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魔王陛下如是說
《Missing 神隱物語》 · 甲田學人 · 1.2萬 字

1
「您所撥打的電話,正處於服務區外,或已關機,暫時……」
「切」近藤武巳嘖了嘖嘴,掛了電話。
就在剛纔聽說朋友空目交了個女朋友。
想着打個電話去嘲笑他一番,可是在同一所學校內竟然沒能打通。「好運的傢伙啊。」他這麼想着便向大家搖了搖頭,坐了下來。
(地點:活動中心二樓的文藝部活動室。時間:第四節課早就結束了,馬上午休也即將結束。)
這所聖創學院附屬高中坐落於房總半島上的一座小城市——羽間市。
雖然學校磚瓦結構的校舍鱗次櫛比,給人以穩重的印象,但是並沒有看上去要來的歷史悠久。但由於在日本也算是很早就導入了完全學分制的高中,加之學校重視自主性的培養,從而爲各界廣泛所知。
校服是輕便的西裝,但實際上除了儀式慶典之外並不強求穿着。故而有近八成的學生都穿便服上學,上課的狀況與其說是高中,還不如說與大學更爲相似。學校以市政府提倡的建設學習型城市的方針爲後盾,不管是在規模上還是在設備上,作爲高中來說都是出類拔萃的。
學校不僅宿舍寬敞,設施完備,向全國各地進行招生,並且文體設施更是一應俱全。同時校區佔地面積大,校內有着用於各種用途的建築物。
而這其中的一幢便是這棟活動中心。兩層樓的建築,房間約有20餘間。主要是用於文化方向的社團的活動室,故而也不需要什麼專門的設備。文藝部的活動室即爲其中之一。
在那裏時常能看到以武巳爲首的文藝部的二年級學生。
到了二年級,學生們就開始耍一些高中生活中的小滑頭,像是要避開上食堂比較空的第五節課。反正別人都去上課了,自己可以在食堂悠閒地享受午餐。
但是對武巳他們來說,絕大多數的午休只不過是指到食堂變空爲止的自由時間。
食堂是二年級學生的天下,因爲一年級學生還沒有注意到此竅門,還有就是他們必修的學分較多選擇的餘地較少。而到了三年級由於要應考也就沒了這份閒情。
作爲二年級的學生,對於校園已經瞭如指掌,至於應考嗎還是很久以後的事,所以在各種意義的層面上他們處於一種懶散的、懸而未決的狀態。
午休只是用於與知根知底的朋友廝混的悠閒時段。
而「空目的女朋友」正是在這樣的時段被提出的新聞事件。
*
「——算了吧,近藤。什麼戀愛感情完全是錯覺。那很明顯只不過是佔有慾的延伸罷了。對方也不過是個人,爲什麼會被美化到極致,歸根結底是人的物慾。要說戀愛行爲有什麼特別價值的話,一點就能搞定,那便是人是絕不可能佔有他人的。啊,多具哲理的價值啊。有什麼好笑的,真搞不懂。」
空目曾經對武巳說過這樣的話。
而這在空目堅持的一貫看法中是小有名氣的。
「是啊!」
那是高中的第一次考試,而稜子還偏偏認爲高中的英語要比想象中來的難,故在考試前的休息時間裏,突然緊張到不行,引起了一陣慌亂。
「英語考試的時候,得魔王大人以魔法相救,我沒齒也難忘。大家也都看到了吧。」
稜子一臉嚴肅地說道。
武巳苦笑。
武巳的失望溢於言表。
「你們說得太恐怖了吧。人家很普通的嗎。只是有點太天才了而已。」
「嗯,超可愛的女孩子。」
「哇,很好奇呀。」
亞紀自稱爲「錯誤成長的文學少女」,總是直截了當地直擊事物本質。
「說什麼環境保護都是毫無道理的。對地球來說人類只是終究會滅亡的臨時的寄居者而已。通過環境保護使人類得以生存,那纔是正確的。但是將此目的美化成是爲了自然和爲了動物而強加於環境,同時還認爲這是正義的。這種行徑實在是太醜惡了。」
武巳一邊這麼說着,一邊像尋求同意似的向大家望去。
「……有什麼不對嗎?」
稜子一副不出我所料的樣子,笑着敲了敲武巳的背。
「如假包換的魔王陛下啊!」
