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 下山的神

1

稜子突然清醒過來，發現自己在夜路之上。

「………………咦……？」

那種感覺就像邊走邊在睡覺，然後中途醒來一樣。稜子不明白自己怎麼了，一時間呆呆地愣在了原地。

腳下是月光灑落的石磚步道，一邊是住宅區，一邊是馬路。稜子此時花了幾秒鐘的時間，才發現自己沿着學校出來的這條路走了相當遠的距離。

「……啊…………！」

然後下一刻，稜子全都想了起來，驚呼着轉向身後。從太陽已經完全下山的這個地方，稜子可以看到學校所在的羽間山的全貌。

她想起武巳在學校大廳裏，對自己說的那句「對不起……」。

當聽到那句懷着覺悟的話，驚訝地抬起頭來的瞬間，小崎摩津方將匕首指向眼前，隨後的記憶便斷掉了。

「………………！」

稜子明白了之前所放生的事情。

——又是這樣，又被擺了一道！

稜子痛恨自己不長記性。

可是稜子什麼也做不了，只能茫然地仰望夜色中的天空和大山。

萬里無雲的夜空一片幽藍，皓潔的月亮明亮地掛在上面，山化作一團黑影聳立在那裏，能夠遠遠窺見學校的燈光。

＊

「————我們的目的，終歸只是破壞「儀式本身」」

空目靜靜地這麼說道。俊也向空目點點頭，同時從社團活動樓的門口邁出一步，踏入充滿異常寒氣的連廊之上。

「……嗯」

劇烈的騷動聲忽然傳到了活動室，俊也他們認定這是「魔女」計劃的開端，立刻離開了活動室，現在正離開社團活動樓。

俊也一邊附和一邊緊隨空目身後，稍稍落在後面的菖蒲也來到連廊上。在三人面前是彷彿開山而建的學校用地，在這筆直通向校舍的連廊左右，好似夜間公園的靜謐景色在黑暗中展開。

第七節課結束還沒過多久，在這種時間不該是這樣的氣氛。

俊也和空目都皺緊眉頭，雙雙沉默下來。

俊也和空目都斂去表情，默默走在這條死氣沉沉的連廊上。

「……然後呢？」

俊也的預測應驗了。然後，他也覺得另一種預測恐怕也一樣應驗了。

「野獸」硬砸出來的痕跡跟腳印雖然很快就要消失的樣子，但留下了一眼便能分辨的形狀。

俊也的敏銳感官，讓他在跟空目說話的時候就捕捉到了位於正前方的腳步聲。

「但是…………樣子很古怪」

能夠非常輕易地感覺出來，充斥周圍的高密度的寂靜絕不尋常。

「…………」

「先去「調頻」的儀式場」

很明顯，已經「開始了」。

說着，俊也的眼睛銳利地微微眯起來。

剛纔的「野獸」明顯是衝着菖蒲去的。

此時，俊也察覺到了。

「……啊、是……」

俊也話音剛落，以飛奔而起的架勢來到空目前面，然後就像踢球一樣，用那粗壯的腳朝着腳下空無一物的地方兇狠踢去，奮力地橫掃一擊。

空目答道

「……嘁！」

察覺到那個溼噠噠的微弱腳步聲在空蕩蕩的連廊上行走的瞬間，俊也當即測定出「那東西」的位置，使出渾身力氣踢了過去。

小小的人類手印

。

空目淡然地回答，立刻站了起來，急忙調整姿勢。

而與此同時，俊也也明白了。遍佈這周圍的無數氣息聚集起來，究竟盯上了什麼目標。

在沙地上奔跑的沙沙聲，在黑暗中運動着。黑暗中，腳步聲與氣息的密度漸漸增大，開始能夠感覺到冰冷的呼吸。

但是那個腳印卻是……

俊也條件反射地轉過身去，然後只感覺到氣息和聲音，沒有看到任何東西。

別說是風了，空氣完全沒有流動。冰冷的空氣就像結晶的玻璃一樣停止不動，俊也等人在這如同封在水缸裏的景色之中淡漠前行。

那個看不見的幼犬大小的肉塊，立刻留下刨土一般的腳步聲，以野獸的俊敏速度逃進了黑暗之中。俊也從擊打的觸感感覺到，那一下所造成的傷害足以令普通的動物喪失活動能力，然而俊也卻感覺到「那東西」逃掉了。俊也略微咋舌，皺緊眉頭。

菖蒲擺着不安的表情掃視周圍的黑暗。空目見狀，厲聲呼喊。

「很像呢……跟「犬神」那時候」

「……不…………什麼事也沒有」

「要論最接近的情況，首先就應該懷疑這件事。這是推論的鐵則」

俊也低語

俊也咋舌之後，放聲高吼

「這東西是……」

可是空目隨後詫異地皺緊了眉頭。

「嗯」

「……」

身後傳來了另一個聲音。

沙沙……

說完，俊也微微搖頭，繼續面朝前方。

「………………」

到了這個時候恐怕已經沒必要問這種問題了，但空目什麼也沒說，也沒問俊也，這應該表示摧毀「儀式」所需的準備工作不用俊也出場。

然後俊也側眼看了下菖蒲，邊往前走邊問空目。

隨着踢中沉重黏土塊的觸感，看不見「某種東西」被轟飛，發出綿軟無力的聲音重重地撞在了連廊的支柱上。

菖蒲擺着微妙的表情，和兩人一樣默默地觀察那對手印。

「……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俊也他們說出的話和發出的腳步聲，都好像被吸收抹消掉一樣，周圍只有冷冰冰的寂靜黑暗。高懸的明月給充滿連廊的黑暗賦予了非常濃郁的印象，強烈地激發出孤獨感。俊也他們交換了一下眼神，順着這樣的連廊開始朝校舍的方向走去。

俊也的腳上還殘留着踢飛東西的觸感，向自己的右腳看去。那個溼潤肉塊的觸感，跟亞紀那起事件的記憶相比，更像踢「使徒」時的感覺。

「………………」

「……空目，不太妙啊」

那對有些扭曲的人類手印，就像人狼承受不了劇烈的痛苦，無法維持野獸的姿態一般。

但在下一刻，空氣動了起來，隨着在沙地上踢起地面的聲音，氣息在黑暗中奔跑起來。

菖蒲慌慌張張地回答空目。

俊也幾乎條件反射地朝着奔跑的「氣息」奮力踢去。劃破空氣的一腳命中看不見的「野獸」，隨着噁心而沉重的觸感，「野獸」發出一聲尖銳的哀嚎，飛進了黑暗中的樹叢中。

在空目所觸碰的連廊地面上，有那個「野獸」撞擊過的痕跡和腳印，那些痕跡就像是溼潤物體擊打時微微留下的。

踏、踏、夜色中只有三人的腳步聲正在迴盪。

然後，其中一個痕跡吸引了俊也的目光。

不過把「那東西」踢飛，漸漸地平靜下來後一下一想，俊也便回想起過去有過類似的經歷。

這根本不算回答，但沒有出乎俊也的預料。

「首先……

幹掉這東西

！」

校園裏感覺不到人的氣息，之前的動靜也聽不到了。這樣的寂靜，儼然跟深夜中的學校如出一轍。

「那就讓我來保護你走完這一路吧」

「……破壞「儀式」的準備做的如何了？」

「你們先走！我在後面更好保護你們！」

在他們之中，只有菖蒲的臉上展露着表情。那張如人偶般端正的臉龐之上，在強烈的緊張與不安之下繃得緊緊。

「空目……」

俊也擺開架勢，低聲向空目呼喊。

那個油印一般的痕跡，是「野獸」起身時摁出來的。

「動作快，別掉隊了」

空目單膝跪在地上，一邊調查「野獸」剛纔撞過的柱子周圍，一邊回答俊也

「然後我和菖蒲來解決」

「什麼事？」

聽到這話，俊也也學着空目彎下腰，仔細觀察那個地方。

地上淺淺地殘留着犬隻一般的足印，然而那些足印之中，只有兩個是嬰兒一樣的人類小型手印，形狀十分鮮明。

無數的氣息對連廊呈包圍之勢，就像避開光線一樣漸漸聚集在黑暗之中。俊也用全身上下的感官去感受那些東西，同時慢慢地避開黑暗，向走廊正中間移動，以倒退的形式與空目和菖蒲相互背靠着背，敏銳地將意識散佈在周圍的一切黑暗之上。

當時的俊也幾乎沒有去想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這一瞬間，隨着毆打生肉的巨大聲響，好似人類聲音的野獸慘叫震天價響。

此時，連廊一側的樹叢沙沙作響，就像有貓之類的東西鑽進了樹叢。樹叢的細枝搖擺起來，但樹叢裏看不到什麼動物的身影。

呀！

空氣在緊張的作用下漸漸繃緊。

空目當即回答

「這些東西正在聚集過來啊……」

「……！」

「嗯」

在這彷彿被月光凍結的景色之中，連廊上三者熒光燈那無生命的光線，微微照亮。

「是木戶野吧」

「！」

「……」

俊也一邊注視「看不見的野獸」的腳步聲消失的那片黑暗，一邊沉吟

「………………」

「……」

「……好」

空目飛快地作出回應，然後拉起面色蒼白呆立不動的菖蒲的手，幾乎在跑一樣快步在最前面走過連廊。

嗖嗖嗖嗖嗖嗖，「野獸」發出動靜，在黑暗中動了起來。

俊也聽到那些聲音，一邊用皮膚去感知那些東西的氣息，一邊將銳利的視線頭像周圍，大步在後面跟上空目和菖蒲。

…………………………

＊

在山中，靜謐灑下的月光，奪去了景色的色彩。

燦爛的月光讓落在山中的黑影更加濃重，儘管那片夜色完全無法阻礙視野，卻依舊給人帶來黑暗的感覺。

學校的各個地方還亮着燈，然而那些沒有生命的燈光，現在的作用也僅僅只是烘托籠罩於學校之上的黑暗。從有限的白光中只要走出一步，便是更加漆黑的黑暗，以可怕的密度黑洞洞地張開大嘴。

「………………」

學校在外面呈現出陰影濃重的景色，在裏面也是最爲濃密的黑暗。

學校的後庭，被稱爲「魔女之座」的池畔。

以巨大的水池爲中心配置的後庭之中，散着幾乎無光的月光，以及在微光中烘托得十分不祥的黑影。在這樣的一片地方，聚集着多達三十名的學生。他們每個人都站在緣石之上，在水池旁邊圍成一個圈，靜靜等待時候到來。

