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章 虛假的果實

1

對警方來說，對「機關」來說，然後對俊也他們來說，這都是個忙亂的夜晚。

警方接到發現吊死屍體的報告，立刻封鎖現場。接到報告的「機關」行動起來，稜子被暫時交由「機關」控制。

大迫步由實自殺了。

最糟糕的情況，在不知不覺間發生了。

在近似深夜的凌晨時間，俊也從家中被叫了出來。還沒等他爲突如其來的消息感到喫驚，便被「機關」的車接走。空目、菖蒲、亞紀、武巳，都分別被帶到學校，在那裏與芳賀碰頭。

此時的學校裏，到處都有警察在打轉。

一行人在一間會議室碰面，正當俊也覺得納悶的時候，一臉悲痛垂着頭的稜子被叫出來————然後稜子敘述了步由實死時的樣子。

大夥聽完稜子的話，都一臉複雜的表情。

「————現在，情況是這樣的」

芳賀對大夥這樣說道。

然後，將悲痛的稜子帶出會議室，武巳陪着稜子也離開了會議室。就這樣，五人開始交談。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俊也對此感到不解。

即便這樣，芳賀還是有如理所當然一般開口說道

「好了，現在這個狀況……大家怎麼看？」

一聽到這話，俊也立刻尖銳地皺緊眉頭，向芳賀瞪去。

「……你還問怎麼看？難道讓我說『覺得非常遺憾』就可以了？」

擅自把事關人命的事情推過來，搞砸了還問「怎麼看？」，這實在太沒把人放在眼裏了。

「不」

芳賀笑道

「那種事都無所謂。因爲步由實同學的自殺，我們又得到了新的情報，所以相對這一次的「異存在」進行研究。我是這個意思」

「誰知道呢」

俊也氣得說不出話來。

他根本不會對別人的言行感到不愉快。

「那種事有可能麼？」

武巳在保健室的牀邊不知如何是好。

「……好了，讓我們開始吧。你怎麼看？空目君」

「……摩津方真的會復活麼？」

「……序章？」

「「怪異」真的因爲步由實同學的死而結束了麼？「感染」的危險還繼續存在麼？那個「異存在」究竟是怎樣的東西呢？這些問題現在還無從判斷吧。在一切得出結論之前，你們的工作還沒有結束。我沒說過麼？向我們提供「數據」也是你們的工作範疇」

不管怎樣，這是死去的魔道士篡奪人格的意識。是哥特式驚悚作品的經典橋段，是日式艾弗萊姆·懷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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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不管那是怎樣的東西……那種東西存在的時候，就是「機關」的問題了吧。用你們的話來說，就是非常棘手呢」

空目說道

「爲了讓『三兄弟出發取梨，兩個死了，末子帶着梨回來』的過程成爲「復活儀式」，故事中必須插入「已死的小崎摩津方」。

芳賀催促討論繼續進行。

要說到民間信仰，復活死者的儀式數量就更驚人了。主要在於，傳播這類東西的是巫師，而作爲信奉對象的巫師留在了當地。在現代也留存着這種思想，如果將個人妄想性質的部分囊括進去，那例子就更多了。以前還有巫師爲了讓死者復活，讓屍體躺在被子裏好幾個星期的案件。還有精神分裂症患者爲了讓死者復活而舉行儀式的例子。既然存在實際進行的人，就輪不到我們信不信了」

武巳無所事事地坐在牀邊的椅子上。

正當他不知所措的時候，就帶着稜子來到了這裏。

「…………」

芳賀接着說明

「…………」

經這麼一說，俊也想起來了。

芳賀笑着說道

空目一句話撇開的問題。

「……這也就是說，在找出那個計劃的支持者爲止，事件都沒有結束呢」

「在這次工作開始前，你沒說過呢」

「既然學姐已經自殺，事實關係已經消失在了黑暗中。據日下部所說，學姐應該是拒絕被摩津方奪走人格而上吊的，實際情況是因爲儀式過於複雜而失敗，書變成了只會讓讀者上吊的『詛咒書』也未可知。

「我是說，對這次的「異存在」的研究還要繼續」

芳賀……乃至「機關」那種冠冕堂皇地拿大多數人的安危當後盾的思維方式，俊也是最看不慣的。

「是麼？」

在這裏進行「立意」。這裏用同樣掛在樹上的『吊死屍體』，暗示了掛在樹枝上的『梨』。小崎摩津方遵循這個原理，上吊自殺。他通過這樣的行爲，偷換了取梨的含義。學姐他們三兄妹中最小的，要去「採摘」上吊的祖父。身爲末子的學姐被視爲容易接受「那種異常東西」的存在。我覺得故事中的梨作爲『生命力』的象徵也不小。就像『三取奈良梨』中生病的母親喫了梨之後馬上就康復了，民間傳說中出現的果實本就經常描述爲生命力的象徵。『世外桃源』也是如此，『桃太郎』也是如此，摩津方復活的願望，寄託在了『與生命的象徵——果實合而爲一』這件事中」

「……離奇現象的目的前面雖然一直都分辨不出，不過現在大致弄清了。那是以『三取奈良梨』爲契機，讓小崎摩津方復活的儀式」

空目肯定地說道。

「正是。所謂的正義，就是一己之見」

「個人自行理解「異存在」體系的情況，實際上並不少。當然宗教儀式之類應用的事件多有發生。不過……對儀式如此確信的情況尚無先例。這麼說也不對，或許只是以「我們」的方法論沒有發現罷了。這個計劃如果是事實，那就必須進行徹底的管制。至少有人支持計劃實施，爲防計劃泄露而湮滅情報。想必那個出版社的慘狀，也是出自支持者的手筆。現在那個支持者沒讓危害無差別化，可以算是謝天謝地了，不過……」