「……嗯,即便如此還是了不起啊。名字中帶恭字的男人都有一點神經質。想不到有人要正兒八經地跟他交往。」
「並不是什麼值得宣揚的事情。」
稜子嚇了一條,緊盯着那指過來的手指。
「是嗎?我可是被吊足胃口了。作爲空目的一號粉絲,我怎麼都想知道像空目這種原本與普通人差異無幾的男孩,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那樣。」
「我說,木戶野你怎麼認爲?」
短髮,小麥膚色,身高超過一米八,擁有着與文藝部極不相稱的身材的這個男孩子和空目打小一起長大。不修邊幅,說是嫌麻煩故而總是穿着校服。和自始至終一身黑的空目在這一點上十分相似。稍加打聽,原來兩人是從幼兒園起就認識的朋友。
空目的確用魔法救過稜子。
「是嗎?」
腦筋是相當靈活的,但主要是在超自然現象啊,審判巫女啊,變態心理等的方面,換句話說就是偏重黑暗學問。
……但是。
相對於此,亞紀面露難色。
喚了一聲「日下部」,就突然將手直向稜子的眼睛指去,在還有幾釐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爲什麼要問我?」
對驚人的事物有着強烈興趣的武巳,最不能容忍隱瞞。
空目總顯得與衆不同。
雖然長得可以說是英俊,但一切全毀於那冷酷的眼神。
「那個?」
「沒錯吧?不愧是武已同學,能明白事理。」
雖然空目堅持的一貫看法不少,但這個觀點因引起了社會輿論而爲人所知。有一次他還和以戀愛原理主義者自稱的前輩發生了爭論。爭論未果,那似乎是因爲前輩的論點被空目一語否定,前輩所說的「令人驚歎的感情」被空目單方面貶低得一文不值。
就在大家不知道該拿腦袋空白一片,只會重複「怎麼辦,怎麼辦……」快哭的稜子如何是好的時候。
武巳等都認爲她還是沉默些的爲好。在這一層面上,亞紀的確是在成長方面有所偏差。
不管怎麼說,文藝部的「魔王」空目恭一就此誕生了……在被大家公認爲怪人的同時,空目的才氣與超凡的魅力也是大家所自愧不如的。
確有其事。
「別誤會,我們並沒有當真要把帶恭字的人看作瘋子的意思……。」
但只要張開了嘴,言行就成了另一副樣子。說話毫不留情面。腦筋靈活得讓大多數男人覺得難以親近。
可以說對奇怪的人是無條件的尊敬。
「……魔王大人,是個好人啊。」
「神經質……說不定啊……」
一瞬間,誰都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事情。
「啊,我說你……」
那發生在一年級時稜子選修的英語課第一次小測驗的時候。
村神俊也略帶苦笑地嘀咕道。
那時無論怎樣安慰她,都沒有效果。
「果然了不起啊,魔王大人!」
這也是因爲武巳自認爲是個極爲平凡的人,對於「天賦異斌」擁有着極大渴望。基於此,成了個「怪人控」。武巳頑固的認爲,天才毫無例外都是怪胎。
作爲文藝部屈指可數的優秀寫手,武巳的同窗,空目恭一歸根到底就是那麼一個絲毫不相信真愛、愛情、人類的純粹性的男人。
他看到奇怪的人就感到痛快。對有才能的怪人越發如此。普通人想都沒想到的事,還有想到了卻不會去做的事對於怪人來說都可以信手拈來。武巳對此羨慕不已,感到無比痛快。
冷酷的毒舌女,木戶野亞紀合上了讀到一半的袖珍書早早的下了結論。
「愛也好,道德也好,宗教也好,凡是被認爲具有精神價值的全部都是騙人的東西。當承認人類不可規避的慾望和規範中存在特別的價值時,它們就會漸漸的沾染上低劣的價值從而變爲具有危險強制力的毒物。」
「戀愛否定論者」是大家對空目的一致看法。實際上所有人都認爲空目是那種不可能談戀愛的男人。
武巳詢問道。
那時的事情回想起來還歷歷在目,武巳時至今日仍讚歎不已。
