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宴後
《Missing 神隱物語》 · 甲田學人 · 3573 字

對於身爲繼子的菖蒲來說,世界是遙不可及的存在。
從孤獨感中投身向幻想世界,不久,在被那盡頭的「神隱」抓走後,菖蒲與世界的距離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即使居住的世界變了,繼子還是繼子。
被賦予的,是永遠的孤獨。
她已習慣了孤獨。但是當失去一度獲得的朋友時,還是感到悲傷。
遇到和自己一樣的人,如果不斷交往的話,大家就都會被「異界」吞噬。
她是將心中有着「異界」的人帶往「異界」的存在。菖蒲被賦予了這種力量。不,實際上菖蒲本身已經變成了這種力量。
菖蒲已經變成了和抓住自己的怪物一樣的東西。
於是菖蒲不再和人交往。關於自己的事情雖然還能忍耐,但她無法忍受被留下來的人們的悲哀和絕望。
然而那悲哀和絕望所生出的、爲人們恐懼地講訴的傳說,卻正是菖蒲存在的理由。菖蒲發現自己這非人之軀如果被遺忘就會消失。
即便如此也無所謂。直到那天,她遇見了那個人。
一邊感受到微弱的「力量」,菖蒲做了一個真實的夢。
*
「——也就是說,我所擁有的『靈感』並不是像你們所想的那樣,我只不過是能識別出異界之物的氣味而已…………」
在衆人聚集的社團活動室裏,空目這樣說道。
那之後過了將近一週。
武巳所叫來的救護車將五人立即送往了醫院,院方決定讓唯一身受重傷的俊也留下住院。
醫生雖然很懷疑他們半夜裏到底在學校做了什麼,但大家都對此噤口不語。不能直說,而且大家也不知道該怎樣說明好。
雖然全員都做好了接受警察詢問的心理準備,但誰都沒想好到底該怎樣說明。至於稜子,比起警察,她更怕被退學。大家懷揣着各自的不安度過了一天又一天,結果別說是警察,就連學校也什麼都沒來問。
大家雖然感到不解,但去問的話會更麻煩所以也就保持沉默了。
幾天後,打着石膏繃帶出院的村神說:
武巳說着不知打哪兒聽來的話。自己說完,也苦笑起來。
「……我說了,那是失策。」
空目難得地說出了自嘲的話。但是,他說話時的聲音卻很平靜。完全是陳述事實的語氣。
不過,似乎完全是迫於無奈。
武巳發出愚蠢的聲音。於是空目皺起眉頭。
「那是實驗的一環。」
大家沉默了一會兒。
「……我小時候遇到過『神隱』。
「所以我就把菖蒲帶到大家這裏。因爲我想或許可以將『神隱』拉到這邊來。」
外界似乎將事情看成了那樣,所以誰都沒說什麼,大家毫無疑問可以重返校園了。大概是爲了不泄露「異常存在」的傳言,有人已經預先採取了措施。
「結果證明,理論是對的。證據就在這裏…………喏?」
「我有個弟弟……我們一起被神隱抓住,但只有弟弟被帶到了人多的地方。於是他沒有回來…………我從那時起就一直在想會不會這就是關鍵。理論上是這樣的。
腳踝被石膏固定住的俊也皺着眉頭說。
聽到這話,亞紀也笑了。
「姓氏。」
「你發現了嗎?就是以菖蒲爲媒介所出現的『異界』空氣的味道。
「你這樣嚇了我一跳呢…………」
空目回答道,輕輕地回過頭去。
我在遇到神隱時,眼睛被矇住什麼也看不到。觸覺就只記得被拉着手時的感覺。因爲被矇眼布擋住,聽覺也沒能正常運作。我就是在那種狀況下被帶入『異界』的。
「哈?」
但是,三天後,亞紀卻帶着尷尬的表情來到了學校。「不好意思啊……」她只說了這一句。
空目面無表情地點頭道。
空目說。
「確實啊……」
但是……不知他是否有自覺,其實如果再慢一會兒的話空目也會變成那樣。俊也說的就是這件事。
「……枯草味……?」
正如亞紀所言,空目有時會不知道那種最簡單的常識,讓人不由得要問「爲什麼會不知道這種事情呢」。儘管他在其他方面的知識量非常龐大。
亞紀笑了。
「…………誒?」
「我很清楚在這種議論中我毫無勝算。」
「會很危險吧。」
他淡淡地說道。
……亞紀在那之後有兩天沒來上學。那天晚上,她在半瘋狂的狀態中被從學校送入醫院,神經恍惚地在那裏住了一天。此後整整兩天,她一直把自己關在家中。
在這次事件中唯一受到肉體傷害的俊也預計要花幾個月才能痊癒。實際上雖然被害者另有其人,但已經找不到證據了。基城的失蹤甚至沒有立案,修善寺的住持在不知不覺間換成了另一個人。
空目繼續道。
這樣疑問就徹底消除了。
