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噩夢之書
《Missing 神隱物語》 · 甲田學人 · 8774 字
1
晴天最近持續了一段日子。
這座羽間市內充滿了盛夏的氣息。
陽光的光束強烈到肉眼可見的程度,灑在古老西洋風格的街道上,不分目標地炙烤着住在這裏的人們。
七月將盡,炎熱的日子不見盡頭,只要走出室外一步就會感到一股熱浪迎面撲來。
毛巾是必需品,防曬用品也是必需品。
這個季節火熱得令人髮指,外面簡直變成了一個烤箱,就算過了中午火力都沒減弱,反倒就像是預熱纔剛剛結束似的。
光線曬人,空氣灼人。
就是那樣普普通通的一個夏天。
*
「………………嗯?」
那天,日下部稜子在跟人約好碰面的咖啡廳裏一個人納悶地歪着腦袋。
「什麼啊,這是……」
稜子一邊呢喃,一邊把桌上的六本書擺開。
她拿起其中一本書,百思不得其解。
那本書的封面背面貼着分類標籤,是圖書館的書。
這一點不會有錯,不過稜子還是怎麼想都弄不明白。
她在到這裏之前去學校圖書館借過書,打了咖啡廳把書拿出來一看,結果發現裏面混進了一本完全沒有印象的書。
她不記得自己借過這本書。
她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麼書,但肯定不是她借的那些主題。
那天稜子借的是小說的參考資料,小說要刊載在文藝社社刊上。
不過那本書看起來很薄,感覺充其量就是古文翻譯或者歌集,不然就是當地製作的鄉土史研究讀本之類的東西。
……………………
……事情發生得很突然。
知識方面先撇開不談,稜子的應用能力比較低。稜子對此有自知之明,怎麼也無法將知識融會貫通。而這成爲了稜子的創作活動中最令她苦惱的事情。所以,稜子的文章寫着寫着便支離破碎,喪失主題,最後變成亂七八糟的作品。
因爲有社刊的存在,文藝社纔好不容易被學生們記住。
她的眼睛被圖案深深吸住。
————滋嚕滋嚕、滋嚕滋嚕滋嚕滋嚕……
這樣的症狀特別在最近十分明顯。稜子覺得覺得自己可能是容易中催眠術。
題爲《輝石》。
這個主題多半是「相互纏繞的繩索」,不過不由得讓人聯想到蛇,讓稜子有種不祥的感覺。
她所感受到的,是她完全不需要揹負的,將禁止帶出的書帶走的罪惡感……然而除此之外,還有一種更加強烈的感覺。那個禁止帶出的印記能讓看到它的人感到不安,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毛骨悚然的印象。
這下稜子弄不清楚了。
即便如此,那個不舒服的印象還是不知不覺地殘留在了心中。
這一次,她不再回顧過去的事,一心打算寫幽靈小說。在資料方面,她也弄到了許多幽靈的相關題材,準備萬全。
她很容易被圖案那類東西給吸引住,然後就像看着漩渦一樣感到眩暈。
因此,社刊成了相當厚的冊子,每年都相當具有衝擊力。
「……」
「……!」
由於那是唯一能製作社刊的時期,可以說文藝社放上臺面的活動只有文化祭的社刊了。只不過那實際上是一整年的成果,熱心的社員會刊登上許多作品。
但此時的稜子根本無從知道後面將會發生的事。
說不定這次的資料也白收集的了。
這些先不提了…………事情就是這樣,那本書無聲無息地混進了借的五本書中。
「真的好久沒見了啊,姐姐」
…………
……不過說老實話,稜子其實沒有信心能夠充分運用這些資料。
「……」
圖書館最多隻許借五本。
稜子擺擺頭,將那個圖案從腦中驅趕出去,藉此讓心情平復下來。
又來了。也許是感覺過於敏感的緣故,稜子有時候就會遇到這樣的情況。
「………………」
————滋嚕滋嚕、滋嚕滋嚕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有個感覺不祥的
