔吐感弄出來的，還是因爲自己在哭。

照這個姿勢，擰開龍頭勢必會把全身打溼，可武巳不在乎，執意去打開水龍頭。

武巳倒在乾燥的水池裏，一個勁地呻吟。

「因爲，我已經不是人類了……」

「你就沒想過毀掉這個世界麼？」

4

「真羨慕啊…………你有機會，我卻只能變了「沒能成形的東西」……」

「那……那種事……」

但是，亞紀絕不可能認可那種事情的正確性。亞紀賭上自己的尊嚴，決不承認那種事。

「………………」

這句話深深地刺進了亞紀的胸口。

武巳是從保健室，從被那個「魔女」抓去的「保健室」，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纔來到這裏的。

亞紀拼命的駁斥，被滿直接打消。

「我卻不論在「這邊」的世界，還是在「那邊」的世界，都不被接受……」

「………………」

「完全會」

「你真的一次也沒想過要成爲「魔女」麼？」

「我、我……」

鮮明地殘留在喉嚨中的，吞嚥液體的觸感。

但是——

武巳本來只是調查保健室裏的情況而已，卻被「魔女」發現，直接被「使徒」從窗戶拖進了保健室。

「你認爲構成你自我的那些崇高理性和自尊，一定會給你帶來不幸」

然後滿將目光從亞紀身上移開，只留下那陰沉的笑容，便離開了這裏。

「我是「魔女的使徒」」

袖子上有不少擦血的痕跡。

可是武巳的手就像沒了骨頭一樣，用不上力，根本擰不開在這寒冷時節長期不用而鏽死的水龍頭。武巳用顫抖手，苦苦掙扎着去抓水龍頭，可就是掰不動。這個時候，武巳感到胃就像被提了起來一樣，感受到一陣強烈的嘔吐感，手直接從水龍頭上滑了下去，撐在了水池上。

「我是偉大的「魔女的弟子」。我討厭世界的一切，討厭自己的一切，因此是最瞭解自身形態的，「沒能成形之物」中的「沒能成形之物」。

…………………………………………

真諷刺啊，我們心靈的扭曲便是我們自身的形態。然後，就連那份扭曲，我們都已經無法憑自己來維持了」

武巳哭着癱倒在地，把頭貼在池底。

寒氣透過針織帽，從冷徹的混凝土傳到了武巳的頭上。

「我就是那麼想的。而且我覺得，「魔女」一定能夠做到」

口中瀰漫的血的味道。

武巳的嘴脣上被塗上了「魔女」的血，然後被之前如飢似渴啜食那個血的三名「魔女的使徒」摁倒，跪在了病牀邊上。他的雙手和腦袋被按住，就像被押到國王面前的罪人一樣，強行被他們拉起腦袋去看「魔女」，然後他看到坐在牀上的詠子……臉上露出的微笑。

滿的聲音變得低沉

武巳看上去恨不得立刻彎腰嘔吐的樣子，緊緊依靠着牆壁，到達排列在清洗池中的一個水龍頭，就像要抓上去一樣，在沖洗池哪裏一點點無力地癱倒下去。

武巳一隻手撐在牆上，另一隻手捂着嘴，鐵青着臉到達了校庭的清洗池。

詠子只是微笑着，血順着耷拉下去的右手流下，啪嗒啪嗒地，一點一點的在地上染出紅色的斑點。

說完之後，滿從喉嚨裏發出陰沉的竊笑。

亞紀眼睛恨不得要噴出火來，惡狠狠地瞪視着滿離去的背影。亞紀瞪着她，可是臉上浮現出難以隱藏的動搖之色，在憤怒與屈辱等多種情緒混合而成的感情之下，只是一個勁地顫抖着。