稜子說。她笑着,無疑是一邊想象着庸俗的事而說的。後來得知,那庸俗的想象在她來說就是所謂的「羅曼史」。
「在她的衣服和頭髮上,沾染着原來世界的味道。若不是那樣,我大概也無法發現她的存在。」
「實驗都是有風險的。不,其實活着本身就是風險。活着的時候活着。死去的時候死去…………誰都是這樣,沒有例外。有什麼問題嗎?」
空目悶悶不樂地說道。
「…………」
雖然是無心之言,但空目聽後卻突然露出了陰沉的表情。
因爲以前的住持想要搬家,新的中年住持似乎只是臨時監管寺院而已。基城的行蹤杳無音信。
「……也就是說你當時並沒有想好。」
「父母來看望我了…………他們覺得我們是協助警察解決了空目被捲入的事件。」
所以說我等於是完全不知道異界的情況。唯一記得的就是空氣的味道。在我體內只有嗅覺正確地記憶了異界。
……我那時的愚蠢簡直令人生氣。因爲我竟完全忘了那回事。的確,一般遇到陌生人的話,首先就會詢問姓氏。」
「原來如此。」
因爲是個好機會,於是我就驗證了這一理論。我稱她是我的女友,這樣就算討厭也會留下深刻印象吧?我就是盯準了這一點。別無他意。」
亞紀自尊心很強。那樣醜態畢露,大家甚至以爲會再也見不到她了。而實際上,這種想象也很符合實情。
「這點…………還真像是陛下。」
他似乎也沒有心思繼續說下去。
「……什麼失策?」
「…………啊啊,是呀。那是我的失策。」
「那,難道是……」
只有空目似乎不那麼感興趣……不過在大家的請求下,還是同意說出了自己的事情。
「…………啊,夠了。」
亞紀問空目。與其說是提問,更像是在確認。
空目乾脆地斷言道。
「————那麼,那套理論,如果錯了的話,你想怎麼辦?」
……我的那個,實際上並不是什麼『靈感』。我只不過是知道『異界』的味道而已。說是靈感,實在是過於抬舉了。它決不是萬能的。」
在我體內不同尋常的只有嗅覺而已。只要是味道,無論多小我都可以憑藉它來嗅出不是這個世上的東西…………
「所以說,實際上她沒有姓。因爲她不是人。
「虧你能在那麼短的時間裏考慮這麼多……」
但是,空目卻對此無動於衷。
「……沒錯。」
「……所以,一上來就說『女朋友』?魔王大人。嗯,好可疑啊。」
——然後過了一週。
亞紀點點頭。
那天放學,大家首次在事件後齊聚,大家在食堂裏圍着空目聊起來。他們每人所掌握的情報不同,誰也沒有看到事件的全貌。
大概,這和我過去的體驗有關。因爲我能嗅出那隻手,就是在那之後。」
武巳突然對這話起了反應。
「是啊,不光如此我甚至根本沒想到姓氏這件事。有時,我對常識的把握真是太靠不住了。」
俊也露出死心的表情,不耐煩地揮揮手。
然後,她意味深長地問道:
「…………」
「我說啊,對陛下抱有那種期待根本就是搞錯了。」
「啊,是的。」
「所以你就一下子用了『近藤』這個姓。因爲近在眼前,而且能產生很大影響。你要儘可能給大家留下強烈印象,這樣就更容易把她『拉過來』了。」
「……但是確實很有衝擊性啊。因爲她竟然和我同姓。」
哪個世界上認識你的人較多,你就會確實成爲那個世界的存在。
那就是菖蒲所屬的世界。雖然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但菖蒲一直微微散發着那種空氣味道。然後……我感到非常懷念,很想得到。」
亞紀似乎很佩服,露出驚呆的表情說道。
「啊,那個嘛……」
「……正是。」
大家心想,亞紀果然是個堅強的女孩。
「那麼,怎麼樣了?阿恭的理論到底是正確的嗎?」
「……因此,阿恭發現了『那女孩』。」
大家都想知道可以認同的答案。
「——結果,我所持有的『靈感』並不那麼強。實際上,可以說是幾乎『看不到』。
稜子似乎有些不滿。看來她是相當期待空目的羅曼史。
「你說想得到……陛下…………」
「……『神隱』把我抓走,有很長一段時間我被領着在『異界』徘徊。雖然因爲蒙着眼睛看不到外面的樣子,但我立刻便知道那不是『現世』。空氣的味道不同。盛夏時,不會有那麼強烈的枯草味……」
「沒什麼。」
情報被人隨意操縱。這點雖然讓人感到不舒服,但姑且就這樣尋個方便吧。反正就算說出真相,也不會有人相信。
武巳苦笑道。
「…………是。」
突然視野被淚水模糊了。
菖蒲站在那裏,毫無意義地流下了大滴大滴的眼淚。
春天的味道隨風吹來。
在那風中微微地,混雜了一絲枯草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