「是長子之死」

這話越聽越奇怪。俊也說出了自己的疑問

芳賀所說的，是徹徹底底令人作嘔的合理主義。最讓俊也氣憤的，是芳賀非但完全打算將步由實用過就扔，還變本加厲以人道爲盾牌算計俊也他們。

「…………」

大夥交代他看着稜子，跟着稜子離開會議室已經有段時間了。大約一個小時過去，兩人依舊沉默不語地坐着。

如果稜子在場，說不定會當場暈過去。

芳賀說完這些，站了起來。

「…………」

俊也十分惱火。如果用拳頭可以解決問題，那他會實打實地朝他揍上一拳。

空目繼續解說

（注：艾弗萊姆·懷特（Ephraim Waite）出自克蘇魯神話，故事中艾弗萊姆控制了女兒阿塞納絲的身體。企圖通過不斷的暫時性交換，最終完全控制女兒丈夫德比的身體。）

「那麼…………今天就到這裏，這樣就足夠了」

面對低着頭的稜子，武巳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摩津方得出了滿足這個條件所需要的事情，爲了達到這個目的而創作的，就是《三取奈良梨考》。應用魔法儀式發掘「靈能」的事實，就跟木戶野那時的傳真一樣，將儀式用文章來表現，與此同時將摩津方作爲怪異的情報也記錄進去。然後，將這份原稿交給後繼者，後繼者看準時機以書本的形式進行印刷。那本書能讓學姐讀過之後將學姐調整至接納狀態，同時把摩津方作爲怪異的情報作爲知識印了進去。《三取奈良梨考》就好比刻錄了摩津方復活的可執行程序的帶自動播放腳本的CD光碟。光碟運行之後程序啓動，讓讀者在催眠狀態下將書處理掉，然後記憶消除。不久，讀者在怪異的影響下上吊自殺，運行結束。這樣的步驟在兄弟間轉移，而且進行到第三人之後，摩津方的人格進行憑依，取代了本人的意識。光是死者人格憑依的話，作爲現象來說並不少見。一般的怪談中的通靈，像六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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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殺轉生成孩子的故事比比皆是」

「但是，這裏要讓學姐接納，存在着所需的條件。一是摩津方自身變成「異常的存在」，以及創造出讓前輩進入「接納狀態」。摩津方本人就是魔法師，又對怪異及都市傳說造詣頗深，我想早已將「機關」所說的「異存在」和「靈能」的體系弄得相當清楚了。

他那態度，顯然對步由實的死毫不在意。步由實的死被芳賀徹徹底底地利用，俊也對芳賀的態度轉變啞口無言。

他顯然是對沒能來得及救人的事實感到不愉快。

不管怎麼說，《三取奈良梨考》已經印了三百冊出來。不管怎麼看，支持者就算計劃失敗也會繼續進行同樣的事。

俊也猶如低吼一般說道

「……這就是你們的正義麼？」

「所言極是。「我們」的敵人「異存在」就是從精神層面的部分誕生的。若是僅僅留在個人的思想中，那僅僅只是「妄想」罷了，然而一旦作爲「異存在」顯現，便會發生「感染」。既然存在，就必須清除。你的思想也好，信念也好，在現實面前根本不重要」

「…………啊啊」

空目接着說到

「…………你說什麼？」

武巳本來也想留在會議室，然而總覺得現場的氣氛讓他無法反駁。

「不知道。但重要的是，實行者相信着「那件事」。至於我們相不相信，那種現象是否真的存在，毫無關係」

「正是。我覺得一定還有下次」

「……至少一切的開端肯定就在那前後」

「復活？」

「從狀況來看，雖然只是通過片段展開想象，但可以推斷出大迫榮一郎，也就是魔道士·小崎摩津方在傳說的研究中，對末子成功傳進行研究的過程中，將「末子」視爲接近『異界』的東西，也就是將其放在了神聖的高度。想必不久之後，想象或是妄想就展開了吧……然後推測，摩津方本人或是他的魔法弟子之類的後繼者，將有代表性的末子成功傳『三取奈良梨』設立成爲「小崎摩津方復活的儀式」」

「沒聽說過」

亞紀問道。俊也在這裏也不理解。就算一下跳躍二十年，他還是一頭霧水。

（注：六部指『六部兇殺』中的六部。故事大致是：又對旅行的夫妻碰巧遇到六部，見財起意殺了六部。夫妻生了孩子之後，六部轉生成孩子，一天晚上對夫妻說「汝等殺吾，也是在此月明之夜呢」。）

空目淡然講述。

亞紀也開口斷言

然後，他露出那個特有的笑容，離開了會議室。

稜子從牀上坐了起來，垂着頭。

「最關鍵的《三取奈良梨考》是在摩津方死後委託出版的，由此可見，實行者應該是小崎摩津方的後繼者，或者摩津方將儀式的步驟用遺言的形式留了下來。但至少，這一切應該是在我們出生之前就開始了。因爲這個儀式，也就是『故事』開篇的序章，發生在迄今將近二十年的時候」