滿的聲音變低，變小，變得幾乎快要消失。

「唔」

詠子將左手食指放在嘴邊，笑盈盈地不斷把腦袋歪過來歪過去，用打量似的目光仔細端詳武巳。

在這段令人發憷的時間中，武巳的體感時間被不斷拉長。然後，詠子觀察了一段時間之後，眯起眼睛對武巳說道

「……嗯，你心靈的形態，是不是有些改變了？」

「什……！」

詠子說的話，讓武巳產生了幾分動搖。

那就像是被看穿一樣的動搖。

現在的武巳，隱藏的祕密太多了。尤其是與小崎摩津方之間的聯繫，這絕對不可以被魔女知道。

「什……什麼……」

武巳一臉僵硬，就像呻吟一樣說道。

「所以說，是靈魂的形態」

詠子答道

「你本來很普通的，現在稍微多了一些奇怪的扭曲吧？」

「…………！」

「但這也難怪，畢竟你對我們的世界接觸很深呢……」

說着，詠子仔仔細細地觀察武巳。武巳如今，已經徹底搞不懂詠子在說什麼了。

「自己與他人的關係，會令人發生扭曲」

詠子說道

「那個扭曲就是「靈魂的形態」。你會因爲對他人的索求，而逐漸改變自身的形態」

「形態……」

詠子的笑容之中，蘊含着過於「異質」的東西。她那足以露出那個「異質」笑容的精神，如同引水一般將「異質」引到空氣中，令空氣變質成異樣的東西。

武巳被那張笑臉直直地盯着，只是一個勁地顫抖着，看着詠子的臉。

「咦？」

詠子笑着說出的話，讓武巳更加混亂。

「心一旦發生改變，在「那邊」就會失去自己的形態」

「………………」

詠子歪起腦袋，看上去就像不知道武巳在對自己說什麼。

武巳全身寒毛根根倒豎，在心臟和皮膚上爬過的惡寒令他渾身發抖。

再怎麼說，武巳聽到這裏也明白了情況。那是指理事長所進行的，爲了安撫並封住「山神」而進行的「生贄儀式」。

一直默默守候在詠子身旁的「高等祭司」赤城屋，就像演歌劇一樣把右手托起，高聲宣佈

「山神？」

那是非常溫柔，沒有一絲邪念，卻令人恐懼的微笑。

「咦……？不、不對麼？」

詠子說着，目不轉睛地凝視武巳的臉，然後接着說道

「不過呢，這樣是不行的。那種人去了「那邊」就會「變質」」

「你打算在這個學校裏……做什麼啊！」

「大家都不抬頭去看窗戶，認識那孩子的人全都把門鎖上了，給他了玩具，然後把他一個人關在裏面」

詠子是打從心底裏覺得奇怪。

「……但是，我怎麼都想不通啊。世界，明明是這麼的簡單」

詠子說的話與摩津方說的十分相似。武巳無法理解那些話，只是對那些語言的不祥和可怕，一味地感到害怕。

詠子說道

面對詠子有幾分寂寞，又十分開心的那份微笑，武巳產生不了任何其他感情，只能感覺到安靜的恐懼。

「不過在此之前，先給你一份護身符吧」

「……我呢，只是想跟「那孩子」做朋友喔」

「「那邊」和「這邊」明明是完全相同的。因爲他們就像雙胞胎一樣是完全相同的東西，所以用同等的態度接納「那邊」就好了啊」

露出非常溫柔，沒有一絲邪念的微笑。

武巳完全聽不懂，這完全是在跟瘋子對話。武巳不寒而慄，可是被拘束的不是瘋子，而是武巳。

「向他人尋求的東西，取決於自己內心的心態」

「…………………………！」

「————我要改變世界，讓世界儘可能接近我眼中的世界」

「明明只要正常接觸，就沒人會遇到不幸啊……」

「我們平時走的路上有幢大房子，不是有個孩子總是從二樓的窗戶看着我們麼？那就是「這邊」和「那邊」的關係。雖然大家都沒有搭理那個孩子，可是我想跟那孩子做朋友，不覺得這是很正常的事情麼？」

「人的形態，取決於與人之間的關係。但是，維持那個形態的卻是自己。所以，與自己不和的「靈魂形態」很不穩定，容易走形」

「但現世……我們現在所身處的這個世界，就不一定了」

「…………………………！」

詠子微微一笑。那攤血隨着啪嗒啪嗒的響聲，在白色的底板上一點一點逐漸擴大。

…………………………………………

詠子，笑了起來

掌心的傷口綻開，血再次滲了出來，從拳頭的縫隙中滴下一滴。詠子把手張開後，本來止住的血再次順着手指流下來，在指尖形成液珠。

空目也好，摩津方也好，接近真相的人都只願說出零零碎碎的片段。而武巳現在，當着詠子的面直言不諱地問了出來

「故事……是人心」

「其實在這場「夜會」中，你也肩負着一份職責呢……」

然後，「魔女」的碩大血珠，一顆、兩顆……掉進了武巳微微張開的嘴裏————就在血落在舌頭上的那一剎那，血腥的鐵鏽味道在口中瀰漫，在喉嚨深處堆積起來。

「什麼……？」

「什麼……窗戶…………？」

…………………………

詠子……非常天真的笑了起來。

武巳明白詠子準備對自己做的事情，在心中發出慘叫。

「如果向他人索求的是人格，那麼自己也擁有人格不就好了？不過這種事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對他人的情感，會使自己扭曲」