「………………」

學年、性別、服裝全都參差不齊的這羣人，在黑色之下默默地圍繞着水池。

這些學生的表情各種各樣，但同樣都是好像洋溢着熱情的空虛表情，一語不發地站在水池周圍。

學生們有的相互看看彼此，有的掃視周圍，可是沒有人說一句話。這樣的氣氛，就像是舞臺的帷幕已經拉開，但戲劇仍未開始的空白期間。

「………………」

在這樣的沉默之中，在環繞池子的人牆之外，一名少女說道

「————大家準備好了麼？」

「魔女」那安靜而澄澈的話語，正是宣佈開演的號令。

阿友一動不動，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臉盆的水面。

然後在下一刻，手飛快地從水裏拔了出來。與此同時，就像魚被奮力地釣出水面一般，水面泛起劇烈的波浪，隨後在瞬息之間染成了鮮紅色，溢出了臉盆。

阿友現在就像在進行那個被詛咒的占卜一樣，在黑暗中注視着水面。

詠子就好像對這裏的所有人，還有世間萬物都愛得不得了一般，在夜晚的空氣中敞開懷抱。然後，她如同登臺的演員，如同唱歌一般，如同宣佈真正的開端即將開始一般，編織出話語

神野以陰沉的聲音，咯咯聲笑了起來。

「！」

「………………」

詠子這樣開了個頭，然後接着說道

不挑戰神明，還算什麼人類

？」

「這裏是『特異點』，是極其渺小的無限」

「！」

阿友本沒有表情的臉，扭曲成了笑的形狀。

在黑暗的保健室內，碎片四撒開來所發出的硬質聲響以及掉落水中發出的水聲化作一陣噪音，隨後又消弭無蹤。

她的手抓着沒有光澤的銀色水池邊緣，就像在凝視水池一般，靜靜地一動不動。

「『我』無處不在。距離、時間、個體、絕對、相對，這一切概念對『我』毫無意義。『我』的存在本身便是矛盾，『我』乃矛盾存在，因此也是與一切矛盾徹底無緣的絕對存在。正如你所熟知的那樣啊，「吊於世界樹的魔法師」啊」

「………………」

阿友把手從水中抽了出來，手中出現了一把之前不曾存在的利器，而她正握着刀刃的部分。

這是黑暗的回答。

摩津方話音剛落，便從像斗篷一樣披在身上的黑色風衣中取出了一把大型匕首，將月光之下放着寒光的刀刃輕輕抵在頭上，然後——

然後將來的結婚對象的臉上，就會一輩子留下一道剃刀割出來的可怕傷痕。占卜和詛咒截然相反，是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傳聞。

「但至少，那都是存在於大家心底裏的世界。因爲，希望、平安、噩夢、恐懼……這些都一樣，是所有人心靈的故鄉————」

「將盥洗池中裝滿水形成鏡子，在午夜十二點時叼着剃刀凝視水面，水面便會映出未來結婚對象的臉」。阿友雖然沒有叼着剃刀，但現在這幅樣子所釋放出的難以言喻的異樣感，卻足以讓人聯想到那個古怪的魔咒。

「有件事我要先告訴大家。聚集在這裏的所有人，都是用手機接受了「呼喚」，同時自願參加這次「調頻」的，「被雙重選中」的人」

「————有『我』看守這裏，你覺得還需要更多的看守麼？」

然後她看着自己那嘩嘩流着鮮血的手，嘴角彎了起來，向保健室內的寂靜之中漏出由衷幸福的笑聲。

「『朋友————要來啦』」

2

就像停止呼吸一般靜止不動的阿友面前，臉盆裏的水也靜止了，如同鏡面一般紋絲不動。

「只要將這個防止生贄逆流的『逆向之堰』破壞掉，「魔女」的那個儀式就會瓦解。可是守衛這裏的竟然是神的一部分。雖說只是鱗片，但也是「神明本身」，以人的身軀和靈魂是絕對無法取勝的吧」

「………………」

阿友正摟着袖子，站在燈光照亮的清洗池和鏡子前。

關於這個占卜的「傳聞」，還有後續。

與此同時，灑在花壇之上的黑暗之中，就像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一樣，一個人影像墨汁漫漶一般現出身影。

「讓我們開始吧——————「調頻」」

響起一陣尖銳的聲音，鏡子被砸破，無數碎片灑落在沖洗臺上，手中鮮血四濺。

一個沙啞的少女聲音，呢喃起來。

「……沒想到啊，還以爲會是幾隻雜魚看守這裏呢」

他們就像中了邪一樣，就像神志不清了一樣，就像神魂顛倒了一樣，就像遭到了魅惑一樣。

「所以，大家不要害怕。用大家的心，來呼喚朋友吧」

那微小的，發自內心的幸福笑着笑聲，稍稍地在夜色中迴盪，隨即便消弭無蹤。

…………………………

「豈敢！我也曾數次經歷過以靈體據點相拼的大規模魔法戰，暫且不提獲得神明相助的魔法，但將「獲得實體的神之鱗片本身」作爲守衛這種荒謬絕倫的事情，我可從未聽說過啊！」

「我測試了這個學校的孩子們。

那副停滯的情景儘管看上去彷彿會永遠持續下去，但不久之後，阿友忽然發現了什麼似的把手從水池上拿開，然後將指尖緩緩地伸向鏡子般的水面————下一刻，她的手

深深

地插了進去。

「……感謝大家今天聚集在這裏」

水面中只暗淡地映照出阿友自己輪廓模糊的像。

「贏不了，這是不言自明的事情」

「沒錯，贏不了。可就算贏不了————

「呵呵……」

「沒錯，無法取勝。人無法戰勝神。可我明知『你』會守護這裏，卻還是來到了這裏」

在黑燈瞎火的保健室中，只有一個孤零零的亮光。

神野依舊沒有改變那個笑容。

摩津方放聲大吼地說道

在後庭這個前面是山後面是校舍的閉鎖空間之中，詠子的聲音靜靜地響起

磚紋牆壁將三面包圍，如同被掩埋在校舍之中一般，創造出一片隱藏空間。

站在黑影之中的黑暗——神野陰之做出了這樣的回答。

「我接下來準備創造的世界，或許會跟大家期盼的世界有所不同」

在那皓潔的寒月之下，詠子的臉上露出無比純真，無比燦爛的微笑。

詠子在衆人圍成的圈子外面，一個人靜靜地露出微笑。她就這麼望着組成圓陣的學生們，以及圈內的黑暗池水錶面，臉上露出燦爛而又平靜的笑容，對組成圓環的人們說道

詠子說道

說着，詠子呵呵呵地輕輕笑了起來。

＊

「

動手

」

然後詠子說出那個「詞」

「………………」

那是一個身披外套的男人，那件外套的顏色，是彷彿隨時消融於黑影中的漆黑……不對，那顏色要比漆黑更加黑暗，卻又並非徹徹底底的黑暗，硬要去形容的話，那就是夜色。那色澤，彷彿人只要盯着看上一眼就會被吸走魂魄。夜色之上的那張白得病態的美麗臉龐，回望着摩津方。

哐啷！

「你明知如此卻還要說…………這番戲謔，莫不是覺得『我』還不配做你對手？」

「既然如此……你打算怎樣呢？」

「新的事物，新的故事，一切都將由這裏開始。就像宇宙一樣」

圍繞着水池的學生們就好像被這句話漸漸地吸走魂魄一般，氛圍越來越詭異。

被緊緊握住的鋼片划進了阿友掌心的肉裏，流出來的血液不斷地滴落水中，並順着打溼的胳膊往下流。

在回覆寂靜的保健室中，阿友凝視着自己流着血的手。

說着，摩津方聳了聳肩，又重複了一次

現在阿友盯着水面的樣子，就像在搞某種占卜。

在這令人窒息的黑暗與寂靜之中，燈光照亮的清洗池前面，站着一個少女。少女個子很高，但除此之外再沒有什麼其他特徵。那正是之前消失無蹤的阿友。

這個裝滿黑土，因爲學生們不斷進行的「魔咒」而變得亂七八糟的『花壇』中，一名少女帶着踩踏砂礫的聲音走了進去。

乾淨整潔卻又死氣沉沉的保健室中，安裝着一個清洗池。一片漆黑的保健室裏，只有那個池子上方的燈朦朦朧朧地亮着。

摩津方露出緊張的笑容，說道

被手伸進去的水面完全沒有亂掉，就那樣淹沒着阿友的手，維持着鏡子一般的水平。

「……處心積慮準備的儀式現在正在進行之中，你呆在這種地方沒問題麼？「有名字的黑暗」啊」

而月光在花壇之上散落的深深黑影，以含笑的陰沉聲音，回應了小崎摩津方的呢喃

「………………」

現在，在這所學校裏許多孩子接到了「沒有號碼的來電」，而那些孩子其實是被選中的孩子，而其中的一少部分孩子聽到了我的「呼喚」。那便是你們」

阿友的手，連肘部都伸進了淺淺的臉盆中。

「……喔？」

在場的所有學生，都老老實實地聆聽着詠子講出的話。

如果在占卜途中，把叼在嘴裏的剃刀掉進水裏的話，水便會在那一瞬間染成鮮紅。

正上方的燈光落在水池之上，池中放着一個金屬臉盆。那個經常裝消毒液的白臉盆中裝滿了水，在沖洗池中呈現出一個圓形的水面。

然後，她突然將握住利器的手，奮力砸向了眼前沖洗臺的鏡子。

低聲下達了命令。

「……！」

在校舍的牆壁後面一直窺視着情況的武巳，接到這則命令後抱着必死的決心跳了出來，在『花壇』的入口蹲了下去。然後他將手中的東西放在地上。那是一疊羊皮紙，數量大約有四張，上面畫滿了複雜的圖形與未知的文字。武巳將羊皮紙壓在地上，將粗大的，四個面上刻滿無數記號的古老方釘豎在上面。接着，他從口袋裏取出一個拳頭大的石頭，在手心裏攥得緊緊，猛地高舉而起。

「！」

然後下一刻，毫不猶豫地將石頭朝釘子上揮了下去。

————哐！

當釘子將羊皮紙頂在地面上的瞬間，就像巨大的棺材蓋蓋上了一樣，震撼心臟的沉重響聲震天價響。

「嗚哇！」

剎那間，武巳感覺就像碰到了乾冰一樣，立刻把手從羊皮紙所在的位置抽了回去。以被釘入地面的羊皮紙爲分界線，武巳被眼前的世界強烈地「拒絕」了。

眼前的『花壇』隔離在了世界之外，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碰到這個〈結界〉的手感到陣陣刺痛。