俊也完全無法認同，當空目打算繼續，俊也也就沒有吭聲。

這個男人可以爲了保全大多數人而毫不猶豫地割捨掉少數人的生命。不管這種思維有多正當，俊也在感情上都深惡痛絕。

芳賀厚着臉皮答道

空目話音剛落，芳賀重重地點點頭。

俊也不敢相信地問道，空目做出回答。

站在門口的警察向他敬了一禮，他沒有理會對方，在開始變亮的走廊的佈景中揚長而去。

「是這樣麼？那真是不好意思了」

「……說的沒錯，這次的是轉換成儀式的『三取奈良梨』」

俊也說道

武巳還在介意之前的事情，而且狀況超出了武巳的處理能力。

「……這可沒聽說過啊」

「那就是忘說了。不過在你們的工作任務中，數據提供可要比別的重要得多啊……

「…………」

「當然」

「對，魔道士·小崎摩津方的復活。準確地說，應該是「人格劫持」」

芳賀說道

2

芳賀催空目「繼續」。

步由實說過，有個五歲時夭折的長男。這是在時間軸上沒有考慮的事情。原來事情發生在步由實出生之前麼。

「爲多數人而對少數人行惡，和爲了少數人而對多數人行惡，都能稱作正義」

「哎呀，感謝你的協助。畢竟「我們」不會以神祕學爲前提展開想象，在通常的任務中總會以危險思維行事，好歹

能夠避免那種情況

了呢。因爲「異存在」就是從那種部分入侵的」

以「我們」的方法論只能將步由實同學「處理」掉，而且就算是無法判定『故事』的罕見情況我們按理也會不經研究直接消除掉。這次的確是次不幸的結果，但我們不需要因爲傷心而改變本來的安排。更重要的是取得大量的寶貴數據，這樣說不定能在將來發生類似情況時進行挽救。全人類的安危遠比私情重要得多喔」

說完後，芳賀面露苦色，說

空目一時作思忖狀，接着開口。他缺乏表情，但眼神中有幾絲不愉快的顏色。

空目也有類似的傾向，但信奉個人主義的空目不會不惜使用欺騙的手段來利用別人。

「就事實說，在遙遠的過去就有死者復活的儀式了。在神話、傳說、民間故事中，死者復活的題材俯拾即是。密教也有關於復活死者的法術，中國道教也有關於死者的儀式。

如今已經毫無辦法了。

「…………」

武巳環望保健室。

他以前除了身體測定之外就沒進過保健室。

擺着器具和藥品的白色房間對他來說十分稀奇，但現在這氣氛也不適合站起來東看看西瞧瞧。

但是武巳也想不出什麼話來安慰稜子，畢竟他沒有那麼精明。

武巳徹徹底底地泄了氣，沉默下來，而這個時候，稜子開口了

「…………我，是個很過分的人」

「……誒？」

本來看着牆上宣傳畫的武巳，聽到這話驚呼起來。

這話說得太突然，太沒條理。武巳不知該作何反應，下意識呆呆地反問回去

「哪、哪裏過分？」

「我，一直都在從姐姐身上掠奪，把一切都奪走了」

稜子淡然地講述，語調壓得很平靜。

武巳非常詫異，不明白她突然間要說什麼，但至少聽得出她不是在開玩笑。

「從我出生的那一刻起，姐姐的不幸就開始了」

稜子結結巴巴第講述

「在我出生之後，姐姐就必須忍耐一切。我心裏有數……以前本屬於姐姐的世界，之後全都歸我了。我跟姐姐的年齡有些差距，所以姐姐不得不無條件地對我忍讓。在那之後，姐姐就一直爲了我，什麼都讓給了我」

「…………」

「姐姐沒有一句怨言，總是照顧我，關心我。我害她失去了一切，可她還是對我說喜歡我。媽媽的關懷，爸爸的關注，奶奶的關心，全都被我搶過去了。然而，姐姐還是掛着笑容。她是個非常貼心的姐姐，貼心到我都總會思考她這麼做是爲什麼。我就算被她討厭，也完全不奇怪啊……」