芥蒂
。
眼睛在相互糾纏的線條上打轉。
覺得戀愛沒意思一定不會喜歡戀愛小說。同理,不會害怕的人就算讀了恐怖小說,肯定也不會感到絲毫樂趣。
————『禁帶出』
稜子的表情微微黯淡下來。
稜子呢喃起來,回想起那位親切的圖書管理員大叔慌張的表情。
她,稜子的姐姐霞織就是稜子今天約好碰面的對象。她們有好久都沒見面了。
正因如此,『至少發表一部作品』便成了社員的義務。截稿日是九月初,中間過個暑假就沒有多久了。
這樣就是六本書了。
在東京工作的霞織辭掉了公司的工作,決定回本家。
大夥似乎都很意外,但稜子挺喜歡恐怖作品。雖然要比常人害怕一倍,但稜子還是喜歡恐怖作品。
「……哎呀……得還回去啊……」
《三取奈良梨考》
女性朝着古典風格的店內掃視一番,立刻與稜子四目相接,露出柔美的微笑。
「……好久不見」
封面的背面蓋有藍黑色的墨印。
去年寫的是吸血鬼小說,評價是還需努力,說是一點都不可怕。寫作能力不足是一個方面,不過也感覺在耽美的方向偏得有些過了。
正因爲能帶來震撼,小說纔會有趣。
稜子當然也準備針對社刊寫一篇小說,而且是恐怖小說。
她借了日本怪談故事集,歐洲幽靈傳說集,對民間流傳的怪談進行史實考證的書,還有英國著名的鬼屋——博爾利教區長館的書。然後她還有關於名叫『二笑庭』的精神病人建的奇怪房子的書,雖然跟幽靈完全無關,但就是感覺很有意思,不知不覺間就借走了。她覺得這本書以後說不定會用到,將它們結合起來弄個鬼屋題材,這點子也挺有意思。
「瞧,就是那個超厚的書喔」
「回家之前先見個面吧」
女性一邊打着招呼,一邊向稜子走去。稜子把桌上的書推到角落,向女性回以笑容。
——不對,正因爲比常人更加害怕纔會喜歡吧。
得到讚賞不是令人不開心的事,但那並不是她努力過或者下過功夫的地方,所以這也讓她有些不滿意。
稜子感到眩暈。
但反過來說,文藝社也只有社刊是出售的,因此文藝社僅僅靠《輝石》支撐着,這是不爭的事實。
那又有漫漶又有飛白的印,有種難以言喻的陰森感覺。
…………後來想來,那可能就是「預感」。
文藝社會在每年十月的文化祭上製作社刊。
稜子無意識地翻開了那本書。這個動作真的是出於無意,然而稜子不禁被翻開的地方吸引住了。
稜子覺得,沒人會不害怕還喜歡恐怖小說了。
複雜的圖案蠢蠢欲動般纏住人的視覺。
稜子的作品得到讚賞的地方,只有人物的心理描寫。
「……」
從加入文藝社的時候開始,稜子就一直在寫恐怖小說。
那本書肯定是在哪兒不小心混進去的。說起來,她記得在借書服務檯的時候,圖書管理員大叔反覆地抽取過堆起來的書。大概……一定是那個時候混進去的,也只有這種可能了。
戀愛小說也是相同的道理。
『————你讀了那麼多的書,怎麼就不能稍微納爲己用呢……』
門鈴發出輕快的聲音,一位長髮女性走進店裏。
那個冊子是這個標題,只有不到一百頁,然而裝幀非常精美。封面包着薄而光滑的白皮,標題的墨跡十分清晰。
2
對於稜子來說,推測人的感情要比建立理論簡單好幾倍。
亞紀對稜子是這麼說的,不過稜子更想知道那是爲什麼。
「…………」
又像繩子又像是蛇的線條動了起來,就像活的一樣,開始一點一點地相互糾纏。
稜子連忙把書合上。
豎狀長方形的印記中間寫着『禁帶出』的字樣,上下兩端多餘的部分印着複雜的花紋。兩個四邊形將文字夾在中間,中間好似蔓草花紋的線條相互交纏。
社刊孤軍奮戰,勉強支撐着文藝社。
等稜子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情不自禁地注視着那個圖案了。
「文藝社有啥來着?」
稜子對這件突如其來的事情十分喫驚,但霞織提出這樣的要求,於是兩人約好在羽間車站附近的咖啡廳碰面。霞織回去的路上繞道羽間,似乎是想見見稜子。