「……這是「魔咒之釘」。是我用遊學歐洲之時收集到的磔刑之釘加工而成的強烈除魔咒物」

摩津方說道

「那是在遙遠的過去，用來釘住罪人手腳的磔刑之釘。而且上面的鐵注入了司掌戰爭與破壞的火星之理的力量，是用來創造屬於我的強力咒術範圍的咒物。儘管是以西洋魔法爲基礎創造的東西，但其理論接近於古代的咒術。那樣的東西肯定會對你起效吧。你說對吧？「遠古之人的代理人」啊！」

然後摩津方在少女的面龐之上，露出了那個唯獨左眼顰蹙的可怕笑容。

「如果不打倒神便無法前進，那我連神也要打倒」

「……你辦得到麼？」

「誰知道呢。但身爲魔法師，這個時候一定要說『辦得到』」

然後摩津方翻起身後的斗篷，高舉短劍，大聲叫喊

「『尚未超脫人類桎梏的吾，以吾之願望與名字起誓，吾將誅滅神明』！」

神野開心地呢喃了一聲，然後微微扭動身體。

她非常疲憊，就像嘆氣一樣應了一聲，轉頭向俊也他們看去。她的眼神有些虛弱，看得出消耗十分劇烈。那張側臉之上，隱約可窺已經萬念俱灰一般喪失神采的表情。

在靜靜落着目光的地板上，是撒着深深影子的廢墟。

「……儘管試吧。包括你在內的所有生靈皆有那份權利，一切人文事故之影皆會歸集於此」

武巳沒有行動。

「你的『魔法』『技藝』『願望』，實在了不起……」

摩津方只把臉轉向身後的武巳，說道

蹲在地上的武巳感覺那嬌小的身軀大上了一圈，而這恐怕並不是單純的錯覺。

「魔咒之釘」埋入地面的部分已經不到三分之一，可摩津方還是沒有表現出絲毫動搖。

摩津方說道

他茫然地張大雙眼，呆呆地癱坐在地上。徹底充滿這個空間的壓倒性異常與恐懼，就像從他身體內側纏住他一樣，將他的思維和手腳牢牢束縛住。

「唔……！」

這一刻，只聞「哐！」的一聲，〈結界〉第三次動盪起來，摩津方腳下的「釘」飛了出來。

化爲少女之軀的魔道士，與繚繞着黑暗的黑暗，在此對峙。

————哐！

瞬間，如同棺材動搖般的沉重震動在空氣中傳開，武巳面前的，以及打在那三個打在影子上的「魔咒之釘」被拔了起來。

周圍的溫度一下子降低了。摩津方將自己的『魔法武器』，黑檀木柄的短劍——「魔女短劍」高高舉起。

「……嗯」

響起扯碎皮肉的可怕聲音，血沫飛濺到了癱坐在地的武巳臉上。

下一刻

「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忘記你要完成的工序」

武巳被眼前所發生的超越人類智慧的狀況徹徹底底地震懾住，腦子已經一片空白。

「將這些來歷遠比『神野陰之』這個名字的「器」更爲古老的周圍打入，怎麼說也會有所效果呢」

「吾所擁有的智慧和力量能否與神相抗衡，就讓吾試上一試吧」

聽到俊也呢喃，坐在黑暗中的人影————亞紀略微轉過身來。

她只是，靜靜地守望着。

他奮力高呼，揮起手臂將一隻釘子投向自己腳下，隨即彷彿將摩津方的影子牢牢釘在大地之上一般，隨着「咚」的一聲沉悶響聲，「魔咒之釘」在地上沒入一半。

不對，對那聲音和輪廓還能用更加合適的方式來形容。

可是摩津方的笑容並未從臉上消失。儘管結界遭到動搖的衝擊令他表情緊繃，額頭上滿是汗水，然而那強烈的自負和意志，以及對這場戰鬥感到歡喜的笑容，依舊存在於他的表情之中。

「首先……影子不被剝奪」

神野冷笑着向摩津方予以稱讚

在如此靜謐的教室空氣中，充滿了與之極度相稱嗆人血腥味。然後，在這如此狼藉的教室中央，放着一把椅子，一個人影正蜷縮着身體，靜靜地坐在上面。

話音未落，摩津方的表情凍結了。在這瞬息之間，影子降落在摩津方身上————

「『堰之影不可剝奪』！」

………………

摩津方說道

「吾要將汝釘與吾之「咒圈」之中，填補人柱。「黑夜魔王」啊！」

「……小子！你傻愣着幹什麼……」

「…………」

然後下一刻

就像打破棺材蓋一樣的聲音再度響起，「釘」又從地面上被頂出了幾分。但摩津方這次沒有發生呼喊，那扭曲的笑容也絲毫沒有動搖。

「……小子，你仔細盯緊了」

————哐！

神野如嘲笑般呢喃起來

……………………………………………………

遍地散亂着碎玻璃，垮掉的桌子在黑暗中就像瓦礫一樣。那些形同殘骸的桌子，在淡淡的光線之下只露出輪廓，與其說無序，不如說更像是被破壞的剪影被悽慘地扔在地上。

「！」

摩津方回應道

人影只是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無言地守望着那些影子。

無言的人影，靜靜地把目光落在地上。

小個頭的少女臉上露出極度開懷的笑容，自那嬌小的身軀噴發出以強烈的邪惡意志爲源泉的，令人膽寒的存在感。

摩津方朝沒有動彈的武巳轉過身去。

灑滿黑暗與影子的景色，看上去就像教室被徹底燻黑燒垮了一樣。

在這樣的情景面前，呆呆站在教室門口的俊也，呢喃了起來。

「這是要封住『

我

』呢。乾的漂亮。你果然是位稀世的魔法師，不愧是效仿北歐至尊之神的「吊於世界樹的魔法師」啊」

這是具備咒文的震盪的，魔法師的〈誓言〉。隨着那段〈誓言〉宣告出來，摩津方的氣場爆炸性地膨脹起來。

「……影子是你的『

領域

』。就讓我封住它吧」

神野以冷笑回應

「小子！將那邊的「釘」打進去！別讓「釘」拔出來！」

在兩腳發軟的武巳面前，摩津方說道

接着他將另一支釘子投向校舍的影子，隨即「魔咒之釘」就像被磁石吸引一般垂直地紮在地上，釘住了校舍的影子。

「『汝之影不可剝奪』！」

武巳突然被喊到，嚇得渾身發軟。

而從助長那種感覺的喪失玻璃的窗戶中，夜晚的空氣沒有風的承載，純粹作爲溫度灌入到教室裏。

「————木戶野……」

摩津方這樣說道，隨即從外套的內側一次性抓取出三隻「魔咒之釘」。

3

最後，他將第三根釘子朝「魔人」放出，這跟「魔咒之釘」也像被吸過去一樣，紮在了神野腳下，將神野外套的下襬釘在了地上。

「……這是我使出全力製造的〈結界〉，但我從不認爲這樣就能將你完全封印」

「…………………………！」

在那片廢墟之中，存在着蠢蠢欲動的影子。仔細一看便會發現那些影子消融於廢墟的角角落落，每動一下就會微微發出攪拌肉餡般的溼響。

隨着地面與空間產生動搖一般的感覺，釘子被微微拔起，同時摩津方從喉嚨下邊漏出壓抑的聲音。

「哼……」

「………………不好……！」

「所謂魔法，即是自如地操控『願望』，將其無限提高，如有必要甚至要將其忘卻的技術。只要以鋼鐵的意志去提高，去鑽研，必定能夠凌駕於天生便擁有「魔女」這一身份的怪物，將你捕獲」