「…………吶，武巳君」

「…………」

武巳和稜子並肩走在從學校去宿舍的路上。

車道上也好，鋪着石磚的人行道上也好，視野所及之處杳無人影。

「嗯……」

她真正想問的是，步由實在哥哥死的時候是怎樣的感受，死的時候在想什麼。

石磚鋪設的人行道上，再次只剩下腳步聲。

「……嗯？」

「然而，我把姐姐的一切都奪走了。父母的愛、大家的關心、朋友、幸福、時間、寶物，全都被我搶走了。

「我……想去學姐的喪禮……」

兩人彼此間還是一語不發，靜靜地並肩走在亮度隨時間猛增的朝陽之下。

他痛徹地感覺到自己的不中用，發自內心地對自己感到羞愧。

武巳答不上來。

武巳發覺，他跟稜子自然而然就變成兩人獨處的狀況特別的多。

只需這一句話，一切就都夠了。

一個人影進入略微俯下的視野。

武巳畏畏縮縮開口說道。

武巳找不到什麼話來回答她。

她是在問，步由實是什麼感受

。

「啊————我是說，如果我有個妹妹，我肯定很多事情上都會很擔心她，不過我覺得我在擔心她的時候，我一定是幸福的」

稜子非常非常小聲地問道。

不由，稜子開口了。

他覺得這不像稜子的作風。然後，稜子怯生生地對武巳說

稜子用緊緊抱住的褥單，蓋住了臉。

「嗯……？」

「…………」

稜子輕輕說道

稜子說着說着，哭了出來。

「…………對不起」

稜子的眼睛有些發紅……這也難怪。

「……咦？」

＊

「……在傳說中顯得很平淡，不過哥哥死了的「取梨兄弟」是怎樣的感受呢…………」

可是……不，正因如此，武巳纔對稜子這樣說道

「……」

然後對話就中斷了。

在這段時間裏，稜子的哭聲漸漸平息，靜了下來。

武巳道歉了。

兩人像原來一樣，默不作聲地邁出腳步。但是，那氣氛跟一開始不再一樣了。

稜子的聲音恢復了幾分活力。

一段就連秒針轉動的聲音都聽得見的，安靜而凝重的時間過去了。

他聽到這些的那一刻，不是很情願，但稜子細若蚊蚋的話語，讓武巳下定決心。

時間就這樣空虛地流逝。

這時候，窗外開始亮起來。

還是說不下去了。

「……」

「嗯……我知道了」

就在此時————

不知道稜子有沒有接受，但稜子小聲說道

不僅僅是爲話說不下去，也是爲至今發生的很多事情向稜子道歉。

稜子的聲音漸漸變成了淚語。

「…………」

「……沒問題麼？」

「……吶……」

「嗯？」

那種尷尬的感覺已經很淡了，可到頭來還是隻能沉默下來。武巳本想安慰稜子，但一方面不知道怎麼開口，而且畢竟情況特殊，所以很害怕不慎言辭會把事情搞砸。

稜子露出不解的表情。武巳只想到了這些，但感覺自己說錯話了，又非常詳細地說道。

武巳一直在思考，拼命地尋找着不會傷害稜子，能夠安慰稜子的語言。

「大家都疼我勝過姐姐。我只要表現出純真的樣子，開心地去笑就夠了。做了錯事被人罵，我都可以若無其事地賴在姐姐身上。我是個狡猾的孩子，明白那些事，並利用了姐姐。這樣一來，大家都覺得是姐姐不好了。大家還總拿姐姐跟我比較，背後總是說『妹妹明明那麼可愛』之類話……這些我都知道的。姐姐那麼溫柔，卻什麼也沒有得到。她唯一擁有的「自己」，也爲了我而用上了。她總是關心我，替我擔心……我明明搶走了她那麼多的幸福…………！」

那個少女的聲音，讓武巳停下了腳步。

只有他們兩個腳步不停走在路上。

「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我說，我覺得你肯定沒有奪走她的幸福。呃，所以……」

直到大約十五分鐘前，稜子都還一直在哭。

「…………呃，我說……」

「姐姐說，她喜歡純真的我。我明明，那麼狡猾那麼骯髒。若不是我的純真也不會得到別人的原諒，我非常驚愕……

「那個，因爲我沒有兄弟姐妹，不是很清楚…………不過我覺得，她並沒有被奪走什麼」

「嗯……謝謝」

以前，兩人都是理所當然地呆在一起。鬧了點彆扭之後，這才意識到了這件事。

……所以從那時候開始，我就小心翼翼地不去奪走姐姐的任何東西。可是，我還是辦不到，一下子就搞砸了，給姐姐添了麻煩。我每次給她添了麻煩，總會想着下次一定，下次一定。我要是不再奪取，姐姐一定就會獲得幸福。可是……姐姐她……去世了…………還沒得到幸福就…………」

「真的？」

「……謝謝」

稜子應了一聲，微微抬起臉

武巳和稜子都埋着頭向前走。

他們彼此之間的沉默，充滿他們所在的空間。

蓋在褥單之下的嗚咽聲，模模糊糊地在純白的房間裏迴盪起來。

聽到這話，武巳有些喫驚。

腳下的這條被兩側樹林夾在中間的路，已經不知走過多少次，非常熟悉。

「一起去吧」

「學姐也那麼溫柔，卻弄成那樣…………！」

兩人的腳步聲，有規律地在林蔭道上響起。

在以前，姐姐還在上高中的時候，爸爸在姐姐的生日給姐姐買了一枚戒指。雖然很土氣，但刻着細緻的花紋，是枚非常漂亮的戒指。姐姐非常喜歡那枚戒指。我當時還在上小學，明明根本戴不上什麼戒指，卻就是很羨慕。於是，我找姐姐要了。然後————姐姐一時露出傷心的表情，卻還是把戒指從手指上取了下來，對我說要好好珍惜，把戒指給了我。找她要戒指的那天，就是她生日當天。我感覺自己做了非常不好的事，可我還是想要，接對姐姐說了聲謝謝，接了過去……可是，因爲尺寸完全不合，沒多久就弄丟了。