所以,當聽說空目交了個女朋友的時候——就連俊也和亞紀都驚呆了,武巳更是近乎誇張地沉浸於「魔王陛下回歸社會」的深切感慨之中。
總是一身黑衣地匆匆走過。
被武巳纏着要求說出其中的奧妙,空目若無其事的回答道。說是從名爲「驚愕法」催眠術中得到的啓示。但是知道和會使用是兩回事,這也是衆人皆知的。
追尋着視線,兩人回過身來。瞬間無語了。
「……那是催眠誘導術的一種。對於因思維焦點擴散而導致混亂的人,首先要出其不意的讓他的意識集中於眼前的事物。這樣的事誰都會,不需要什麼專門的知識和技能。」
消息的提供者稜子不無興奮地回答武巳,絲毫沒有不情願的意思。
正因如此通過社團活動和武巳他們相識不久,空目就理所當然地被冠以「魔王」的美稱。武巳認爲不可能有比這綽號更適合於空目的了。以毋庸置疑的口吻發表過激的言論,這樣的空目的身影儼然就是一個指揮魔物軍團殲滅人類的大魔王。
也不多與人交往。
口頭禪是「白癡。」
「你還真是……」
「那不很帥嗎?」
在一旁沉默地聽着這段對話的日下部稜子鼓起她那孩子氣的臉。
「可能受到一些小時候的影響,不過那傢伙也沒什麼特別奇怪的。」
是誰給起的這個綽號,到了現在已經難以查證了,也說不準就是武巳給起的。
她滿臉認真地爲空目辯解道。
「……美女?」
俊也擺出一副不想提及此事的爲難面孔。
被問到話的亞紀顯出一臉的厭煩。
「那絕對是魔法哦。到現在仍不可思議呢!」
家住得很近,更想不到還進了同一所高中。所以說已經有近十年的交情了。這個俊也的言外之意似乎在說:空目小的時候確實有過像精神病發病之類的事情。
「……啊,那的確是了不起的啊。就像真的魔法一般。」
「喂喂……」
亞紀脫下眼鏡,放入盒中。
「魔王大人絕對是了不起的人物啊。」
這或許是武巳的偏見,他認爲追求時尚、容貌舉止都無可挑剔的亞紀完全沒有所謂文學少女的氣質可言。默默微笑的時候,怎麼看都像個惹人憐愛的青春美少女。
俊也、亞紀、武巳他們都沒有看見。
聽聞怪人唾棄常理的言行對武巳來說是極爲重要的娛樂活動。能和這樣的人扯上關係,更是莫大的快樂。
突然,空目出現了。
於是在此意義上,空目的存在對武巳來說可以與主題公園相匹敵。而與空目有關的逸聞趣事卻也是源源不斷。
正當衆人驚訝萬分的時候,空目就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似的,自顧自的上課去了。
從那時起,就再也沒有人懷疑「魔王」的名號了。
「……也不是沒有興趣啦,啊呀,算了。」
「……不,沒什麼。」
「真的有?怎麼說?」
這個開朗的、不解憂愁的、誰見誰愛的女孩子是武巳主辦的「空目粉絲俱樂部」的會員。成員包括主辦者共兩名。不過沒經過特意的召集。
整件事用了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如同施了魔法一般。
富有戲劇性的是,稜子的視線像被吸住了似的盯着空目的手指不放,而就在她看呀看的時候,慢慢地平靜下來,恢復了冷靜。
武巳最喜歡奇怪的傢伙了。
大家都大爲喫驚,靜觀事態的發展。
「這樣啊。」
「啊。」
「嗚……」
「……我什麼時候開始有那樣的一副面目的啊?近藤?」
來者正是空目,一如既往面無表情地俯視着武巳他們倆。
2
「……呀、呀、陛下。你什麼時候…………?」
「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了」
武巳帶着敷衍的笑容向他打了聲招呼,對此空目用一如既往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回答道。
「是、是嗎,我沒覺出來呢……」