約好的日期是星期六,而且稜子本來就不反對這個提議。
於是,兩姐妹闊別大約一年,決定碰面了。
「……你在學習?對不起呀」
「沒關係,這是社團活動」
在堆着書的桌子上與姐姐面對着面,稜子品味着與久違的與親人相見的感覺。
稜子是寄宿生,在回家之前都不會與家人見面,所以在回家見家人的時候,對家人的身影總會有住進宿舍之前所不曾感受過的感覺。
因爲彼此離得太近,所以這種感覺跟「懷念」有所差別。不過分別的時間確實很長,所以是種接近「不協調感」的奇妙感覺。
稜子並不討厭那種感覺,因爲能從不協調感中感受到牽絆一樣的東西,顯然是與對其他人的感覺是不同的。
「……我本來就只是拿來打發時間的,沒關係」
玲子說道。
「是麼,那太好了」
姐姐一笑。
久別重逢再看看姐姐,還是老樣子。
她的長相一般般,不算特別漂亮,不過稜子感覺她比起以前見到的時候明顯漂亮了許多。
稜子想着原因,仔細一看,發現姐姐的衣着,化的妝,還有行爲舉止都比較講究。這是社會人士的感覺,這種變化讓稜子明確地感覺到姐姐作爲一名公司職員工作過。
姐姐的樣子讓稜子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歲月又過了一年。
兩人都準備了好多事情想說,但也不知道怎麼開口,彼此都有些猶豫。
「————這決定好突然啊」
稜子用吸管把冰紅茶攪了許久,這樣開口了。
看到稜子不滿的樣子,霞織說了句「抱歉」,可到頭來還是沒有立刻斂去笑意。稜子拿這位年紀差距很大的姐姐沒辦法。
稜子不解地歪起腦袋,然後想了起來。
「嗯……」
「……我就說吧?新學校一下字就會習慣了。而且稜子是個乖孩子,通常來講,稜子應該很受大家喜歡的。姐姐對稜子的這方面,一直都非常放心喔」
「……那是個怎樣的男生?」
「是麼……一年了麼……」
「是麼……已經快一年沒見面了啊……」
她擔心別人必定會勝過關心自己,所以稜子覺得姐姐是個很堅強的人。
稜子不情不願地點點頭。
霞織一邊微笑一邊問道。
那些淨是連稜子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怪事,因此稜子欲言又止。
霞織由衷開心地笑起來。
「怎樣的……」
霞織的笑容看上去十分欣慰,稜子把臉稍稍鼓了起來。稜子不願意被當成孩子對待,感覺那樣心裏很
不好意思
。
霞織探出身體,輕輕地撐着臉。這是完全進入這個話題的態勢。
「你這麼問……我也答不上來……」
「基本上吧」
「……吶,別說這個話題了好不好?」
「果然沒錯」
「嗯」
「別說啦……」
霞織從來不會吐苦水,說話的時候總是這樣。
「!」
面對始料未及的發展,稜子面泛紅潮,向姐姐激烈地揮舞雙手。但霞織仍舊不依不饒。
「嗚…………他叫……近藤君」
這樣一來,主導權完全握在姐姐手裏了。霞織歡天喜地詢問,稜子心裏一邊抱怨「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一邊開始說明。
稜子點點頭,但不禁移開了視線。稜子一看到姐姐的那個微笑,總有種複雜的感情油然心生。
霞織其實跟稜子一樣,上的也是聖創學院大學附屬高中。
面對喫驚的稜子,霞織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發生了很多事,最後辭職了」
稜子笑着答道。
「那就再說說高見君的事情吧」
「……是麼……經過一年已經習慣了呢。我最開始也很困惑,不過到了第二年也習慣了呢…………」
「有麼?」
「不行」
霞織露出一抹略顯寂寞的微笑。
稜子滔滔不絕地講起來,忍住羞澀噘起嘴。
「辭職之後,爸爸媽媽都叫我回去」