「早安，兩位」

……姐姐什麼也沒說。我害怕她會罵我，嚇得直打哆嗦……姐姐看到我那樣，就對我說了句下次注意，露出了寂寞的表情…………」

武巳一臉老實地僵坐在椅子上。他覺得必須說些什麼，內心十分焦急，腦子一片空白。

其他的大夥不在這裏。

稜子和亞紀曾激怒水方，被趕出步由實家。而且步由實的屍體是稜子發現的，水方對她的印象很可能會非常糟糕。

路上沒什麼人算是謝天謝地。如果這裏不是時值暑假的上下學線路，而且還是太陽剛剛出來的大清早，武巳恐怕難逃成爲路人焦點的命運。

武巳對此十分在意，沒辦法保持沉默。剛纔稜子說的話也相當奏效。

「……」

「…………」

這時候，武巳當即明白稜子真正想問的事情了。武巳說不出爲什麼，但就是能夠確信。

「嗯……我一個人……實在有些不安，所以……」

他身體正在動的，只有快得發悶的心跳。

換做武巳是肯定不敢去的。

大夥解散的時候，黑夜已經徹底散去。

微妙的緊張與奇妙的安然，在那裏擴散開來。

他們不住在宿舍，一起上了「黑衣」的車被送走了。

少女就像等待着兩人一樣，站在人行道中央，向喫驚的武巳和稜子投去笑容。

她是詠子。

武巳噤若寒蟬。「魔女」爲什麼在這太陽還沒升起的清晨出現在這個地方？這完全超出了武巳的理解。

詠子沒有理會混亂的武巳，對稜子說道

「我都跟你說過了，你還是摻和進來呢……」

「……！」

武巳感覺身旁的稜子屏住了呼吸。

但是，詠子微笑着緩緩搖搖頭。

「……沒關係的，不要誤會。我不是來責怪你的。我基本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平靜的話語，還在繼續

「誰都不需要扭曲自己的本質喔。那是你的思維，你的行動，沒人能夠否定。雖然你沒有聽取我的忠告，但我不會生氣的。就算你因此而被「池塘」的妖怪吞下去，那也是一個『故事』呢」

「什……」

——又來了。這個「魔女」究竟知道什麼？

武巳頭腦混亂，說不出話來。

怎麼想也想不出詠子爲什麼說出「池塘的怪物」這種詞。她是在哪裏得知那些事，又知道些什麼，有什麼企圖，這些問題在武巳頭腦中打轉，讓他思考停擺。

「……我要給「鏡子」小姐最後的忠告」

詠子佇立在石磚地上，說道

「多少次我都會說。我中意你，你，「影」人、「牧羊犬」君、「玻璃野獸」、「神隱」小姐、還有「追憶者」君，我哪個都不想失去。

可是，你走到了這裏，這條路最後等待你的，只有採摘一途。所以，至少讓我把你後面的結局告訴你。不知道結局就參與進故事中的情況，可是很多的呢」

「……」

詠子露出微笑，朝兩人走去，就這樣從兩人身旁穿了過去，一言不發地向學校的方向離去了。

稜子點點頭。

稜子開始講述步由實的事情。

「而且，步由實最後跟你通過電話？」

兩人不禁被場面震懾住，但總不能一直傻站在外面。

「嗯」

參加儀式的人相當多。附近的空地被利用起來，設置成了臨時停車場。

遺體被警方送回家，今天早上，步由實的家裏已經守完夜。

「怎麼會呢，我完全不生氣」

水方回答稜子

她將那個「魔女」的到訪當做不祥的徵兆，記憶在腦海中。

聽到這話，總有種莫名的害怕。因爲武巳有種預感，他感覺聽完之後，最終會被拉回到故事之中，再也出不來。

「……沒關係」

喪禮將在今天舉行。

只見水方正站在那裏。

武巳困惑了一下子，但領會了稜子的意思，對稜子小聲說了句「我在外面等你」就離開了。

可是詠子，接着說了下去。

「啊……是的……」

水方的悲傷過於強烈，反而讓表情幾乎消失。他向稜子看去……明明面無表情，看上去卻十分悲傷。

他身體蜷縮，不住地嗚咽。看到她這個樣子，稜子也哭了出來。

稜子沒再說什麼，流着淚，低着頭。

3

「是……」

可是，稜子不能跟到那裏去，到這裏就要回去了。

這是壓抑住感情的，淡然的提問。

「……聽好咯，「溫柔的鏡子」小姐。你近日，必須跟造就你靈魂形態的過去做最後的了斷。你的「鏡子」已經磨得非常薄了，你跟姐姐的因緣，馬上就要在此「結果」。

武巳對那樣的稜子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坐在她身旁。

你將「鏡子」削磨成那樣，能夠得到正當的對等價值。因爲你爲了得到原諒而變成「純真」，所以你擁有奪走你姐姐一切的資格。她的心，她的靈魂，她的死，全都屬於你。可是這樣下去，你連她的「死」都要接受。接受了那樣的東西，你會死的。我極力地希望避免那種事情。因爲就算那是分贈的遺物，你也有選擇的權利……」

但水方什麼也沒說，就行了個禮，然後默默地催促他們進入會場。

水方攔住了起身了武巳，靜靜開口

話語轉瞬間喪失力量。

如果我聽你們的，我就不會失去所有的孩子了。我纔是最愚蠢的……是我拘泥於那種無關緊要的事情，才害死步由實的。全都是我的錯，一切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啊…………！」

武巳代稜子說道。

水方雙手捂面，悲痛地哭了起來。

「別再…………說了……」

稜子看到他這麼樣子，心裏非常難受。

武巳離開房間，步由實的靈臺前面只剩下了稜子和水方。

兩人現在身着校服。既然沒有喪服，那麼校服就是最接近正裝的服裝了。進入會場之後，稜子到處張望了一番，發現裏面到處都有穿着同樣校服的少年少女。稜子一個也不認識，但想象得到他們應該是步由實的朋友。