昏暗的教室裏，窗戶碎了，熒光燈碎了，桌椅櫃子都被推倒了。

「是麼？」

撕成碎布的窗簾搭在窗戶上，就像幽靈。從窗簾縫隙中微微透入的月光，朦朦朧朧照亮了這間化爲廢墟的教室。

噗唰！

摩津方大喝一聲。神野再次擰動身體，〈結界〉應聲動搖。

那是令一切的人與魔爲之懾服的絕對意志。

「可是，關『我』的蓋子，還差一點就要打開咯……？」

那聲音和影子，很像一羣小狗在聚集在飼料盤周圍。

「『吾之影不可剝奪』！」

「……看來是的呢」

「！」

摩津方頭也不回，保持着緊盯神野的狀態，對武巳有力地下達命令。

「恭仔……村神……」

亞紀就像呢喃一樣，答道。

「……」

俊也想不到該說什麼，空目和菖蒲也無話可說。

俊也他們在那之後如同被「看不見的野獸」追逼着一般，進入了這幢校舍。然後他們在尋求通向後庭的路線時，到達了這間教室。

到達了這間散發着猛烈血腥味，充斥着無數野獸嚼肉聲音的……一動腳就會擦到散亂在地的碎玻璃，發出水聲的悽慘廢墟。

儘管灑滿影子的地上一片漆黑，但看不見應該纔算走運。打溼的地面、桌子、牆上，究竟變成了怎樣的狀況，究竟變成了何等恐怖的狀態，不用想也十分清楚。

「………………」

無言的沉默，持續了數秒。

沉默過後，空目看出了亞紀的名字

「……木戶野」

「恭仔…………讓你被那些「狗」帶過來了，對不住呢……」

亞紀就像躲開空目一樣，將視線再次放回在地上，就像嘀咕一樣說道。

俊也微微顰眉。從狀況上來看確實如此，不過聽到亞紀明確地這麼說，還是感到內心五味雜陳。

亞紀開口了

「我是爲了不跟恭仔你們見面才呆在這種地方的，可是全白費了呢」

亞紀的口吻，就像在自嘲一樣。

「我的「真心」一定是這樣期盼的吧……」

亞紀背對着俊也他們，訥訥地編織出話語。

「讓你們遷就我的心意，對不住呢」

「我……」

「木戶野，在此之前，你要忍耐下去」

「——————————！」

「你們要走了吧，要到「魔女」那邊去了吧……加油吧」

「…………抓緊時間，空目」

「準確的說，我認爲是思考。直覺也是思考的延伸。如果說思考和直覺都是理性的產物，那麼人類應有的存在姿態就在上面完全體現出來了」

黑暗中，語言從亞紀口中淡然地傳出來，空目和俊也只是靜靜聆聽。

「我想至少報上一箭之仇，你看怎樣？」

黑暗之中的亞紀背影，向空目問道

她面色緊張，指着走廊的方向。俊也條件反射地朝那邊看去，只看到那邊站着一個人影。俊也十分喫驚，因爲他完全沒有察覺到那個人影靠近。

「我也會加油的。加油抑制自我————抑制「犬神」」

「有些時候就算「真心」實現了，理性要是不能夠跟上，到頭來還是枉然啊。「狗」就是不明白這種事」

阿友沒有回答。

她的樣子，俊也也有印象。那是稜子之前帶到活動室來的，那個名叫赤木友的少女。

「由梨……在哪兒!? 」

「——————找到了……！」

「恭仔」

說着，亞紀轉身來。她在黑暗之中，露出十分疲勞的，某種釋然的微笑。

但是，那張笑容也立刻撒上了陰影。然後，亞紀注視着空目開口說道

然後，當俊也看到阿友抬起的臉上左眼被搗得稀碎，半張臉滿是鮮血的樣子時，一陣強烈的惡寒瞬間在俊也的背脊上竄過。

「……」

「這裏不安全，趕快離開學校……」

「…………嗯……什麼事也沒有」

「………………」

「只要阻止了「魔女」，這些「犬神」也能設法消除對吧？」

亞紀聳聳肩，示意周圍的狀況。

但就在此刻，有人輕輕扯了下俊也的衣服。

俊也皺緊眉頭。

疑似阿友的人影，在黑漆漆的，卻又有月光從失去玻璃的窗戶照進來的走廊上，在光與影只間時隱時現地朝這邊走過來。

聽到空目的回答，亞紀此時頭一次開心地笑了起來。

空目十分肯定地說道

那是更爲根深蒂固，與自身更爲貼近的異質，因此源於本能的恐懼。

阿友略低着頭，她的臉被走廊上的陰影掩蓋住，看不到表情。

「吶…………恭仔……」

「！」

「如果「真心」在這個世界上喫得開的話，我以前，還有現在，都不會這麼痛苦了」

空目只是點點頭，沒有表現出任何感情。

「那你走吧，恭仔……」

「是理性」

隨後，亞紀沉默了下來，當她再次抬起臉的事後，臉上又恢復了笑容。

「吶，恭仔……」

空目點點頭，亞紀寂寞地微微一笑

「……」

「嗯」

而感到那痛覺的瞬間，俊也卓越的反射神經反而害了他。那股名爲「疼痛」的源自本能的威脅，讓俊也的身體下意識做出反應。在那一剎那，俊也的右手不聽使喚，慢了片刻才抽出來，可那件利器已經刺進了俊也的腹部。隨着撕破皮膚的沉悶聲音，冰冷的鐵將肉撕碎，沒入內臟之中。那股可怕的觸感令俊也的每一寸皮膚同時汗毛倒豎，惡寒在全身上下擴散開來，可怕的疼痛和滾燙感覺緊接着從傷口噴發而出。

——她怎麼在這種地方？

這時空目也來到了走廊上，看見了阿友的身影。阿友靜靜地停下腳步，站在了俊也他們三個面前。

「這些「狗」，原本是山中異界的那些「沒能成形之物」」

「……是麼」

「我的血脈是犬神筋，而且欠缺了犬神，於是「魔女」看中了這一點，被利用製成了將所有生贄全部拽出來的鑄模呢……」

「……原來如此」

「……」

空目當即答道

「！」

俊也完全沒辦法插嘴，而且亞紀一定也不希望那樣。

「……嗯」

「不過，「狗」果然很蠢呢。「真心」什麼的，明明就毫無意義啊……」

空目說道

得到了空目少有的故里，亞紀以微妙的笑容作出回應。

然後亞紀從椅子上緩緩地站了起來。

俊也向下看去，只見菖蒲正拉着自己的衣服。

雖然不及俊也，但她的個子在女生裏面應該算相當高了。

俊也儘管感到有些不對勁，但還是這樣催促阿友離開，而就在這一刻。

「………………！」

俊也來到走廊上，將手搭在門口催促空目。

亞紀說道

「嗯」

不等俊也理解它的實質，阿友便發出完全不屬於人類的怪叫，將插在外套口袋裏的利器一把抽出。俊也的反射神經瞬時做出反應，爲了保護自己不被

那東西

傷害擺好架勢，可就在俊也準備接住以驚人的速度朝自己揮下的利器時，如同右臂被挖開的疼痛瞬間放射開來。

「我就知道恭仔你一定會這麼說的」

阿友就像打斷俊也說的話一樣，大叫起來。

「…………」

亞紀一邊看着周圍的影子，一邊說道

「當感情所感到的，和理性所思考的正好相反時，你覺得哪一種纔是正確的？」

應該還是不要繼續留在這裏爲好，要走就應該趁「犬神」的威脅降低的現在，而且爲了亞紀也應該儘早爲事情畫上句點。

「……什麼事？」

亞紀……說道

她的聲音十分有力，卻又像在低吼一般，以更爲強烈的感情將要爆發的感情壓抑下去，話語之中注入了可怕的壓力。

空目回應之後轉過身去。亞紀嘴角微微扭曲，咬住嘴脣。

亞紀靜靜地，壓抑地說道。

「嗯」

亞紀忽然笑了起來

「對不起…………我知道我不對。我做了多餘的事情，被「魔女」給利用了」

然後，亞紀送走空目……就像空目所說的，憑着理性。

俊也只是瞥着教室裏面，默默地等待空目。

「你是日下部的……」

「什麼事？」

「我的敵人只有「魔女」。我…………不會如他們所願的」

那個人影，是個女生。

「「魔女」本打算讓我變回「真正的我」，給我開始復仇的機會吧…………但很不巧，我勉強壓抑下去了。相對地，我將仇恨發泄在了「使徒」們身上，結果就弄成了這個樣子」

「什……？」

那種惡寒，與從「使徒」以及「沒能成形之物」是個不上所感到的截然不同。

俊也開口了

「………………」

可是亞紀現在的笑容，顯然不是剛纔的那種笑容了。

「………………」

「嗯，應該是……只要將「堰」破壞，生贄就會迴歸山裏，迴歸「異界」」

聽到突兀的，而且不該被問的問題，俊也頓時啞口無言。

「果然是這樣啊……」

亞紀想要說什麼，卻欲言又止，垂下了眼睛。

「嗯，你做的很好了」

亞紀直到最後，也沒有將自己的感情說出來。

「唔……！」

細長的刀刃在俊也的肚子上幾乎沒入根部。阿友沒有絲毫猶豫，用力扭動刺下去的利器。這串動作所散發出的明確殺意，令俊也戰慄不已。隨後，俊也抓住了阿友握着利器的手。她的胳膊非常冰冷，肌肉硬得就跟石頭一樣，根本沒辦法從身上拉開，於是俊也毫不猶豫地重拳打在阿友的臉上。

「！」

隨着擊碎骨肉的觸感，阿友頓時飛了出去。但是，她手中依舊握着那把利器，死不鬆手，刀刃挖開了俊也腹部的肉，撕開傷口之後拔了出來。

「………………」

俊也咬牙忍住幾乎漏出的哀嚎，朝阿友狠狠地瞪過去。

按住腹部的左手感覺到血在往外流，但俊也的右臂也在滲血，血從制服袖口流下來。

最開始感到的手臂疼痛，就是因爲這個原因。那個傷口就像遭到詛咒一樣突然之間就綻開了，令人匪夷所思。但是，俊也記得那個傷口的部位。那個地方，是一處早已癒合的老傷。

————那是被那個美術社的一年級女生——水內範子刺傷的部位。

當時俊也爲了從那個眼神猶如護衛犬一般的少女手中保護空目，右臂被美工刀刺傷。

在俊也怒目而視的方向上，阿友緩緩地站了起來。她左眼壞掉，右眼如護衛犬一般怒視俊也……雖然姿態大不一樣，但感覺極爲相似。然後還有，她手中緊緊握住的，一把美工刀。

「把由梨……還來……！」

阿友以充滿強烈憎恨的目光，聲嘶力竭地咆哮起來。

「…………竟然是這麼回事……」

俊也呻吟了一聲。儘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這傢伙是「水內範子」。

曾經「魔女」喊做「絲毛狗」的，俊也的敵人。俊也萬萬沒有想到，她竟然會以這種方式再次出現在眼前。

「………………」

俊也眯起眼睛。

阿友的眼神，是面對痛苦和獵人時放出的，野獸的眼神。

這個女人很危險，不剷除掉必定會危害空目，一看那眼神便非常清楚。那是復仇者的眼神……不對，是失去主人，發誓要復仇的受傷野獸的眼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我先走了」

俊也一言不發，直接朝她仍緊緊握着美工刀，準備動起來的那隻手踩了下去。儘管阿友發出慘叫，用憎恨的目光瞪着俊也，俊也都不怎麼在意。對方是怪物，而且俊也自己現在受了傷。

「……！」

「…………啊，木戶野，對不住了」

俊也沒有去看亞紀，直接說道

俊也感覺就算做到這個地步她還是會動起來，死死地盯着倒在地上的阿友。

這時，就像傷口垮掉了一樣，一團東西從她挖掉搗碎的左眼中掉了出來……那凝固到一半的血與碎鏡子的混合物。

亞紀小聲叫喊，但俊也發不出聲音來。

戳瞎了一隻眼睛，遭到痛打，滿是鮮血的臉已然與屍體無異，可她那活靈活現的表情，依舊明確地主張着她不是屍體。

在命中的瞬間，阿友高挑的身體徹底側彎，口中噴出足以讓人徹底明白構成人體主要成分爲液體的可怕聲音，翻滾着飛了出去，隨即癱倒在走廊上。將阿友持刀的手連同軀體一併掃非的那一踢，將少女柔軟的手臂打折，並直接深深陷入塞滿內臟的腹部。這一擊足以令正常人喘不過氣來，直接暈倒，然而阿友的身影仍在地上掙扎着，看上去已經是一隻完全不同於人類的其他生物了。

————把八純學長……

阿友大大地把嘴張開，隨後發出慘烈的吼叫，朝俊也飛馳而來。然後，她揮舞美工刀，與俊也近身，使出渾身的力量朝俊也插了下去。

俊也本以爲只要稍事休息，將阿友綁起來使其無力化，體力就會恢復。

「村、村神……」

還不能倒下。

但是，看來她實在還是沒力氣站起來了。

說完，空目一個人向前走去，菖蒲掛着哀傷的表情跟在了空目身後。

「————把由梨……」

就算確認阿友完全沒有活動跡象，俊也仍舊十分戒備地走上前去，抓住她的胸口，拖起她的身體，沿着牆邁出腳步。

空目以近似無情的冷靜口吻催促菖蒲。菖蒲十分困惑，在俊也的傷口、倒在地上的阿友、然後還有亞紀之間來回張望，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呆呆站在原地。