「不是有很多麼?」
「嗯」
稜子下意識含糊其辭。
「嗯……」
問這個問題本來沒什麼奇怪的,不過稜子想了想,真的想起這段時間發生過許許多多的事情。
在稜子入學的時候,霞織已經短大
㊟
畢業了。對於霞織來說,今日來到羽間市所看到的,肯定是相當懷念的風景。
「……工作,還想繼續麼?」
「……所以說,他是個平凡的男生喔」
想必她通過跟稜子之間的對話,想起了自己高中二年級時候的事。霞織的表情中,流露出深深的感慨。
「…………我說,你難道有喜歡的人了?」
「近藤君啊……」
稜子的反應讓霞織面生疑色。但是,霞織似乎立刻得出了其他的結論呢。
「嗯……?嗯……」
霞織對如此說明的稜子繼續死纏爛打。
「嗯,已經習慣了,過得很開心喔」
「別、別說了啊!那種陳年舊事……」
「真是的……」
不知爲什麼,霞織在就學就業方面總是問題不斷。她本來體弱多病,而且總是招來不幸,甚至有次因父親失業而差點上不了學。這次辭職的原因也跟她本人沒有半點關係,是公司本身出了麻煩。霞織早已習以爲常,她一生中總遇到那種事。
「……算了…………姐姐畢竟是長女呢」
「喜歡他哪裏?」
稜子只好嘆氣。
「嗷唔……」
但是,霞織就算身處那麼糟糕的狀態依然對稜子十分貼心,總是支撐着稜子。所以,稜子對此很開心,但也無法消除對姐姐的愧疚之情。
「……發生了很多事麼?」
聽到姐姐冷不丁地說出難爲情的話,稜子的臉紅了起來。
稜子報考聖學附屬,很大程度上是受了姐姐的影響。稜子是在聽了霞織說的話之後,對這個完全學分制的學校產生了興趣。
「……對方是怎樣的人?自小學的高見君之後,這是第一個?」
「……啊、嗯…………是發生了很多事……」
「是麼,那就好。上次聽你說話的時候感覺你有些不安的樣子,我還有些擔心呢」
霞織反問。
在稜子的心目中,姐姐霞織是可以依靠的人,但同時依靠霞織會讓她感到內疚。霞織溫柔而堅強,但一生坎坷。
——有麼?
「你說有很多……也只會讓我困擾啊…………喜歡就是喜歡。我不喜歡思考戀愛的理由,姐姐不也知道麼?」
「這麼說也沒錯呢……」
「告訴姐姐,那男孩叫什麼名字?」
稜子慌了。
話雖如此,真開始說的時候她又覺得自己根本說不清楚。名叫近藤武巳的少年沒有非常明顯的特點,硬要說的話也只能說他有偏文科的感覺,再想不到其他特點了。
「嗯……」
霞織這個人總是有些唯唯諾諾,很少會表現出強硬的態度。但是,那只是她平靜天性的流露,別看她這個樣子,其實意志十分堅強,發起火來很可怕。
「嗯…………是發生了很多事」
「沒有…………就別說我了,你呢?在學校過得怎樣?」
霞織看着自己的手邊,點頭回答
但霞織看着稜子這個樣子,十分開心。
稜子強烈地意識到,兩姐妹中只有自己得到過多的眷顧。每當她看到姐姐那哀愁的微笑就會回想起那種感情。那個感情平時雖然不會湧現出來,但早已深深地紮根在稜子心中。
「……?」
「……姐姐,你記得可真清楚啊,那都快過去一年了」
霞織面帶笑容,一語駁回。
就是這樣。
而且成了高中生之後還說『乖孩子』,這樣的誇獎讓她害羞得不得了。霞織看着難爲情的稜子,開心地笑起來。
稜子問道。
「…………嗯」
「不過,你喜歡他吧」
(注:短大是短期大學的簡稱,是日本一種以專業技能培訓爲重點的教育體系,學制爲兩到三年)
經稜子一說,霞織好像才重新意識到。
「嗯。我上次回來的時候是放春假,那時候姐姐忙着工作沒有回來對吧?所以最後一次見面是在上次的暑假啦……真的快一年了啊。今年的暑假也快到了喔」
霞織直直地盯着稜子的臉,若有所思。然後,霞織出其不意地對稜子說道
連稜子自己都知道臉上表現出的動搖有多麼明顯。她完全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不告訴你」