停在那裏的幾輛車裏頭，還能看到有價值不菲的車。這樣一看，真能感受到大迫家曾經是大戶人家了。

水方一邊說，表情一邊無力地扭曲起來。

在會場門口，看到水方正在向前來參加喪禮的人打招呼。

＊

像這樣呆在這裏，稜子想起學姐，想起自己的姐姐，兩人全完重合在一起。

…………………………

「是這樣啊…………謝謝你今天過來」

「……」

「……你們纔是對的，都怪我考慮不周，步由實才走的。該被罵的人是我纔對。是我殺了步由實。

「沒關係……先不說這個了。稜子，好像是你找到步由實的？」

武巳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事件還沒有結束。

步由實自殺後，過去了三天。

在充滿香火的會場中，人們跟神情悲痛的水方打過招呼之後，離開會場，棺材也被搬到了外面。

這個情況，讓武巳不知爲何聯想到了『三取奈良梨』裏的老婆婆。

水方說道

詠子沒有去管不知所措的稜子，做出「忠告」。

「如果方便，我想問問當時的情況。警察什麼也沒跟我說啊。時間還有一些，你要是不急，我想向你問問步由實的事……」

「……」

再仔仔細細地看看那些參加者，裏面還有不少老師。

水方和稜子彼此相望。

他們下定決心，進入拉着黑白帳幕的會場。會場一樓的槅扇被取了下來，兩間房合併成了一間。

這裏充滿了喪禮的味道。

「…………！」

…………這個時候，連接走廊的槅扇開了。

稜子回答

稜子在這個夏天參加的第二場喪禮，結束了。

「你姐姐已經死了，你覺得事情已經結束了。不過，其實還沒有結束。你還沒有把姐姐的一切全部奪盡。你爲了得到原諒，好不容易將「純真」進行到底，但這算不上結局啊…………

「……我知道了，我說」

「嗯……」

稜子久久地坐在那裏，悲傷感染她的鼻子，讓她不時地抽噎。

「啊…………嗯」

………………

「……別再說了！」

在這短短四天裏，水方臉上的皺紋明顯加深了。

當她跟水方對上眼睛的那一刻，她緊張的心臟差點停跳。她覺得水方說不定會朝她怒吼，把她趕出去。

稜子這麼說道，向武巳送了個眼神。

詠子剛說到這裏，稜子就大喊起來

她其實想在大夥走光之後，一直守到被趕出去爲止。

而且那番話，對稜子造成了強烈的打擊。

水方頻頻點頭，流着淚傾聽稜子說的話。

你的職責，是採摘那個「果實」。你會將你姐姐的一切一點不剩地徹底奪盡。不那樣的話，事情就不會完。因爲，你已經爲取那個「果實」進到山裏了」

只見稜子氣得渾身發顫。

稜子放下心來，再一次深深地鞠上一躬。

「……不行麼？」

稜子屏住呼吸，跟武巳相互點點頭，來到水方面前表示哀悼。

在這時候，喪禮的參加者將跟遺體一起前往火葬場。

在所有人都已離開的會場中，稜子望着空空如也的靈臺，最後戀戀不捨地離去了。

「啊…………抱歉，我們馬上就走」

稜子在武巳的陪伴下，來到了已經完全佈置成喪禮形式的步由實家。

他不斷的重複「是我的錯」，最後蹲在了地上。

那雙泫然欲泣的眼睛，朝詠子瞪了過去。然後，淚水順着臉頰流了下去。

「不、不會……那個…………您……不生氣麼？」

「……走吧」

「…………」

在擺滿花的靈臺上，遺像中的步由實歡快地笑着。

4

已經完全入夜了。

回到宿舍洗完澡的稜子，打開窗戶，用刷子清潔制服。

這次制服洗好後，到開學典禮之前都不會再穿了。稜子細緻地在宿舍門口撒上驅邪的鹽，同時想着要不要把制服送去幹洗，苦惱了一會兒。

這個時候，她看到裙子起皺，於是決定明天再去。

於是她把制服收進壁櫥裏，嘆了口氣。

「…………」

稜子在椅子上坐下，趴在桌上，感受到漫長的一天終於結束。

她回想今天的事情，由衷地慶幸去了步由實喪禮。

心中的結解開了。

之前被水方趕出去的事情讓她一直耿耿於懷，她對步由實的死懷着深深的負罪感。

步由實死後，那時候水方大發雷霆的場面出現閃回。她對步由實的死感到自責，胸口堵得無法忍受。

最終，她得到了原諒。

水方一邊潸然淚下，一邊認真聆聽稜子講述步由實的事。

水方說希望得到原諒，反倒哭着向稜子道歉起來。兩人懷着各自的感情，彼此哭泣————於是，稜子感覺心中的結解開了。

她真的由衷地覺得，去那一趟真是太好了。

「唔…………」

她趴在桌上，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此時，只聞啪譁一聲大響，包被手推掉下桌去。那是她去喪禮時帶的包，之前擺在桌上了。