空目俯視着武巳,那眼神與其說是冰冷,不如說是沒有感情。武巳冷汗直冒。雖然知道這是空目的常態,但心臟卻茫然地強調出自己的主張。
「你倒是說一聲啊。真是卑鄙……」
一邊說着,他求助似地看向周圍。大家都笑着別開了視線。
「……太過分了」
儘管這樣的你來我往代替了普通的寒暄,但實際上武巳心中卻很驚訝。因爲當空目站在背後時,他竟一點都沒感覺到。
應該算是一種領袖氣質吧,總之空目的存在感很強,只要他站在身旁憑空氣就能感覺到。雖然也有人說這不是靈氣,但空目的氣場之強,甚至可說是異常。
而武巳驚奇的是,這樣的空目卻唯獨在今天完全消失了氣息。儘管臉和聲音及言行舉止都和平時一樣,但唯獨氣息漂亮地消失了。
悄悄靠近別人不是空目的風格。無論何時,這個男人都是昂首闊步,對自己腳踩的地面抱持絕對的自信。
「關機了、嗎?打不通呢」
總之武巳先問件不會得罪到他的事。
空目偏過頭來。
「?……不,我沒有」
武巳很掃興。更確切地說,他感到無奈。
聽到這話,空目突然皺起眉頭。
「誒,只比我小一歲?」
「……話說回來陛下,我聽說了。你交女朋友了?」
她的年紀,大概比武巳稍小一點。長長的黑髮,雪白的肌膚。給人一種略帶古風的感覺,是個有些像人偶一樣的女孩。
「…………物品?」
「……話說回來空目,你那位女友呢?應該和你在一起吧?」
武巳喫了一驚。
武巳說。
而這孩子卻不屬於任何一方,倒像個不諳世故的大小姐。
話剛說完,就被亞紀踢了一腳。
空目這個人,只看重能力。如果說他會喜歡上誰,該怎麼說呢,想來會是頭腦更加聰明的類型或是個能幹的女人吧。
「……她不合適」
空目煩躁地皺起眉頭。
總覺得自己做了什麼非常不好的事,武巳也不由得向她道歉。
在面無表情、總是擺出一副傲然姿態的空目旁邊,站着的卻是一名不知所措的怯懦少女。在極度的不協調中,還要將其視爲戀人實在是太不自然了。兩人身上的氣氛簡直完全沒有相同之處。
她似乎是個非常膽小的女孩。更確切地說,感覺她很不擅長交際。
「嗯……是嗎,或許吧」
但是這些卻與她非常相配,完全沒有違和感。
武巳將頭轉向他手指的方向。
然後似乎連本人也意識到了,於是馬上改口。
大家都驚訝地望着空目的「女友」。該怎麼說呢,這裏似乎出現了一件非常不合時宜的東西,感覺就是這樣。唯獨她自己一無所知,提心吊膽地環顧周圍。
「真是個不值得開玩笑的傢伙……」
「……當然了很少見,我說的是這個意思」
武巳望着空目的周圍,那裏沒有任何人,於是他問道:
「喂,跟我說的一樣吧」
「白癡」
「…………喂,空目」
「…………你什麼意思?」
稜子說,她在今早上第一節課時遇到了空目,並被當場介紹了那位「女友」。這樣的話她現在也很有可能在學校裏。
雖然他打算儘量問得粗俗些,但空目的回答卻十分冷淡。他說得就像是撿到了一隻小貓小狗似的。不,即便撿到的是貓狗,也會更感動一些。他的樣子簡直像是撿了塊石頭。
空目無動於衷地回答道。
話雖如此,但她並不缺乏表情。只是她的存在感異常稀薄,加之體型嬌小容貌端整,便給觀者一種好似人偶一般的印象。
「……那個……你們是在哪認識的?」
「挺有兩把刷子的嘛。你怎麼改變主意了?」
「你說、物品…………就這些?」
至少在武巳來看,少女應該比他小兩三歲。會這樣認爲,或許是因爲她那怕生的模樣,或許是因爲她比普通女孩身材矮小。當然了,武巳也很清楚女生的個人差異是非常大的。
不知爲何女孩向他道歉。
「那麼,是信號偶爾不好咯?」
算了,實際上那種事情都無所謂。現在開始纔是正題。剛剛被對方打了個措手不及,不過這回輪到自己了。
「對初次見面的人你一直都是問那種事情嗎?你還沒問她名字呢」
武巳遺憾地嘟噥道。
但是「她」卻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什麼也沒說。
