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上吊樹周遭的風景

深夜兩點。

被封閉在黑暗中的學校。

「————爲什麼沒有告訴我？」

在空無一人的中庭裏，十葉詠子有些慪氣地說道。

她在黑暗中，獨自一人。

在她周圍，誰也沒有。

不曉得她是如何在深夜闖進學校的。

唯有，繃緊緻密的黑暗充滿整個世界，詠子的聲音空洞地在四周迴盪着。

樹木和建築統統都僅以黑影的形態存在於周圍。詠子的聲音被那濃墨一般的黑暗靜靜吸收，溶解並消失。

寂靜瀰漫開來。

那是透明的寂靜。

充滿寂靜的黑暗將詠子的聲音吸收，恍如將混沌攪混了一般，誕生出一個微弱的氣息、

「……你覺得是爲什麼呢？」

那團黑暗發出人的語言。

剎那間，冰冷的黑暗氣息凝集起來，化作一個黑衣男子的身影出現在了那裏。

夜色外套。外套的輪廓消融在周圍的黑暗中，白色的臉鮮明地從黑暗中突顯出來。

「你覺得是爲什麼呢？」

男人重複了一遍。

「你總不會不知道吧」

那美麗的容貌，淡淡地嗤笑。

彷彿來自黑暗的耳語之聲，如同渲染一般，在空氣、在空間中逐漸擴散。

「有了人類那般複雜的心性，明明已經不能在精神層級上算作生物呢…………」

「…………不行喔」

「因爲，那纔是「人類」最美麗的姿態，是『我』崇敬不已的，人類偉大的靈魂形態啊……」

她搖搖頭，露出惡作劇似的笑容。

你的語言，你的肉體都與他人並無二致，這也就表示，你在共享「精神傳達手段」的同時，你的「知覺」卻在遙遠的另一個世界。正是這份乖離，讓你在別人眼裏充滿違和感，甚至可以稱作是「癲狂」。由於存在着不上不下的可共享部分，別人會對那種意識分歧感到困惑。

「因爲，這兩種都是對「看得到」的事物做出正確的反應，不是麼？再說了，要是「看得到」的事物本來就不正常的話，那麼談論對待事物的反應是否正確，根本上就是錯的喔。大家同爲人類，看到的東西完全不一樣，卻不知怎的都覺得是一樣的。對於各人自身來說，其他的人全都不正常，然而誰都不會那麼去想。

「嗯，不會再上當了。這個先放一邊，能讓我問件事麼？」

她這樣說着，不可思議似地歪起腦袋。

神野邊走邊講

「……可是，

他

不是你的老相識麼？」

「不然的話，你便無法將『我』召喚至此了呢」

「嗯」

然後說道

「是麼」

「我不會說的。

他

是你的競爭對手。只要

他

有「隱蔽自己」的意識，而且只要那份意識不被超越，『我』就不能絲毫透露他的身份」

對這個試探般的提問，詠子答道

詠子再次仰望天空——————她看着洶湧盤卷的雲，不知爲什麼，憐愛地眯起那雙澄澈的眼睛。

詠子這麼說着，仰望夜色的天空。

「我沒問的話，沒人那麼期望的話，你不是無法介入的麼？可這不是讓我不甘心麼？那麼重要的事我不知道，而你卻全都知道。感覺太狡猾了」

詠子嘆了口氣。

就像在揶揄這個世界本身一樣，但又像由衷感到不可思議一樣，是一種出奇純粹的疑問表情。

「是吧？」

「不論如何都不行？」

「不那樣的話就沒有意義了。爲了自身的『願望』生存，思考，行動，戰鬥，呼吸，奔跑，掙扎、受傷、哭泣、歡笑、大叫、掠奪、失去、構築、崩潰、流血、憤怒、匍匐、瘋狂、死去、重生……不這樣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你就那麼辦吧」