「怎、怎麼了……？」

「…………也對」

「村神……」

阿友就像身體跟不上寄居內心的憎惡一樣，忿恨地抬起那左半張臉滿是鮮血的悽慘面龐，朝俊也瞪過來。

「菖蒲，你在這裏擔心他們沒有意義。這裏沒人想要同情或者擔心」

「可是，哪裏又有沒人的地方呢？我無法成爲恭仔，也無法成爲你。這個世上那麼多的人，而且我的容身之處也只有人海之中。我也不想弄成這樣呢」

「！」

當扎進摩津方腳下的「魔咒之釘」飛出來的那一刻，摩津方的身體便在武巳眼前

被影子扯碎了

。

「………………」

「…………你這傢伙……！」

「你…………你這……」

但是，正當俊也準備改口繼續說些什麼的時候，這次聲音真的中斷了。俊也呻吟着，身體前屈，將手撐在了附近的牆壁上，就那麼一點點地癱倒在走廊上。

「噢……！呀！」

空目沒有詢問俊也的傷勢。不問得不到回答的問題……俊也很感激空目的這種處世之道。

阿友受到了令身體動彈不得創傷。然而，阿友在如此強烈的痛苦之中，看着被自己刺傷苦悶不已的俊也，卻

好像發自內心感到開心一樣

，忿恨地笑着。

「村神!? 」

俊也感覺到亞紀在倒吸一口涼氣，但這沒有阻攔他前進的步伐。

摩津方就像蓋住武巳一樣站在武巳面前，血像雨一樣從她全身傾注而下。他的左半邊身體如今就像破布一樣，就連蓋在身體上的東西究竟是布、頭髮還是皮膚都已無法分辨。

俊也說道

就在他大叫着踢出去的同時，傳來了沉重的觸感。在幾乎扯斷脖子的力量之下，那顆貼滿笑容的頭被轟飛出去，應聲在地上彈起，隨後便滾落在地。

「木戶野，你乖乖地呆在裏面，專心抑制「犬神」」

「然後空目，真對不起，你先走吧。我還得跟這傢伙耗上一會兒」

亞紀雖然這麼說，但就這麼低下頭，帶着自嘲的意味笑了笑，接着說道

俊也以嚴肅的表情俯視那個渾身是血匍匐在地的女孩。

俊也擺出平靜的表情，對空目這樣說道。

俊也一注意到這件事，意識立刻復燃，恢復了活力。

在渾身發軟，牙齒達產的武巳周圍，鮮血像雨一樣傾瀉而下。

她正用自己搗碎的左眼，還有閃耀着憎恨光輝的右眼，注視着俊也。

說完，亞紀擺着複雜的表情，一言不發地朝地上掙扎的阿友看過去。

俊也後面的半句話沒有說出來。因爲他覺得這事亞紀的「宣言」。

亞紀茫然地嘟噥起來，但俊也沒有回答她，依舊戒備着阿友。

————她……在笑。

「…………你這…………蠢貨啊啊啊啊啊啊……！！」

被視爲直接障礙的「使徒」也被亞紀掃除了。會威脅到空目敵人是擁有直接暴力手段的傢伙，而且不管對付「異界」那邊的其他任何敵人，空目都要比俊也更加在行。

嘎啦嘎啦嘎啦……

在那一刻，影子不知從哪裏伸出來，飛快地蓋住了摩津方的身體，隨後幾乎在摩津方擰動身體的同時，發出響起撕碎皮和肉非常可怕的聲音，然後摩津方的身體就被撕碎了。

面對阿友的舉動，俊也說使出的則是徹底的無謀之勇。阿友向俊也衝來，她手中美工刀朝俊也刺來，但俊也完全沒有進行區分，甚至根本沒有考慮過區分，只是使出渾身的力量，將刀連帶阿友的身體一併踢飛。他扭動全身的肌肉，粗壯的腿呼嘯着踢了出去。然後在他們交鋒的瞬間，俊也的腿比刀更加快速，發出劇烈的響聲砸進了阿友的身體裏。

痛苦讓俊也不堪忍受，只能發出呻吟。他的傷勢其實就是如此嚴重。正因爲之前處於緊張狀態，忘記了痛苦，所以才能勉強動起來。

空目再度催促菖蒲

那聲音就像從壓扁的內臟裏發出來的一樣，含混不清，但飽含着阿友的滿腔憎恨。

「好」

是水內範子的……眼神。

「啊…………嗯……」

這很正常。俊也這次跟水內範子是第二次戰鬥了，而且這次的攻擊不同於第一次條件反射施展的攻擊，是一開始就懷着殺意瞄準要害的沉重一擊。

痛苦就像從腹部的傷口中擠出來一樣，令俊也全身冒出油汗，撐在牆上的手瑟瑟發抖。

「………………」

亞紀聽到騷動，從教室門口探出臉來。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出現了不是「使徒」的敵人罷了」

太天真了。這傷勢只會讓俊也的身體一分一秒地衰弱下去。

「最後我能拜託你一件事麼？你就當沒有看到吧。我是抱着殺死她的念頭踢上去的」

「木戶野，你最好也找個沒人的地方去吧」

癱坐在花壇前的武巳眼前，摩津方大聲疾呼。

俊也爲了隱藏自己的傷，沒有朝亞紀那邊看，只是不屑地這麼說着，將全身的重量施加在踩住阿友手的那隻腳上。俊也感受着把纖細指骨踩得傾軋開裂的觸感從鞋底傳上來，一隻手摁住腹部的傷。傷口很深，出血也很嚴重，而且內出血要比外面看上去還要嚴重。劇痛折磨着俊也的腹腔內部，令俊也雙手發冷，微微顫抖。

「………………！」

俊也在痛苦中朝阿友看了過去，隨即與阿友四目交匯。

還沒有結束。

「……走了」

「……抱歉，等我把這傢伙收拾掉立刻就追上來」

他就像將噴發而出的痛苦押進體內一樣站起身來，攥緊顫抖的拳頭，朝阿友踏出一步之後，就像踢足球一樣毫不留情地朝阿友的腦袋猛踢上去。

空目點頭。「犬神」不襲擊的話，威脅度就會大大降低。

俊也拖着阿友和自己的身體，邁出腳步。

——纔沒有。

亞紀朝着俊也的背影，向俊也呼喊

俊也俯視着一動不動的阿友，肩膀隨着喘息劇烈起伏。

4

俊也目送他們離開之後，朝亞紀看了過去，然後說道

「——噶嚯！」

「那種事……」

朝着這個「故事」的————最後的舞臺。

「還來……」

「……」

「嗯」

——不妙，鬆懈了。

就像把裝了水的塑料袋在空中撕碎一般，大量的血液飛灑開來，濺得一地。但摩津方沒有倒下，站穩了腳跟，就像一具屍體一樣步履蹣跚地來到了武巳面前，用那左半邊被削成肉餡的臉俯視武巳，怒不可遏地放聲大吼

「蠢貨蠢貨蠢貨……！竟然連那麼簡單的工序都不能照做！」

「…………………………！」

摩津方俯視着在恐懼之下一味顫抖的武巳，大叫起來。

血液順着垂掛在摩津方身上已經分不清是衣服還是皮膚的東西往下流，像下雨一樣源源不斷地滴在校庭的沙地上，留下斑斑點點的凹孔。

「就、就連這麼簡單的…………咕……嘎哈……！」

摩津方放縱憤怒發出的吼叫，即刻便被漾出的血堵住，變得模糊不清。被撕碎的喉嚨開始漏氣，隨着咕嚕咕嚕的聲音吐出血泡。

「……咕…………」

然後摩津方就像盡疲力竭了一樣跪倒下去。

受損嚴重的上半身倒向武巳，武巳發出不成聲的慘叫。武巳的手觸碰到被整面撕開的溼潤生肉的觸感，這讓武巳又一次慘叫起來。觸摸到因皮膚被割開而裸露出來的肉，手上黏糊糊地沾滿脂肪和血液，武巳整個人被令人作嘔的臭味和觸感所包覆，成團的東西從胃的底部湧上喉嚨。

「唔哇啊啊啊啊啊……！」

「…………該死的…………蠢貨……」

幾乎已是屍骸的摩津方倒在武巳的腿上，呢喃起來

「你……拋棄同伴，出賣朋友…………還以爲你現在有那麼點膽色，就試着用了你一下……結果卻弄成這樣……」

摩津方一邊說，嘴裏一邊吐出血泡，都不知道那些血是從什麼臟器冒出來的了。

「……咦…………！」

「咕……只要你這傢伙……能稍微有點用…………」

摩津方……呻吟着

「只要贏下這一仗…………這次的事件，完全可以由我天衣無縫的擺平……」

摩津方……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斷斷續續的聲音，幾乎已經聽不懂了。

「！」

這一刻，武巳慘叫起來，條件反射地將倒在腿上的屍體踢開。只聞一聲沉悶的溼響，屍體滾落在地，那忿恨的眼睛轉向了武巳。

沒有東西支撐，懸在半空中。

在那黑影之中懸浮着的那張白色面孔凝視着武巳，冷冰冰的陰鬱聲音就像順着黑暗傳播一般，冰冷冷地從武巳的耳朵裏灌入武巳的心中。

校舍的影子筆直地灑在花壇上，影子的世界被切成銳角。

「………………！」

視線……上揚。

「哇啊…………」

他的膝蓋被恐懼壓得直不起來，想要奔跑卻連連踩空，摔倒在地。他根本沒有餘力去思考往哪裏逃，只是連滾帶爬地往前逃走，在無限延伸的冰冷夜色之中，一個勁地到處奔逃。

那東西，是

腳

。

腳……懸在空中。

武巳在心中拼命地這麼去想，可眼睛就是不聽使喚，一點一點地向上移。

武巳的雙眼，與在涼亭的柱子上上吊的女性————空目的母親————翻着白眼的屍體，四目相交了。當那可怕的表情映入眼中的瞬間，武巳的意識立刻被黑暗所吞沒。

「虧我打算讓附在你身上的「那東西」————「想二」回到母親身上，把他們一起作爲生贄來撫慰「山神」…………」

「………………！」

武巳心中的恐懼急速膨脹。

在武巳滾進來的時候，那東西被涼亭的柱子擋住而沒能發覺。

如同窺視心中恐懼的「視線」，衝入視野之中，闖入心中。

「………………」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武巳身體在顫抖，心臟幾乎被壓爛。

與之前性質有所變化的沉默，在這個後庭中蔓延開來。

「「他」是…………黑暗的具現……影子在那裏面，將會喪失輪廓……」

這個涼亭，原本是小崎摩津方的那棵「樹」。這裏發生過許多事件，對武巳來說，也是與空目他們訣別的地方。可是對於現在的武巳來說，看上去就是一個好不容易找到的避難場所。這裏和校舍不一樣，是藉由人類之手建造的建築。武巳滾進涼亭的屋頂之下，緊緊地抓着椅子癱坐下去，喉嚨裏發出嘶鳴般的聲音。