「?」
然後空目突然小聲嘆了口氣,接着用手指向武巳的眉間。就這樣將手指移向旁邊。朝斜下方劃去。
武巳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那麼想。而且少女明明站在那裏卻一點也沒發現,總覺得自己從剛纔開始就有些奇怪。
「……你幹什麼啊」
……真是個可愛的小姑娘。
「你對空目抱那種期待根本就是搞錯了」
被她這樣一說,武巳才首次想起自己還不知道少女的名字。
在那裏,就在武巳的身旁,不知何時站着一名小個兒女孩。
「嗚哇!」
武巳的感想雖是帶着好意,但他依然很喫驚。
「對不起了,我一時迷糊。你叫什麼名字?」
於是不由得嘆了口氣。
「嗯?……是」
亞紀如此說道。這話太過直率,聽來甚至有幾分惡意。
還沒看到那位女友呢。
武巳故意露出下流的笑容。
「可能吧」
然後少女十分慌張地抬起頭來,交互看着武巳和空目,同時帶着不安而困惑的表情呆立在那裏。
「——近藤…………」
儘管是在連本校學生都揶揄是鄉下的學校裏,但這裏離關東不遠,使用手機應該不會有問題。儘管如此卻打不通,這樣想來就只能是空目自己切斷了電源。
剛一見面他就很在意。
「是嗎……確實啊」
「…………阿恭……」
武巳困惑地看向空目。
武巳讓心情平靜下來,然後微笑道:
「……誒?啊、啊、是嗎」
「沒什麼。不過是得到了一件物品,這和主義主張無關吧?」
「幹、幹什麼」
亞紀手撐着窗框,兩手托腮。
武巳問道。
單刀直入。但是大家也或多或少地抱着這樣的感想。
突然之間,四目相對。
「你說什麼意思……喂喂!」
「真是個陳腐的名字」
不過好像不是那樣————
「啊,對不起」
現在才四月中旬。武巳的生日是四月一日,實際上是這裏年齡最大的一人。
多少有些意外。
武巳不由得大叫一聲,對此女孩也「呀」地發出了小小的悲鳴,同時跳了起來。
「……菖蒲。她就叫這名。今年十六歲」
突然,他發現了一件事。
如果能遇見那可真想見見。正確說來,他想看看那個女孩。
少女的確很可愛,但他無法想象那會是空目喜歡的類型。
他似乎懷疑武巳已經不正常了,於是一眼一眼地看他。
稜子如此說道,武巳暫且向她笑笑,然後轉換心情再次面向「她」。
他無聊地嘀咕道。
並不是忘了問。不知怎麼,他似乎覺得少女不會有名字。而且還十分確信。
俊也苦笑起來。
稜子笑道。
「……陛下…………」
這樣想着再一看,她所穿的胭脂色披肩和華麗的長裙,似乎也不是現在的風格。
「沒在一起嗎?」
「那、那個、抱歉。對不起」
不相配,這麼說還有點不對。那是如字面所示的「不平衡」。
「哎呀,被討厭了」
「…………」
別說是害羞了,空目甚至沒有辯解。不光如此他根本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武巳君,你腦子沒問題吧?」
不知爲何,稜子得意洋洋地說道。
「雖然陛下可能覺得無所謂,但突然讓我們對她直呼其名,有點不好意思啊……」
這話裏多少帶點嘲弄的意味。但空目卻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皺起了眉。
看來以名字相互稱呼已成了常態,他並不覺得有問題。真是親熱啊,武巳不禁感到好笑。
「……所以說」
武巳笑了。
「我是問『她姓什麼?』」
「…………」
這本是個理所當然的問題。
他只是問問少女的姓氏。
但空目卻一瞬間露出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的表情,眼看着他的表情變了,好像是在說「糟糕!」……下一刻,他突然神情緊張,銳利地看向「菖蒲」。他的眼光本來就很銳利,現在簡直冒出了兇光。