「啊……」

稜子連忙把包撿起來。

這裏面放了重要的東西。

那東西擺在眼前，稜子心跳加速。恐懼以及一種類似使命感的複雜感情交混在一起，稜子凝視着眼前那本冊子。

那個尖銳的聲音，是背後的壁櫥門打開的聲音。

她把書關上，將藍黑色的烙印隱藏在封面背面。

會死。

就算不去看，也能清清楚楚地分辨正從什麼地方過來。

眼睛如機械一般繼續掃過文字。

繚繞不散的空氣在臉上拂過。

唯一的不同，就是封底沒有貼上分類標籤。稜子爲了調查另一個特徵，提心吊膽地翻開封面背面，仔細注視。

可是，稜子有種那圖案要從縫隙間爬出來的感覺，凝視這那封面，身上冒起雞皮疙瘩。

在背後，有個壁櫥

。

聽到了聲音。

每翻動一頁，周圍的樣子就一點點地變質。

「！」

茶色的大號信封封的嚴嚴實實。

看到那東西的那一刻，稜子感到一股惡寒，放開了手。

然後凌子說把步由實當成姐姐看待後，水方非常開心，就把信封交給了稜子。

隨着閱讀進度的推進，書裏面的內容逐漸溢出，侵蝕現實。

『本書獻給所有的三兄弟。

那是梨的芳香。

「……」

明確的死亡之影，讓稜子猶豫起來。

她在心中反覆猶豫————然後終於把手放在了封面上。

視野漸漸變得狹窄。

那芳香有種說不出的討厭。

誰來…………誰來救救我…………！

這是殺死了霞織，還殺死了步由實的被詛咒的書。

『……稜子有接受它的資格』

靈魂相連的三兄弟，

不久……

紙張以驚人的速度翻過。

那個「空氣」從背後流過來。

稜子倒吸一口涼氣。這個東西，就跟霞織死的那天的記憶中那東西完全相同。

感官感受到的世界，漸漸變成錯誤的東西。

沉澱的空氣徹底填滿整個房間。

人就像中了催眠一樣，身體不停地通讀文字序列。

白皮冊子上，寫着那個讓人想忘也忘不掉的不詳的標題。

————《三取奈良梨考》

手如同機械一般不停翻動紙張。

「…………………………！」

稜子混亂了。

連動的跡象都沒有。

稜子用凍結的頭腦思考那種事。

一樣的空氣和氣息，就是從那個壁櫥裏，從那扇門的後頭，不斷地，不斷地浸透出來。

那是如同黑夜般冰冷又非常潮溼的空氣，它穿透衣服，迅速地滲入背部。

意思莫名其妙，然而在讀出來的那一刻，開關就打開了。稜子如飢似渴……不，是就像輸入一樣，開始通讀文章。

她發覺裏面有許多怪異的記號，但沒有餘力去檢查。感覺裏面的語言沒有含義，但那種事不是問題。她只是一個勁地去掃文字，用眼睛掃過文字。爲什麼在做這樣的事，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那是梨散發出來的，水潤含蓄的芳香。那種芳香和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在整個房間裏流動。

異質的空氣開始沉積，感覺就像整個人從後背被壓住一般。

那個禁止帶出的印章，和『禁帶出』字樣一起露出了不祥的身影。

那是好像繩子又好像蛇相互纏繞一般的，令人討厭的藍黑色圖案。那東西一邊

軟綿綿

地，噁心地蠕動，一邊將封面背面蠶食。

隨着閱讀的進行，那種空氣的密度逐漸增加，最後已經完全不覺得那裏就是自己的房間了。

跟水方談話的時候，後來談到了霞織。

壁櫥的門緊閉着，裏頭

有

某種異常的東西。

話雖如此，但稜子不知道那東西究竟是什麼。那東西裝在大號的信封裏，是水方交給稜子的，說是步由實分的遺物。

沒有任何動靜。

屋子裏，空無一人。

————咿

意識在心中大喊。

那東西作爲步由實的遺物出現在稜子眼前，這應該具有某種含義。

他能讓所有血脈相連，

信封裏裝的似乎是筆記本之類的東西，還沒拆開來看。

她完全不知道上面寫了什麼，也根本沒有工夫去理解，只是眼睛在文字上不停掃過。那不是在讀，而是灌入。通過眼睛這個輸入裝置，直接將文字序列銘刻在大腦裏。

空氣在房間內的密度增加，滲進手臂，撫過雙腳，如同霧靄一般不斷流動。

會死。

稜子對裏面的東西很好奇。

在身後，是壁櫥的氣息。

可是自己的嘴就像抽筋一樣緊閉着，什麼都喊不出來。

獲得取梨的資格』

那是甜美的果實芬芳。

在那裏————

她想看看步由實的遺物是什麼。

即便如此，壁櫥裏毫無疑問存在着「什麼」。只有冰冷的空氣從「那邊」流出來。

腦中浮現出被繩子陷進去的脖子，不知是不是錯覺，感覺喘不過氣來。

這裏，已然化爲陌生的空間。

稜子下了決心，把信封從包裏取了出來。

最開始，是序文。

水方說

作爲步由實的遺物分發給自己的，竟然是

這東西

，這隻能認爲是個性質惡劣的玩笑。可是，《三取奈良梨考》不容懷疑地放在眼前的桌子上。

於是稜子握住了信封。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用裁紙刀開啓封口，把手伸了進去，從裏面拿出的果真是一本書。