「你————

是怎樣害怕黑暗的呢

？」

之後只留下連耳鳴都能聽到的寂靜，以及月光之下的冰冷景色。

————不要看，最好不要去看。

那蒼白的東西正在搖晃。

在視野上端，那個白色的東西逐漸變大。

此時，緊緊抓着椅子的武巳察覺到了一件事。

摩津方說道。

當他抬抬起頭來的瞬間，

四目相交

了。

就在他的眼前，垂下的視野上端，

掛着某樣東西

。

那是跟徹底撕碎的肉還有裸露出來的血管糾纏在一起的手臂骨頭。接近一半皮膚被剝離的臉上，有個烏紅色眼窩霍然洞開。

「………………！」

…………………………

武巳突然意識到，這是一具慘死的少女屍體。

「……不想死的話…………就快……逃吧」

他不想再遇到可怕的事情了。儘管至今爲止遭遇到了許許多多可怕的事情，但那些早已突破了臨界值，已經沒有辦法再繼續承受了…………

不久，景色豁然開朗，武巳眼前出現了一幢小小的建築物。那是建在校園邊緣的一所涼亭，這裏的景色他曾經見過。

「————那個魔法師將黑暗與我看成了

那個

，所以變成了

那樣

」

「讓我們開始吧——————「調頻」」

武巳一邊斷斷續續地發出毫無意義的慘叫，一邊連滾帶爬地逃離這片慘景。他渾身發軟，沒辦法順利地站起來，剛想站起來卻又摔下去，身上沾滿了血和沙，拼了命地胡亂掙扎，想要儘可能地離開這個地方。

「虧我至今做了那麼多的準備…………咯咯…………身爲祭祀者的我竟然落得這種下場，太不像話了。難得出現了平息事態的大好機會，卻被你自己給糟蹋了……蠢貨…………」

————不要看！

「………………！」

充滿寂靜的後庭之中，無數聲音突然湧了出來，又隨即消失。所有人的手機各不相同的來電鈴聲在短短一瞬間奏響可怕的不諧和音，摧毀了寂靜，而後鈴聲就如同響起時一樣，突然之間同時消失了。

黑暗發出冷笑

「……附在你身上的東西，我也能都把它遣送回它該去的地方…………虧我專程從吉祥寺家，把那位母親帶出來……全都白費了……」

過於冰冷的深邃黑影，正聳立在武巳的眼前。「黑衣魔人」站在「喫掉」摩津方的那股黑暗之中，披在『他』身上的那件外套是可怕的幽深夜色，在影子中甚至連輪廓都無法定型。

「……你看到了「這東西」…………當心會像我一樣，被黑暗喫掉「輪廓」啊…………」

武巳在這片好似夜晚公園的景色之中，穿過立在黑暗之中的樹叢，穿過灌木旁邊，連滾帶爬一路奔逃。

「小子……快逃……」

山中冷冽的寂靜之中，吞噬靈魂的月光之下，武巳獨自一人跟死去的魔法師一起被留在了夜色中。

耀眼的冰冷月光普照大地，然而從那冷冽的光輝中只能感到絕對的孤獨。月光是光亮，卻又無限接近於黑暗，如同侵蝕一般，從身體裏，心裏，將溫暖漸漸奪走。

聚集於此的人都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他們都沒有開口議論。

————不要看！

必須逃走！可是要往哪兒逃？黑夜無處不在。即便如此也必須逃走，不然會被黑暗喫掉的！

他嘴裏漏出的話語已經分不出是呼吸還是語言了。留下這句臨終之言後，摩津方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來了。

然後————月光在眼前製造出了影子。

「……救救我……救救我…………！」

…………但是……可是。

————不要……！

武巳感覺到一團漆黑冰冷的東西從胸口至深的底部翻湧上來，感覺到心臟收縮。他胸口發堵，冷汗直冒，不安催生出恐懼。眼前的東西，正是「恐懼的源泉」。

『他』靜靜地，猶如紡織一般，說道

武巳的動作，靜靜地停了下來。心跳的生，噗通、噗通、噗通……就像鬧鐘一樣，從身體裏傳出來。

「然後，你看到了他變成了

那樣

。一旦看到，就很難不去那麼想呢。你也會變成

那樣

麼？還是說，你會變成其他的……只在你眼中呈現的

那個樣子

呢？」

武巳察覺到了。那個白色的東西，是

手指

。

「魔女」向衆人進行宣佈，隨即環繞着水池站在池邊的學生們，手機同時收到了「來電」。

————不要看！閉上眼睛。

————不要看、不要看！

5

只聞一聲溼響，武巳的手碰到了摩津方的身體。

摩津方的聲音越來越微弱，緩緩在血海中，在死亡之海中沉淪。

「……哇……哇…………哇啊啊…………！」

……於是『降神』開始了。

「………………啊…………」

武巳突然明白過來，周圍的黑暗、影子，都是可怕的掠食者。

那「視線」就好像會從武巳的精神底部，將武巳對黑暗的恐懼硬生生地拽出來一般。

——受夠了，不想再到處跑了。

他們全都默默地注視着「魔女」，等待解說。

詠子對他們的反應露出笑容，靜靜地對所有人說道

「……剛纔的就是「朋友」喔」

「…………」

衆人沉默不語，紛紛看向自己的手機。

他們各自的手機畫面上，留下了號碼欄顯示空白的來電記錄。

「那就是「朋友」打來的電話。由於他的存在過於龐大，一部電話只能連接極小的一部分」

詠子對無言的衆人進行說明。

「而且，只有電話是不行的。不是有潛質的孩子接到也聽不到聲音，而且想要全部召喚的話，還得好好地創造出一條通道喔」

詠子說到

「要召喚這個「朋友」，需要許許多多有潛質的孩子，以及非常龐大的條件和儀式啊」

「………………」

「不過厲害的是，那些東西現在全都聚集在了這裏。這麼厲害的機會，一定在將來的幾百年裏……不，或許在將來的幾千年裏都不一定能遇到啊。所以，我非常感謝大家現在聚集在這裏」

詠子凝視着站在水池周圍的衆人，十分純真地道出發自肺腑的感激。

「謝謝大家…………那麼，現在就來講講需要你們做的事情吧」

然後詠子以講課一般的口吻，靜靜地說道

「……話說，電話真是一種美妙的機器啊」

最開始說出來的，是非常突兀的一句話。

「撥通電話之後，交談的對象明明不在身邊，但又確確實實地就在身邊……大家有沒有這種感覺？」

詠子對「調頻」的解說，由這樣的一句話開始了。

對峙持續了數秒，隨後詠子開口

「……看你這樣的，果然改變主意……是不可能的呢」

噗滋、

此情此景，堪稱異樣。

詠子笑着說道

「————發送」

「2」

「電話是跟不在身邊的人進行連接的機器呢。那麼，跟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人，是不是也能連接起來呢？」

「不過大夥都擁有那份潛質與意志的人，而且在這裏聚集了這麼多人。大家都接到沒有號碼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來電』，聽到「呼喚」並聚集在了這裏」

然後在詠子發出口號的瞬間，所有學生同時按下了手機的按鍵。然後，本應沒有顯示的號碼，就像被髮送出去幾個數位一樣，在一段「空白」過後————

『迪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身襲漆黑外套的空目恭一，踏入這個後庭。

————————————————————

噗滋、

詠子顯得有些得意，對衆人環視一番後說道

聲音吞噬後庭裏的每一寸空氣，繼而急速向外擴張，彷彿將現實的空氣變成不在地球上居住的別樣生物所呼吸的「異質」空氣一般，令夜色發生變質。

「所以，我們要從這裏將神明召喚出來」

「大家都是頭一次跟神說話呢。該怎麼打招呼呢……」

「嗯」

令人產生耳鳴的無聲，冷冰冰地充滿空氣，其緻密程度甚至令觸覺發生錯亂。空氣的流動像凍結了一樣靜止，密度冰冷銳利地增加，就好像空氣被更加透明堅硬的……舉例來說，就像被

能在鏡子另一邊看到的大氣

所取代一般，極其強烈的靜謐向這個空間內沉積。

「從象徵的含義來說，『月』是鏡子，『水』也是鏡子。於是，天地就形成了巨大的「對鏡」麼」

包圍水池的學生們各自把手機拿在手中，靜靜聆聽詠子說的話。

世界由這個小小圓陣開始「變質」。

空目將那雙冷漠的眼睛轉向詠子，與詠子對峙。身穿胭脂色衣裳的菖蒲站在他身旁，兩人的表情一個冷靜一個緊張，一個不安一個漠然，形成鮮明的對照。而詠子以天真無邪的笑容回望着那樣的兩個人，那表情就像在迎接朋友，與對立面的那兩人確也形成了鮮明對比。

這番說明，與空目曾經對那個叫『Spiricom』的通靈機器所做的講解十分類似。

「……那麼，讓我們開始吧」

「不過，你來晚了呢————已經開始了喔」

然後詠子朝水池指了過去。

那個聲音只是淡然地回答。

「…………」

「在場的大家，都是被選中的」

「……」

彷彿整個世界消失一般的寂靜，突然降臨於後庭。

站在池邊的詠子，靜靜地笑着回應了突然打破寂靜的那個聲音。

「然後，大家圍繞的這個水池，就會成爲召喚「朋友」的「通道」」

「……」

瘋狂的「聲音」，扭曲了世界……就如同通知帝王即將駕到的使者，爲了帝王方便經過而開闢出道路，改變了一切。

「…………」

後庭作爲這一切的起點，在可怕的聲音之下就像快被震碎一樣。

「就是這麼回事」

「答案是YES」

「3」

「……」

詠子開口

「1……」

這是凍結的寂靜。

一個缺乏起伏地聲音，在一片死寂的後庭中響起。

從三十餘名學生的喉嚨中同時以驚人的勢頭噴發出金屬質感的「聲音」。

「要召喚神，沒有比這更合適的了呢」

詠子轉過身來

「或許吧」

「……」

然後，在這陣彷彿光是置身於此耳朵就會聾掉，精神就會崩潰的恐怖躁動過後——————突然

做完這番說明後，詠子靜靜地把手揚了起來。

……所以，剛纔大家收到的來自神的來電，按人數進行了平均分給了大家。雖然每一條單獨沒有意義，但同時發送，合而爲一的話，就能跟神明連接起來。我把大家叫來這裏，希望大家幫忙的，正是這件事。大家圍成一個環，同時將手機撥通，就會跟神連接起來喔……」