稜子本想回答,但又沒說出口。
稜子感慨地說道。
『神隱』『詛咒』,就算將之前發生過的事告訴霞織,霞織肯定也不會相信的吧。
在這次這件事上,她似乎相當的焦慮不安,肯定和父母談了很久的話。
霞織連聲道歉,但重要的事情還沒有提及。在她問到那個問題的答案之前是不會罷休的。隔了片刻,稜子稍稍冷靜來下來之後,霞織果不其然的問出了那個問題
「……那麼,稜子已經把心意傳達給他了?」
「…………」
稜子紅透了臉,低下頭。
「…………………………還沒」
霞織無法理解地歪起腦袋。
「……爲什麼?」
「我、我並不是什麼都不做光遠遠地望着他喔。只是我們現在已經很要好了,也不想破壞這樣的關係————而且,我已經好幾次不露聲色地向他傳達過了,可他完全沒有發覺喔。我反倒更害怕一心急把事情給搞砸了」
稜子的心意沒有摻假,她覺得與其弄錯時機把氣氛弄僵,倒不如一直維持現狀。
「……那個近藤君,並沒有喜歡別的女生吧」
霞織眯起眼睛說道。
「…………那種事,我不知道啊」
稜子凝視着空茶杯,說
「但我覺得,武巳君應該更在乎朋友關係。因爲他在聊朋友的時候看上去最開心了…………」
「原來是這樣」
面對笑眯眯地盯着自己的霞織,稜子一直垂着頭。
兩人的舉動跟最開始完全相反,不過這就是稜子與姐姐本來的立場關係。霞織對於玲子來說,與其說是姐姐,更像是第二個媽媽。
「那樣的男生是有的呢」
霞織說道
「到頭來還是個「孩子」啊」
「印章沒見過啊,是不是換了?」
「身體半透明而且沒有屍體,所以感覺是截然不同的東西吧。感覺就是那樣」
「咦?」
「啊……」
但是,選是選了這個題材,能不能好好寫出來又得另當別論了。
「是的」
稜子想通了。這樣一來稜子也用不着自己費工夫去還了,簡直求之不得。
「……是啊,我就覺得稜子會喜歡那種東西」
那是被推到桌子邊緣的一本薄冊子。是那本在圖書館裏不小心混進來的白皮冊子。
霞織笑了起來,眼睛突然轉向桌子的一角。
————不出所料。
「……是禁止帶出的啊」
「……嗯,「幽靈」確實很有意思」
突如其來的提問,讓稜子愣愣地眨了眨眼。
稜子很喫驚。
3
此時,稜子也注意到了。
「「幽靈」呢,的確是妖怪,但也是「人類」。我覺得這一點很有意思」
「誰知道呢?我不清楚……」
「…………姐姐?」
儘管以霞織的感性完全無法明白這方面的妙趣,但也覺得有意思的地方在於心理描寫,兩人在這一點上意見一致。稜子和霞織都是將感情完全代入來享受小說的類型,所以從方方面面來說,她們感興趣的對象十分相近。
「……這種思維方式真厲害……」
兩人沉默了許久。
霞織的目光定格在了堆在桌上的那些書上。這時候兩人已經東拉西扯了兩個小時左右。
稜子感覺自己現在就像坐在審訊室裏一樣,整個人就像熱鍋上的螞蟻,恨不得馬上起身逃離這裏。
畢竟她們兩姐妹都喜歡書,要發現那種事易如反掌。稜子和霞織都喜歡讀書,所以只要在眼前擺上書,一定就能夠成爲話題。再說了,稜子本來就是爲了製造話題才特意把書擺上來的。她很想跟霞織聊聊這些書。
「喔?幽靈小說麼……」
但是霞織似乎對恐怖作品不是那麼來電,甚至還有一口咬定《四谷怪談
㊟
》是戀愛小說的前科。恐怖題材作品中確實經常加入「愛恨情仇」,不過那些恐怖描寫在霞織眼中反倒成了瑣碎之物。
可她一抬起臉,發現霞織正面紅耳赤地憋着笑意。
「……那麼,我可以勞煩姐姐麼?」
稜子低着頭,開始擺弄手邊的書。霞織則十分欣慰地看着這樣的稜子。
「咦?」
霞織一時間沉默下來,靜靜地望着那本冊子。
稜子首先感到喫驚,然後陷入深思。因爲這是她從未有過的想法。
「……嗯。差不多吧」
稜子作思忖狀。她覺得霞織可能說的沒錯,打算下次嘗試着照這種方式來看待幽靈。
「咦?爲什麼?」
「………………」