「…………誒?」
武巳完全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空目只有在焦躁時纔會露出那種表情。至今爲止只看過不多幾次,那是在空目意識到自己失敗時纔會有的表情。
武巳的問題不可能令他不快。
空目決不會對他人感到焦躁。因爲他對別人完全不抱期待。
毫無疑問,空目剛纔失態了。而且一般來說,空目的焦躁都不會被武巳他們窺見。
菖蒲承受着空目的視線,看上去有些動搖。
不知爲何,她以一臉近乎悲哀的表情,左右搖頭。
空目一時間陷入沉思。
……經過了一陣奇妙的間隔。
「哇、啊哇哇、對不起……」
「?……那是什麼意思?」
大家各懷心思,活動室內籠罩着一層奇怪的沉默。
武巳對此感到摸不着頭腦。
「也是一樣」
「……誒、嗯、正是如此。菖蒲……我叫近藤菖蒲」
武巳再次問道。
「……哎,魔王陛下,果然很奇怪。」
自從空目進屋,將菖蒲介紹給大家後,俊也一直抱着胳膊靠在書架上,盯盯地看着空目他們不發一語。
因爲雖然不明白她的意思,但菖蒲講話時的表情卻非常認真,露出一副死鑽牛角尖的樣子。
「我希望提問大會能到此結束」
武巳閉上了嘴。
武巳想要說什麼,但卻無法好好把握奇怪之處。
不等武巳再說下去,少女的身影已經跑到了走廊盡頭,消失了。
「昨天」
他改變了提問的對象。
「是啊」
不可思議地,武巳並不感到羨慕。
「不覺得。如果本人想說的話她完全可以說,我不會加以制止。但我本身卻無意探聽」
稜子似乎很高興地說道。
「……誒?嗯、啊啊…………是這樣。」
「絕對很奇怪。這點千真萬確」
總覺得氣氛變得讓人不好意思起來,武巳露出苦笑。
「是吧?…………喂,村神君怎麼認爲?你似乎一直都沒說話。」
聽了空目的回答,武巳不由得猛然大叫。
「這樣不奇怪嗎?」
他已經擺出要離開活動室的架勢。明顯已經準備好逃跑了。
俊也抬起頭。但他似乎對剛纔那些話連一半都沒有聽進去。
她行了一禮,頭撞到了武巳的胸口上。
「她是我撿的」
這樣說着,菖蒲點了好幾次頭。她顯得十分慌張。
總覺得菖蒲有些不知所措。
總覺得他說的話全都亂七八糟的。但空目回答時卻沒有停頓。
空目說。
她用呆呆的表情抬頭看着提問的武巳。
「那個……請多關照」
「喂?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吧。」
武巳介入到這開始變得漫不經心的對話中來。他知道再這樣下去,話題就會越來越糊塗了。
那一連串的動作到底在兩人間傳達了什麼樣的信息呢,旁人無從而知。
「叫近藤。和你同姓。她叫近藤菖蒲」
亞紀問。空目用下巴指向菖蒲。
無論菖蒲還是空目都有些超凡脫俗,很難認爲是觸手可及的存在。這很像老百姓對特權階級所抱的隔離感。也近似於普通人對天才所懷的敬畏。
菖蒲回過頭來,露出迷惑的樣子。她似乎在考慮什麼,一臉困惑。
「……難不成是拐來的?」
武巳說不出話來。
「等等」
「你有什麼事嗎?」
「……那她呢?」
完美的可愛。完美無缺的美人。雖然偶爾看電視知道世上存在着這樣一種人,不過實際目睹卻是頭一次。該說不愧是魔王陛下的女友啊。
「……不像是那麼回事啊」
「…………是完美犯罪嗎?」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確實是那樣。不過放心。這並沒有觸犯法律」
菖蒲突然被人問話,顯得有點不知所措。她稍微躊躇了一會兒,然後突然繃緊嘴角,好像下定了決心一樣,她回答道:
所以他問:
「……誒?啊、不、沒關係」
他問菖蒲。
「是啊,的確。」
「……你們是在哪認識的?」
「……是那樣嗎?」