詠子靜靜地微笑。

「就算人不在，聲音也在。所以我覺得，就算人不在身邊，只要打電話也能感覺對方就在身邊」

「尤其是黑麪的鏡子，是『所羅門』召喚魔法的鏡子。不覺得水池現在的樣子，跟鏡子一模一樣麼？」

「所以只把電話何人聚集在一起，也沒辦法和「朋友」說話」

咖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電話可以平等地連接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只不過，沒有潛質就聽不到那個聲音」

「……」

學生們睜大雙眼，張大嘴巴，就像雕像一樣一動不動。

當那「聲音」、「叫聲」、或者說「詩歌」爆炸般在空間中展開的瞬間，氛圍就像遭到渲染一般，轉變成了徹徹底底的非人之物。那可怕的聲音酷似傳真或調制解調器連接電話線路時發出的那個發信音，以可怕的音量及不諧和音的形式，從人的喉嚨裏噴發出來。那個「聲音」震撼空氣，震撼黑暗，震撼空間，震撼時間，從本質上動搖、擠壓、打亂、改寫了這個世界。

「所以，「朋友」一定會來的」

「準備……」

「……」

「自古相傳，水與「異界」是相連的。然後鏡子被魔法師用來當做召喚神明或惡魔的「門」」

傳來了手機與某地接通的微弱聲音和氣息，隨後拿手機學生同時激烈地翻起白眼，所有人的嘴都像壞掉了一樣大大張開，從喉嚨發出匪夷所思的尖銳聲音。

然後，在這個現象開始的瞬間，以這座羽間山爲中心，所有的鳥同時飛了起來，街上的狗也紛紛開始長嘯。夜空被飛蟲一般騰飛的鳥所遮蔽，地面被野獸膽怯的哀嚎所淹沒。絕大多數的人類都沒有察覺到，這恍如世界末日的情景正在夜色與人們的生活中展開。

「看來是的」

「我來倒數3、2、1喔！」

「…………」

隨着輕輕一響，那個「聲音」就像被突然截斷一般消失，同時周圍的一切聲音都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在漫長的時光中一直糊弄「朋友」的那些玩具已經被全部沒收了，「朋友」時隔已久地對我們產生了興趣」

被這羣壞掉的活人偶所包圍的水池中，繃緊的水面之上沒有一絲漣漪，如鏡面般紋絲不動。然後，在那面巨大的「鏡子」中心，靜靜地映照出天空中的另一面「鏡子」——————那輪又大又圓的明月。

「歡迎你————「影」人」

「——————原來是這樣」

讓人懷疑耳朵聽不見的強烈沉默，在那瞬息之間就好像本身就具備密度一樣，極其緻密地鋪滿整個後庭。

詠子站在此情此景之中，笑了起來。

詠子說到

倒數完畢。

「不過，我歡迎你的到來喔」

「而且大家在這裏接收到了來自「朋友」——————來自神明的『來電記錄』。大家的手機中都留着沒有號碼的『記錄』對吧。因爲神明的存在太過龐大，渺小的電話和人類只有一組的話，就只能連接很少的一部分。

話音剛落，圍繞在水池周圍的學生同時操縱手機，一張張臉被熒幕的光線照亮，在水池周圍浮現出來。

她的口吻毫無緊張感，如果只是這樣而已，倒不失爲一番令人欣慰的話。可是在這裏講出來，那番話便成了表明詠子精神明顯脫離常人的異常臺詞。

————————————————————！！』

「嗯」

空目冷淡地回答了詠子親切的提問。

「真遺憾，我本來還有些期待啊……」

「那是不可能的。我跟你或許在人格上都是狂人，但我們之間存在着決定性的差異。你對他人懷有期待，而我不會。差異雖小，卻不可調和」

空目冷漠之極地回答。詠子聽到這個回答聳了聳肩，說道

「……期待別人難道不可以麼？」

空目答道

「這本身沒有錯」

「那又是爲什麼？」

「

非人之物

的期待會將人毀滅。我在

變成那樣

的時候，就已經放棄了對人的期待」

「……」

「在當今社會，一度神往「異界」的人，已經不算正常人了。那樣的人，不該干預正常人」

空目並不是在闡述什麼絕望，只是淡然地道出思考的結果。

「……嗯……」

詠子聽到這番話之後，把手指放在嘴邊，歪起了腦袋。

她看上去不理解空目的回答，但用另一個問題來取代疑惑

「吶…………有個問題我一直都想問問……你爲什麼要否定「那邊」？」

詠子是真的覺得不可思議。

「我並沒有否定，只是兩邊都瞭解的我，認爲二者是無法相融的」

對這個回答，詠子依舊不解地偏着腦袋

「那位「魔法師」先生似乎也敗下陣來了。話說因爲那位「魔法師」先生的關係，「追憶者」君不在這裏呢。有些遺憾啊。虧我選擇了他，還給他起了名字呢……」

「不過，這也沒辦法呢」

空目點點頭，淡然地說道

「那孩子可是「見證人」啊……」

這是荒唐透頂人類讚歌。她對人類寄予的過大希望以及那份純真，令空目眉宇微顰。

然後他張開嘴，斬釘截鐵地說道

「那把『堰』破壞掉就可以了」

「人類可是非常強大的喔」

「我想也是」

「正應爲二者是「同一」事物的表面和背面，所以才無法相容。畫在撲克牌正面的人物，絕對看不到別面的圖案。若要強行讓它看到，只能把牌折壞。而我就是扭曲的撲克，而你本來

就連撲克都不是

」

詠子開心地呼喊出來

「……真可惜啊。正因爲你是我的「影子」，我纔想和你好好相處的呢」

空目直直地回望着興致勃勃的詠子。

說完，詠子笑了起來。

「那跟強大與否無關，只是「異質」的問題」

這一刻，後庭中充滿的停滯空氣，開始傾軋作響。

「因爲，守護『堰』的可是「他」啊」

詠子由衷開心地說道

「……」

那根肉做的手指，看上就像既像剛出生的嬰兒，又像屍體，靜靜地長在水池中央，並一點一點地從「水池」中浮上來。在那之後，其全貌緩緩地，緩緩地露了出來。指尖變成了手指，中指旁邊出現了食指，接着是無名指，數量漸漸增多，最後長齊五根手指的「手」從鏡像之月中垂直地生長出來，沒有在水面上弄出一絲漣漪。

「於是呢…………你有什麼主意麼？」

「…………爲什麼？」

那個小小的白色凸起混在月光之中，變化小到幾乎無法辨別。但相信不管是誰，在發現那微笑變化的瞬間，都會感受到無盡的寒意。

「逾越人類概念的人所寄予的期待，人類是無法承受的。就算一般的「異界」尋求現實而進行侵蝕，被尋求的人都難保平安無事，就更不用說是「神」了」

「

你辦得到麼

？」

空目沒有回答。

「對我來說就是那樣。這樣就夠了啊」

「我姑且有點子」

空目說道

此言一出，同時菖蒲上前一步，走到空目前面，用十分嚴肅的表情看着詠子，擋在了詠子面前。

「……你真是愛操心啊」

「既然這樣，我們明顯沒有相融的餘地」

向空目投去無比純真的疑問

「……」

那份微笑由於太過純真，因此蘊含着難以置信的恐怖。

「然後……你是自發前往異界，而我是把異界帶向「這邊」……」

「

直接突破

」

——————不對。

「嗯，真沒想到……雖然覺得很多人喊我「怪物」，但我還是人類。正因如此，我喜歡人類，也相信人類的可能性啊。就算人類變得不再是人類，也只表示人類擁有變成那樣的可能性喔。

詠子將目光放了回來，繼續原來的話題

空目一語回絕

以水池中的巨大月亮爲中心，有什麼正微微隆起。

空目眯起眼睛

「是呀……」

「真遺憾。不過，這場「調頻」還來得及阻止麼？「朋友」馬上就要來了喔」

「……」

「沒關係，人一定接納得了「他」的。是神也沒關係。因爲人類是非常優秀的生物啊…………」

詠子看着空目的那個表情，感慨頗深地說道

「我和你，就好像完全相對的正反兩面」

「……將那種事情視爲「罪惡」，這本身就是期待的表現」

空目眯起眼睛，然後開門見山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當菖蒲站在詠子前面的那一剎那，這個好似匣子的閉鎖空間之內如同受到了強大的外力作用，充斥其內的停滯開始軋軋作響。

「或許是這樣吧，可你辦得到麼？我爲了防止那種事情發生，創造了『逆向之堰』。在這個學校裏，不管怎樣的「生贄」都無法進入「異界」喔」

那根孤零零的手指在無比靜謐且靜止不動的景色之中紋絲不動，看上去就像古怪的人工造型物。

「這裏不該用『可是』，而是『正因爲』」

在水池中央，從象徵意義上形成「對鏡」的鏡像之月中，伸出了一根手指。

可是，那質感十分鮮活，毫無疑問是肉製成的。

「我覺得不要緊」

「……我覺得會很困難喔」

那就是一個單純的，不折不扣的，純真的「提問」。但正因如此，也是一個足以侵蝕人心，令被提問者一時間對自身的思考、意志、人格——————對一切都統統喪失確信的純真「疑問」。

單純的提問之中賦予噩夢般的「壓力」，承載於那天真無邪的澄澈笑容之上。

然後詠子靜靜地將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影」人，你要怎麼辦？」

聽到這話，詠子撲哧一笑

「只要讓那隻「手」握住新的玩具，就會回到原來的「異界」吧」

「我可不記得什麼時候變成過你的影子。我就是我」

「見解不一呢」

「……是啊」

「不明白啊……可是二者是表裏一體的啊」

「你果然是我的「影子」呢……」

「……」

空目答道

而且，如果『異界』讓人發狂是罪惡的話，那那些不發狂的人類又怎麼說呢？你覺得會發狂的人和不會發狂的人要如何區分呢？讓我說啊，因爲異界而發狂，是因爲心之器太小的緣故喔。正因爲被常識、思想、好惡等東西束縛了，所以想象力纔會達不到。正因爲達不到，所以才容納不了。正因爲容納不了，所以器纔會壞掉。不過，器會因此壞掉的人，一定同樣也容納不了人類的。你不覺得器的渺小纔是更加深重的罪惡麼？」