武巳已經竭盡全力。他把已經運轉不靈的頭腦跟萎靡的意識全面調動起來，爲了儘可能地從詠子口中套出有用的訊息，拼命地編織話語。

「…………………………！」

「「那孩子」要到「這邊」來，所以我就想給他把門打開」

但是，詠子對武巳說出的那個名字卻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武巳用顫抖的聲音高喊出來。

武巳能從摩津方的言辭之中，感受到對「異界」的敬畏，並且擁有着足以支配「異界」的堅定信心，可是詠子說的話卻截然相反。詠子只是無法理解，「異界」與「現世」在她眼裏完全相同，非常自然地將它們混淆在了一起。

然後，詠子將掛着血珠的手指，朝武巳伸了出去。

他腦中出現這樣的疑問，可是她的下頜跟喉嚨已經僵住，發不出聲音來。詠子伸出左手，觸摸武巳僵硬的臉，然後將血快止住的右手在武巳眼前高高揚起。

「你要成爲「追憶者」」

「………………！」

「身爲普通人的你，職責非常簡單」

「………………！」

隨着他的聲音，詠子將手指靠近武巳的嘴脣。

詠子凝視着武巳的眼睛，露出由衷開心的笑容。

「………………！」

「我宣佈，『

夜會

』就此開始！」

武巳看到她的樣子，對自己說出的話感到了不安。

「一旦迷失自我，在「那邊」就會融化」

那「異界」的鳳毛菱角，混在了空氣之中。

「所以，我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在武巳視野的下端，那攤血形成了扭曲的形狀。

「啊——————你指的是「從窗戶裏看到的朋友」麼？」

「………………！」

然後詠子右手握拳，緊緊地攥了起來。

武巳幾乎已經無法理解她說的話了。

武巳的皮膚接觸到詠子所擁有的那噩夢般的「氣息」，但還是用顫抖的聲音，拼盡全力向「魔女」問了出來

「那孩子總是從窗戶裏面，高高在上地看着我們。我也一直都在看着他喔」

「沒錯，「那邊」是個沒有人，只有「異界」的地方。大家都根本不思考自己與「異界」的關聯性，所以會喪失自身的形態」

詠子微笑着說道

在詠子說出這句話的同時，保健室內的氣溫一下子降了下去。

「………………！」

「變、變質……？」

「…………！」

「噢。「影」人他們是這麼稱呼他的啊……」

詠子說道

武巳腦子變得一片空白。但詠子想了一會兒，就像突然明白過來一樣，燦爛地笑了出來。

「世界……是故事」

「如此龐大的故事，一定會給世界帶來變化呢」

摩津方和空目都說過，詠子準備用羽間這片地區的「山神」有所圖謀。

「………………！」

武巳對她這樣的反應感到不安。

詠子笑着說道，然後摁住武巳腦袋的「使徒」壓住武巳臉的兩側，強行把武巳拉了起來。由於武巳下顎的肌肉完全僵硬，嘴巴微微張開，無法用不聽使喚的下巴關上嘴巴。

——她究竟，要做什麼？

但是，詠子此時說的話語，卻與摩津方說的要點截然不同。

「最開始呢，我想和那孩子做朋友。這就是契機」

「來吧，我給平凡的你起了「追憶者」這個名字，就讓你履行相應的職責吧」

寒氣接觸到皮膚，與恐懼共同作用，令呼吸顫抖起來。

「………………！」

「一切都是從那時候開始的。那孩子非常巨大，出來的話一定會喫掉世界。當我注意到這件事的時候，我就開始了我的「夜會」」

………………

詠子仰望天花板……就像仰望天空一般，就像在仰望着某種東西一般。

「那孩子背門鎖擋住了，被玩具糊弄了，沒辦法到「這邊」來」

「……這、這跟「山神」…………有什麼關係麼？」

於是，武巳喝下了「魔女」的血。

連吐出來都不被允許，血一味地在喉嚨深處堆積着，當武巳不堪忍受嚥下去之後，武巳這才被「魔女」他們放出保健室。

武巳感受着口中的血腥味，喉嚨吞嚥的觸感，以及胃裏的「異物」，強烈的嘔吐感侵襲而來。然後武巳尋找有自來水且不會被人發現的地方，扶着牆一路彷徨，最後便到達了這個沖洗池。

武巳把頭貼在沖洗池的混凝土上，在想吐又完全吐不出來的折磨之下，流着淚，氣喘吁吁地癱軟在寒空之下。

「……嗚…………嗚嗚…………」

武巳對未來充滿了絕望，在勒緊喉嚨的嘔吐感與晦暗不安的折磨之下，流下淚水。

寒風吹過，承載着枝葉摩擦的沙沙聲和學校午休時的喧囂，相互衝突，打着旋………………孤獨的武巳身處此情此景，沒有任何人過來搭理，只能癱軟無力地躺在沖洗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