但是在下一刻,空目突然變回了若無其事的表情,他制止了想要說話的菖蒲,用若無其事的聲音斷言道:
「……難不成你只知道她的名字?」
「不知道」
「近藤」
「……好了嗎?」
僅此一句,空目說完便走出了活動室。稍遲,菖蒲也從後面跟了上去。
「具體來說呢?」
「啊…………」
空目明快地說出這樣極其不自然的事。
「是啊。我要把這傢伙介紹給其他認識的人。介紹給大家」
然後,她突然恢復正常。
「不知道,我說你……」
「具體、的話……」
雖然實際上並不期待答案,但空目卻輕易地說出了不得了的話。
「……那你怎麼想」
「魔王大人真能幹」
「呀」
稜子說。不知爲何她很得意,好像說的是自己一樣。
「……哈?」
「你們是什麼時候認識的?」
武巳嘟噥道。
而魔王陛下的女友,更是比期待的還要奇怪。當然了,意思是似乎很有趣。
「不是那個意思」
對着空目和他的女友消失而去的那扇門,衆人毫無意義地眺望了片刻。
疑問再度抬頭。
「撿的?」
「……沒關係。因爲,我也已經決定了」
「是學校,還是住處……」
空目可能確實不在意菖蒲的來歷。但武巳可不一樣。普通人大概都是如此吧。一般來說都會在意認識的人爲人如何,來自哪裏。
再次聽到菖蒲的聲音,感覺非常通透漂亮。那種有些狼狽的說話方式顯得很不協調,而這點卻好像讓她變得格外可愛。
「或許吧」
3
真完美,武巳想。
「……對不起。那是祕密」
菖蒲轉身,小跑着追上空目。
「你不想知道嗎?或者說,不知道的話不覺得爲難嗎?」
「……她是哪裏的孩子?」
「……你們等一下…………」
「空目對你是一無所知吧?那麼你瞭解空目嗎?對於彼此的背景都不知道,這樣沒問題嗎?」
然後她看向走廊,似乎一瞬間確認到可能沒在等她的空目,然後她似乎打從心底感到抱歉,說道:
「……你……是哪的人?」
「哎呦」
武巳叫住了她。
「有嗎?」
「怎麼了?村神。」
武巳問。
「……沒什麼。請別在意。」
他揮揮手以示回答。
但是,俊也雖然這麼說,卻好像一直在思考什麼。
「……村神。」
亞紀叫道。亞紀也和俊也一樣,目露兇光,一臉嚴肅。
然後她向俊也使了個眼色。
俊也大大點頭。
「…………什麼?你們兩個怎麼了?」
稜子一臉呆然。
兩個人什麼也沒說。
即便如此,在感到稜子那灼人的視線後,
「啊……沒、什麼。」
俊也變得含糊其辭。態度明顯很奇怪。
「真的,到底是怎麼了。你們兩個有什麼事嗎?」
連亞紀也不發一語,若有所思地盯着地板,見此,武巳的態度變得稍微強硬了些,不肯罷休地追問道。
心裏亂糟糟的。該說這是好奇心呢,還是造成不安的事,就連武巳自己也搞不明白。
對此,亞紀終於抬起了頭。
「……近藤。」
武巳問。他完全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武巳爲了防止書本被太陽曬到,按規定拉上了窗簾。
「我也是。該怎麼說呢,感覺那女孩一直站在我們的死角。我、近藤、村神、稜子。除了阿恭之外,她站在每個人的死角。也沒有氣息。……如何?稜子看到她了嗎?」
「到底是怎樣?」
然後,稜子這樣說着笑了起來,露出了她的小虎牙。
稜子以一副無法認同的樣子思考了一會兒。看到大家都明顯不對菖蒲懷抱好感,讓她不想承認事實。
如此說來,總覺得亞紀和俊也比武巳還要成熟呢。他們倆都十分理解自己所擁有的能力,非常自信。實際上無論從成績,到思考方式,甚至於登載在部團小冊子上的文章,武巳在哪個領域都贏不過那兩人。
最後只剩下武巳和稜子。
「你說幽靈,木戶野……」
「不對。」
稜子哼了一聲。
亞紀冰冷地制止了他。
但是,
「那種事情……」
俊也也跟着她離開了。
「…………沒有發現。」
「…………是嗎?那就好。」
「嫉妒吧……應該不是。他們不是那種會喫醋的人。」