「沒關係，不要緊的啊，「影」人」

但空目泰然地回答了那個「提問」

詠子笑了起來

詠子屈指細數道

詠子朝背後的水池轉過身去。繃緊的「水池」只是倒映着月亮，在如同時間停止的寂靜之中，靜止不動。

唰、

然後，詠子突然對不理不睬的空目露出燦爛的微笑，說道

「「朋友」要來啦……」

「是啊」

「你要如何破壞掉那個『堰』呢？」

「少來」

「我生來就是魔女，而你是後天成爲魔王的人。我跟你都將「那邊」的孩子作爲搭檔，而且都是男女搭配。我對人寄予厚望，而你則完全不去期待。可以說我更喜歡人類，而你則喜歡異界」

詠子說到

「……」

「怎樣的點子？」

那是小小的

人類手指

。

詠子露出微笑

詠子就像在回憶一樣，望着遠方說道

然後接着說道

「……我應該說，這真沒想到啊」

在那裏，有個小小的凸起。

「說來很簡單。因爲簡單過頭，所以顯得很荒謬」

詠子微微聳肩，說道

詠子撲哧一笑

「原來如此」

然後向空目問道

「哇……原來你打算從這裏強行撬開一條通道啊」

然後，她像花兒一樣燦爛地微笑起來

「你打算從這裏回去啊。畢竟你是「眷屬」，而且這裏還有「門」呢」

「…………」

「只要你回去，事情就會平息。這裏是『堰』的內側，以你的本事是回得去的。可是這樣好麼？你所追求的東西，可不在「那邊」喔」

菖蒲的表情微微抽動。詠子目不轉睛地看着動搖的菖蒲，接着說道

「人的溫暖也好，變化也好，在你準備回去的地方可都沒有喔」

「…………」

「回去的話，等待着你又將是永恆的孤獨。自我犧牲或許很悽美，但你承受得住麼？曾經承受不住，於是變成現在這樣的你，現在又承受得住麼？」

「………………」

但是，菖蒲的表情沒有再次動搖。詠子對那雙堅毅的眼眸露出微笑

「…………你是認真的啊」

詠子說到

「那就沒辦法了呢…………我必須出手阻止了呢」

「！」

菖蒲的表情一下子緊張起來。

「我不希望那麼可憐的孩子繼續增加了」

「…………！」

「而且，你不覺得幸福啊。我說的沒錯吧，「神隱」小姐？」

詠子所散發澄澈的氣息瞬間繃緊。那個氣息，是「魔法師」的濃密氣息的變異種，就算經過訓練也無法創造出來的，極爲自然的氣息。也正因如此才方能化爲異常而無法抵禦的意志顯現。

「……啊…………？」

「……不過我聽說，割了頸動脈後大腦就會失血，立刻就會昏迷過去。那是騙人的麼？還是說，你真是怪物？」

「原本就是想要前往「異界」的人，現在又有領路人，是個不錯的機會」

詠子東倒西歪地退了兩步，捂住脖子。

然後空目對詠子說道

「是……」

「……我…………很幸福」

「……是啊」

「那個「黑夜魔人」一直支撐着你的『願望』。只要你這個擁有者一死，你們之間的契約便會隨之失效」

詠子笑着答道

「而且那把刀是……」

詠子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

隨後便無力地原地癱坐了下去。他就這麼坐在水池的緣石上，深深地將肺裏的空氣吐了出來。

「再見啦」

空目走近俊也，這樣說道，隨後將平靜的目光轉向了山神正在顯現的「水池」之上。

「嗯，幫大忙了」

「唔……」

好似空氣震盪的微風拂過，空氣之中微微地混入了鐵鏽的味道。

然後空目低沉而又明確地發出號令

「可以問問麼？你接下來準備怎麼辦？」

詠子聽到空目的那口吻，笑了起來

意志的力量頓時從俊也的臉上散去，然後俊也虛弱地向空目看去，輕聲說道

俊也趁詠子把注意力放在跟空目之間的對話上，混進了站在水池周圍的學生們中間，來到了詠子背後。俊也臉色蒼白，明顯處於失血過多的狀態，但他的表情之中充滿了明確的意志與殺意，靜靜地俯視着大量血液源源不斷從脖子流出，衣服被漸漸染紅的詠子。

但在那份緊張感中，菖蒲的臉上卻露出一抹笑容。隨着那份略顯寂寞的笑容，菖蒲向詠子投去微弱的，卻又充滿堅定意志的話語

俊也靜靜地答道

「是啊，你準備怎樣？」

「那麼……再見了」

就像人偶倒下去了一般，再也不動了。

轟、

「我已無計可施，這種事情還是應該交給擅長的人來做」

「……菖蒲，你專注於打開「道路」」

空目沒有指向任何人。

詠子用手機將「靈魂」發送到了某個地方。

「

動手

」

「……再見？」

「……我還會動用這種方法」

但是，刀刃並未砍中詠子的脖子，而是被詠子隨隨便便地徒手抓住了。詠子用力握住刀身，刀鋒陷進肉裏。血流了出來。空目微微顰眉，用力拉扯被抓住的匕首，可匕首紋絲未動。

「不過這麼一弄，恐怕還是會喪命呢……」

「沒錯」

詠子喫驚地轉過身去，只見制服上沾滿血的俊也正緊緊地握着美工刀，站在她的身後。

「雖然不習慣體力勞動，但迫於無奈。只要殺死你，〈儀式〉就會瓦解」

傷口的血無法止住，湧出的血頃刻間便染紅了詠子的手。詠子看着自己血紅的手，呢喃起來

「……嘁……沒辦法了…………」

「企圖用來殺死「魔王」的刀，我覺得對「魔女」說不定也能管用」

「你果真想要那麼做啊……」

於是，詠子就這樣靜靜地斷了氣。

「………………」

「…………唔……」

刀刃砸進肉裏，發出沉悶的聲響。

詠子緊緊抓着刀，微微一笑。

空目說道

空目淡然地說道

「……你是認真的呢」

俊也立刻發覺，那是指空目自己還有菖蒲。

「沒辦法了呢…………不過我很開心能夠見到你喔。但願以後還能再見到你呢」

「誰知道呢……」

這個後庭中幾欲動搖的停滯，密度進一步攀升。

俊也的嘴脣都已經失去了血色。

詠子收到了致命傷，血源源不斷地往外流，可還是面帶微笑

————鄉啊！

俊也感到詫異。

「………………難道！」

「空目…………我搞定了。這樣就行了麼？」

空目答道

「……已經沒有後招了麼？」

這個時候，空目從口袋裏取出了某樣東西。那是一把雖小卻不是鋒芒的堅固匕首。那是用動物的角加工而成的小型利器，刀柄非常華美，是實用品，同時也屬於工藝品。

「好像是吧……真沒意思啊。本來還期待能稍微有意思一點的發展呢」

「……」

當凜冽的聲音編織而出的剎那，寂靜再次發生傾軋，空氣略微地動了起來。

「那麼……後面的就拜託你了」

氣息消融於這個好似「箱庭」的空間的空氣中。

「真遺憾」

詠子笑道

詠子答道

「…………原來是這樣啊」

詠子微微呻吟。隨後，空目朝詠子衝了過去，將手中的匕首朝詠子的脖子揮了下去。

「抱歉，你先休息吧，接下來是我的工作」

「對不住了」

「已經沒有後招了麼？」

「原來是這一手啊……」

兩人簡短地交流之後，菖蒲深吸一口氣，空目擺開了架勢。

「！」

「該死的怪物」

詠子這麼說着，從外套口袋裏取出手機，用沾滿血的手按了幾下，放在了耳邊。

俊也呻吟起來，在片刻的遲疑之後呢喃了一聲

瞬間，只聞一個沉悶的聲音，一把刀從身後插進了詠子的脖子。

詠子笑道

「你知道麼？電話啊，是跟「異界」相連的」

「做自己不習慣的事情，果真做不好麼……」

魔女倒下了，可是「神」仍在「水池」中繼續顯現。

「最適合作爲「生贄」的人就在這裏」

「可惡…………竟然又耍那種花招……」

這是詠子說出的最後一句話。通話鍵按下去的片刻之間，詠子忽然喪失意識，手機從手中滑落，整個人垮了下去。

「誒……？」

空目說道

「你完全不在意周圍呢，我也堅持不了多久了」

俊也說道

而詠子只是靜靜地笑着，靜靜地接受這一切。下一刻，菖蒲凜冽地張開了嘴

白皙脖子上，動脈被深深割開，大量的血液飛灑在月光之中。

空目說道

俊也咒罵起來。

俊也露出疲憊的笑容。

空目說道

「……其實，「想二」正附在近藤身上」

「……什麼？」

「我準備成爲生贄讓「想二」迴歸「異界」。但近藤一直躲着我，又發生了小崎摩津方的那件事，便把念頭打消了」

「…………這樣啊」

「時至現在，感覺從一開始所做得一切，都是爲此所做的準備呢」

「……」

「但是，我也做出了選擇。這是我的選擇」

俊也回以苦笑

「換做是以前，我肯定會拼死阻止你吧……」

「所以我才一直沒說」

「算了，反正又不會死，在那邊好好過吧」

「嗯」

空目回答之後，靜靜地把腳下到水池中，走近水之中央映着月亮的「對鏡」。

然後，菖蒲長長的裙裾泡進水裏，跟上了空目。

兩人擾亂水面，粼粼微薄碰到月亮之後，就像被某種東西吸進去一般消失無蹤，唯獨月亮那邊保持着水平。

「…………」

菖蒲深深地吸了口氣。

「就此別過」

當菖蒲以澄澈的聲音編織出詩歌的瞬間，便從那邊飄來混着枯草與鐵鏽味道的風，拂過俊也的臉龐。

………………………………………………

他們之間，不需要更多的話語。

空目和俊也，最後只進行了簡短的交流。

菖蒲張開雙臂，靜靜地張開嘴。

在這漸漸朦朧的景色中，俊也感覺看到空目正靜靜地露出笑容。

但是，那究竟是現實，還是因意識模糊而看到的幻覺，俊也也已經無法判斷。而這件事直到最後，俊也也沒能弄清楚。

十餘載的交情，對彼此的感情，跟大夥在一起的回憶，一切都虛無縹緲一般，消失在「異界」。

「………………」

這恐怕是早已註定的吧。俊也雖然不喜歡命運論，但只要自己去選擇，那便是自己的選擇。

一切，都從「異界」開始。

「嗯」

————所以，一切都將回歸「異界」。

站在水池中央的空目和菖蒲，如霧化般變得模糊。

「……」

…………………………

空目遭遇神隱，被抓到「異界」的那時候，便是一切的開端，同時也是終結。

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