那些是『幽靈』的資料。
霞織對稜子的這番話點頭示意。
霞織對這個提問做出了回答
「……吶,這本書可不可以讓我去還?」
霞織繼續說道
「嗯。我啊,有點不一樣」
試着聊聊這些,說不定會聽到有意思的見解。
「嗯,我今天剛借的」
稜子對自己借來的書進行說明。
可是,她沒過多久忽然抬起臉——
「……我還很想念當圖書管理員的水方老師,要是回了本家就基本沒機會再見到老師們了,我想這是最後的機會了,所以…………」
兩人相互一笑,事情就定下來了。於是,兩人站了起來。
「………………你的心事真的全都會在臉上啊……」
「嗯……」
「……你借的什麼書?」
稜子什麼也沒說,一臉憤懣地盯着霞織。
「……?姐姐不是麼?」
霞織一邊聽着稜子簡略的說明,一邊翻着書。
俗話說薑還是老的辣,霞織對小說擁有獨樹一幟的見解。
「啊……」
「…………?」
稜子心裏暗自一笑。
霞織興致盎然地翻開冊子,目光立刻停在封面背面。
面對完全藏不住心思的稜子,霞織由衷地開心笑了出來。
她早就發現霞織到了這裏之後一直在意這些書。
「嗯」
「……姐姐,你準備直接去學校?」
只見霞織向一本書伸出手去。
稜子跟霞織熱火朝天地聊了一會兒,就在眼下的話題聊完的時候,霞織說道
突然說出了這樣的話。
「啊,那個是……」
霞織笑道
「有麼?」
「從剛纔起我就一直很在意了……」
她流露着大人從容的說話方式讓稜子有些喫驚,但稜子還是點點頭。
她的口氣很讓人在意。
「……吶,稜子」
「是因爲沒有「實體」麼?」
「這些啊,是……」
霞織在聖學附屬就學的時候曾擔任過圖書委員,所以對圖書館的瞭解遠比稜子清楚得多。
「……那些是圖書館的書吧」
「沒錯吧?我很喜歡「恐怖」這種感覺哦。我覺得將恐怖的內心活動描寫得淋漓盡致的小說很有意思」
「嗯?什麼事?」
霞織接着說道
「嗯,你看,我好久都沒來羽間了,所以想去見見老師們……」
(注:《四谷怪談》是1994年上映的日本電影。該片講述了日本江戶時代,伊右衛門喜新厭舊,爲娶新歡殺死妻子阿巖,阿巖死後化爲怨鬼向丈夫復仇的故事。)
所以稜子覺得機會難得,就想跟霞織聊一聊幽靈這個主題。
是稜子準備寫的小說的新題材。
「嗯……」
「……話說,
這
是什麼?」
稜子將今天發生的事講給了霞織。由於沒有關聯,所以之前她沒做解釋。
「「幽靈」只有死與沒死的區別,到頭來還是「人類」。所以我覺得「幽靈」很有意思。幽靈確實已經死了,但因爲以前曾是人類,所以擁有人類的心理與背景對吧?同樣的,在離奇現象之中,也能將感情帶入到「幽靈」中。那是「異次元生物」所沒有的特徵呢」
聽到這話,稜子徹徹底底地鬆了口氣。
霞織可能覺得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但在稜子看來,這可是個翻天覆地的思維方式。不過,稜子覺得霞織的想法不無道理。能將感情帶入到曾是人類的吸血鬼身上,就沒理由不能帶入到幽靈身上。這其中又有多大的差別呢?
「……算了。今天就放過你吧」
「嗯,我是這麼打算的」
「我要買東西,準備回去來着」
「那我們……就在這裏分別吧」
霞織這樣說着,露出微笑。稜子也點頭答應。
「再見,稜子」
「……嗯。馬上就放暑假了,回家再見喔」
「是啊。我會翹首以盼的」
「嗯……」
然後,霞織對依依惜別的稜子補充了一句話。
「回家之後,我跟媽媽會找你把近藤君的事情問個一清二楚的喔」
「………………嗷唔……」
霞織一笑,稜子露出一副就像把糖球囫圇嚥下的表情。
就這樣,兩人離開了咖啡廳,在車站分別————
霞織就這樣,當天在學校的院地內上吊自殺了。
連封遺書都沒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