「那個,嚇了一跳吧?因爲完全沒有氣息,根本沒注意到,然後突然就四目相對了……嗯,我想,我是看到了什麼吧。」
「我也一樣。」
武巳覺得很羨慕他們。如果有了那種能力,一定就不用再去羨慕別人了吧。這點很令人羨慕。
「……怎麼樣?」
武巳說。
「是。」
稜子勉強承認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是玩笑啦,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你也不能說自己看到剛纔那傢伙了吧。那整個就是在拍恐怖片。」
「……那麼,我在食堂等你們了。」
亞紀不聽稜子這些藉口般的辯解。
亞紀看着俊也。俊也開口道:
大家看向稜子。
「誒?不,沒什麼。我覺得她是個可愛的女孩……」
亞紀說着露出稍顯迷惑的樣子。從她那品評般的視線中,能看出她正猶豫着該不該講。
她這樣說着走出了活動室。
「……不對、不是剛纔。應該是日下部初次遇到空目,並被介紹給那女孩時。你是從那時,從一開始就看到嗎?空目介紹之前,你是不是都沒發現她呢?」
「近藤。」
亞紀搖頭道。
「嗯……」
「…………你怎麼想?」
「那麼,走吧。」
「你最開始見到他那位『女友』時,是怎麼想的?」
「是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最開始你沒有發現『她』在那裏吧。然後,在被阿恭指出後你才第一次注意到。我問的是,那時你是怎麼想的?」
稜子關上敞開的窗戶。
「不知道。但至少可以肯定我們要提高警惕。因爲不知道她是何方神聖」
「……嘛、也沒什麼不好的吧?他們倆不喜歡魔王大人的女友,只是這樣而已。而且那是魔王大人的祕密,就算這所學校對外來人員出入管理再松,他也不能天天帶她來吧?所以我覺得不會有事。」
「特別是,這不是我說三道四。如果是偶然的話還好。只要別被幽靈附身就行,僅此而已。近藤最好也稍微注意點。別讓她把你最喜歡的魔王大人給帶走了。」
武巳不再出聲,俊也催促稜子道:
「你幹什麼啊……」
似乎突然說出了驚人之語,武巳看向亞紀的臉。
她又說了一遍。
「……喂,我們也去喫午飯吧。我覺得就算想也不會有辦法。因爲是沒人喜歡的類型,爲此耽誤了午餐豈不可笑?」
「喂,這到底是……」
武巳喫了一驚。
「……偶然的啦。你看,那女孩很嬌小,又是個老實的孩子…………」
「話是這麼說……但我還是有點討厭…………」
一瞬間,大家似乎放下心來。
俊也突然這樣說道。於是稜子思考起來,接着表情突然緊繃起來。
她這樣說着站了起來。
「近藤,請你閉嘴。」
「是啊!」
稜子答道:
「嗯、不是很明白。」
「當然,我看到了。」
武巳也笑了。是的,現在不去想也好。
「……是啊。」
亞紀焦躁地答道。
「喂,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樣?」
「……那麼,我要去食堂了。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吧。既然知道了再說也無用。特別是不能被阿恭他們發現。」
「雖然我也這麼認爲……但木戶野和村神爲什麼會那麼生氣,這點我完全無法理解。」
「亞紀醬決不會是當真這麼講的。」
「……不止你一個喲,近藤。我、木戶野、大概還有日下部…………大家一開始都沒發現那女孩站在那裏。更確切地說,我只能認爲自己是突然能看到了。如果是錯覺的話,那還好。但如果不是的話……這明顯……很奇怪。」
「幽靈嗎……」
雖然口氣是在開玩笑,但亞紀的眼睛卻一點沒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