自己說不定也會變成那樣。

那個空氣，散發出水的味道。

霞織的，還有步由實死後的樣子，在腦中鮮明地閃過。

會死。

把關着令人討厭的東西的門，打開了。

面對變得就像機械一樣通讀文字的身體，意識在恐懼之下發出慘叫。可是身體根本不聽意識的指揮。

原本的白皮封面出現，桌面上回覆平靜。

全身皮膚都能感覺到那種空氣，然而身體卻還是一個勁地繼續通讀書上的文字。

可是…………那本書一冒出來，稜子就感到背脊發寒。

就像池畔散發出來的那種，淤塞的水的味道。那冰冷的氣味，和微弱的甜味混在一起。

她完全無法理解爲什麼這本書會在這裏。

有

。

會死。

這一刻，密度可怕的「空氣」從壁櫥湧出，在整個背上拂過。

那拂過背，流動，沉澱的淡甜芳香，擴散到整個房間裏。

「…………」

眼睛已經從文字上移開。

翻動紙張的手也停了下來。

身體恢復了自由，可是身體還是僵住無法動彈。

不是不動。

是動不了。

意識集中在身後。在那裏，現在，

有某種東西

。

————軋、

聲音又來了。

那個聲音跟壁櫥打開的聲音很像，卻又微妙得不同。

是傾軋聲。

那是繃緊的聲音軋軋作響的聲音。

在背後那邊，壁櫥所在的房間角落裏，確確實實地存在着

某種東西

。

某種東西

存在於那裏，正在搖擺。

那個氣息，確實存在。

————軋、

聲音傳過來，房間的「空氣」在搖擺。

明確具有質量的東西，正在背後搖擺着。

惡寒竄過臂上，竄過背上。

惡寒與嘔吐感壓得她無法喘息。

在看到的那一刻，心臟猛地跳了起來，就像要從口裏吐出來一般。胳膊上背上密密麻麻地冒出雞皮疙瘩，全身所有體毛全都倒立起來。

當她發覺不能看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咦？」

希感到詫異，這是用來留字條的內容麼？

櫥櫃裏面有件白襯衫，那是稜子姐姐的遺物。襯衫掛在衣架上，在窗戶送來的殘風中靜靜搖擺。

脹大的肺吸進更多的空氣。

「啊？…………在搞什麼啊那孩子……」

希皺緊眉頭。

那身影，不可能會看錯。那是

霞織的身影

。

『————若在讀書的時候感覺到寒氣，千萬不能回頭……』

…………………………

剛纔應該還在的稜子，不見了。

上面似乎是這麼寫的。

轉身的代價，可想而知。

看到自己吊死的屍體，稜子在心中發出慘叫。

「……她有什麼急事麼？」

細細的繩子掛在脖子上，將脖子勒緊。

那是一張毫無血色的，慘白的臉。

希勉強把留言讀了出來

勒住她脖子的繩子，正軋軋作響。

現在已經夜裏很晚了，還有一個小時就熄燈了。

稜子倒吸一口涼氣。

肺部吸了一大口氣，然後直接屏住。

『……那是死者正站在你的身後————』

那是一具空洞無力的，吊着的屍體。

一次元的黑暗在櫥櫃裏蠢動着。

脖子醜陋地變形、折斷、扭曲。

但是……心中鳴響警報，不能回頭。那個「三條守則」化作無與倫比的恐懼將身體束縛住。

「…………！」

「……我…………去把……事情辦完…………？」

牙齒打顫。

兩眼大大睜開。

池塘上吹拂的風，帶着甘甜的香氣，吹過寒冷的黑暗。

眼睛被不自主地吸引過去。

就像與異世界連通了一般，一片漆黑。

櫥櫃的門大大地打開了。

已經知道那是什麼了。

那個時候，她已經看到了……

她明明受不了恐懼，臉卻還是像被提線牽動着一樣轉向後方。

有個人塞在櫥櫃裏。

在那片黑暗中，

那東西

吊着。

那東西

最終進入視野。

只見窗戶敞開着。

繩子軋軋作響。

櫥櫃也敞開着。

————軋、

不知不覺間，自己吊在了那裏。

希感到愕然，走去關窗戶。因爲蚊蟲會跑進來，所以窗戶是禁止一直敞開的。

「守則」上也是那麼說的。

稜子將眼睛背開鏡子。

在那裏，照了出來。

寒氣從那裏噴發出來。

她在心中一次次呼喊。她在心裏聲嘶力竭地喊着不想去看。即便如此，頭的轉動依舊沒有停下。壁櫥裏面，一點點地露出來。

看到了鏡子裏映出的櫥櫃。

稜子拼命地看着前方————這時，她發覺眼前有面鏡子。

＊

洗澡回來一進房間，希便愣愣地叫了出來。

「………………這是什麼鬼？」

搖擺的衣架，微微地咿呀作響。

越是注意，眼睛就越往那邊過去。

那文字非常潦草，扭曲得難以辨認。左側非常扭曲，就像凹面鏡中照出來的。

稜子就像要把身體蜷縮起來一樣使出力氣，無法咬合的牙齒髮出微小的聲音。

希呢喃着，向敞開的櫥櫃看去。

那邊是步由實看到過的世界。

桌上的那面小小的鏡子，映出了背後的櫥櫃。

視野震盪。

希想不透這麼晚了她會去哪兒，不解地歪起腦袋。不過希還是立刻得出了結論，認爲稜子去乘涼了。

她的眼睛極力地轉向一旁，櫥櫃進入眼角。

…………不要……不要…………！

那裏充滿了昏沉渾濁的黑暗。

那是……自己的臉

。

鏡子裏照出了一個白色的人影

。

她關上傳呼，又向稜子的桌子看了看。只見桌上有個茶色的大信封，信封上筆跡潦草地寫着字，用辭典壓着。那似乎是留言，於是希不以爲然地把信封拿了起來。

稜子大喫一驚。

但是，她剛進屋就發現情況不對。

壁櫥裏吊着的是霞織

「！」

在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