「不過，把「他」當做我的「敵人」，沒關係麼」

神野開心地注視着她的舉動。

聽到詠子這麼說，神野也彎起嘴角笑了笑，聳聳肩。

「…………都一樣啦」

詠子向神野輕輕一瞪。

詠子隔了片刻，接着說道

「你可真有意思」

「太過脫軌的東西，不能用正常和瘋狂的範疇來定義呢」

白天都沒有的厚重雲朵，在沉默的天空中漆黑地洶湧盤卷。雲吸收了來自天空的光線，將漆黑與沉默散向羽間市。

「……那是你自己不小心吧」

「那就沒辦法了呢……」

聽到詠子的這個提問，神野總算做出了正經的回答。

「這麼說，你不會說他的事咯？」

「我覺得不接受而瘋狂，跟接受沒有區別喔。不論哪種情況，都會從周圍環境乖離出來吧。雖然形態不同，卻是同樣的東西。應該都是「正常」吧……」

「……所以，你就爲了你自己做該做的事情吧」

人類這種物種，每個個體都截然不同，但誰都不會承認這一點，真是不可思議呢。與衆不同，能夠看到不同世界的人，會被身邊的人喊成「瘋子」，我覺得這是幻想喔。就因爲大夥都在幻想，認爲全人類看到的都是相同的世界，所以才創造了『正常』這種虛假的定義。名爲『人類』的單一生物，明明這個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呢。你說是吧？」

在黑暗與樹木輪廓的映襯之下，神野如同吟誦詩歌娓娓講述。

詠子一邊說，一邊把食指伸到嘴邊。

此時，詠子就像突然注意到一般，話鋒一轉，嘟噥起來

說完，她的眉毛微微地擠了起來。

於是對話到最後，以黑暗中的短劇告終。

「然後你要實現一切向「黑暗」許下的願望是吧？」

詠子默默地用眼睛盯着神野的身影。

聽到這話，神野咯咯地笑起來。

「我當然明白」

黑暗濃度增加。

神野嗤笑。

「

他

的事」

「或者說，『神』也是如此」

神野開口

沉默。

「『我』能講的可沒那麼多呢」

「我不會再上當了」

嘴上露出那種令見者無不凍結的笑容，神野陰之在靜謐之中靜靜地、靜靜地佇立在那裏。

沉默持續了片刻。

「就像你的話語那樣」

黑暗之中，兩人彼此對視。

「不對呢。對『我』而言，「老」指的可是現在的『

器

』開始之前」

聽到神野的回答，詠子露出微笑。

「因爲我立刻就會找人試一試……」

說完，他將陳舊的圓框眼鏡向上推了推。

「……什麼事？」

「當然」

「……」

「你眼中的世界，與你身邊的人眼中的世界截然不同。你看到的乃是深刻的本質，而且屬於概念層面，與光學現象映射出來的物質世界的景象相似卻又不同。你的知覺完全超出了人類的領域，但你的異常性也僅此而已。這是因爲，

你儘管能夠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但你的運動條件卻與別人無異

。

「正是，「現代的魔女」。願你奮鬥到底。你的『才能』乃稀世之才」

「對於『認爲與自己相同』的這種確信，產生了對

那種東西

的正常或瘋狂的界定」

與此同時，濃縮的黑暗變得稀薄。

神野笑着說道

「明明誰都不會說青蛙是「瘋的」的……」

神野如此講述，看着詠子，表情愉悅地眯起了眼睛。

「………………我會做我想做的事情喔」

「而且『魔法』會利用這一點。與魔法師對峙的時候，絕對不能聽進對方的話。強大如你，自當深知魔法師的語言所具備的「力量」。當你將意識轉向魔法師所說的話時，你就已經陷入魔法中了。這是跟魔法師戰鬥的基礎中的基礎。一旦在意魔法師說的話，那麼魔法師的精神便會藉助話語闖入對象的意識，對意識造成改變」

「……你真這麼想麼？」

不接受親眼「看得到」的東西的瘋癲之人，和接受並從周圍環境乖離的人，究竟哪種纔是真正的瘋子呢？誰能定義真正的「正常」？」

但是過了一會兒，詠子突然開始開心地笑起來。

遇到這位黑衣魔人，換做常人早就僵住不能動彈，可詠子面對他能像跟朋友說話一樣，非常自然地鬧情緒。

神野如同溶解在夜色中一般，消失無蹤。

神野笑道

「可我覺得是一樣的喔？」

……就像詩人一樣。

詠子忽然宣言。

神野一邊說，一邊在黑暗中緩緩行走。

流暢的言語濃縮夜色。

即便面對那樣的神野，詠子的口吻依舊不變。

「語言是『魔法』的本質之一，你不會不知道吧。語言具有含義，能對聽者造成影響。因爲語言正是作爲對他人造成影響的手段而存在的」

神野高聲讚頌，張開雙臂。夜色外套大大展開，與夜晚本身同化，飄揚。

「……你又打馬虎眼…………」

詠子點點頭。

·We make them·